水浒传

第十九回 梁山泊义士尊晁盖 郓城县月夜走刘唐

Chapter 197,037 wordsPublic domain

话说林冲杀了王伦,手拿尖刀,指着众人,说道:「我林冲虽系禁军,遭配到此 ,今日为众豪杰至此相聚,争奈王伦心胸狭隘,嫉贤妒能,推故不纳,因此火并了这 厮,非林冲要图此位。据着我胸襟胆气,焉敢拒敌官军,他日剪除君侧元凶首恶?今 有晁兄仗义疏财,智勇足备;方今天下人,闻其名无有不伏。我今日以义气为重,立 他为山寨之主,好么?」众人道:「头领言之极当。」晁盖道:「不可。自古『强宾 不压主。』晁盖强杀,只是个远来新到的人,安敢便来占上。」林冲把手向前,将晁 盖推在交椅上,叫道:「今日事已到头,不必推却;若有不从,即以王伦为例!」再 三再四,扶晁盖坐了。林冲喝叫众人就于亭前参拜了,一面使小喽啰去大寨摆下筵席 ;一面叫人擡过了王伦尸首;

一面又着人去山前山后唤众多小头目都来大寨里聚义。

林冲等一行人请晁盖上了轿马,都投大寨里来。到得聚义厅前,下了马,都上厅 来。众人扶晁天王去正中第一位交椅上坐定,中间焚起一炉香来。林冲向前道:「小 可林冲只是个麤匹夫,不过只会些鎗棒而已;无学无才,无智无术。今日山寨幸得众 豪杰相聚,大义即明,非比往日苟且。学究先生在此,便请做军师,执掌兵权,调用 将校。须坐第二位。」吴用答道:「吴某村中学究,胸次未见经纶济世之才;虽曾读 些孙吴兵法,未曾有半粒微功。岂可占上!」林冲道:「事已到头,不必谦让。」吴 用只得坐了第二位。林冲道:「公孙先名请坐第三位。」晁盖道:「却使不得。若是 这等推让之时,晁盖必须退位。」林冲道:「晁兄差矣;公孙先生名闻江湖,善能用 兵,有鬼神不测之机,呼风唤雨之法,那个及得!」公孙胜道:「虽有些小之法,亦 无济世之才,如何敢占上,还是头领坐了。」林冲道:「只今番克敌制胜,便见得先 生妙法。正是鼎分三足,缺一不可。先生不必推却。」公孙胜只得坐了第三位。林冲 要再让时,晁盖,吴用,公孙胜,都不肯。三人俱道:「适蒙头领所说,鼎分三足, 以此不敢违命。我三人占上,头领要再让人时,晁盖等只得告退。」三人扶住,林冲 只得坐了第四位。晁盖道:「今番须请宋,杜二头领来坐。」杜迁,宋万,那里肯坐 ,苦苦地请刘唐坐了第五位;阮小二坐了第六位;阮小五坐了第七位;阮小七坐了第 八位;杜迁坐了第九位;宋万坐了第十位;朱贵坐了第了十一位。梁山泊自此是十一 位好汉坐定。山前山后共有七八百人都来参拜了,分立在两下。

晁盖道:「你等众人在此,今日林教头扶我做山寨之主,吴学究做军师,公孙先 生同掌兵权。林教头等共管山寨。汝等众人各依旧职管领山前山后事务,守备寨栅滩 头,休教有失。各人务要竭力同心,共聚大义。」再教收拾两边房屋安顿了两家老小 ;便教取出打劫得的生辰纲──金珠宝贝──并自家庄上过活的金银财帛,就当厅赏 赐众小头目并众多小喽啰。当下椎牛宰马,祭祀天地神明,庆贺重新聚义。众头领饮 酒至半夜方散。次日,又办筵宴庆会。一连吃了数日筵席。晁盖与吴用等众头领计议 :整点仓廒,一;修理寨栅,二;打造军器──枪刀弓箭,衣甲头盔──准备迎敌官 军,三;安排大小船只,教演人兵水手上船厮杀,好做提备,不在话下。

一日,林冲见晁盖作事宽洪,疏财仗义,安顿各家老小在山,蓦然思念妻子在京 师,存亡未保;遂将心腹备细诉与晁盖道:「小人自后上山之后,欲要搬取妻子上山 来,因见王伦心术不定,难以过活。一向蹉跎过了,流落东京,不知死活。」晁盖道 :「贤弟既有宝眷在京,如何不去取来完聚。你快写信,便教人下山去,星夜取上山 来,多少是好。」林冲当下写了一封书,叫两个自身边心腹小喽啰下山去了。不过两 个月,小喽啰还寨说道:「直至东京城内殿帅府前,寻到张教头家,闻说娘子被高太 尉威逼亲事,自缢身死,以故半载。张教头亦为忧疑,半月之前染患身故。止剩得女 使锦儿,已招赘丈夫在家过活。访问邻里,亦是如此说。打听得真实,回来报与头领 。」林冲见说了,潸然泪下;自此,杜绝了心中挂念。晁盖等见说,怅然嗟叹,山寨 中自此无话,每日只是操练人兵,准备抵敌官军。

忽一日,众头领正在聚义厅上商议事务,只见小喽啰报上山来,说道:「济州府 差拨军官,带领约有二千人马,乘驾大小船四五百只,见在石碣村湖荡里屯住,特来 报知。」晁盖大惊,便请军师吴用商议,道:「官军将至,如何迎敌?」吴用笑道: 「不须兄长挂心,吴某自有措置。自古道:『水来土掩,兵到将迎。』」随即唤阮氏 三雄附耳低言道:「如此如此......」又唤林冲,刘唐,受计道:「你两个便这般这 般......」再叫杜迁,宋万,也分付了。

且说济州府尹点差团练使黄安并本府捕盗官一员,带领一千余人,拘集本处船只 ,就石碣村湖荡调拨,分开船只,作两路来取泊子。

且说团练使黄安带领人马上船,摇旗呐喊,杀奔金沙滩来。看看渐近滩头,只听 得水面上呜呜咽咽吹将起来。黄安道:「这不是画角之声?且把船湾住!」看时只见 水面上远远地三只船来。看那船时,每支上只有五个人,四个人摇着双橹,船头上立 着一个人。头带绛红巾,都是一样红罗绣袄,手里各拿着留客住。三只船上人都一般 打扮。于内有人认得的,便对黄安说道:「这三只船上三个人:一个是阮小二,一个 是阮小五,一个是阮小七。」黄安道:「你众人与我一齐并力向前,拿这三个人!」 两边有四五十只船一齐发着喊杀奔前去。那三只船忽哨了一声,一齐便回。黄团练把 手内枪撚搭动,向前来叫道:「只顾杀这贼!我自有重赏!」

那三支船前面走,背后官军船上把箭射将去。那三阮去船舱里各拿起一片青狐来 遮那箭矢。后面船只只顾赶。赶不过二三里水港,黄安背后一只小船飞也似划来报道 :「且不要赶!

我们那一条杀入去的船只都被他杀下水里去,把船都夺去了!」黄安 问道:「怎的着了那厮的手?」小船上人答道:「我们正行船时,只见远远地两只船 来,每船上各有五个人。我们并力杀去赶他,赶不过四五里水面,四下里小港钻出七 八只小船来。船上弩箭似飞蝗一般射来!我们急把船回时,来到窄狭港口,只见岸上 约有二三十人,两头牵一条大篾索,横截在水面上。却待向前看索时,又被他岸上灰 瓶,石子,如雨点一般打将来。众官军只得弃了船只,下水逃命。我众人逃得出来, 到旱路边时,那上岸人马皆不见了;马也被他牵去了;看马的军人都杀死在水里。我 们芦花荡边寻得这只小船儿,迳来报与团练。」

黄安听得说了,叫苦不迭;便把白旗招动,教众船不要去赶,且一发回来。那众 船才拨得转头,未曾行动,只见背后那三只船又引着十数船只,都只是这三五个人, 把红旗摇着,口里吹着忽哨,飞也似赶来。黄安却待把船摆开迎敌时,只听得芦苇丛 中砲响。黄安看时,四下里都是红旗摆满,慌了手脚。后面赶来的船上叫道:「黄安 留下了首级回去!」黄安把船尽力摇过芦苇岸边,却被两边小港里钻出四五十只小船 来,船上弩箭如雨点射将来。黄安就箭林里夺路时,只剩得三四只小船了,黄安便跳 过快船内,回头看时,只见后面的人一个个都扑通的跳下水里去了。有和船被拖去的 ,大半都被杀死。黄安驾着小快船正走之间,只见芦花荡边一只船上立着刘唐,一挠 钩搭住黄安的船,托地跳过来,只一把拦腰提住,喝道:「不要挣扎!」一时军人能 识水的,水里被箭射死;不敢下水的,就船里都活捉了。

黄安被刘唐扯到岸边,上了岸,远远地,晁盖,公孙胜,山边骑着马,挺着刀, 引五六十人,三二十匹马,齐来接应。一行人生擒活捉得一二百人;夺的船只尽数都 收在南水寨里安顿了;大小头领一齐都到山寨。晁盖下了马,来到聚义厅上坐定。众 头领各去了戎装军器。团团坐下,捉那黄安绑在将军柱上,取过金银缎疋,赏了小喽 啰。点检共夺得六百余匹好马,这是林冲的功劳,东港是杜迁,宋万的功劳;西港是 阮氏三雄的功劳;捉得黄安是刘唐的功劳。

众头领大喜,杀牛宰马,山寨里筵会。自酝的好酒,水泊里出的新鲜莲,藕并鲜 鱼,山南树上自有时新的桃,杏,梅,李,枇杷,山枣,柿,栗,之类,自养的鸡, 猪,鹅,鸭,等品物,不必细说。众头领只顾庆贺。新到山寨,得获全胜,非同小可!

正饮酒间,只见小喽啰报道:「山下朱头领使人到寨。」晁盖唤来,问有甚事。

小喽啰道:「朱头领探听得一起客商,有数十人结联一处,今晚必从旱路经过,特来 报知。」晁盖道:「正没金帛使用。谁领人去走一遭?」三阮道:「我弟兄们去!」 晁盖道:「好兄弟!小心在意,速去早来。」三阮便下厅去换了衣裳,跨了腰刀,拿 了朴刀,攩叉,留客住,点起一百余人,上厅来别了头领,便下山就金沙滩把船载过 朱贵酒店里去了。晁盖恐三阮担负不下,又使刘唐点起一百余人,教领了下山去接应 ;又分付道:「只可善取金帛财物,切不可伤害客商性命。」刘唐去了。晁盖到三更 不见回报,又使杜迁,宋万引五十余人下山接应。

晁盖与吴用,公孙胜,林冲饮酒至天明,只见小喽啰报道:「亏得朱头领!得了 二十余辆车子金银财帛并四五十匹驴骡头口!」晁盖又问道:「不曾杀人么?」小喽 啰答道:「那许多客人见我们来得头势猛了,都撇下车子,头口,行李,逃命去了;

并不曾伤害他一个。」晁盖见说大喜:「我等自今以后,不可伤害于人。」取一锭白 银,赏了小喽啰;便叫将了酒果下山来,直接到金沙滩上,见众头领尽把车辆扛上岸 来,再叫撑船去载头口马匹。众头领大喜。把盏已毕,教人去请朱贵上山来筵宴。晁 盖等众头领都上山寨聚义厅上,簸箕掌,栲栳圈,坐定;叫小喽啰扛擡过许多财物, 在厅上一包包打开,将彩帛衣服堆在一边,行货等物堆在一边,金银宝贝堆在正面;

便叫掌库的小头目,每一样取一半收贮在库,听候支用;这一半分做两分,厅上十一 位头领均分一分,山上山下众人均分一分;把这新拿到的军健脸上刺了字号,选壮健 的分拨去各寨喂马砍柴,软弱的各处看车切草;黄安锁在后寨监房内。

晁盖道:「我等今日初到山寨,当初只指望逃灾避难,投托王伦帐下为一小头目 ;多感林教头贤弟推让我为尊,不想连得了两场喜事:第一,赢得官军,收得许多人 马船只,捉了黄安,二乃又得了若干财物金银。此不是皆托众兄弟才能?」众头领道 :「皆托得大哥哥的福荫,以此得采。」晁盖再与吴用道:「俺们弟兄七人的性命皆 出于宋押司,朱都头两个。古人道:『知恩不报,非为人也。』今日富贵安乐从何而 来?早晚将些金银,可使人亲到郓城县走一遭。此是第一件要紧的事务。再有白胜陷 在济州大牢里,我们必须要去救他出来。」吴用道:「兄长不必忧心,小生自有摆划 ;宋押司是个仁义之人,紧地不望我们酬谢。虽然如此,礼不可缺,早晚待山寨麤安 ,必用一个兄弟自去。白胜的事,可教蓦生人去那里使钱,买上嘱下,松宽他,便可 脱身。我等且商量屯粮造船,制办军器,安排寨栅城垣,添造房屋,整顿衣袍铠甲, 打造枪刀弓箭;防备迎敌官军。」晁盖道:「既然如此,全仗军师妙策指教。」吴用 当下调拨众头领,分派去办,不在话下。

且不说梁山泊自从晁盖上山,好生兴旺。却说济州府太守见黄安手下逃回的军人 备说梁山泊杀死官军,生擒黄安一事;又说梁山泊好汉十分英雄了得,无人近傍得他 ,难以收捕;抑且水路难认,港汊多杂,以此不能取胜。府尹听了,只叫得苦,向太 师府干办说道:「何涛先折了许多人马,独自一个逃得性命回来,已被割了两个耳朵 ,自回家将息,至今不痊;去的五百人,无一个回来,因此又差团练使黄安并本府捕 盗官,带领军兵前去追捉,亦皆失陷;黄安已被活捉上山,杀死官军不知其数,又不 能取胜,怎生是好!」太守肚里正怀着鬼胎,没个道理处。只见承局来报说:「东门 接官亭上有新官到来,飞报到此。」太守慌忙上马,来到东门外官亭上;望见尘土起 处,新官已到亭子前下马。府尹接上亭子,相见已了,那新官取出中书省更替文书来 交与府尹。太守看罢,随即和新官到州衙里交割牌印,一应府库钱粮等项。当下安排 筵席管待新官,旧太守备说梁山泊贼盗浩大,杀死官军一节。说罢,新官面如土色, 心中思忖道:「蔡太师将这件勾当擡举我,却是此等地面,这般府分!......又没强 兵猛将,如何收捕得这伙强人?倘或这厮们来城里借粮时,却怎生奈何?......」旧 官太守次日收拾了衣装行李,自回东京听罪,不在话下。

且说新府尹到任之后,请将一员新调来镇守济州的官军来,当下商议招军买马, 集草屯粮,招募悍勇民夫,智谋贤士,准备收捕梁山泊好汉。一面申呈中书省,转行 牌仰附近州郡,并力剿捕;一面自行下文书所属州县,知会收剿,及仰属县着令守御 本境;这个都不在话下。

且说本州孔目差人赍一纸公文行下所属郓城县,教守御本境,防备梁山泊贼人。

郓城县知县看了公文,教宋江叠成文案,行下各乡村,一体守备。宋江见了公文,心 内寻思道:「晁盖等众人不想做下这般大事!劫了生辰纲,杀了做公的,伤了何涛观 察;又损害许多官军人马,又把黄安活捉上山;如此之罪,是灭九族的勾当!虽是被 人逼迫,事非得已,于法度上却饶不得,倘有疏失,如之奈何?」自家一个心中纳闷 ,分付贴书后司张文远将此文书立成文案,行下各乡各保,自理会文卷。

宋江却信步走出县来,走不过二三十步,只听得背后有人叫声「押司」。宋江转 回头来看时,却是做媒的王婆,引着一个婆子,却与他说道:「你有缘,做好事的押 司来也!」宋江转身来问道:「有甚么说话?」王婆拦住,指着阎婆,对宋江说道: 「押司不知。这一家儿从东京来,不是这里人家,嫡亲三口儿。夫主阎公,有个女儿 婆惜。他那阎公平昔是个好唱的人,自小教得他那女儿婆惜也会唱诸般耍令。年方一 十八岁,颇有些颜色。三口儿因来山东投奔一个官人不着,流落在这郓城县。不想这 里的人不喜风流宴乐,因此不能过活,在这县后一个僻静巷内权住。昨日他的家公因 害时疫死了,这阎婆无钱津送,没做道理处,央及老身做媒。我道:『这般时节,那 里有这等恰好?』又没借换处。正在这里走头没路的,只见押司打从这里过,以此老 身与这阎婆赶来。望押司可怜见他则个,作成一具棺材!」宋江道:「原来恁地。你 两个跟我来,去巷口酒店里借笔砚写个帖子与你去县东三郎家取具棺材。」宋江又问 道:「你有结果使用么?」阎婆答道:「实不瞒押司说,棺材尚无,那讨使用。」宋 江道:「我再与你银子十两做使用钱。」阎婆道:「便是重生父母,再生的爹娘!做 驴做马报答押司!」宋江道:「休要如此说。」随即取出一锭银子递与阎婆,自回下 处去了。

且说这婆子将了帖子迳来县东街陈三郎家取了一具棺材,回家发送了当,兀自余 剩下五六两银子,娘儿两个把来盘缠,不在话下。

忽一朝,那阎婆因来谢宋江,见他下处没有一个妇人家面,回来问间壁王婆,道 :「宋押司下处不见一个妇人面,他曾有娘子也无?」王婆道:「只闻宋押司家里住 在宋家村,却不曾见说他有娘子。在这县里做押司,只是客居。常常见他散施棺材药 饵,极肯济人贫苦。敢怕是未有娘子。」阎婆道:「我这女儿长得好模样,又会唱曲 儿。省得诸般耍笑;从小儿在东京时,只去行院人家串,那一个行院不爱他!有几个 上行首要问我过房了几次,我不肯。只因我两口儿无人养老,因此不过房与他。不想 今来倒苦了他!我前日去谢宋押司,见他下处没娘子;因此,央你与我对宋押司说: 他若要讨人时,我情愿把婆惜与他。我前日得你作成,亏了宋押司救济,无可报答他 ,与他做个亲眷来往。」王婆听了这说,次日见宋江,备细说了这件事。宋江初时不 肯;怎当这婆子撮合山的嘴撺掇,宋江依允了,就在县西巷内讨了一楼房,置办些家 伙什物,安顿了阎婆惜娘儿两个在那里居住。没半月之间,打扮得阎婆惜满头珠翠, 遍体绫罗。又过了几日,连那婆子也有若干头面衣服。端的养的婆惜丰衣足食!初时 ,宋江夜夜与婆惜一处歇卧,向后渐渐来得慢了。却是为何?原来宋江是个好汉,只 爱学使鎗棒,于女色上不十分要紧。这阎婆惜水也似后生,况兼十八九岁,正在妙龄 之际,因此,宋江不中那婆娘意

一日,宋江不合带后司贴书张文远,来阎婆惜家吃酒:这张文远却是宋江的同房 押司。那厮唤做小张三,生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平昔只爱去三瓦两舍,飘蓬浮荡 ,学得一身风流俊俏;更兼品竹调丝,无有不会。这婆惜是个酒色娼妓,一见张三, 心里便喜,倒有意看上他。那张三亦是个酒色之徒,这事如何不晓得;见这婆娘眉来 眼去,十分有情,便记在心里。向后但是宋江不在,这张三便去那里,假意儿只说来 寻宋江。那婆娘留住吃茶,言来语去,成了此事。谁想那婆娘自从和那张三两个搭识 上了,打得火块一般热,并无半点儿情分在这宋江身上。宋江但若来时,只把言语伤 他,全不兜揽他些个。这宋江是个好汉,不以这女色为念;因此,半月十日去走得一 遭。那张三和这阎婆惜如胶似漆,夜去明来,街坊上人也都知了,却有些风声吹在宋 江耳朵里。宋江半信不信,自肚里寻思道:「又不是我父母匹配妻室。他若无心恋我 ,我没来由惹气做甚么?我只不上门便了。」自此有几个月不去。阎婆累使人来请, 宋江只推事故不上门去。

话分两头。忽一日将晚,宋江从县里出来,去对过茶房里坐定吃茶。只见一个大 汉,头带白范阳毡笠儿;身穿一领黑绿罗袍;下面腿护膝八搭麻鞋;腰里跨着一口腰 刀;背着一个大包;走得汗雨通流,气急喘促,把脸别转着那县里。宋江见了这个大 汉走得蹊跷,慌忙起身赶出茶房来,跟着那汉走。约走了三二十步,那汉回过头来, 看了宋江,却不认得。宋江见了这人,略有面熟,「莫不是那里曾厮会来?......」 心中一时思量不起。那汉见宋江,看了一回,也有些认得;立住了脚,定眼看那宋江 ,又不敢问。宋江寻思道:「这个人好作怪!却怎地只顾看我?」宋江亦不敢问他。

只见那汉去路边一个篦头铺里问道:「大哥,前面那个押司是谁?」篦头待诏应 道「这位是宋押司。」那汉提着朴刀,走到面前,唱个大喏,说道:「押司认得小弟 么?」宋江道:「足下有些面善。」那汉道:「可借一步说话。」宋江便和那汉入一 条僻静小巷。那汉道:「这个酒店里好说话。」两个上到酒楼,拣个僻静阁儿里坐下 。那汉倚了朴刀,解下包裹,撇在桌子底下。那汉扑翻身便拜。宋江慌忙答礼道:「 不敢拜问足下高姓?」那人道:「大恩人如何忘了小弟?」宋江道:「兄长是谁?真 个有些面熟。小人失忘了。」那汉道:「小弟便是晁保正庄上曾拜识尊颜蒙恩救了性 命的赤发鬼刘唐便是。」宋江听了大惊,说道:「贤弟,你好大胆!早是没做公的看 见!险些惹出事来!」刘唐道:「感承大恩,不惧一死,特地来酬谢。」宋江道:「 晁保正弟兄们近日如何?兄弟,谁教你来?」刘唐道:「晁头领哥哥再三拜上大恩人 。得蒙救了性命,见今做了梁山泊主都领。吴学究做了军师。公孙胜同掌兵权。林冲 一力维持,火并了王伦。山寨里原有杜迁,宋万,朱贵和俺弟兄七个,共是十一个头 领。见今山寨里聚集得七八百人,粮食不计其数。因想兄长大恩,无可报答,特使刘 唐赍一封书并黄金一百两相谢押司,再去谢那朱都头。」

刘唐打开包裹,取出书来,便递与宋江。宋江看罢,便起褶子前襟,摸出招文袋 。打开包儿时,刘唐取金放在桌上。宋江那封书,就取了一条金子和这书包了,插在 招文袋内,放下衣襟,便道:「贤弟,将此金子依旧包了。」随即便唤量酒的打酒来 ,叫大块切一盘肉来,铺下些菜蔬果子之类,叫量酒人筛酒与刘唐吃。看看天色晚了 ,刘唐吃了酒,量酒人自下去。刘唐把桌子金子包打开,要取出来。宋江慌忙拦住道 :「贤弟,你听我说。你们七个弟兄初到山寨,正要金银使用;宋江家中颇有些过活 ,且你在放山寨里,等宋江缺少盘缠时却来取。今日非是宋江见外,于内已受了一条 。朱仝那人也有些家私,不用送去。我自与他说知人情便了。贤弟,我不敢留你去家 中住,倘或有人认得时,不是耍处。今夜月色必然明朗,你便可回山寨去,莫在此停 阁。宋江再三申意众头领,不能前来庆贺,切乞恕罪。」刘唐道:「哥哥大恩,无可 报答,特令小弟送些人情来与押司,微表孝顺之心。保正哥哥今做头领,学究军师号 令非昔日,小弟怎敢将回去?到山寨中必然受责。」宋江道:「既是号令严明,我便 写一封回书,与你将去便了。」刘唐苦苦相央宋江收受。宋江那里肯接,随即取一幅 纸来,借酒家笔砚,备细写了一封回书与刘唐收在包内。刘唐是个直性的人,见宋江 如此推却,想是不肯受了,便将金子依前包了。

看看天色夜来,刘唐道:「既然兄长有了回书,小弟连夜便去。」宋江道:「贤 弟,不及相留,以心相照。」刘唐又下了四拜。宋江教量酒人来道:「有此位官人留 下白银一两在此,我明日却自来算。」刘唐背上包裹,拿了朴刀,跟着宋江下楼来。

离了酒楼,出到巷口,天色黄昏,是八月半天气,月轮上来,宋江携住刘唐的手,分 付道:「兄弟保重,再不可来:此间做公的多,不是耍处。我更不远送了,只此相别 。」刘唐见月色明朗,拽开脚步,望西路便走,连夜回梁山泊来。

却说宋江与刘唐别了,自慢慢走回下处来;一头走,一面肚里寻思道:「早是没 做公的看见!险些惹出一场大事来!」一头想:「那晁盖倒去落了草!直如此大弄! 」转不过两个弯,只听得背后有人叫一声「押司,那里去来?好两日不见面!」宋江 回头看时,倒吃一恼。不因这番,有分教:

宋江小胆翻为大胆,善心变做恶心。

毕竟叫宋江的却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