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Part 32

Chapter 32 19,033 words Public domain Markdown

宁成,南阳穰人也。以郎谒者事景帝。好气,为小吏,必陵其长吏;为人上,操下 急如束湿。猾贼任威。稍迁至济南都尉,而郅都为守。始前数都尉步入府,因吏谒守如 县令,其畏都如此。及成往,直凌都出其上。都素闻其声,善遇,与结欢。久之,都死 ,后长安左右宗室多犯法,上召成为中尉。其治效郅都,其廉弗如,然宗室豪杰人皆惴 恐。

武帝即位,徙为内史。外戚多毁成之短,抵罪髡钳。是时,九卿死即死,少被刑, 而成刑极,自以为不复收,及解脱,诈刻传出关归家。称曰:「仕不至二千石,贾不至 千万,安可比人乎!」乃贳貣陂田千余顷,假贫民,役使数千家。数年,会赦,致产数 千万,为任侠,持吏长短,出从数十骑。其使民,威重于郡守。

周阳由,其父赵兼以淮南王舅侯周阳,故因氏焉。由以宗家任为郎,事文帝。景帝 时,由为郡守。武帝即位,吏治尚修谨,然由居二千石中最为暴酷骄恣。所爱者,挠法 活之;所憎者,曲法灭之。所居郡,必夷其豪。为守,视都尉如令;为都尉,陵太守, 夺之治。汲黯为忮,司马安之文恶,俱在二千石列,同车未尝敢均茵冯。后由为河东都 尉,与其守胜屠公争权,相告言,胜屠公当抵罪,义不受刑,自杀,而由弃市。

自宁成、周阳由之后,事益多,民巧法,大抵吏治类多成、由等矣。

赵禹,□人也。以佐史补中都官,用廉为令史,事太尉周亚夫。亚夫为丞相,禹为 丞相史,府中皆称其廉平。然亚夫弗任,曰:「极知禹无害,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 」武帝时,禹以刀笔吏积劳,迁为御史。上以为能,至中大夫。与张汤论定律令,作见 知,吏传相监司以法,尽自此始。

禹为人廉裾,为吏以来,舍无食客。公卿相造请,禹终不行报谢,务在绝知友宾客 之请,孤立行一意而已。见法辄取,亦不复案求官属阴罪。尝中废,已为廷尉。始条侯 以禹贼深,及禹为少府九卿,酷急。至晚节,事益多。吏务为严峻,而禹治加缓,名为 平。王温舒等后起,治峻禹。禹以老,徙为燕相,数岁,悖乱有罪,免归。后十余年, 以寿卒于家。

义纵,河东人也。少年时尝与张次公俱攻剽,为群盗。纵有姊,以医幸王太后。太 后问:「有子、兄弟为官者乎?」姊曰:「有弟无行,不可。」太后乃告上,上拜义姁 弟纵为中郎,补上党郡中令。治敢往,少温籍,县无逋事,举第一。迁为长陵及长安令 ,直法行治,不避贵戚。以捕按太后外孙修成子中,上以为能,迁为河内都尉。至则族 灭其豪穰氏之属,河内道不拾遗。而张次公亦为郎,以勇悍从军,敢深入,有功,封为 岸头侯。

宁成家居,上欲以为郡守,御史大夫弘曰:「臣居山东为小吏时,宁成为济南都尉 ,其治如狼牧羊,成不可令治民。」上乃拜成为关都尉。岁余,关吏税肄郡国出入关者 ,号曰:「宁见乳虎,无直宁成之怒。」其暴如此。义纵自河内迁为南阳太守,闻宁成 家居南阳,及至关,宁成侧行送迎,然纵气盛,弗为礼。至郡,遂按宁氏,破碎其家。

成坐有罪,及孔、暴之属皆奔亡,南阳吏民重足一迹。而平氏朱强、杜衍杜周为纵爪牙 之吏,任用,迁为廷尉史。

军数出定襄,定襄吏民乱败,于是徙纵为定襄太守。纵至,掩定襄狱中重罪二百余 人,及宾客昆弟私入相视者亦二百余人。纵一切捕鞠,曰「为死罪解脱」。是日皆报杀 四百余人。郡中不寒而栗,猾民佐吏为治。

是时,赵禹、张汤为九卿矣,然其治尚宽,辅法而行,纵以鹰击毛挚为治。后会更 五铢钱白金起,民为奸,京师尤甚,乃以纵为右内史,王温舒为中尉。温舒至恶,所为 弗先言纵,纵必以气陵之,败坏其功。其治,所诛杀甚多,然取为小治,奸益不胜,直 指始出矣。吏之治以斩杀缚吏为务,阎奉以恶用矣。纵廉,其治效郅都。上幸鼎湖,病 久,已而卒起幸甘泉,道不治。上怒曰:「纵以我为不行此道乎?」衔之。至冬,杨可 方受告缗,纵以为此乱民,部吏捕其为可使者。天子闻,使杜式治,以为废格沮事,弃 纵市。后一岁,张汤亦死。

王温舒,阳陵人也。少时椎埋为奸。已而试县亭长,数废。数为吏,以治狱至廷尉 史。事张汤,迁为御史,督盗贼,杀伤甚多。稍迁至广平都尉,择郡中豪敢往吏十余人 为爪牙,皆把其阴重罪,而纵使督盗贼,快其意所欲得。此人虽有百罪,弗法;即有避 回,夷之,亦灭宗。以故齐赵之郊盗不敢近广平,广平声为道不拾遗。上闻,迁为河内 太守。

素居广平时,皆知河内豪奸之家。及往,以九月至,令郡具私马五十匹,为驿自河 内至长安,部吏如居广平时方略,捕郡中豪猾,相连坐千余家。上书请,大者至族,小 者乃死,家尽没入偿臧。奏行不过二日,得可,事论报,至流血十余里。河内皆怪其奏 ,以为神速。尽十二月,郡中无犬吠之盗。其颇不得,失之旁郡,追求,会春,温舒顿 足汉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其好杀行威不爱人如此。

上闻之,以为能,迁为中尉。其治复放河内,徒请召猜祸吏与从事,河内则杨皆、 麻戊,关中扬赣、成信等。义纵为内史,惮之,未敢恣治。及纵死,张汤败后,徙为廷 尉。而尹齐为中尉坐法抵罪,温舒复为中尉。为人少文,居它□□不辩,至于中尉则心 开。素习关中俗,知豪恶吏,豪恶吏尽复为用。吏苛察淫恶少年,投□购告言奸,置伯 落长以收司奸。温舒多谄,善事有势者;即无势,视之如奴。有势家,虽有奸如山,弗 犯;无势,虽贵戚,必侵辱。舞文巧,请下户之猾,以动大豪。其治中尉如此。奸猾穷 治,大氐尽靡烂狱中,行论无出者。其爪牙吏虎而冠。于是中尉部中中猾以下皆伏,有 势者为游声誉,称治。数岁,其吏多以权贵富。

温舒击东越还,议有不中意,坐以法免。是时,上方欲作通天台而未有人,温舒请 复中尉脱卒,得数万人作。上说,拜为少府。徙右内史,治如其故,奸邪少禁。坐法失 官,复为右辅,行中尉,如故操。

岁余,会宛军发,诏征豪吏。温舒匿其吏华成,及人有变告温舒受员骑钱,它奸利 事,罪至族,自杀。其时,两弟及两婚家亦各自坐它罪而族。光禄勋徐自为曰:「悲夫 !夫古有三族,而王温舒罪至同时而五族乎!」温舒死,家累千金。

尹齐,东郡茌平人也。以刀笔吏稍迁至御史。事张汤,汤数称以为廉。武帝使督盗 贼,斩伐不避贵势。迁关都尉,声甚于宁成。上以为能,拜为中尉。吏民益凋敝,轻齐 木强少文,豪恶吏伏匿而善吏不能为治,以故事多废,抵罪。后复为淮阳都尉。王温舒 败后数年,病死,家直不满五十金。所诛灭淮阳甚多,及死,仇家欲烧其尸,妻亡去, 归葬。

杨仆,宜阳人也。以千夫为吏。河南守举为御史,使督盗贼关东,治放尹齐,以敢 击行。稍迁至主爵都尉,上以为能。南越反,拜为楼船将军,有功,封将梁侯。东越反 ,上欲复使将,为其伐前劳,以书敕责之曰:「将军之功,独有先破石门、寻狭,非有 斩将骞旗之实也,乌足以骄人哉!前破番禺,捕降者以为虏,掘死人以为获,是一过也 。建德、吕嘉逆罪不容于天下,将军拥精兵不穷追,超然以东越为援,是二过也。士卒 暴露连岁,为朝会不置酒,将军不念其勤劳,而造佞巧,请乘传行塞,因用归家,怀银 黄,垂三组,夸乡里,是三过也。失期内顾,以道恶为解,失尊尊之序,是四过也。欲 请蜀刀,问君贾几何,对曰率数百,武库日出兵而阳不知,挟伪干君,是五过也。受诏 不至兰池宫,明日又不对。假令将军之吏问之不对,令之不从,其罪何如?推此心以在 外,江海之间可得信乎!今东越深入,将军能率众以掩过不?」仆惶恐,对曰:「愿尽 死赎罪!」与王温舒俱破东越。后复与左将军荀彘俱击朝鲜,为彘所缚,语在《朝鲜传 》。还,免为庶人,病死。

咸宣,杨人也。以佐史给事河东守。卫将军青使买马河东,见宣无害,言上,征为 厩丞。官事办,稍迁至御史及中丞,使治主父偃及淮南反狱,所以微文深诋杀者甚众, 称为敢决疑。数废数起,为御史及中丞者几二十岁。王温舒为中尉,而宣为左内史。其 治米盐,事小大皆关其手,自部署县名曹宝物,官吏令丞弗得擅摇,痛以重法绳之。居 官数年,一切为小治辩,然独宣以小至大,能自行之,难以为经。中废为右扶风,坐怒 其吏成信,信亡藏上林中,宣使□令将吏卒,阑入上林中蚕室门攻亭格杀信,射中苑门 ,宣下吏,为大逆当族,自杀。而杜周任用。

是时,郡守尉、诸侯相、二千石欲为治者,大抵尽效王温舒等,而吏民益轻犯法, 盗贼滋起。南阳有梅免、百政,楚有段中、杜少,齐有徐勃,燕、赵之间有坚卢、范主 之属。大群至数千人,擅自号,攻城邑,取库兵,释死罪,缚辱郡守、都尉,杀二千石 ,为檄告县趋具食;小群以百数,掠卤乡里者不可称数。于是上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长 史使督之,犹弗能禁,乃使光禄大夫范昆、诸部都尉及故九卿张德等衣绣衣,持节、虎 符,发兵以兴击,斩首大部或至万余级。及以法诛通行饮食,坐相连郡,甚者数千人。

数岁,乃颇得其渠率。散卒失亡,复聚党阻山川,往往而群,无可奈何。于是作沈命法 ,曰:「群盗起不发觉,发觉而弗捕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后小吏 畏诛,虽有盗弗敢发,恐不能得,坐课累府,府亦使不言。故盗贼浸多,上下相为匿, 以避文法焉。

田广明字子公,郑人也。以郎为天水司马。攻次迁河南都尉,以杀伐为治。郡国盗 贼并起,迁广明为淮阳太守。岁余,故城父令公孙勇与客胡倩等谋反,倩诈称光禄大夫 ,从车骑数十,言使督盗贼,止陈留传舍,太守谒见,欲收取之。广明觉知,发兵皆捕 斩焉。而公孙勇衣绣衣,乘驷马车至圉,圉使小史侍之,亦知其非是,守尉魏不害与厩 啬夫江德、尉史苏昌共收捕之。上封不害为当涂侯,德□阳侯,昌蒲侯。初,四人俱拜 于前,小史窃言。武帝问:「言何?」对曰:「为侯者得东归不?」上曰:「女欲不?

贵矣。女乡名为何?」对曰:「名遗乡。」上曰:「用遗汝矣。」于是赐小史爵关内侯 ,食遗乡六百户。

上以广明连禽大奸,征入为大鸿胪,擢广明兄云中代为淮阳太守。昭帝时,广明将 兵击益州,还,赐爵关内侯,徙卫尉。后出为左冯翊,治有能名。宣帝初立,代蔡义为 御史大夫,以前为冯翊与议定策,封昌水侯。岁余,以祁连将军将兵击匈奴,出塞至受 降城。受降都尉前死,丧柩在堂,广明召其寡妻与奸。既出不至质,引军空还。下太仆 杜延年簿责,广明自杀阙下,国除。兄云中为淮阳守,亦敢诛杀,吏民守阙告之,竟坐 弃市。

田延年字子宾,先齐诸田也,徙阳陵。延年以材略给事大将军莫府,霍光重之,迁 为长史。出为河东太守,选拔尹翁归等以为爪牙,诛锄豪强,奸邪不敢发。以选入为大 司农。会昭帝崩,昌邑王嗣立,淫乱,霍将军忧惧,与公卿议废之,莫敢发言。延年按 剑,廷叱群臣,即日议决,语在《光传》。宣帝即位,延年以决疑定策封阳成侯。

先是,茂陵富人焦氏、贾氏以数千万阴积贮炭苇诸下里物。昭帝大行时,方上事暴 起,用度未办,延年奏言:「商贾或豫收方上不祥器物,冀其疾用,欲以求利,非民臣 所当为。请没入县官。」奏可。富人亡财者皆怨,出钱求延年罪。初,大司农取民牛车 三万两为僦,载沙便桥下,送致方上,车直千钱,延年上簿诈增僦直车二千,凡六千万 ,盗取其半。焦、贾两家告其事,下丞相府。丞相议奏延年「主守盗三千万,不道」。

霍将军召问延年,欲为道地,延年抵曰:「本出将军之门,蒙此爵位,无有是事。」光 曰:「即无事,当穷竟。」御史大夫田广明谓太仆杜延年:「《春秋》之义,以功复过 。当废昌邑王时,非田子宾之言大事不成。今县官出三千万自乞之何哉?愿以愚言白大 将军。」延年言之大将军,大将军曰:「诚然,实勇士也!当发大议时,震动朝廷。」 光因举手自抚心曰:「使我至今病悸!谢田大夫晓大司农,通往就狱,得公议之。」田 大夫使人语延年,延年曰:「幸县官宽我耳,何面目入牢狱,使众人指笑我,卒徒唾吾 背乎!」即闭阁独居齐舍,偏袒持刀东西步。数日,使者召延年诣廷尉。闻鼓声,自刎 死,国除。

严延年字次卿,东海下邳人也。其父为丞相掾,延年少学法律丞相府,归为郡吏。

以选除补御史掾,举侍御史。是时,大将军霍光废昌邑王,尊立宣帝。宣帝初即位,延 年劾奏光「擅废立主,无人臣礼,不道」。奏虽寝,然朝廷肃焉敬惮。延年后复劾大司 农田延年持兵干属车,大司农自讼不干属车。事下御史中丞,谴责延年何以不移书宫殿 门禁止大司农,而令得出入宫。于是复劾延年阑内罪人,法至死。延年亡命。会赦出, 丞相、御史府征书同日到,延年以御史书先至,诣御史府,复为掾。宣帝识之,拜为平 陵令,坐杀不辜,去官。后为丞相掾,复擢好畤令。神爵中,西羌反,强弩将军许延寿 请延年为长史,从军败西羌,还为涿郡太守。

时,郡比得不能太守,涿人毕野白等由是废乱。大姓西高氏、东高氏,自郡吏以下 皆畏避之,莫敢与□,咸曰:「宁负二千石,无负豪大家。」宾客放为盗贼,发,辄入 高氏,吏不敢追。浸浸日多,道路张弓拔刃,然后敢行,其乱如此。延年至,遣掾蠡吾 赵绣按高氏得其死罪。绣见延年新将,心内惧,即为两劾,欲先白其轻者观延年意,怒 ,乃出其重劾。延年已知其如此矣。赵掾至,果白其轻者,延年索怀中,得重劾,即收 送狱。夜入,晨将至市论杀之,先所按者死,吏皆股弁。更遣吏分考两高,穷竟其奸, 诛杀各数十人。郡中震恐,道不拾遗。

三岁,迁河南太守,赐黄金二十斤。豪强胁息,野无行盗,威震旁郡。其治务在摧 折豪强,扶助贫弱。贫弱虽陷法,曲文以出之;其豪杰侵小民者,以文内之。众人所谓 当死者,一朝出之;所谓当生者,诡杀之。吏民莫能测其意深浅,战栗不敢犯禁。按其 狱,皆文致不可得反。

延年为人短小精悍,敏捷于事,虽子贡、冉有通艺于政事,不能绝也。吏忠尽节者 ,厚遇之如骨肉,皆亲乡之,出身不顾,以是治下无隐情。然疾恶泰甚,中伤者多,尤 巧为狱文,善史书,所欲诛杀,奏成于手,中主簿亲近史不得闻知。奏可论死,奄忽如 神。冬月,传属县囚,会论府上,流血数里,河南号曰「屠伯」。令行禁止,郡中正清 。

是时,张敞为京兆尹,素与延年善。敞治虽严,然尚颇有纵舍,闻延年用刑刻急, 乃以书谕之曰:「昔朝卢之取菟也,上观下获,不甚多杀。愿次卿少缓诛罚,思行此术 。」延年报曰:「河南天下喉咽,二周余毙,莠盛苗秽,何可不锄也?」自矜伐其能, 终不衰止。时,黄霸在颍川以宽恕为治,郡中亦平,屡蒙丰年,凤皇下,上贤焉,下诏 称扬其行,加金爵之赏。延年素轻霸为人,及比郡为守,褒赏反在己前,心内不服。河 南界中又有蝗虫,府丞义出行蝗,还见延年,延年曰:「此蝗岂凤皇食邪?」义又道司 农中丞耿寿昌为常平仓,利百姓,延年曰:「丞相御史不知为也,当避位去。寿昌安得 权此?」后左冯翊缺,上欲征延年,符已发,为其名酷复止。延年疑少府梁丘贺毁之, 心恨。会琅邪太守以视事久病,满三月免,延年自知见废,谓丞曰:「此人尚能去官, 我反不能去邪?」又延年察狱史廉,有臧不入身,延年坐选举不实贬秩,笑曰:「后敢 复有举人者矣!」丞义年老颇悖,素畏延年,恐见中伤。延年本尝与义俱为丞相史,实 亲厚之,无意毁伤也,馈遗之甚厚。义愈益恐,自筮得死卦,忽忽不乐,取告至长安, 上书言延年罪名十事。已拜奏,因饮药自杀,以明不欺。事下御史丞按验,有此数事, 以结延年,坐怨望非谤政治不道弃市。

初,延年母从东海来,欲从延年腊,到雒阳,适见报囚。母大惊,便止都亭,不肯 入府。延年出至都亭谒母,母闭阁不见。延年免冠顿首阁下,良久,母乃见之,因数责 延年:「幸得备郡守,专治千里,不闻仁爱教化,有以全安愚民,顾乘刑罚多刑杀人, 欲以立威,岂为民父母意哉!」延年服罪,重顿首谢,因自为母御,归府舍。母毕正腊 ,谓延年:「天道神明,人不可独杀。我不意当老见壮子被刑戮也!行矣!去女东归, 扫除墓地耳。」遂去,归郡,见昆弟宗人,复为言之。后岁余,果败。东海莫不贤知其 母。延年兄弟五人皆有吏材,至大官,东海号曰「万石严妪」。次弟彭祖,至太子太傅 ,在《儒林传》。

尹赏字子心,巨鹿杨氏人也。以郡吏察廉为楼烦长。举茂材、粟邑令。左冯翊薛宣 奏赏能治剧,徙为频阳令,坐残贼免。后以御史举为郑令。

永始、元延间,上怠于政,贵戚骄恣,红阳长仲兄弟交通轻侠,臧匿亡命。而北地 大豪浩商等报怨,杀义渠长妻子六人,往来长安中。丞相、御史遣掾求逐党与,诏书召 捕,久之乃得。长安中奸猾浸多,闾里少年群辈杀吏,受赇报仇,相与探丸为弹,得赤 丸者斫武吏,得黑丸者斫文吏,白者主治丧;城中薄墓尘起,剽劫行者,死伤横道,□ 鼓不绝。赏以三辅高第选守长安令,得一切便宜从事。赏至,修治长安狱,穿地方深各 数丈,致令辟为郭,以大石覆其口,名为「虎穴」。乃部户曹掾史,与乡吏、亭长、里 正、父老、伍人,杂举长安中轻薄少年恶子,无市籍商贩作务,而鲜衣凶服被铠扞持刀 兵者,悉籍记之,得数百人。赏一朝会长安吏,车数百辆,分行收捕,皆劾以为通行饮 食群盗。赏亲阅,见十置一,其余尽以次内虎穴中,百人为辈,覆以大石。数日一发视 ,皆相枕藉死,便舆出,瘗寺门桓东。□着其姓名,百日后,乃令死者家各自发取其尸 。亲属号哭,道路皆□欷。长安中歌之曰:「安所求子死?桓东少年场。生时谅不谨, 枯骨后何葬?」赏所置皆其魁宿,或故吏善家子失计随轻黠愿自改者,财数十百人,皆 贳其罪,诡令立功以自赎。尽力有效者,因亲用之为爪牙,追捕甚精,甘耆奸恶,甚于 凡吏。赏视事数月,盗贼止,郡国亡命散走,各归其处,不敢窥长安。

江湖中多盗贼,以常为江夏太守,捕格江贼及所诛吏民甚多,坐残贼免。南山群盗 起,以赏为右辅都尉,迁执金吾,督大奸猾。三辅吏民甚畏之。

数年卒官。疾病且死,戒其诸子曰:「丈夫为吏,正坐残贼免,追思其功效,则复 进用矣。一坐软弱不胜任免,终身废弃无有赦时,其羞辱甚于贪污坐臧。慎毋然!」赏 四子皆至郡守,长子立为京兆尹,皆尚威严,有治办名。

赞曰:「自郅都以下皆以酷烈为声,然都抗直,引是非,争大体。张汤以知阿邑人 主,与俱上下,时辩当否,国家赖其便。赵禹据法守正。杜周从谀,以少言为重。张汤 死后,罔密事丛,浸以耗废,九卿奉职,救过不给,何暇论绳墨之外乎!自是以至哀、 平,酷吏众多,然莫足数,此其知名见纪者也。其廉者足以为仪表,其污者方略教道, 一切禁奸,亦质有文武焉。虽酷,称其位矣。汤、周子孙贵盛,故别传。

汉书 卷九十一

【货殖传第六十一】

昔先王之制,自天子、公、侯、卿、大夫、士至于□隶、抱关、击□者,其爵禄、 奉养、宫室、车服、棺椁、祭祀、死生之制各有差品,小不得僭大,贱不得逾贵。夫然 ,故上下序而民志定。于是辩其土地、川泽、丘陵、衍沃、原隰之宜,教民种树畜养;

五谷六畜及至鱼鳖、鸟兽、□蒲、材干、器械之资,所以养生送终之具,靡不皆育。育 之以时,而用之有节。草木未落,斧斤不入于山林;豺獭未祭,□网不布于野泽;鹰隼 未击,□弋不施于□隧。既顺时而取物,然犹山不茬蘖,泽不伐夭,□鱼□卵,咸有常 禁。所以顺时宣气,蕃阜庶物,蓄足功用,如此之备也。然后四民因其土宜,各任智力 ,夙兴夜寐,以治其业,相与通功易事,交利而俱赡,非有征发期会,而远近咸足。故 《易》曰「后以财成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 大乎圣人」。此之谓也《管子》云古之四民不得杂处。士相与言仁谊于闲宴,工相与议 技巧于官府,商相与语财利于市井,农相与谋稼穑于田野,朝夕从事,不见异物而迁焉 。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各安其居而乐其业,甘其食而美其服, 虽见奇丽纷华,非其所习,辟犹戎翟之与于越,不相入矣。是以欲寡而事节,财足而不 争。于是在民上者,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故民有耻而且敬,贵谊而贱利。此三代之所 以直道而行,不严而治之大略也。

及周室衰,礼法堕,诸侯刻桷丹楹,大夫山节藻□,八佾舞于庭,《雍》彻于堂。

其流至乎士庶人,莫不离制而弃本,稼穑之民少,商旅之民多,谷不足而货有余。

陵夷至乎桓、文之后,礼谊大坏,上下相冒,国异政,家殊俗,嗜欲不制,僭差亡 极。于是商通难得之货,工作亡用之器,士设反道之行,以追时好而取世资。伪民背实 而要名,奸夫犯害而求利,篡弑取国者为王公,圉夺成家者为雄桀。礼谊不足以拘君子 ,刑戮不足以威小人。富者木土被文锦,犬马余肉粟,而贫者短褐不完,含菽饮水。其 为编户齐民,同列而以财力相君,虽为仆虏,犹亡愠色。故夫饰变诈为奸轨者,自足乎 一世之间;守道循理者,不免于饥寒之患。其教自上兴,由法度之无限也。故列其行事 ,以传世变云。

昔粤王勾践困于会稽之上,乃用荡蠡、计然。计然曰:「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 ,二者形则万货之情可得见矣。故旱则资舟,水则资车,物之理也。」推此类而修之, 十年国富,厚赂战士,遂报强吴,刷会稽之耻。范蠡叹曰:「计然之策,十用其五而得 意。既以施国,吾欲施之家。」乃乘扁舟,浮江湖,变名姓,适齐为鸱夷子皮,之陶为 朱公。以为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乃治产积居,与时逐而不责于人。

故善治产者,能择人而任时。十九年之间三致千金,再散分与贫友昆弟。后年衰老,听 子孙修业而息之,遂至巨万。故言富者称陶朱。

子赣既学于仲尼,退而仕卫,发贮鬻财曹、鲁之间。七十子之徒,赐最为饶,而颜 渊箪食瓢饮,在于陋巷。子赣结驷连骑,束帛之币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 抗礼。然孔子贤颜渊而讥子赣,曰:「回也其庶乎,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意则 屡中。」

白圭,周人也。当魏文侯时,李史务尽地力,而白圭乐观时变,故人弃我取,人取 我予。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僮仆同苦乐,趋时若猛兽挚鸟之发。故曰: 「吾治生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也。故智不足与权变,勇不足以 决断,仁不能以取予,强不能以有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也。」盖天下言治生者祖白 圭。

猗顿用□盐起,邯郸郭纵以铸冶成业,与王者埒富。

乌氏蠃畜牧,及众,斥卖,求奇缯物,间献戎王。戎王十倍其偿,予畜,畜至用谷 量牛马。秦始皇令蠃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

巴寡妇清,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数世,家亦不訾。清寡妇能守其业,用财自卫, 人不敢犯。始皇以为贞妇而客之,为筑女怀清台。

秦汉之制,列侯封君食租税,岁率户二百。千户之君则二十万,朝觐聘享出其中。

庶民农工商贾,率亦岁万息二千,百万之家即二十万,而更徭租赋出其中,衣食好美矣 。故曰陆地牧马二百蹄,牛千蹄角,千足羊,泽中千足彘,水居千石鱼波,山居千章之 □。安邑千树枣;燕、秦千树栗;蜀、汉、江陵千树橘;淮北荥南河济之间千树□;陈 、夏千亩漆;齐、鲁千亩桑麻;渭川千亩竹;及名国万家之城,带郭千亩亩钟之田,若 千亩卮茜,千畦姜韭: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

谚曰:「以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此言末业,贫者 之资也。通邑大都酤一岁千酿,醯酱千瓨,浆千儋,屠牛、羊、彘千皮,谷籴千钟,薪 槁千车,□长千丈,木千章,竹竿万个,轺车百乘,牛车千两;木器漆者千枚,铜器千 钧,素木铁器若卮茜千石,马蹄□千,牛千足,羊、彘千双,童手指千,筋角丹沙千斤 ,其帛絮细布千钧,文采千匹,□布皮革千石,漆千大斗,蘖曲盐豉千合,鲐𫚖千斤, □鲍千钧,枣栗千石者三之,狐貂裘千皮,羔羊裘千石,旃席千具,它果采千种,子贷 金钱千贯,节驵侩,贪贾三之,廉贾五之,亦比千乘之家,此其大率也。

蜀卓氏之先,赵人也,用铁冶富。秦破赵,迁卓氏之蜀,夫妻推辇行。诸迁虏少有 余财,急与吏,求近处,处葭萌。唯卓氏曰:「此地狭薄。吾闻□山之下沃野,下有□ 鸱,至死不饥。民工作布,易贾。」乃求远迁。致之临邛,大憙,即铁山鼓铸,运筹算 ,贾滇、蜀民,富至童八百人,田池射猎之乐拟于人君。

程郑,山东迁虏也,亦冶铸,贾魋结民,富埒卓氏。

程、卓既衰,至成、哀间,成都罗裒訾至巨万。初,裒贾京师,随身数十百万,为 平陵石氏持钱。其人强力。石氏訾次如、苴,亲信,厚资遣之,令往来巴、蜀,数年间 致千余万。裒举其半赂遗曲阳、定陵侯,依其权力,赊贷郡国,人莫敢负。擅盐井之利 ,期年所得自倍,遂殖其货。

宛孔氏之先,梁人也,用铁冶为业。秦灭魏,迁孔氏南阳,大鼓铸,规陂田,连骑 游诸侯,因通商贾之利,有游闲公子之名。然其赢得过当,愈于□啬,家致数千金,故 南阳行贾尽法孔氏之雍容。

鲁人俗俭啬,而丙氏尤甚,以铁冶起,富至巨万。然家自父兄子弟约,俯有拾,仰 有取,贳贷行贾遍郡国。邹、鲁以其故,多去文学而趋利。

齐俗贱奴虏,而刀间独爱贵之。桀黠奴,人之所患,唯刀间收取,使之逐鱼盐商贾 之利,或连车骑交守相,然愈益任之,终得其力,起数千万。故曰「宁爵无刀」,言能 使豪奴自饶,而尽其力也。刀间既衰,至成、哀间,临淄姓伟訾五千万。

周人既□,而师史尤甚,转毂百数,贾郡国,无所不至。雒阳街居在齐、秦、楚、 赵之中,富家相矜以久贾,过邑不入门。设用此等,故师史能致十千万。

师史既衰,至成、哀、王莽时,雒阳张长叔、薛子促訾亦十千万。莽皆以为纳言士 ,欲法武帝,然不能得其利。

宣曲任氏,其先为督道仓吏。秦之败也,豪桀争取金玉,任氏独窖仓粟。楚、汉相 距荥阳,民不得耕种,米石至万,而豪桀金玉尽归任氏,任氏以此起富。富人奢侈,而 任氏折节为力田畜。人争取贱贾,任氏独取贵善,富者数世。然任公家约,非田畜所生 不衣食,公事不毕则不得饮酒食肉。以此为闾里率,故富而主上重之。

塞之斥也,唯桥桃以致马千匹,牛倍之,羊万,粟以万钟计。

吴、楚兵之起,长安中列侯封君行从军旅,赍貣子钱家,子钱家以为关东成败未决 ,莫肯予。唯毋盐氏出捐千金贷,其息十之。三月,吴、楚平。一岁之中,则毋盐氏息 十倍,用此富关中。

关中富商大贾,大氐尽诸田,田墙、田兰。韦家栗氏、安陵杜氏亦巨万。前富者既 衰,自元、成讫王莽,京师富人杜陵樊嘉,茂陵挚网,平陵如氏、苴氏,长安丹王君房 ,豉樊少翁、王孙大卿,为天下高訾。樊嘉五千万,其余皆巨万矣。王孙卿以财养士, 与雄桀交,王莽以为京司市师,汉司东市令也。

此其章章尤著者也。其余郡国富民兼业颛利,以货赂自行,取重于乡里者,不可胜 数。故秦杨以田农而甲一州,翁伯以贩脂而倾县邑,张氏以卖酱而□侈,质氏以洒削而 鼎食,浊氏以胃脯而连骑,张里以马医而击钟,皆越法矣。然常循守事业,积累赢利, 渐有所起。至于蜀卓,宛孔,齐之刀间,公擅山川铜铁鱼盐市井之入,运其筹策,上争 王者之利,下锢齐民之业,皆陷不轨奢僭之恶。又况掘冢搏掩,犯奸成富,曲叔、稽发 、雍乐成之徒,犹夏齿列,伤化败俗,大乱之道也。

汉书 卷九十二

【游侠传第六十二】

古者天子建国,诸侯立家,自卿、大夫以至于庶人,各有等差,是以民服事其上, 而下无觊觎。孔子曰:「天下有道,政不在大夫。」百官有司奉法承令,以修所职,失 职有诛,侵官有罚。夫然,故上下相顺,而庶事理焉。

周室既微,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桓、文之后,大夫世权,陪臣执命。陵夷至于战国 ,合从连衡,力政争强。由是列国公子,魏有信陵、赵有平原、齐有孟尝、楚有春申, 皆借王公之势,竞为游侠,鸡鸣狗盗,无不宾礼。而赵相虞卿弃国捐君,以周穷交魏齐 之厄;信陵无忌窃符矫命,戮将专师,以赴平原之急:皆以取重诸侯,显名天下,扼腕 而游谈者,以四豪为称首。于是背公死党之议成,守职奉上之义废矣。

及至汉兴,禁网疏阔,未之匡改也。是故代相陈豨从车千乘,而吴濞、淮南皆招宾 客以千数。外戚大臣魏其、武安之属竞逐于京师,布衣游侠剧孟、郭解之徒驰骛于闾阎 ,权行州域,力折公侯。众庶荣其名迹,觊而慕之。虽其陷于刑辟,自与杀身成名,若 季路、仇牧,死而不悔也。故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非明王在上,视之以 好恶,齐之以礼法,民曷由知禁而反正乎!

古之正法:五伯,三王之罪人也;而六国,五伯之罪人也。夫四豪者,又六国之罪 人也。况于郭解之伦,以匹夫之细,窃杀生之权,其罪已不容于诛矣。观其温良泛爱, 振穷周急,谦退不伐,亦皆有绝异之姿。惜乎不入于道德,苟放纵于末流,杀身亡宗, 非不幸也。

自魏其、武安、淮南之后,天子切齿,卫、霍改节。然郡国豪桀处处各有,京师亲 戚冠盖相望,亦古今常道,莫足言者。唯成帝时,外家王氏宾客为盛,而楼护为帅。及 王莽时,诸公之间陈遵为雄,闾里之侠原涉为魁。

朱家,鲁人,高祖同时也。鲁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侠闻。所臧活豪士以百数,其 余庸人不可胜言。然终不伐其能,饮其德,诸所尝施,唯恐见之。振人不赡,先从贫贱 始。家亡余财,衣不兼采,食不重味,乘不过軥牛。专趋人之急,甚于己私。既阴脱季 布之厄,及布尊贵,终身不见。自关以东,莫不延颈愿交。

楚田仲以侠闻,父事朱家,自以为行弗及也。田仲死后,有剧孟。

剧孟者,洛阳人也。周人以商贾为资,剧孟以侠显。吴、楚反时,条侯为太尉,乘 传东,将至河南,得剧孟,喜曰:「吴、楚举大事而不求剧孟,吾知其无能为已。」天 下骚动,大将军得之若一敌国云。剧孟行大类朱家,而好博,多少年之戏。然孟母死, 自远方送丧盖千乘。及孟死,家无十金之财。而符离王孟,亦以侠称江、淮之间。是时 ,济南瞷氏、陈周肤亦以豪闻。景帝闻之,使使尽诛此属。其后,代诸白、梁韩毋辟、 阳翟薛况、陕寒孺,纷纷复出焉。

郭解,河内轵人也,温善相人许负外孙也。解父任侠,孝文时诛死。解为人静悍, 不饮酒。少时阴贼感概,不快意,所杀甚众。以躯借友报仇,臧命作奸剽攻,休乃铸钱 掘冢,不可胜数。适有天幸,窘急常得脱,若遇赦。

及解年长,更折节为俭,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为侠益甚。既已振人之 命,不矜其功,其阴贼著于心本发于睚眦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辄为报仇,不使知 也。

解姊子负解之势,与人饮,使之□,非其任,强灌之。人怒,刺杀解姊子,亡去。

解姊怒曰:「以翁伯时人杀吾子,贼不得!」弃其尸道旁,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 知贼处。贼窘自归,具以实告解。解曰:「公杀之当,吾儿不直。」遂去其贼,罪其姊 子,收而葬之。诸公闻之,皆多解之义,益附焉。

解出,人皆避,有一人独箕踞视之。解问其姓名,客欲杀之。解曰:「居邑屋不见 敬,是吾德不修也,彼何罪!」乃阴请尉史曰:「是人吾所重,至践更时脱之。」每至 直更,数过,吏弗求。怪之,问其故,解使脱之。箕踞者乃肉袒谢罪。少年闻之,愈益 慕解之行。

洛阳人有相仇者,邑中贤豪居间以十数,终不听。客乃见解。解夜见仇家,仇家曲 听。解谓仇家:「吾闻洛阳诸公在间,多不听。今子幸而听解,解奈何从它县夺人邑贤 大夫权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毋庸,待我去,令洛阳豪居间乃听。」

解为人短小,恭俭,出未尝有骑,不敢乘车入其县庭。之旁郡国,为人请求事,事 可出,出之;不可者,各令厌其意,然后乃敢尝酒食。诸公以此严重之,争为用。邑中 少年及旁近县豪夜半过门,常十余车,请得解客舍养之。

及徙豪茂陵也,解贫,不中訾。吏恐,不敢不徙。卫将军为言:「郭解家贫,不中 徙。」上曰:「解布衣,权至使将军,此其家不贫!」解徙,诸公送者出千余万。轵人 杨季主子为县掾,隔之,解兄子断杨掾头。解入关,关中贤豪知与不知,闻声争交欢。

邑人又杀杨季主,季主家上书人又杀阙下。上闻,乃下吏捕解。解亡,置其母家室夏阳 ,身至临晋。临晋籍少翁素不知解,因出关。籍少翁已出解,解传太原,所过辄告主人 处。吏逐迹至籍少翁,少翁自杀,口绝。久之得解,穷治所犯为,而解所杀,皆在赦前 。

轵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誉郭解,生曰:「解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解客闻之, 杀此生,断舌。吏以责解,解实不知杀者,杀者亦竟莫知为谁。吏奏解无罪。御史大夫 公孙弘议曰:「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不知,此罪甚于解知杀之。当大逆 无道。」遂族解。

自是之后,侠者极众,而无足数者。然关中长安樊中子,槐里赵王孙,长陵高公子 ,西河郭翁中,太原鲁翁孺,临淮长卿,东阳陈君孺,虽为侠而恂恂有退让君子之风 。至若北道姚氏,西道诸杜,南道仇景,东道赵佗羽公子,南阳赵调之徒,盗跖而居民 间者耳,曷足道哉!此乃乡者朱家所羞也。

萭章字子夏,长安人也。长安炽盛,街闾各有豪侠,章在城西柳市,号曰「城西萭 章子夏」。为京兆尹门下督,从至殿中,侍中诸侯贵人争欲揖章,莫与京兆尹言者。章 逡循甚惧。其后京兆不复从也。

与中书令石显相善,亦得显权力,门车常接毂。至成帝初,石显坐专权擅势免官, 徙归故郡。显资巨万,当去,留床席器物数百万直,欲以与章,章不受。宾客或问其故 ,章叹曰:「吾以布衣见哀于石君,石君家破,不能有以安也,而受其财物,此为石氏 之祸,萭氏反当以为福邪!」诸公以是服而称之。

河平中,王尊为京兆尹,捕击豪侠,杀章及箭张回、酒市赵君都、贾子光,皆长安 名豪,报仇怨养刺客者也。

楼护字君卿,齐人。父世医也,护少随父为医长安,出入贵戚家。护诵医经、本草 、方术数十万言,长者咸爱重之,共谓曰:「以君卿之材,何不宦学乎?」由是辞其父 ,学经传,为京兆吏数年,甚得名誉。

是时,王氏方盛,宾客满门,五侯兄弟争名,其客各有所厚,不得左右,唯护尽入 其门,咸得其欢心。结士大夫,无所不倾,其交长者,尤见亲而敬,众以是服。为人短 小精辩,论议常依名节,听之者皆竦。与谷永俱为五侯上客,长安号曰「谷子云笔劄, 楼君卿唇舌」,言其见信用也。母死,送葬者致车二三千两,闾里歌之曰:「五侯治丧 楼君卿。」

久之,平阿侯举护方正,为谏大夫,使郡国。护假贷,多持币帛,过齐,上书求上 先人冢,因会宗族故人,各以亲疏与束帛,一日数百金之费。使还,奏事称意,擢为天 水太守。数岁免,家长安中。时成都侯商为大司马卫将军,罢朝,欲候护,其主簿谏: 「将军至尊,不宜入闾巷。」商不听,遂往至护家。家狭小,官属立车下,久住移时, 天欲雨,主簿谓西曹诸掾曰:「不肯强谏,反雨立闾巷!」商还,或白主簿语,商恨, 以他职事去主簿,终身废锢。

后护复以荐为广汉太守。元始中,王莽为安汉公,专政,莽长子宇与妻兄吕宽谋以 血涂莽第门,欲惧莽令归政。发觉,莽大怒,杀宇,而吕宽亡。宽父素与护相知,宽至 广汉过护,不以事实语也。到数日,名捕宽诏书至,护执宽。莽大喜,征护入为前□光 ,封息乡侯,列子九卿。

莽居摄,槐里大贼赵朋、霍鸿等群起,延入前□光界,护坐免为庶人。其居位,爵 禄赂遗所得亦缘手尽。既退居里巷,时五侯皆已死,年老失势,宾客益衰。至王莽篡位 ,以旧恩召见护,封为楼旧里附城。而成都侯商子邑为大司空,贵重,商故人皆敬事邑 ,唯护自安如旧节,邑亦父事之,不敢有阙。时请召宾客,邑居樽下,称「贱子上寿」 。坐者百数,皆离席伏,护独东乡正坐,字谓邑曰:「公子贵如何!」

初,护有故人吕公,无子,归护。护身与吕公、妻与吕妪同食。及护家居,妻子颇 厌吕公。护闻之,流涕责其妻子曰:「吕公以故旧穷老托身于我,义所当奉。」遂养吕 公终身。护卒,子嗣其爵。

陈遵字孟公,杜陵人也。祖父遂,字长子,宣帝微时与有故,相随博弈,数负进。

及宣帝即位,用遂,稍迁至太原太守,乃赐遂玺书曰:「制诏太原太守:官尊禄厚,可 以偿博进矣。妻君宁时在旁,知状。」遂于是辞谢,因曰:「事在元平元年赦令前。」 其见厚如此。元帝时,征遂为京兆尹,至廷尉。

遵少孤,与张竦伯松俱为京兆史。竦博学通达,以廉俭自守,而遵放纵不拘,操行 虽异,然相亲友,哀帝之末俱著名字,为后进冠。并入公府,公府掾史率皆羸车小马, 不上鲜明,而遵独极舆马衣服之好,门外车骑交错。又日出醉归,曹事数废。西曹以故 事适之,侍曹辄诣寺舍白遵曰:「陈卿今日以某事适。」遵曰:「满百乃相闻。」故事 ,有百适者斥,满百,西曹白请斥。大司徒马宫大儒优士,又重遵,谓西曹:「此人大 度士,奈何以小文责之?」乃举遵能治三辅剧县,补郁夷令。久之,与扶风相失,自免 去。

槐里大贼赵朋、霍鸿等起,遵为校尉,击朋、鸿有功,封嘉威侯。居长安中,列侯 近臣贵戚皆贵重之。牧守当之官,及郡国豪桀至京师者,莫不相因到遵门。

遵嗜酒,每大饮,宾客满堂,辄关门,取客车辖投井中,虽有急,终不得去。尝有 部刺史奏事,过遵,值其方饮,刺史大穷,候遵沾醉时,突入见遵母,叩头自白当对尚 书有期会状,母乃令从后阁出去。遵大率常醉,然事亦不废。

长八尺余,长头大鼻,容貌甚伟。略涉传记,赡于文辞。性善书,与人尺牍,主皆 藏去以为荣。请求不敢逆,所到,衣冠怀之,唯恐在后。时列侯有与遵同姓字者,每至 人门,曰陈孟公,坐中莫不震动,既至而非,因号其人曰陈惊坐云。

王莽素奇遵材,在位多称誉者,由是起为河南太守。既至官,当遣从史西,召善书 吏十人于前,治私书谢京师故人。遵冯几,口占书吏,且省官事,书数百封,亲疏各有 意,河南大惊。数月免。

初,遵为河南太守,而弟级为荆州牧,当之官,俱过长安富人故淮阳王外家左氏饮 食作乐。后司直陈崇闻之,劾奏:「遵兄弟幸得蒙恩超等历位,遵爵列侯,备郡守,级 州牧奉使,皆以举直察枉宣扬圣化为职,不正身自慎。始遵初除,乘籓车入闾巷,过寡 妇左阿君置酒歌讴,遵起舞跳梁,顿仆坐上,暮因留宿,为侍婢扶卧。遵知饮酒饫宴有 节,礼不入寡妇之门,而湛酒混肴,乱男女之别,轻辱爵位,羞污印韨,恶不可忍闻。

臣请皆免。」遵既免,归长安,宾客愈盛,饮食自若。

久之,复为九江及河内都尉,凡三为二千石。而张竦亦至丹阳太守,封淑德侯。后 俱免官,以列侯归长安。竦居贫,无宾客,时时好事者从之质疑问事,论道经书而已。

而遵昼夜呼号,车骑满门,酒肉相属。

先是,黄门郎扬雄作《酒箴》以讽谏成帝,其文为酒客难法度士,譬之于物,曰: 「子犹瓶矣。观瓶之居,居井之眉,处高临深,动常近危。酒醪不入口,臧水满怀,不 得左右,牵于𬙊徽。一旦□碍,为□所□,身提黄泉,骨肉为泥。自用如此,不如鸱夷 。鸱夷滑稽,腹如大壶,尽日盛酒,人复借酤。常为国器,托于属车,出入两宫,经营 公家。由是言之,酒何过乎!」遵大喜之,常谓张竦:「吾与尔犹是矣。足下讽诵经书 ,苦身自约,不敢差跌,而我放意自恣,浮湛俗间,官爵功名,不减于子,而差独乐, 顾不优邪!」竦曰:「人各有性,长短自裁。子欲为我亦不能,吾而效子亦败矣。虽然 ,学我者易持,效子者难将,吾常道也。」

及王莽败,二人俱客于池阳,竦为贼兵所杀。更始至长安,大臣荐遵为大司马护军 ,与归德侯刘飒俱使匈奴。单于欲胁诎遵,遵陈利害,为言曲直,单于大奇之,遣还。

会更始败,遵留朔方,为贼所败,时醉见杀。

原涉字巨先。祖父武帝时以豪桀自阳翟徙茂陵。涉父哀帝时为南阳太守。天下殷富 ,大郡二千石列官,赋敛送葬皆千万以上,妻子通共受之,以定产业。时又少行三年丧 者。及涉父死,让还南阳赙送,行丧冢庐三年,由是显名京师。礼毕,扶风谒请为议曹 ,衣冠慕之辐辏。为大司徒史丹举能治剧,为谷口令,时年二十余。谷口闻其名,不言 而治。

先是,涉季父为茂陵秦氏所杀,涉居谷口半岁所,自劾去官,欲报仇。谷口豪桀为 杀秦氏,亡命岁余,逢赦出。郡国诸豪及长安、五陵诸为气节者皆归慕之。涉遂倾身与 相待,人无贤不肖阗门,在所闾里尽满客。或讥涉曰:「子本吏二千石之世,结发自修 ,以行丧推财礼让为名,正复雠取仇,犹不失仁义,何故遂自放纵,为轻侠之徒乎?」 涉应曰:「子独不见家人寡妇邪?始自约敕之时,意乃慕宋伯姬及陈孝妇,不幸一为盗 贼所污,遂行淫失,知其非礼,然不能自还。吾犹此矣!」

涉自以为前让南阳赙送,身得其名,而令先人坟墓俭约,非孝也。乃大治起冢舍, 周阁重门。初,武帝时,京兆尹曹氏葬茂陵,民谓其道为京兆仟,涉慕之,乃买地开道 ,立表署曰南阳仟,人不肯从,谓之原氏仟。费用皆仰富人长者,然身衣服车马才具, 妻子内困。专以振施贫穷赴人之急为务。人尝置酒请涉,涉入里门,客有道涉所知母病 避疾在里宅者。涉即往候,叩门。家哭,涉因入吊,问以丧事。家无所有,涉曰:「但 洁扫除沐浴,待涉。」还至主人,对宾客叹息曰:「人亲卧地不收,涉何心乡此!愿撤 去酒食。」宾客争问所当得,涉乃侧席而坐,削牍为疏,具记衣被棺木,下至饭含之物 ,分付诸客。诸客奔走市买,至日昳皆会。涉亲阅视已,谓主人:「愿受赐矣。」既共 饮食,涉独不饱,乃载棺物,从宾客往至丧家,为棺敛劳俫毕葬。其周急待人如此。后 人有毁涉者曰「奸人之雄也」,丧家子即时刺杀言者。

宾客多犯法,罪过数上闻。王莽数收系欲杀,辄复赦出之。涉惧,求为卿府掾史, 欲以避客。文母太后丧时,守复土校尉。已为中郎,后免官。涉欲上冢,不欲会宾客, 密独与故人期会。涉单车驱上茂陵,投暮,入其里宅,因自匿不见人。遣奴至市买肉, 奴乘涉气与屠争言,斫伤屠者,亡。是时,茂陵守令尹公新视事,涉未谒也,闻之大怒 。知涉名豪,欲以示众厉俗,遣两吏胁守涉。至日中,奴不出,吏欲便杀涉去。涉迫窘 不知所为。会涉所与期上冢者车数十乘到,皆诸豪也,共说尹公。尹公不听,诸豪则曰 :「原巨先奴犯法不得,使肉袒自缚,箭贯耳,诣廷门谢罪,于君威亦足矣。」尹公许 之。涉如言谢,复服遣去。

初,涉写新丰富人祁太伯为友,太伯同母弟王游公素嫉涉,时为县门下掾,说尹公 曰:「君以守令辱原涉如是,一旦真令至,君复单车归为府吏,涉刺客如云,杀人皆不 知主名,可为寒心。涉治冢舍,奢僭逾制,罪恶暴着,主上知之。今为君计,莫若堕坏 涉冢舍,条奏其旧恶,君必得真令。如此,涉亦不敢怨矣。」尹公如其计,莽果以为真 令。涉由此怨王游公,选宾客,遣长子初从车二十乘劫王游公家。游公母即祁太伯母也 ,诸客见之皆拜,传曰「无惊祁夫人」。遂杀游公父及子,断两头去。

涉性略似郭解,外温仁谦逊,而内隐好杀。睚眦于尘中,触死者甚多。王莽末,东 方兵起,诸王子弟多荐涉能得士死,可用。莽乃召见,责以罪恶,赦贳,拜镇戎大尹。

涉至官无几,长安败,郡县诸假号起兵攻杀二千石长吏以应汉。诸假号素闻涉名,争问 原尹何在,拜谒之。时莽州牧使者依附涉者皆得活。传送致涉长安,更始西屏将军申徒 建请涉与相见,大重之。故茂陵令尹公坏涉冢舍者为建主簿,涉本不怨也。涉从建所出 ,尹公故遮拜涉,谓曰:「易世矣,宜勿复相怨!」涉曰:「尹君,何一鱼肉涉也!」 涉用是怒,使客刺杀主簿。

涉欲亡去,申徒建内恨耻之,阳言「吾欲与原巨先共镇三辅,岂以一吏易之哉!」 宾客通言,令涉自系狱谢,建许之。宾客车数十乘共送涉至狱。建遣兵道徼取涉于车上 ,送车分散驰,遂斩涉,悬之长安市。

自哀、平间,郡国处处有豪桀,然莫足数。其名闻州郡者,霸陵杜君敖、池阳韩幼 孺、马领绣君宾、西河漕中叔,皆有谦退之风。王莽居慑,诛锄豪侠,名捕漕中叔,不 能得。素善强弩将军孙建,莽疑建藏匿,泛以问建。建曰:「臣名善之,诛臣足以塞责 。」莽性果贼,无所容忍,然重建,不竟问,遂不得也。中叔子少游,复以侠闻于世云 。

汉书 卷九十三

【佞幸传第六十三】

汉兴,佞幸宠臣,高祖时则有籍孺,孝惠有闳孺。此两人非有材能,但以婉媚贵幸 ,与上卧起,公卿皆因关说。故孝惠时,郎侍中皆冠鵕鸃,贝带,傅脂粉,化闳、籍之 属也。两人徙家安陵。其后宠臣,孝文时士人则邓通,宦者则赵谈、北宫伯子;孝武时 士人则韩嫣,宦者则李延年;孝元时宦者则弘恭、石显;孝成时士人则张放、淳于长;

孝哀时则有董贤。孝景、昭、宣时皆无宠臣。景帝唯有郎中令周仁。昭帝时,驸马都尉 秺侯金赏嗣父车骑将军日䃅爵为侯,二人之宠取过庸,不笃。宣帝时,侍中中郎将张彭 祖少与帝微时同席研书,及帝即尊位,彭祖以旧恩封阳都侯,出常参乘,号为爱幸。其 人谨敕,无所亏损,为其小妻所毒薨,国除。

邓通,蜀郡南安人也,以濯船为黄头郎。文帝尝梦欲上天,不能,有一黄头郎推上 天,顾见其衣尻带后穿。觉而之渐台,以梦中阴目求推者郎,见邓通,其衣后穿,梦中 所见也。召问其名姓,姓邓,名通。邓犹登也,文帝甚说,尊幸之,日日异。通亦愿谨 ,不好外交,虽赐洗沐,不欲出。于是文帝赏赐通巨万以十数,官至上大夫。

文帝时间如通家游戏,然通无他技能,不能有所荐达,独自谨身以媚上而已。上使 善相人者相通,曰:「当贫饿死。」上曰:「能富通者在我,何说贫?」于是赐通蜀严 道铜山,得自铸钱。邓氏钱布天下,其富如此。

文帝尝病痈,邓通常为上嗽吮之。上不乐,从容问曰:「天下谁最爱我者乎?」通 曰:「宜莫若太子。」太子入问疾,上使太子𫜬痈。太子𫜬痈而色难之。已而闻通尝为 上𫜬之,太子惭,由是心恨通。

及文帝崩,景帝立,邓通免,家居。居无何,人有告通盗出徼外铸钱,下吏验问, 颇有,遂竟案,尽没入之,通家尚负责数巨万。长公主赐邓通,吏辄随没入之,一簪不 得着身。于是长公主乃令假衣食。竟不得名一钱,寄死人家。

赵谈者,以星气幸,北宫伯子长者爱人,故亲近,然皆不比邓通。

韩嫣字王孙,弓高侯穨当之孙也。武帝为胶东王时,嫣与上学书相爱。及上为太子 ,愈益亲嫣。嫣善骑射,聪慧。上即位,欲事伐胡,而嫣先习兵,以故益尊贵,官至上 大夫,赏赐拟邓通。

始时,嫣常与上共卧起。江都王入朝,从上猎上林中。天子车驾跸道未行,先使嫣 乘副车,从数十百骑驰视兽。江都王望见,以为天子,辟从者,伏谒道旁。嫣驱不见。

既过,江都王怒,为皇太后泣,请得归国入宿卫,比韩嫣。太后由此衔嫣。

嫣侍,出入永巷不禁,以奸闻皇太后。太后怒,使使赐嫣死。上为谢,终不能得, 嫣遂死。

嫣弟说,亦爱幸,以军功封案道侯,巫蛊时为戾太子所杀。子增封龙雒侯、大司马 、车骑将军,自有传。

李延年,中山人,身及父母兄弟皆故倡也。延年坐法腐刑,给事狗监中。女弟得幸 于上,号李夫人,列《外戚传》。延年善歌,为新变声。是时,上方兴天地祠,欲造乐 ,令司马相如等作诗颂。延年辄承意弦歌所造诗,为之新声曲。而李夫人产昌邑王,延 年由是贵为协律都尉,佩二千石印绶,而与上卧起,其爱幸埒韩嫣。久之,延年弟季与 中人乱,出入骄恣。及李夫人卒后,其爱□,上遂诛延年兄弟宗族。

是后,宠臣大氐外戚之家也。卫青、霍去病皆爱幸,然亦以功能自进。

石显字君房,济南人;弘恭,沛人也。皆少坐法腐刑,为中黄门,以选为中尚书。

宣帝时任中书官,恭明习法令故事,善为请奏,能称其职。恭为令,显为仆射。元帝即 位数年,恭死,显代为中书令。

是时,元帝被疾,不亲政事,方隆好于音乐,以显久典事,中人无外党,精专可信 任,遂委以政。事无小大,因显白决,贵幸倾朝,百僚皆敬事显。显为人巧慧习事,能 探得人主微指,内深贼,持诡辩以中伤人,忤恨睚眦,辄被以危法。初元中,前将军萧 望之及光禄大夫周堪、宗正刘更生皆给事中。望之领尚书事,知显专权邪辟,建白以为 :「尚书百官之本,国家枢机,宜以通明公正处之。武帝游宴后庭,故用宦者,非古制 也。宜罢中书宦官,应古不近刑人。」元帝不听,由是大与显忤。后皆害焉,望之自杀 ,堪、更生废锢,不得复进用,语在《望之传》。后太中大夫张猛、魏郡太守京房、御 史中丞陈咸、待诏贾捐之皆尝奏封事,或召见,言显短。显求索其罪,房、捐之弃市, 猛自杀于公车,咸抵罪,髡为城旦。及郑令苏建得显私书奏之,后以它事论死。自是公 卿以下畏显,重足一迹。

显与中书仆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结为党友,诸附倚者皆得宠位。民歌之曰:「牢 邪石邪,五鹿客邪!印何累累,绶若若邪!」言其兼官据势也。

显见左将军冯奉世父子为公卿著名,女又为昭仪在内,显心欲附之,荐言昭仪兄谒 者逡修敕宜侍帷幄。天子召见,欲以为侍中,逡请间言事。上闻逡言显颛权,天子大怒 ,罢逡归郎官。其后御史大夫缺,群臣皆举逡兄大鸿胪野王行能第一,天子以问显,显 曰:「九卿无出野王者。然野王亲昭仪兄,臣恐后世必以陛下度越众贤,私后宫亲以为 三公。」上曰:「善,吾不见是。」乃下诏嘉美野王,废而不用,语在《野王传》。

显内自知擅权事柄在掌握,恐天子一旦纳用左右耳目,有以间己,乃时归诚,取一 信以为验。显尝使至诸官有所征发,显先自白,恐后漏尽宫门闭,请使诏吏开门。上许 之。显故投夜还,称诏开门入。后果有上书告显颛命矫诏开宫门,天子闻之,笑以其书 示显。显因泣曰:「陛下过私小臣,属任以事,群下无不嫉妒欲陷害臣者,事类如此非 一,唯独明主知之。愚臣微贱,诚不能以一躯称快万众,任天下之怨,臣愿归枢机职, 受后宫扫除之役,死无所恨,唯陛下哀怜财幸,以此全活小臣。」天子以为然而怜之, 数劳勉显,加厚赏赐,赏赐及赂遗訾一万万。

初,显闻众人匈匈,言己杀前将军萧望之。望之当世名儒,显恐天下学士姗己,病 之。是时,明经着节士琅邪贡禹为谏大夫,显使人致意,深自结纳。显因荐禹天子,历 位九卿,至御史大夫,礼事之甚备。议者于是称显,以为不妒谮望之矣。显之设变诈以 自解免取信人主者,皆此类也。

元帝晚节寝疾,定陶恭王爱幸,显拥祐太子颇有力。元帝崩,成帝初即位,迁显为 长信中太仆,秩中二千石。显失倚,离权数月,丞相御史条奏显旧恶,及其党牢梁、陈 顺皆免官。显与妻子徙归故郡,忧满不食,道病死。诸所交结,以显为官,皆废罢。少 府五鹿充宗左迁玄菟太守,御史中丞伊嘉为雁门都尉。长安谣曰:「伊徙雁,鹿徙菟, 去牢与陈实无贾。」

淳于长字子鸿,魏郡元城人也。少以太后姊子为黄门郎,未进幸。会大将军王凤病 ,长侍病,晨夜扶丞左右,甚为甥舅之恩。凤且终,以长属托太后及帝。帝嘉长义,拜 为列校尉诸曹,迁水衡都尉侍中,至卫尉九卿。

久之,赵飞燕贵幸,上欲立以为皇后,太后以其所出微,难之。长主往来通语东宫 。岁余,赵皇后得立,上甚德之,乃追显长前功,下诏曰:「前将作大匠解万年奏请营 作昌陵,罢弊海内,侍中卫尉长数白宜止徙家反故处,朕以长言下公卿,议者皆合长计 。首建至策,民以康宁。其赐长爵关内侯。」后遂封为定陵侯,大见信用,贵倾公卿。

外交诸侯牧守,赂遗赏赐亦累巨万。多畜妻妾,淫于声色,不奉法度。

初,许皇后坐执左道废处长定宫,而后姊孊为龙额思侯夫人,寡居。长与孊私通, 因取为小妻。许后因孊赂遗长,欲求复为婕妤。长受许后金钱乘舆服御物前后千余万, 诈许为白上,立以为左皇后。孊每入长定宫,辄与孊书,戏侮许后,嫚易无不言。交通 书记,赂遗连年。是时,帝舅曲阳侯王根为大司马票骑将军,辅政数岁,久病,数乞骸 骨。长以外亲居九卿位,次第当代根。根兄子新都侯王莽心害长宠,私闻长取许孊,受 长定宫赂遗。莽侍曲阳侯疾,因言:「长见将军久病,意喜,自以当代辅政,至对衣冠 议语署置。」具言其罪过。根怒曰:「即如是,何不白也?」莽曰:「未知将军意,故 未敢言。」根曰:「趣白东宫。」莽求见太后,具言长骄佚,欲代曲阳侯,对莽母上车 ,私与长定贵人姊通,受取其衣物。太后亦怒曰:「儿至如此!往白之帝!」莽白上, 上乃免长官,遣就国。

初,长为侍中,奉两宫使,亲密。红阳侯立独不得为大司马辅政,立自疑为长毁谮 ,常怨毒长。上知之。及长当就国也,立嗣子融从长请车骑,长以珍宝因融重遗立,立 因为长言。于是天子疑焉,下有司案验。史捕融,立令融自杀以灭口。上愈疑其有大奸 ,遂逮长系洛阳诏狱穷治。长具服戏侮长定宫,谋立左皇后,罪至大逆,死狱中。妻子 当坐者徙合浦,母若归故郡。红阳侯立就国。将军、卿、大夫、郡守坐长免罢者数十人 。莽遂代根为大司马。久之,还长母及子酺于长安。后酺有罪,莽复杀之,徙其家属归 故郡。

始,长以外亲亲近,其爱幸不及富平侯张放。放常与上卧起,俱为微行出入。

董贤字圣卿,云阳人也。父恭,为御史,任贤为太子舍人。哀帝立,贤随太子官为 郎。二岁余,贤传漏在殿下,为人美丽自喜,哀帝望见,说其仪貌,识而问之,曰:「 是舍人董贤邪?」因引上与语,拜为黄门郎,由是始幸。问及其父为云中侯,即日征为 霸陵令,迁光禄大夫。贤宠爱日甚,为驸马都尉侍中,出则参乘,入御左右,旬月间赏 赐累巨万,贵震朝廷。常与上卧起。尝昼寝,偏藉上袖,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 乃断袖而起。其恩爱至此。贤亦性柔和便辟,善为媚以自固。每赐洗沐,不肯出,常留 中视医药。上以贤难归,诏令贤妻得通引籍殿中,止贤庐,若吏妻子居官寺舍。又召贤 女弟以为昭仪,位次皇后,更名其舍为椒风,以配椒房云。昭仪及贤与妻旦夕上下,并 侍左右。赏赐昭仪及贤妻亦各千万数。迁贤父为少府,赐爵关内侯,食邑,复徙为卫尉 。又以贤妻父为将作大匠,弟为执金吾。诏将作大匠为贤起大第北阙下,重殿洞门,木 土之功穷极技巧,柱槛衣以绨锦。下至贤家僮仆皆受上赐,及武库禁兵,上方珍宝。其 选物上弟尽在董氏,而乘舆所服乃其副也。及至东园秘器,珠襦玉柙,豫以赐贤,无不 备具。又令将作为贤起冢茔义陵旁,内为便房,刚柏题凑,外为徼道,周垣数里,门阙 罘罳甚盛。

上欲侯贤而未有缘。会待诏孙宠、息夫躬等告东平王云后谒祠祀祝诅,下有司治, 皆伏其辜。上于是令躬、宠为因贤告东平事者,乃以其功下诏封贤为高安侯,躬宜陵侯 ,宠方阳侯,食邑各千户。顷之,复益封贤二千户。丞相王嘉内疑东平事冤,甚恶躬等 ,数谏争,以贤为乱国制度,嘉竟坐言事下狱死。

上初即位,祖母傅太后、母丁太后皆在,两家先贵。傅太后从弟喜先为大司马辅政 ,数谏,失太后指,免官。上舅丁明代为大司马,亦任职,颇害贤宠,及丞相王嘉死, 明甚怜之。上浸重贤,欲极其位,而恨明如此,遂册免明曰:「前东平王云贪欲上位, 祠祭祝诅,云后舅伍宏以医待诏,与校秘书郎杨闳结谋反逆,祸甚迫切。赖宗庙神灵, 董贤等以闻,咸伏其辜。将军从弟侍中奉车都尉吴、族父左曹屯骑校尉宣皆知宏及栩丹 诸侯王后亲,而宣除用丹为御属,吴与宏交通厚善,数称荐宏。宏以附吴得兴其恶心, 因医技进,几危社稷,朕以恭皇后故,不忍有云。将军位尊任重,既不能明威立义,折 消未萌,又不深疾云、宏之恶,而怀非君上,阿为宣、吴,反痛恨云等扬言为群下所冤 ,又亲见言伍宏善医,死可惜也,贤等获封极幸。嫉妒忠良,非毁有功,於戏伤哉!盖 『君亲无将,将而诛之』。是以季友鸩叔牙,《春秋》贤之;赵盾不讨贼,谓之弑君。

朕闵将军陷于重刑,故以书饬。将军遂非不改,复与丞相嘉相比,令嘉有依,得以罔上 。有司致法将军请狱治,朕惟噬肤之恩未忍,其上票骑将军印绶,罢归就第。」遂以贤 代明为大司马卫将军。册曰:「朕承天序,惟稽古建尔于公,以为汉辅。往悉尔心,统 辟元戎,折冲绥远,匡正庶事,允执其中。天下之众,受制于朕,以将为命,以兵为威 ,可不慎与!」

是时,贤年二十二,虽为三公,常给事中,领尚书,百官因贤奏事。以父恭不宜在 卿位,徙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弟宽信代贤为驸马都尉。董氏亲属皆侍中诸曹奉朝 请,宠在丁、傅之右矣。

明年,匈奴单于来朝,宴见,群臣在前。单于怪贤年少,以问译,上令译报曰:「 大司马年少,以大贤居位。」单于乃起拜,贺汉得贤臣。

初,丞相孔光为御史大夫,时贤父恭为御史,事光。及贤为大司马,与光并为三公 ,上故令贤私过光。光雅恭谨,知上欲尊宠贤,及闻贤当来也,光警戒衣冠出门待,望 见贤车乃却入。贤至中门,光入阁,既下车,乃出拜谒,送迎甚谨,不敢以宾客均敌之 礼。贤归,上闻之喜,立拜光两兄子为谏大夫、常侍。贤由是权与人主侔矣。

是时,成帝外家王氏衰废,唯平阿侯谭子去疾,哀帝为太子时为庶子得幸,及即位 ,为侍中、骑都尉。上以王氏亡在位者,遂用旧恩亲近去疾,复进其弟闳为中常侍,闳 妻父萧咸,前将军望之子也,久为郡守,病免,为中郎将。兄弟并列,贤父恭慕之,欲 与结婚姻。闳为贤弟驸马都尉宽信求咸女为妇,咸惶恐不敢当,私谓闳曰:「董公为大 司马,册文言『允执其中』,此乃尧禅舜之文,非三公故事,长老见者,莫不心惧。此 岂家人子所能堪邪!」闳性有知略,闻咸言,心亦悟,乃还报恭,深达咸自谦薄之意。

恭叹曰:「我家何用负天下,而为人所畏如是!」意不说。后上置酒麒麟殿,贤父子亲 属宴饮,王闳兄弟侍中、中常侍皆在侧。上有酒所,从容视贤笑,曰「吾欲法尧禅舜, 何如?」闳进曰:「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之有也。陛下承宗庙,当传子孙于亡穷 。统业至重,天子亡戏言!」上默然不说,左右皆恐。于是遣闳出,后不得复侍宴。

贤第新成,功坚,其外大门无故自坏,贤心恶之。后数月,哀帝崩。太皇太后召大 司马贤,引见东厢,问以丧事调度。贤内忧,不能对,免冠谢。太后曰:「新都侯莽前 以大司马奉送先帝大行,晓习故事,吾令莽佐君。」贤顿首幸甚。太后遣使者召莽。既 至,以太后指使尚书劾贤帝病不亲医药,禁止贤不得入出宫殿司马中。贤不知所为,诣 阙免冠徒跣谢。莽使谒者以太后诏即阙下册贤曰:「间者以来,阴阳不调,灾害并臻, 元元蒙辜。夫三公,鼎足之辅也,高安侯贤未更事理,为大司马不合众心,非所以折冲 绥远也。其收大司马印绶,罢归第。」即日贤与妻皆自杀,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诈死, 有司奏请发贤棺,至狱诊视。莽复风大司徒光奏:「贤质性巧佞,翼奸以获封侯,父子 专朝,兄弟并宠,多受赏赐,治第宅,造冢圹,放效无极,不异王制,费以万万计,国 家为空虚。父子骄蹇,至不为使者礼,受赐不拜,罪恶暴着。贤自杀伏辜,死后父恭等 不悔过,乃复以沙画棺四时之色,左苍龙,右白虎,上着金银日月,玉衣珠璧以棺,至 尊无以加。恭等幸得免于诛,不宜在中土。臣请收没入财物县官。诸以贤为官者皆免。 」父恭、弟宽信与家属徙合浦,母别归故郡巨鹿。长安中小民讠雚哗,乡其第哭,几获 盗之。县官斥卖董氏财凡四十三万万。贤既见发,裸诊其尸,因埋狱中。

贤所厚吏沛朱诩自劾去大司马府,买棺衣收贤尸葬之。王莽闻之而大怒,以它罪击 杀诩。诩子浮建武中贵显,至大司马、司空,封侯。而王闳王莽时为牧守,所居见纪, 莽败乃去官。世祖下诏曰:「武王克殷,表商容之闾,闳修善谨敕,兵起,吏民独不争 其头首。今以闳子补吏。」至墨绶卒官。萧咸外孙云。

赞曰:柔曼之倾意,非独女德,盖亦有男色焉。观籍、闳、邓、韩之徒非一,而董 贤之宠尤盛,父子并为公卿,可谓贵重人臣无二矣。然进不由道,位过其任,莫能有终 ,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者也。汉世衰于元、成,坏于哀、平。哀、平之际,国多衅矣。

主疾无嗣,弄臣为辅,鼎足不强,栋干微挠。一朝帝崩,奸臣擅命,董贤缢死,丁、傅 流放,辜及母后,夺位幽废,咎在亲便嬖,所任非仁贤。故仲尼着「损者三友」,王者 不私人以官,殆为此也。

汉书 卷九十四

【匈奴传第六十四】

匈奴,其先夏后氏之苗裔,曰淳维。唐、虞以上有山戎、猃允、薰粥,居于北边, 随草畜牧而转移。其畜之所多则马、牛、羊,其奇畜则橐佗、驴、骡、□𫘨、□𬳿驒奚 。逐水草迁徙,无城郭常居耕田之业,然亦各有分地。无文书,以言语为约束。儿能骑 羊,引弓射鸟鼠,少长则射狐菟,肉食。士力能弯弓,尽为甲骑。其俗,宽则随畜田猎 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战攻以侵伐,其天性也。其长兵则弓矢,短兵则刀铤。利则进, 不利则退,不羞遁走。苟利所在,不知礼义。自君王以下咸食畜肉,衣其皮革,被旃裘 。壮者食肥美,老者饮食其余。贵壮健,贱老弱。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皆取其妻 妻之。其俗有名不讳而无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