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31
于兹乎鸿生巨儒,俄轩冕,杂衣裳,修唐典,匡《雅》、《颂》,揖让于前。昭光 振耀,蚃□如神,仁声惠于北狄,武义动于南邻。是以旃裘之王,胡貉之长,移珍来享 ,抗手称臣。前入围口,后陈卢山。群公常伯杨朱、墨翟之徒喟然称曰:「崇哉乎德, 虽有唐、虞、大厦、成周之隆,何以侈兹!太古之觐东岳,禅梁基,舍此世也,其谁与 哉?」
上犹谦让而未俞也,方将上猎三灵之流,下决醴泉之滋,发黄龙之穴,窥凤皇之巢 ,临麒麟之囿,幸神雀之林;奢云梦,侈孟诸,非章华,是灵台,罕徂离宫而辍观游, 土事不饰,木功不雕,承民乎农桑,劝之以弗迨,侪男女使莫违;恐贫穷者不遍被洋溢 之饶,开禁苑,散公储,创道德之囿,弘仁惠之虞,驰弋乎神明之囿,览观乎群臣之有 亡;放雉菟,收□罘,麋鹿刍荛与百姓共之,盖所以臻兹也。于是醇洪□之德,丰茂世 之规,加劳三皇,勖勤五帝,不亦至乎!乃祗庄雍穆之徒,立君臣之节,崇贤圣之业, 未皇苑囿之丽,游猎之靡也,因回轸还衡,背阿房,反未央。
明年,上将大夸胡人以多禽兽,秋,命右扶风发民入南山,西自褒斜,东至弘农, 南驱汉中,张罗罔罴罘,捕熊罴、豪猪、虎豹、□□、狐菟、麋鹿,载以槛车,输长杨 射熊馆。以罔为周□,纵禽兽其中,令胡人手搏之,自取其获,上亲临观焉。是时,农 民不得收敛。雄从至射熊馆,还,上《长杨赋》,聊因笔墨之成文章,故借翰林以为主 人,子墨为客卿以风。其辞曰:
子墨客卿问于翰林主人曰:「盖闻圣主之养民也,仁沾而恩洽,动不为身。今年猎 长杨,先命右扶风,左太华而右褒斜,□嶻□而为弋,纡南山以为□,罗千乘于林莽, 列万骑于山隅,帅军□□,锡戎获胡。扼熊罴,拖豪猪,木雍枪累,以为储胥,此天下 之穷览极观也。虽然,亦颇扰于农民。三旬有余,其廑至矣,而功不图,恐不识者,外 之则以为娱乐之游,内之则不以为干豆之事,岂为民乎哉!且人君以玄默为神,淡泊为 德,今乐远出以露威灵,数摇动以罢车甲,本非人主之急务也,蒙窃或焉。」
翰林主人曰:「吁,谓之兹邪!若客,所谓知其一未睹其二,见其外不识其内者也 。仆尝倦谈,不能一二其详,请略举凡,而客自览其切焉。」
客曰:「唯,唯。」
主人曰:「昔有强秦,封豕其士,□窳其民,凿齿之徒相与摩牙而争之,豪俊麋沸 云扰,群黎为之不康。于是上帝眷顾高祖,高祖奉命,顺斗极,运天关,横巨海,票昆 仑,提剑而叱之,所麾城摲邑,下将降旗,一日之战,不可殚记。当此之勤,头蓬不暇 疏,饥不及餐,□鍪生虮虱,介胄被沾汗,以为万姓请命乎皇天。乃展民之所诎,振民 之所乏,规亿载,恢帝业,七年之间而天下密如也。
「逮至圣文,随风乘流,方垂意于至宁,躬服节俭,绨衣不敝,革□不穿,大夏不 居,木器无文。于是后宫贱玳瑁而疏珠玑,却翡翠之饰,除雕□之巧,恶丽靡而不近, 斥芬芳而不御,抑止丝竹晏衍之乐,憎闻郑、卫幼眇之声,是以玉衡正而太阶平也。
「其后熏鬻作虐,东夷横畔,羌戎睚眦,闽越相乱,遐萌为之不安,中国蒙被其难 。于是圣武勃怒,□整其旅,乃命票、卫,汾□沸渭,云合电发,飙腾波流,机骇蜂轶 ,疾如奔星,击如震霆,砰轒□,破穹庐,脑沙幕,髓余吾。遂猎乎王廷。驱橐它,烧 □蠡,分梨单于,磔裂属国,夷坑谷,拔卤莽,刊山石,蹂尸舆厮,系累老弱,兖鋋瘢 耆、金镞淫夷者数十万人,皆稽颡树颔,扶服蛾伏,二十余年矣,尚不敢惕息。夫天兵 四临,幽都先加,回戈邪指,南越相夷,靡节西征,羌僰东驰。是以遐方疏俗殊邻绝党 之域,自上仁所不化,茂德所不绥,莫不跷足抗手,请献厥珍,使海内淡然,永亡边城 之灾,金革之患。
「今朝廷纯仁,遵道显义,并包书林,圣风云靡;英华沉浮,洋溢八区,普天所覆 ,莫不沾濡;士有不谈王道者则樵夫笑之。故意者以为事罔隆而不杀,物靡盛而不亏, 故平不肆险,安不忘危。乃时以有年出兵,整舆竦戎,振师五莋,习马长杨,简力狡兽 ,校武票禽。乃萃然登南山,瞰乌弋,西厌月,东震日域。又恐后世迷于一时之事,常 以此取国家之大务,淫荒田猎,陵夷而不御也,是以车不安轫,日未靡旃,从者仿佛, □属而还;亦所以奉太宗之烈,遵文、武之度,复三王之田,反五帝之虞;使农不辍□ ,工不下机,婚姻以时,男女莫违;出恺弟,行简易,矜劬劳,休力役;见百年,存孤 弱,帅与之,同苦乐。然后陈钟鼓之乐,鸣□磬之和,建碣□之□,拮隔鸣球,掉八列 之舞;酌允铄,肴乐胥,听庙中之雍雍,受神人之福祜;歌投颂,吹合雅。其勤苦此, 故真神之所劳也。方将俟元符,以禅梁甫之基,增泰山之高,延光于将来,比荣乎往号 ,岂徒欲淫览浮观,驰聘粳稻之地,周流梨栗之林,蹂践刍荛,夸诩众庶,盛□□之收 ,多麋鹿之获哉!且盲不见咫尺,而离娄烛千里之隅;客徒爱胡人之获我禽兽,曾不知 我亦已获其王侯。」
言未卒,墨客降席再拜稽首曰:「大哉体乎!允非小子之所能及也。乃今日发□, 廓然已昭矣!」
哀帝时,丁、傅、董贤用事,诸附离之者或起家至二千石。时,雄方草《太玄》, 有以自守,泊如也。或嘲雄以玄尚白,而雄解之,号曰《解嘲》。其辞曰:
客嘲扬子曰:「吾闻上世之士,人纲人纪,不生则已,生则上尊人君,下荣父母。
析人之圭,儋人之爵,怀人之符,分人之禄,纡青拖紫,朱丹其毂。今子幸得遭明盛之 世,处不讳之朝,与群贤同行,历金门上玉堂有日矣,曾不能画一奇,出一策,上说人 主,下谈公卿。目如耀星,舌如电光,一从一衡,论者莫当,顾而作《太玄》五千文, 支叶扶疏,独说十余万言,深者入黄泉,高者出苍天,大者含元气,纤者入无伦,然而 位不过侍郎,擢才给事黄门。意者玄得毋尚白乎?何为官之拓落也?」
扬子笑而应之曰:「客徒欲朱丹吾毂,不知一跌将赤吾之族也!往者周罔解结,群 鹿争逸,离为十二,合为六七,四分五剖,并为战国。士无常君,国亡定臣,得士者富 ,失士者贫,矫翼厉翮,恣意所存,战士或自盛以橐,或凿坏以遁。是故驺衍以颉亢而 取世资,孟轲虽连蹇,犹为万乘师。
「今大汉左东海,右渠搜,前番禺,后陶涂。东南一尉,西北一候。徽以纠墨,制 以质铁,散以礼乐,风以《诗》、《书》,旷以岁月,结以倚庐。天下之士,雷动云合 ,鱼鳞杂袭,咸营于八区,家家自以为稷、契,人人自以为咎繇,戴𫄳垂缨而谈者皆拟 于阿衡,五尺童子羞比晏婴与夷吾,当涂者入青云,失路者委沟渠,旦握权则为卿相, 夕失势则为匹夫;譬若江湖之雀,勃解之鸟,乘雁集不为之多,双凫飞不为之少。昔三 仁去而殷虚,二老归而周炽,子胥死而吴亡,种、蠡存而粤伯,五□入而秦喜,乐毅出 而燕惧,范睢以折□而危穰侯,蔡泽虽噤吟而笑唐举。故当其有事也,非萧、曹、子房 、平、勃、樊、霍则不能安;当其亡事也,章句之徒相与坐而守之,亦亡所患。故世乱 ,则圣哲驰骛而不足;世治,则庸夫高枕而有余。
「夫上世之士,或解缚而相,或释褐而傅;或倚夷门而笑,或横江潭而渔;或七十 说而不遇,或立谈间而封侯;或枉千乘于陋巷,或拥帚彗而先驱。是以士颇得信其舌而 奋其笔,窒隙蹈瑕而无所诎也。当今县令不请士,郡守不迎师,群卿不揖客,将相不俯 眉;言奇者见疑,行殊者得辟,是以欲谈者宛舌而固声,欲行者拟足而投迹。乡使上世 之士处乎今,策非甲科,行非孝廉,举非方正,独可抗疏,时道是非,高得待诏,下触 闻罢,又安得青紫?
「且吾闻之,炎炎者灭,隆隆者绝;观雷观火,为盈为实,天收其声,地藏其热。
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攫□者亡,默默者存;位极者宗危,自守者身全。是故知玄知默 ,守道之极;□清□静,游神之廷;惟寂惟莫,守德之宅。世异事变,人道不殊,彼我 易时,未知何如。今子乃以鸱枭而笑凤皇,执□蜓而嘲龟龙,不亦病乎!子徒笑我玄之 尚白,吾亦笑子之病甚,不遭臾跗、扁鹊,悲夫!」
客曰:「然则靡《玄》无所成名乎?范、蔡以下何必《玄》哉?」
扬子曰:「范雎,魏之亡命也,折胁拉髂,免于微索,翕肩蹈背,扶服入橐,激卬 万乘之主,界泾阳抵穰侯而代之,当也。蔡泽,山东之匹夫也,顉颐折頞,涕涶流沫, 西揖强秦之相,扼其咽,炕其气,附其背而夺其位,时也。天下已定,金革已平,都于 雒阳,娄敬委辂脱挽,掉三寸之舌,建不拔之策,举中国徙之长安,适也。五帝垂典, 三王传礼,百世不易,叔孙通起于枹鼓之间,解甲投戈,遂作君臣之仪,得也。《甫刑 》靡敝,秦法酷烈,圣汉权制,而萧何造律,宜也。故有造萧何律于唐、虞之世,则悖 矣;有作叔孙通仪于夏、殷之时,则惑矣;有建娄敬之策于成周之世,则缪矣;有谈范 、蔡之说于金、张、许、史之间,则狂矣。夫萧规曹随,留侯画策,陈平出奇,功若泰 山,向若□𬯎,唯其人之赡知哉,亦会其时之可为也。故为可为于可为之时,则从;为 不可为于不可为之时,则凶。夫蔺先生收功于章台,四皓采荣于南山,公孙创业于金马 ,票骑发迹于祁连,司马长卿窃訾于卓氏,东方朔割炙于细君。仆诚不能与此数公者并 ,故默然独守吾《太玄》。」
雄以为赋者,将以风之也,必推类而言,极丽靡之辞,闳侈巨衍,竞于使人不能加 也,既乃归之于正,然览者已过矣。往时武帝好神仙,相如上《大人赋》,欲以风,帝 反缥缥有陵云之志。由是言之,赋劝而不止,明矣。又颇似俳优淳于髡、优孟之徒,非 法度所存,贤人君子诗赋之正也,于是辍不复为。而大潭思浑天,参摹而四分之,极于 八十一。旁则三摹九据,极之七百二十九赞,亦自然之道也。故观《易》者,见其卦而 名之;观《玄》者,数其画而定之。《玄》首四重者,非卦也,数也。其用自天元推一 昼一夜阴阳数度律历之纪,九九大运,与天终始。故《玄》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 十一家、二百四十三表、七百二十九赞,分为三卷,曰一二三,与《泰初历》相庆,亦 有颛顼之历焉。扌筮之以三策,关之以休咎,絣之以象类,播之以人事,文之以五行, 拟之以道德仁义礼知。无主无名,要合《五经》,苟非其事,文不虚生。为其泰曼漶而 不可知,故有《首》、《冲》、《错》、《测》、《摛》、《莹》、《数》、《文》、 《□》、《图》、《告》十一篇,皆以解剥《玄》体,离散其文,章句尚不存焉。《玄 》文多,故不着,观之者难知,学之者难成。客有难《玄》大深,众人之不好也,雄解 之,号曰《解难》。其辞曰:
客难扬子曰:「凡著书者,为众人之所好也,美味期乎合口,工声调于比耳。今吾 子乃抗辞幽说,闳意眇指,独驰聘于有亡之际,而陶冶大炉,旁薄群生,历览者兹年矣 ,而殊不□。亶费精神于此,而烦学者于彼,譬画者画于无形,弦者放于无声,殆不可 乎?」
扬子曰:「俞。若夫闳言崇议,幽微之涂,盖难与览者同也。昔人有观象于天,视 度于地,察法于人者,天丽且弥,地普而深,昔人之辞,乃玉乃金。彼岂好为艰难哉?
势不得已也。独不见夫翠□绛螭之将登乎天,必耸身于仓梧之渊;不阶浮云,翼疾风, 虚举而上升,则不能□胶葛,腾九闳。日月之经不千里,则不能烛六合,耀八□;泰山 之高不□峣,则不能□□云而散歊□。是以宓牺氏之作《易》也,绵络天地,经以八卦 ,文王附六爻,孔子错其象而彖其辞,然后发天地之臧,定万物之基。《典》、《谟》 之篇,《雅》、《颂》之声,不温纯深润,则不足以扬鸿烈而章缉熙。盖胥靡为宰,寂 寞为尸;大味必淡,大音必希;大语叫叫,大道低回。是以声之眇者不可同于众人之耳 ,形之美者不可棍于世俗之目,辞之衍者不可齐于庸人之听。今夫弦者,高张急徽,追 趋逐耆,则坐者不期而附矣;试为之族《咸池》,揄《六茎》,发《箫韶》,咏《九成 》,则莫有和也。是故钟期死,伯牙绝弦破琴而不肯与众鼓;□人亡,则匠石辍斤而不 敢妄斫。师旷之调钟,俟知音者之在后也;孔子作《春秋》,几君子之前睹也。老聃有 遗言,贵知我者希,此非其操与!」
雄见诸子各以其知舛驰,大氐诋訾圣人,即为怪迂。析辩诡辞,以挠世事,虽小辩 ,终破大道而或众,使溺于所闻而不自知其非也。及太史公记六国,历楚、汉,讫麟止 ,不与圣人同,是非颇谬于经。故人时有问雄者,常用法应之,撰以为十三卷,象《论 语》,号曰《法言》。《法言》文多不着,独着其目:
天降生民,倥侗颛蒙,恣于情性,聪明不开,训诸理。撰《学行》第一。
降周迄孔,成于王道,终后诞章乖离,诸子图微。撰《吾子》第二。
事有本真,陈施于亿,动不克咸,本诸身。撰《修身》第三。
芒芒天道,在昔圣考,过则失中,不及则不至,不可奸罔。撰《问道》第四。
神心□恍,经纬万方,事系诸道德仁谊礼。撰《问神》第五。
明哲煌煌,旁烛亡疆,逊于不虞,以保天命。撰《问明》第六。
假言周于天地,赞于神明,幽弘横广,绝于迩言。撰《寡见》第七。
圣人聪明渊懿,继天测灵,冠于群伦,经诸范。撰《五百》第八。
立政鼓众,动化天下,莫上于中和,中和之发,在于哲民情。撰《先知》第九。
仲尼以来,国君、将相、卿士、名臣参差不齐,一概诸圣。撰《重黎》第十。
仲尼之后,讫于汉道,德行颜、闵、股肱萧、曹,□及名将尊卑之条,称述品藻。
撰《渊骞》第十一。
君子纯终领闻,蠢迪检押,旁开圣则。撰《君子》第十二。
孝莫大于宁亲,宁亲莫大于宁神,宁神莫大于四表之欢心。撰《孝至》第十三。
赞曰:雄之自序云尔。初,雄年四十余,自蜀来至游京师,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奇 其文雅,召以为门下史,荐雄待诏,岁余,奏《羽猎赋》,除为郎,给事黄门,与王莽 、刘歆并。哀帝之初,又与董贤同官。当成、哀、平间,莽、贤皆为三公,权倾人主, 所荐莫不拔擢,而雄三世不徙官。及莽篡位,谈说之士用符命称功德获封爵者甚众,雄 复不侯,以耆老久次转为大夫,恬于势利乃如是。实好古而乐道,其意欲求文章成名于 后世,以为经莫大于《易》,故作《太玄》;传莫大于《论语》,作《法言》;史篇莫 善于《仓颉》,作《训纂》;箴莫善于《虞箴》,作《州箴》;赋莫深于《离骚》,反 而广之;辞莫丽于相如,作四赋;皆斟酌其本,相与放依而驰骋云。用心于内,不求于 外,于时人皆□之;唯刘歆及范逡敬焉,而醒潭以为绝伦。
王莽时,刘歆、甄丰皆为上公,莽既以符命自立,即位之后,欲绝其原以神前事, 而丰子寻、歆子□复献之。莽诛丰父子,投□四裔,辞所连及,便收不请。时,雄校书 天禄阁上,治狱使者来,欲收雄,雄恐不能自免,乃从阁上自投下,几死。莽闻之曰: 「雄素不与事,何故在此?」间请问其故,乃刘□尝从雄学作奇字,雄不知情。有诏勿 问。然京师为之语曰:「惟寂寞,自投阁;□清静,作符命。」
雄以病免,复召为大夫。家素贫,耆酒,人希至其门。时有好事者载酒肴从游学, 而巨鹿侯芭常从雄居,受其《太玄》、《法言》焉。刘歆亦尝观之,谓雄曰:「空自苦 !今学者有禄利,然向不能明《易》,又如《玄》何?吾恐后人用复酱瓿也。」雄笑而 不应。年七十一,天凤五年卒,侯芭为起坟,丧之三年。
时,大司空王邑、纳言严尤闻雄死,谓桓谭曰:「子常称扬雄书,岂能传于后世乎 ?」谭曰:「必传。顾君与谭不及见也。凡人贱近而贵远,亲见扬子云禄位容貌不能动 人,故轻其书。昔老聃着虚无之言两篇,薄仁义,非礼学,然后世好之者尚以为过于《 五经》,自汉文、景之君及司马迁皆有是言。今诊子之书文义至深,而论不诡于圣人, 若使遭遇时君,更阅贤知,为所称善,则必度越诸子矣。」诸儒或讥以为雄非圣人而作 经,犹春秋吴楚之君僭号称王,盖诛绝之罪也。自雄之没至今四十余年,其《法言》大 行,而《玄》终不显,然篇籍具存。
汉书 卷八十八
【儒林传第五十八】
古之儒者,博学乎《六艺》之文。《六艺》者,王教之典籍,先圣所以明天道,正 人伦,致至治之成法也。周道既衰,坏于幽、厉,礼乐征伐自诸侯出,陵夷二百余年而 孔子兴,衷圣德遭季世,知言之不用而道不行,乃叹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 矣夫!」「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于是应聘诸侯,以答礼行谊。西入周,南至楚, 畏匡厄陈,奸七十余君。适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 、《颂》各得其所。究观古今篇籍,乃称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唯天为大,唯尧则 之。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又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于是叙《书》则断《尧典》,称乐则法《韶舞》,论《诗》则首《周南》。缀周之 礼,因鲁《春秋》,举十二公行事,绳之以文、武之道,成一王法,至获麟而止。盖晚 而好《易》,读之韦编三绝,而为之传。皆因近圣之事,以立先王之教,故曰:「述而 不作,信而好古」;「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仲尼既没,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大者为卿相师傅,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隐而不见 。故子张居陈,澹台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贡终于齐。如田子方、段干木、吴起、 禽滑□之属,皆受业于子夏之伦,为王者师。是时,独魏文侯好学。天下并争于战国, 儒术既黜焉,然齐鲁之间学者犹弗废,至于威、宣之际,孟子、孙卿之列咸遵夫子之业 而润色之,以学显于当世。
及至秦始皇兼天下,燔《诗》、《书》,杀术士,六学从此缺矣。陈涉之王也,鲁 诸儒持孔氏礼器往归之,于是孔甲为涉博士,卒与俱死。陈涉起匹夫,驱适戍以立号, 不满岁而灭亡,其事至微浅,然而搢绅先生负礼器往委质为臣者何也?以秦禁其业,积 怨而发愤于陈王也。
及高皇帝诛项籍,引兵围鲁,鲁中诸儒尚讲诵习礼,弦歌之音不绝,岂非圣人遗化 好学之国哉?于是诸儒始得修其经学,讲习大射乡饮之礼。叔孙通作汉礼仪,因为奉常 ,诸弟子共定者,咸为选首,然后喟然兴于学。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皇庠序之 事也。孝惠、高后时,公卿皆武力功臣。孝文时颇登用,然孝文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 景,不任儒,窦太后又好黄、老术,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
汉兴,言《易》自淄川田生;言《书》自济南伏生;言《诗》,于鲁则申培公,于 齐则辕固生,燕则韩太傅;言《礼》,则鲁高堂生;言《春秋》,于齐则胡母生,于赵 则董仲舒。及窦太后崩,武安君田分为丞相,黜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以 百数,而公孙弘以治《春秋》为丞相,封侯,天下学士靡然乡风矣。
弘为学官,悼道之郁滞,乃请曰:「丞相、御史言:制曰『盖闻导民以礼,风之以 乐。婚姻者,居室之大伦也。今礼废乐崩,朕甚湣焉,故详延天下方闻之士,咸登诸朝 。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举遗兴礼,以为天下先。太常议,予博士弟子,崇乡里之 化,以厉贤材焉。』谨与太常臧、博士平等议,曰:闻三代之道,乡里有教,夏曰校, 殷曰庠,周曰序。其劝善也,显之朝廷;其惩恶也,加之刑罚。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 自京师始,由内及外。今陛下昭至德,开大明,配天地,本人伦,劝学兴礼,崇化厉贤 ,以风四方,太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不备其礼,请因旧官而兴焉。为博士官置弟 子五十人,复其身。太常择民年十八以上、仪状端正者,补博士弟子。郡国县官有好文 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悖,所闻,令、相、长、丞上属所二千石。二千 石谨察可者,常与计偕,诣太常,得受业如弟子。一岁皆辄课,能通一艺以上,补文学 掌故缺;其高第可以为郎中,太常籍奏。即有秀才异等,辄以名闻。其不事学若下材, 及不能通一艺,辄罢之,而请诸能称者。巨谨案诏书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际,通古今之 谊,文章尔雅,训辞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浅闻,弗能究宣,亡以明布谕下。以治礼掌 故以文学礼义为官,迁留滞。
请选择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艺以上补左右内史 、太行卒史,比百石以下补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边郡一人。先用诵多者,不足,择 掌故以补中二千石属,文学掌故补郡属,备员。请着功令。它如律令。」
制曰:「可。」自此以来,公卿大夫士吏彬彬多文学之士矣。
昭帝时举贤良文学,增博士弟子员满百人,宣帝末增倍之。元帝好儒,能通一经者 皆复。数年,以用度不足,更为设员千人,郡国置《五经》百石卒史。成帝末,或言孔 子布衣养徒三千人,今天子太学弟子少,于是增弟子员三千人。岁余,复如故。平帝时 王莽秉政,增元士之子得受业如弟子,勿以为员,岁课甲科四十人为郎中,乙科二十人 为太子舍人,丙科四十人补文学掌故云。
自鲁商瞿子木受《易》孔子,以授鲁桥庇子庸。子庸授江东𫘛臂子弓。子弓授燕周 丑子家。子家授东武孙虞子乘。子乘授齐田何子装。及秦禁学,《易》为筮卜之书,独 不禁,故传受者不绝也。汉兴,田何以齐田徙杜陵,号杜田生,授东武王同子中、雒阳 周王孙、丁宽、齐服生,皆着《易传》数篇。同授淄川杨何,字叔元,元光中征为太中 大夫。齐即墨城,至城阳相。广川孟但,为太子门大夫。鲁周霸、莒衡胡、临淄主父偃 ,皆以《易》至大官。要言《易》者本之田何。
丁宽字子襄,梁人也。初,梁项生从田何受《易》,时宽为项生从者,读《易》精 敏,才过项生,遂事何。学成,何谢宽。宽东归,何谓门人曰:「《易》以东矣。」宽 至雒阳,复从周王孙受古义,号《周氏传》。景帝时,宽为梁孝王将军距吴、楚,号丁 将军,作《易说》三万言,训故举大谊而已,今《小章句》是也。宽授同郡砀田王孙。
王孙授施雠、孟喜、梁丘贺。繇是《易》有施、孟、梁丘之学。
施雠字长卿,沛人也。沛与砀相近,雠为童子,从田王孙受《易》。后雠徙长陵, 田王孙为博士,复从卒业,与孟喜、梁丘贺并为门人。谦让,常称学废,不教授。及梁 丘贺为少府,事多,乃遣子临分将门人张禹等从雠问。雠自匿不肯见,贺固请,不得已 乃授临等。于是贺荐雠:「结发事师数十年,贺不能及。」诏拜雠为博士。甘露中与《 五经》诸儒杂论同异于石渠阁。雠授张禹、琅邪鲁伯。伯为会稽太守,禹至丞相。禹授 淮阳彭宣、沛戴崇子平。崇为九卿,宣大司空。禹、宣皆有传。鲁伯授太山毛莫如少路 、琅邪邴丹曼容,着清名。莫如至常山太守。此其知名者也。由是施家有张、彭之学。
孟喜字长卿,东海兰陵人也。父号孟卿,善为《礼》、《春秋》,授后苍、疏广。
世所传《后氏礼》、《疏氏春秋》,皆出孟卿。孟卿以《礼经》多、《春秋》烦杂,及 使喜从田王孙受《易》。喜好自称誉,得《易》家候阴阳灾变书,诈言师田生且死时枕 喜膝,独传喜,诸儒以此耀之。同门梁丘贺疏通证明之,曰:「田生绝于施雠手中,时 喜归东海,安得此事?」又蜀人赵宾好小数书,后为《易》,饰《易》文,以为「箕子 明夷,阴阳气亡箕子;箕子者,万物方□兹也。」宾持论巧慧,《易》家不能难,皆曰 「非古法也」。云受孟喜,喜为名之。后宾死,莫能持其说。喜因不肯仞,以此不见信 。喜举孝廉为郎,曲台署长,病免,为丞相椽。博士缺,众人荐喜。上闻喜改师法,遂 不用喜。喜授同郡白光少子、沛翟牧子兄,皆为博士。由是有翟、孟、白之学。
梁丘贺字长翁,琅邪诸人也。以能心计,为武骑。从太中大夫京房受《易》。房者 ,淄川杨何弟子也。房出为齐郡太守,贺更事田王孙。宣帝时,闻京房为《易》明,求 其门人,得贺。贺时为都司空令。坐事,论免为庶人。待诏黄门数入说教侍中,以召贺 。贺人说,上善之,以贺为郎。会八月饮酎,行祠孝昭庙,先驱旄头剑挺堕坠,首垂泥 中,刃乡乘舆车,马惊。于是召贺筮之,有兵谋,不吉。上还,使有司侍祠。是时,霍 氏外孙代郡太守任宣坐谋反诛,宣子章为公车丞,亡在渭城界中,夜玄服入庙,居郎间 ,执戟立庙门,待上至,欲为逆。发觉,伏诛。故事,上常夜入庙,其后待明而入,自 此始也。贺以筮有应,由是近幸,为太中大夫,给事中,至少府。为人小心周密,上信 重之。年老终官。传子临,亦入说,为黄门郎。甘露中,奉使问诸儒于石渠。临学精孰 ,专行京房法。琅邪王吉通《五经》,闻临说,善之。时,宣帝选高材郎十人从临讲, 吉乃使其子郎中骏上疏从临受《易》。临代五鹿充宗君孟为少府,骏御史大夫,自有传 。充宗授平陵士孙张仲方、沛邓彭祖子夏、齐衡咸长宾。张为博士,至扬州牧,光禄大 夫给事中,家世传业。彭祖,真定太傅。咸,王莽讲学大夫。由是梁丘有士孙、邓、衡 之学。
京房受《易》梁人焦延寿。延寿云尝从孟喜问《易》。会喜死,房以为延寿《易》 即孟氏学,翟牧、白生不肯,皆曰非也。至成帝时,刘向校书,考《易》说,以为诸《 易》家说皆祖田何、杨叔元、丁将军,大谊略同,唯京氏为异,党焦延寿独得隐士之说 ,托之孟氏,不相与同。房以明灾异得幸,为石显所谮诛,自有传。房授东海殷嘉、河 东姚平、河南乘弘,皆为郎、博士。由是《易》有京氏之学。
费直字长翁,东莱人也。治《易》为郎,至单父令。长于卦筮,亡章句,徒以《彖 》、《象》、《系辞》十篇文言解说上下经。琅邪王璜平中能传之。璜又传古文《尚书 》。
高相,沛人也。治《易》与费公同时,其学亦亡章句,专说阴阳灾异,自言出于丁 将军。传至相,相授子康及兰陵□将永。康以明《易》为郎,永至豫章都尉。及王莽居 摄,东郡太守翟谊谋举兵诛莽,事未发,康候知东郡有兵,私语门认,门人上书言之。
后数月,翟谊兵起,莽召问,对「受师高康鸀。莽恶之,以为惑众,斩康。由是《易》 有高氏学。高、费皆未尝立于学官。
伏生,济南人也,故为秦博士。孝文时,求能治《尚书》者,天下亡有,闻伏生治 之,欲召。时伏生年九十余,老不能行,于是诏太常,使掌故朝错往受之。秦时禁《书 》,伏生壁藏之,其后大兵起,流亡。汉定,伏生求其《书》,亡数十篇,独得二十九 篇,即以教于齐、鲁之间。齐学者由此颇能言《尚书》,山东大师亡不涉《尚书》以教 。伏生教济南张生及殴阳生。张生为博士,而伏生孙以治《尚书》征,弗能明定。是后 鲁周霸、雒阳贾嘉颇能言《尚书》云。
欧阳生字和伯,千乘人也。事伏生,授倪宽。宽又受业孔安国,至御史大夫,自有 传。宽有俊材,初见武帝,语经学。上曰:「吾始以《尚书》为朴学,弗好,及闻宽说 ,可观。」乃从宽问一篇。欧阳、大小夏侯氏学皆出于宽。宽授欧阳生子,世世相传, 至曾孙高子阳,为博士。高孙地余长宾以太子中庶子授太子,后为博士,论石渠。元帝 即位,地余侍中,贵幸,至少府。戒其子曰:「我死,官属即送汝财物,慎毋受。汝九 卿儒者子孙,以廉洁着,可以自成。」及地余死,少府官属共送数百万,其子不受。天 子闻而嘉之,赐钱百万。地余少子政为王莽讲学大夫。由是《尚书》世有欧阳氏学。
林尊字长宾,济南人也。事欧阳高,为博士,论石渠。后至少府、太子太傅,授平 陵平当、梁陈翁生。当至丞相,自有传。翁生信都太傅,家世传业。由是欧阳有平、陈 之学。翁生授琅邪殷崇、楚国龚胜。崇为博士,胜右扶风,自有传。而平当授九江朱普 公文、上党鲍宣。普为博士,宣司隶校尉,自有传。徒众尤盛,知名者也。
夏侯胜,其先夏侯都尉,从济南张生受《尚书》以传族子始昌。始昌传胜,胜又事 同郡□卿。□卿者,倪宽门人。胜传从兄子建,建又事欧阳高。胜至长信少府,建太子 太傅,自有传。由是《尚书》有大小夏侯之学。
周堪字少卿,齐人也。与孔霸俱事大夏侯胜。霸为博士。堪译官令,论于石渠,经 为最高,后为太子少傅,而孔霸乙太中大夫授太子。及元帝即位,堪为光禄大夫,与萧 望之并领尚书事,为石显等所谮,皆免官。望之自杀,上湣之,乃擢堪为光禄勋,语在 《刘向传》。堪授牟卿及长安许商长伯。牟卿为博士。霸以帝师赐爵号褒成君,传子光 ,亦事牟卿,至丞相,自有传。由是大夏侯有孔、许之学。商善为算,着《五行论历》 ,四至九卿,号其门人沛唐林子高为德行,平陵吴章伟君为言语,重泉王吉少音为政事 ,齐炔钦幼卿为文学。王莽时,林、吉为九卿,自表上师冢,大夫、博士,郎吏为许氏 学者,各从门人,会车数百辆,儒者荣之。钦、章皆为博士,徒众尤盛。章为王莽所诛 。
张山拊字长宾,平陵人也。事小夏侯建,为博士,论石渠,至少府。授同县李寻、 郑宽中少君、山阳张无故子儒,信都秦恭延君、陈留假仓子骄。无故善修章句,为广陵 太傅,守小夏侯说文。恭增师法至百万言,为城阳内史。仓以谒者论石渠,至胶东相。
寻善说灾异,为骑都尉,自有传。宽中有俊材,以博士授太子,成帝即位,赐爵关内侯 ,食邑八百户,迁光禄大夫,领尚书事,甚尊重。会疾卒,谷永上疏曰:「臣闻圣王尊 师傅,褒贤俊,显有功,生则致其爵禄,死则异其礼谥。昔周公薨,成王葬以变礼,而 当天心。公叔文子卒,卫侯加以美谥,着为后法。近事,大司空朱邑、右扶风翁归德茂 夭年,孝宣皇帝湣册厚赐,赞命之臣靡不激扬。关内侯郑宽中有颜子之美质,包商、偃 之文学,严然总《五经》之眇论,立师傅之显位,入则乡唐、虞之闳道,王法纳乎圣听 ,出则参冢宰之重职,功列施乎政事,退食自公,私门不开,散赐九族,田亩不益,德 配周、召,忠合《羔羊》,未得登司徒,有家臣,卒然早终,尤可悼痛!臣愚以为宜加 其葬礼,赐之令谥,以章尊师褒贤显功之德。」上吊赠宽中甚厚。由是小夏侯有郑、张 、秦、假、李氏之学。宽中授东郡赵玄,无故授沛唐尊,恭授鲁冯宾。宾为博士,尊王 莽太傅,玄哀帝御史大夫,至大官,知名者也。
孔氏有古文《尚书》,孔安国以今文字读之,因以起其家逸《书》,得十余篇,盖 《尚书》兹多于是矣。遭巫蛊,未立于学官。安国为谏大夫,授都尉朝,而司马迁亦从 安国问故。迁书载《尧典》、《禹贡》、《洪范》、《微子》、《金滕》诸篇,多古文 说。都尉朝授胶东庸生。庸生授清河胡常少子,以明《谷梁春秋》为博士、部刺史,又 传《左氏》。常授虢徐敖。敖为右扶风掾,又传《毛诗》,授王璜、平陵涂恽子真。子 真授河南桑钦君长。王莽时,诸学皆立。刘歆为国师,璜、恽等皆贵显。世所传《百两 篇》者,出东莱张霸,分析合二十九篇以为数十,又采《左氏传》、《书叙》为作首尾 ,凡百二篇。篇或数简,文意浅陋。成帝时求其古文者,霸以能为《百两》征,以中书 校之,非是。霸辞受父,父有弟子尉氏樊并。时,太中大夫平当、侍御史周敞劝上存之 。后樊并谋反,乃黜其书。
申公,鲁人也。少与楚元王交俱事齐人浮丘伯受《诗》。汉兴,高祖过鲁,申公以 弟子从师入见于鲁南宫。吕太后时,浮丘伯在长安,楚元王遣子郢与申公俱卒学。元王 薨,郢嗣立为楚王,令申公傅太子戊。戊不好学,病申公。及戊立为王,胥靡申公。申 公愧之,归鲁退居家教,终身不出门。复谢宾客,独王命召之乃往。弟子自远方至受业 者千余人,申公独以《诗经》为训故以教,亡传,疑者则阙弗传。兰陵王臧既从受《诗 》,已通,事景帝为太子少傅,免去。武帝初即位,臧乃上书宿卫,累迁,一岁至郎中 令。及代赵绾亦尝受《诗》申公,为御史大夫。绾、臧请立明堂以朝诸侯,不能就其事 ,乃言师申公。于是上使使束帛加璧,安车以蒲裹轮,驾驷迎申公,弟子二人乘轺传从 。至,见上,上问治乱之事。申公时已八十余,老,对曰:「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 何如耳。」是时,上方好文辞,见申公对,默然。然已招致,即以为太中大夫,舍鲁邸 ,议明堂事。窦太后喜《老子》言,不说儒术,得绾、臧之过,以让上曰:「此欲复为 新垣平也!」上因废明堂事,下绾、臧吏,皆自杀。申公亦病免归,数年卒。弟子为博 士十余人,孔安国至临淮太守,周霸胶西内史,夏宽城阳内史,砀鲁赐东海太守,兰陵 缪生长沙内史,徐偃胶西中尉,邹人阙门庆忌胶东内史,其治官民皆有廉节称。其学官 弟子行虽不备,而至于大夫、郎、掌故以百数。申公卒以《诗》、《春秋》授,而瑕丘 江公尽能传之,徒众最盛。及鲁许生、免中徐公,皆守学教授。韦贤治《诗》,事大江 公及许生,又治《礼》,至丞相。传子玄成,以淮阳中尉论石渠,后亦至丞相。玄成及 兄子赏以《诗》授哀帝,至大司马车骑将军,自有传。由是《鲁诗》有韦氏学。
王式字翁思,东平新桃人也。事免中徐公及许生。式为昌邑王师。昭帝崩,昌邑王 嗣立,以行淫乱废,昌邑群臣皆下狱诛,唯中尉王吉、郎中令龚遂以数谏减死论。式系 狱当死,治事使者责问曰:「师何以无谏书?」式对曰:「臣以《诗》三百五篇朝夕授 王,至于忠臣孝子之篇,未尝不为王反复诵之也;至于危亡失道之君,未尝不流涕为王 深陈之也。臣以三百五篇谏,是以亡谏书。」使者以闻,亦得减死论,归家不教授。山 阳张长安幼君先事式,后东平唐长宾、沛褚少孙亦来事式,问经数篇,式谢曰:「闻之 于师具是矣,自润色之。」不肯复授。唐生、褚生应博士弟子选,诣博士,抠衣登堂, 颂礼甚严,试诵说,有法,疑者丘盖不言。诸博士惊问:「何师?」对曰:「事式。」 皆素闻其贤,共荐式。诏除下为博士。式征来,衣博士衣而不冠,曰:「刑余之人,何 宜复充礼官?」既至,止舍中,会诸大夫、博士,共持酒肉劳式,皆注意高仰之,博士 江公世为《鲁诗》宗,至江公着《孝经说》,心嫉式,谓歌吹诸生曰:「歌《骊驹》。 」式曰:「闻之于师:客歌《骊驹》,主人歌《客毋庸归》。今日诸君为主人,日尚早 ,未可也。」江翁曰:「经何以言之?」式曰:「在《曲礼》。」江翁曰:「何狗曲也 !」式耻之,阳醉□地。式客罢,让诸生曰:「我本不欲来,诸生强劝我,竟为竖子所 辱!」遂谢病免归,终于家。张生、唐生、褚生皆为博士。张生论石渠,至淮阳中尉。
唐生楚太傅。由是《鲁诗》有张、唐、褚氏之学。张生兄子游卿为谏大夫,以《诗》授 元帝。其门人琅邪王扶为泗水中尉,授陈留许晏为博士。由是张家有许氏学。初,薛广 德亦事王式,以博士论石渠,授龚舍。广德至御史大夫,舍泰山太守,皆有传。
辕固,齐人也。以治《诗》孝景时为博士,与黄生争论于上前。黄生曰:「汤、武 非受命,乃杀也。」固曰:「不然。夫桀、纣荒乱,天下之心皆归汤、武,汤、武因天 下之心而诛桀、纣,桀、纣之民弗为使而归汤、武,汤、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为何? 」黄生曰:「『冠虽敝必加于首,履虽新必贯于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纣虽 失道,然君上也;汤、武虽圣,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不正言匡过以尊天子,反因过 而诛之,代立南面,非杀而何?」固曰:「必若云,是高皇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 」于是上曰:「食肉毋食马肝,未为不知味也;言学者毋言汤、武受命,不为愚。」遂 罢。窦太后好《老子》书,召问固。固曰:「此家人言矣。」太后怒曰:「安得司空城 旦书乎!」乃使固人圈击彘。上知太后怒,而固直言无罪,乃假固利兵。下,固刺彘正 中其心,彘应手而倒。太后默然,亡以复罪。后上以固廉直,拜为清河太傅,疾免。武 帝初即位,复以贤良征。诸儒多嫉毁曰固老,罢归之。时,固已九十余矣。公孙弘亦征 ,仄目而事固。固曰:「公孙子,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世!」诸齐以《诗》显贵, 皆固之弟子也。昌邑太傅夏候始昌最明,自有传。
后苍字近君,东海郯人也。事夏侯始昌。始昌通《五经》,苍亦通《诗》、《礼》 ,为博士,至少府,授翼奉、萧望之、匡衡。奉为谏大夫,望之前将军,衡丞相,皆有 传。衡授琅邪师丹、伏理斿君、颍川满昌君都。君都为詹事,理高密太傅,家世传业。
丹大司空,自有传。由是《齐诗》有翼、匡、师、伏之学。满昌授九江张邯、琅邪皮容 、皆至大官,徒众尤盛。
韩婴,燕人也。孝文时为博士,景帝时至常山太傅。婴推诗人之意,而作内、外《 传》数万言,其语颇与齐、鲁间殊,然归一也。淮南贲生受之。燕、赵间言《诗》者由 韩生。韩生亦以《易》授人,推《易》意而为之传。燕、赵间好《诗》,故其《易》微 ,唯韩氏自传之。武帝时,婴尝与董仲舒论于上前,其人精悍,处事分明,仲舒不能难 也。后其孙商为博士。孝宣时,涿郡韩生其后也,以《易》征,待诏殿中,曰:「所受 《易》即先太傅所传也。尝受《韩诗》,不如韩氏《易》深,太傅故专传之。」司隶校 尉盖宽饶本受《易》于孟喜,见涿韩生说《易》而好之,即更从受焉嘒
赵子,河内人也。事燕韩生,授同郡蔡谊。谊至丞相,自有传。谊授同郡食子公与 王吉。吉为昌邑王中尉,自有传。食生为博士,授泰山栗丰。吉授淄川长孙顺。顺为博 士,丰部刺史。由是《韩诗》有王、食、长孙之学。丰授山阳张就,顺授东海发福,皆 至大官,徒众尤盛。
毛公,赵人也。治《潍》,为河间献王博士,授同国贯长卿。长卿授解延年。延年 为阿武令,授徐敖。敖授九江陈侠,为王莽讲学大夫。由是言《毛诗》者,本之徐敖。
汉兴,鲁高堂生传《士礼》十七篇,而鲁徐生善为颂。孝文时,徐生以颂为礼官大 夫,传子至孙延、襄。襄,其资性善为颂,不能通经;延颇能,未善也。襄亦以颂为大 夫,至广陵内史。延及徐氏弟子公户满意、桓生、单资皆为礼官大夫。而瑕丘萧奋以《 礼》至淮阳太守。诸言《礼》为颂者由徐氏。
孟卿,东海人也。事萧奋,以授后仓、鲁闾丘卿。仓说《礼》数万言,号曰《后氏 曲台记》,授沛闻人通汉子方、梁戴德延君、戴圣次君、沛庆普孝公。孝公为东平太傅 。德号大戴,为信都太傅;圣号小戴,以博士论石渠,至九江太守。由是《礼》有大戴 、小戴、庆氏之学。通汉以太子舍人论石渠,至中山中尉。普授鲁夏侯敬,又传族子咸 ,为豫章太守。大戴授琅邪徐良斿卿,为博士、州牧、郡守,家世传业。小戴授梁人桥 仁季卿、杨荣子孙。仁为大鸿胪,家世传业,荣琅邪太守。由是大戴有徐氏,小戴有桥 、杨氏之学。
胡母生字子都,齐人也。治《公羊春秋》,为景帝博士。与董仲舒同业,仲舒著书 称其德。年老,归教于齐,齐之言《春秋》者宗事之,公孙弘亦颇受焉。而董生为江都 相,自有传。弟子遂之者,兰陵褚大、东平赢公、广川段仲、温吕步舒。大至梁相,步 舒丞相长史,唯赢公守学不失师法,为昭帝谏大夫,授东海孟卿、鲁眭孟。孟为符节令 ,坐说灾异诛,自有传。
严彭祖字公子,东海下邳人也。与颜安乐俱事眭孟。孟弟子百余人,唯彭祖、安乐 为明,质问疑谊,各持所见。孟曰:「《春秋》之意,在二子矣!」孟死,彭祖、安乐 各颛门教授。由是《公羊春秋》有颜、严之学。彭祖为宣帝博士,至河南郡太守。以高 第入为左冯翊,迁太子太傅,廉直不事权贵。或说曰:「天时不胜人事,君以不修小礼 曲意,亡贵人左右之助,经谊虽高,不至宰相。愿少自勉强!」彭祖曰:「凡通经术, 固当修行先王之道,何可委曲从俗,苟求富贵乎!」彭祖竟乙太傅官终。援琅邪王中, 为元帝少府,家世传业。中授同郡公孙文、东门云。云为荆州刺史,文东平太傅,徒众 尤盛。云坐为江贼拜辱命,下狱诛。
颜安乐字公孙,鲁国薛人,眭孟姊子也。家贫,为学精力,官至齐郡太守丞,后为 仇家所杀。安乐授淮阳泠丰次君、淄川任公。公为少府,丰淄川太守。由是颜家有泠、 任之学。始贡禹事嬴公,成于眭孟,至御史大夫,疏广事孟卿,至太子太傅,皆自有传 。广授琅邪管路,路为御史中丞。禹授颍川堂溪惠,惠授泰山冥都,都为丞相史。都与 路又事颜安乐,故颜氏复有管、冥之学。路授孙宝,为大司农,自有传。丰授马宫、琅 邪左咸。咸为郡守九卿,徒众尤盛。宫至大司徒,自有传。
瑕丘江公,受《谷梁春秋》及《诗》于鲁申公,传子至孙为博士。武帝时,江公与 董仲舒并。仲舒通《五经》,能持论,善属文。江公呐于口,上使与仲舒议,不如仲舒 。而丞相公孙弘本为《公羊》学,比辑其议,卒用董生。于是上因尊《公羊》家,诏太 子受《公羊春秋》,由是《公羊》大兴。太子既通,复私问《谷梁》而善之。其后浸微 ,唯鲁荣广王孙、皓星公二人受焉。广尽能传其《诗》、《春秋》,高材捷敏,与《公 羊》大师眭孟等论,数困之,故好学者颇复受《谷梁》。沛蔡千秋少君、梁周庆幼君、 丁姓子孙皆从广受。千秋又事皓星公,为学最笃。宣帝即位,闻卫太子好《谷梁春秋》 ,以问丞相韦贤、长信少府夏侯胜及侍中乐陵侯史高,皆鲁人也,言谷梁子本鲁学,公 羊氏乃齐学也,宜兴《谷梁》。时千秋为郎,召见,与《公羊》家并说,上善《谷梁》 说,擢千秋为谏大夫给事中,后有过,左迁平陵令。复求能为《谷梁》者,莫及千秋。
上湣其学且绝,乃以千秋为郎中户将,选郎十人从受。汝南尹更始翁君本自事千秋,能 说矣,会千秋病死,征江公孙为博士。刘向以故谏大夫通达待诏,受《谷梁》,欲令助 之。江博士复死,乃征周庆、丁姓待诏保宫,使卒授十人。自元康中始讲,至甘露元年 ,积十余岁,皆明习。乃召《五经》名儒太子太傅萧望之等大议殿中,平《公羊》、《 谷梁》同异,各以经处是非。时,《公羊》博士严彭祖、侍郎申挽、伊推、宋显,《谷 梁》议郎尹更始、待诏刘向、周庆、丁姓并论。《公羊》家多不见从,愿请内侍郎许广 ,使者亦并内《谷梁》家中郎王亥,各五人,议三十余事。望之等十一人各以经谊对, 多从《谷梁》。由是《谷梁》之学大盛。庆、姓皆为博士。姓至中山太傅,授楚申章昌 曼君,为博士,至长沙太傅,徒众尤盛。尹更始为谏大夫、长乐户将,又受《左氏传》 ,取其变理合者以为章句,传子咸及翟方进、琅邪房风。咸至大司农,方进丞相,自有 传。
房凤字子元,不其人也。以射策乙科为太史掌故。太常举方正,为县令都尉,失官 。大司马票骑将军王根奏除补长史,荐凤明经通达,擢为光禄大夫,迁五官中郎将。时 ,光禄勋王龚以外属内卿,与奉车都尉刘歆共校书,三人皆侍中。歆白《左氏春秋》可 立,哀帝纳之,以问诸儒,皆不对。歆于是数见丞相孔光,为言《左氏》以求助,光卒 不肯。唯凤、龚许歆,遂共移书责让太常博士,语在《歆传》。大司空师丹奏歆非毁先 帝所立,上于是出龚等补吏:龚为弘农;歆河内;凤九江太守,至青州牧。始,江博士 授胡常,常授梁萧秉君房,王莽时为讲学大夫。由是《谷梁春秋》有尹、胡、申章、房 氏之学。
汉兴,北平侯张苍及梁大傅贾谊、京兆尹张敞、太中大夫刘公子皆修《春秋左氏传 》。谊为《左氏传》训故,授赵人贯公,为河间献王博士,子长卿为荡阴令,授清河张 禹长子。禹与萧望之同时为御史,数为望之言《左氏》,望之善之,上书数以称说。后 望之为太子太傅,荐禹于宣帝,征禹待诏,未及问,会疾死。授尹更始,更始传子咸及 翟方进、胡常。常授黎阳贾护季君,哀帝时待诏为郎,授苍梧陈钦子佚,以《左氏》授 王莽,至将军。而刘歆从尹咸及翟方进受。由是言《左氏》者本之贾护、刘歆。
赞曰:自武帝立《五经》博士,开弟子员,设科射策,劝以官禄,讫于元始,百有 余年,传业者浸盛,支叶蕃滋,一经说至百余万言,大师众至千余人,盖禄利之路然也 。初,《书》唯有欧阳,《礼》后,《易》杨,《春秋》公羊而已。至孝宣世,复立《 大小夏侯尚书》,《大小戴礼》,《施》、《孟》、《梁丘易》,《谷梁春秋》。至元 帝世,复立《京氏易》,平帝时,又立《左氏春秋》、《毛诗》、逸《礼》、古文《尚 书》,所以罔罗遗失,兼而存之,是在其中矣。
汉书 卷八十九
【循吏传第五十九】
汉兴之初,反秦之敝,与民休息,凡事简易,禁罔疏阔,而相国萧、曹以宽厚清静 为天下帅,民作「画一」之歌。孝惠垂拱,高后女主,不出房闼,而天下晏然,民务稼 穑,衣食滋殖。至于文、景,遂移风易俗。是时,循吏如河南守吴公、蜀守文翁之属, 皆谨身帅先,居以廉平,不至于严,而民从化。
孝武之世,外攘四夷,内改法度,民用凋敝,奸轨不禁。时少能以化治称者,惟江 都相董仲舒、内史公孙弘、宽,居官可纪。三人皆儒者,通于世务,明习文法,以经 术润饰吏事,天子器之。仲舒数谢病去,弘、宽至三公。
孝昭幼冲,霍光秉政,承奢侈师旅之后,海内虚耗,光因循守职,无所改作。至于 始元、元凤之间,匈奴乡化,百姓益富,举贤良文学,问民所疾苦,于是罢酒榷而议盐 铁矣。
及至孝宣,由仄陋而登至尊,兴于闾阎,知民事之艰难。自霍光薨后始躬万机,厉 精为治,五日一听事,自丞相已下各奉职而进。及拜刺史守相,辄亲见问,观其所由, 退而考察所行以质其言,有名实不相应,必知其所以然。常称曰:「庶民所以安其田里 而亡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与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以为太守,吏民 之本也。数变易则下不安,民知其将久,不可欺罔,乃服从其教化。故二千石有治理效 ,辄以玺书勉厉,增秩赐金,或爵至关内侯,公卿缺则选诸所表以次用之。是故汉世良 吏,于是为盛,称中兴焉。若赵广汉、韩延寿、尹翁归、严延年、张敞之属,皆称其位 ,然任刑罚,或抵罪诛。王成、黄霸、朱邑、龚遂、郑弘、召信臣等,所居民富,所去 见思,生有荣号,死见奉祀,此廪廪庶几德让君子之遗风矣。
文翁,庐江舒人也。少好学,通《春秋》,以郡县吏察举。景帝末,为蜀郡守,仁 爱好教化。见蜀地辟陋有蛮夷风,文翁欲诱进之,乃选郡县小吏开敏有材者张叔等十余 人亲自饬厉,遣诣京师,受业博士,或学律令。减省少府用度,买刀布蜀物,赍计吏以 遗博士。数岁,蜀生皆成就还归,文翁以为右职,用次察举,官有至郡守刺史者。
又修起学官于成都市中,招下县子弟以为学官弟子,为除更徭,高者以补郡县吏, 次为孝弟力田。常选学官僮子,使在便坐受事。每出行县,益从学官诸生明经饬行者与 俱,使传教令,出入闺阁。县邑吏民见而荣之,数年,争欲为学官弟子,富人至出钱以 求之。由是大化,蜀地学于京师者比齐鲁焉。至武帝时,乃令天下郡国皆立学校官,自 文翁为之始云。
文翁终于蜀,吏民为立祠堂,岁时祭祀不绝。至今巴蜀好文雅,文翁之化也。
五成,不知何郡人也。为胶东相,治甚有声。宣帝最先褒之,地节三年下诏曰:「 盖闻有功不赏,有罪不诛,虽唐、虞不能以化天下。今胶东相成,劳来不怠,流民自占 八万余口,治有异等之效。其赐成爵关内侯,秩中二千石。」未及征用,会病卒官。后 诏使丞相、御史问郡国上计长吏守丞以政令得失,或对言前胶东相成伪自增加,以蒙显 赏,是后俗吏多为虚名云。
黄霸字次公,淮阳阳夏人也,以豪杰役使徙云陵。霸少学律令,喜为吏,武帝末以 待诏入钱赏官,补侍郎谒者,坐同产有罪劾免。后复入谷沈黎郡,补左冯翊二百石卒史 。冯翊以霸入财为官,不署右职,使领郡钱谷计。簿书正,以廉称,察补河东均输长, 复察廉为河南太守丞。霸为人明察内敏,又习文法,然温良有让,足知,善御众。为丞 ,处议当于法,合人心,太守甚任之,吏民爱敬焉。
自武帝末,用法深。昭帝立,幼,大将军霍光秉政,大臣争权,上官桀等与燕王谋 作乱,光既诛之,遂遵武帝法度,以刑罚痛绳群下,由是俗吏上严酷以为能,而霸独用 宽和为名。
会宣帝即位,在民间时知百姓苦吏急也,闻霸持法平,召以为廷尉正,数决疑狱, 庭中称平。守丞相长史,坐公卿大议廷中知长信少府夏侯胜非议诏书大不敬,霸阿从不 举劾,皆下廷尉,系狱当死。霸因从胜受《尚书》狱中,再逾冬,积三岁乃出,语在《 胜传》。胜出,复为谏大夫,令左冯翊宋畸举霸贤良。胜又口荐霸于上,上擢霸为扬州 刺史。三岁,宣帝下诏曰:「制诏御史:其以贤良高第扬州刺史霸为颍川太守,秩比二 千石居,官赐车盖,特高一丈,别驾主簿车,缇油屏泥于轼前,以章有德。」
时,上垂意于治,数下恩泽诏书,吏不奉宣。太守霸为选择良吏,分部宣布诏令, 令民咸知上意,使邮亭乡官皆畜鸡豚,以赡鳏寡贫穷者。然后为条教,置父老师师伍长 ,班行之于民间,劝以为善防奸之意,及务耕桑,节用殖财,种树畜养,去食谷马。米 盐靡密,初若烦碎,然霸精力能推行之。吏民见者,语次寻绎,问它阴伏,以相参考。
尝欲有所司察,择长年廉吏遣行,属令周密。吏出,不敢舍邮亭,食于道旁,乌攫其肉 。民有欲诣府口言事者适见之,霸与语,道此。后日吏还谒霸,霸见迎劳之,曰:「甚 苦!食于道旁乃为乌所盗肉。」吏大惊,以霸具知其起居,所问豪□不敢有所隐。鳏寡 孤独有死无以葬者,乡部书言,霸具为区处,某所大木可以为棺,某亭猪子可以祭,吏 往皆如言。其识事聪明如此,吏民不知所出,咸称神明。奸人去入它郡,盗贼日少。
霸力行教化而后诛罚,务在成就全安长吏。许丞老,病聋,督邮白欲逐之,霸曰: 「许丞廉吏,虽老,尚能拜起送迎,正颇重听,何伤?且善助之,毋失贤者意。」或问 其故,霸曰:「数易长吏,送故迎新之费及奸吏缘绝簿书盗财物,公私费耗甚多,皆当 出于民,所易新吏又未必贤,或不如其故,徒相益为乱。凡治道,去其泰甚者耳。」
霸以外宽内明得吏民心,户口岁增,治为天下第一。征守京兆尹,秩二千石。坐发 民治驰道不先闻,又发骑士诣北军马不适士,劾乏军兴,连贬秩。有诏归颍川太守官, 以八百石居治如其前。前后八年,郡中愈治。是时,凤皇神爵数集郡国,颍川尤多。天 子以霸治行终长者,下诏称扬曰:「颍川太守霸,宣布诏令,百姓向化,孝子弟弟贞妇 顺孙日以众多,田者让畔,道不拾遣,养视鳏寡,赡助贫穷,狱或八年亡重罪囚,吏民 向于教化,兴于行谊,可谓贤人君子矣。《书》不云乎?『股肱良哉!』其赐爵关内侯 ,黄金百斤,秩中二千石。」而颍川孝弟有行义民、三老、力田,皆以差赐爵及帛。后 数月,征霸为太子太傅,迁御史大夫。
五凤三年,代丙吉为丞相,封建成侯,食邑六百户。霸材长于治民,及为丞相,总 纲纪号令,风采不及丙、魏、于定国,功名损于治郡。时,京兆尹张敞舍鹖雀飞集丞相 府,霸以为神雀,议欲以闻。敞奏霸曰:「窃见丞相请与中二千石博士杂问郡国上计长 吏、守丞为民兴利除害、成大化,条其对,有耕者让畔,男女异路,道不拾遗,及举孝 子贞妇者为一辈,先上殿,举而不知其人数者次之,不为条教者在后叩头谢。丞相虽口 不言,而心欲其为之也。长吏、守丞对时,臣敞舍有鹖雀飞止丞相府屋上,丞相以下见 者数百人。边吏多知鹖雀者,问之,皆阳不知。丞相图议上奏曰:『臣问上计长吏、守 丞以兴化条,皇天报下神雀。』后知从臣敞舍来,乃止。郡国吏窃笑丞相仁厚有知略, 微信奇怪也。昔汲黯为淮阳守,辞去之官,谓大行李息曰:『御史大夫张汤怀诈阿意, 以倾朝廷,公不早白,与俱受戮矣。』息畏汤,终不敢言。后汤诛败,上闻黯与息语, 乃抵息罪而秩黯诸侯相,取其思竭忠也。臣敞非敢毁丞相也,诚恐群臣莫白,而长吏、 守丞畏丞相指,归舍法令,各为私教,务相增加,浇淳散朴,并行伪貌,有名亡实,倾 摇解怠,甚者为妖。假令京师先行让畔异路,道不拾遗,其实亡益廉贪贞淫之行,而以 伪先天下,固未可也;即诸侯先行之,伪声轶于京师,非细事也。汉家承敝通变,造起 律令,所以劝善禁奸,条贯详备,不可复加。宜令贵臣明饬长吏、守丞,归告二千石、 举三老、孝弟、力田、孝廉、廉吏务得其人,郡事皆以义法令捡式,毋得擅为条教;敢 挟诈伪以奸名誉者,必先受戮,以正明好恶。」天子嘉纳敞言,召上计吏,使侍中临饬 如敞指意。霸甚惭。
又乐陵侯史高以外属旧恩侍中贵重,霸荐高可太尉。天子使尚书召问霸:「太尉官 罢久矣,丞相兼之,所以偃武兴文也。如国家不虞,边境有事,左右之臣皆将率也。夫 宣明教化,通达幽隐,使狱无冤刑,邑无盗贼,君之职也。将相之官,朕之任焉。侍中 乐陵侯高帷幄近臣,朕之所自亲,君何越职而举之?」尚书令受丞相对,霸免冠谢罪, 数日乃决。自是后不敢复有所请。然自汉兴,言治民吏,以霸为首。
为相五岁,甘露三年薨,谥曰定侯。霸死后,乐陵侯高竟为大司马。霸子思侯赏嗣 ,为关都尉。薨,子忠侯辅嗣,至卫尉九卿。薨,子忠嗣侯,讫王莽乃绝。子孙为吏二 千石者五六人。
始,霸少为阳夏游徼,与善相人者共载出,见一妇人,相者言:「此妇人当富贵, 不然,相书不可用也。」霸推问之,乃其乡里巫家女也。霸即娶为妻,与之终身。为丞 相后徙杜陵。
朱邑字仲卿,庐江舒人也。少时为舒桐乡啬夫,廉平不苛,以爱利为行,未尝笞辱 人,存问耆老孤寡,遇之有恩,所部吏民爱敬焉。迁补太守卒史,举贤良为大司农丞, 迁北海太守,以治行第一入为大司农。为人淳厚,笃于故旧,然性公正,不可交以私。
天子器之,朝廷敬焉。
是时,张敞为胶东相,与邑书曰:「明主游心太古,广延茂士,此诚忠臣竭思之时 也。直敞远守剧郡,驭于绳墨,匈臆约结,固亡奇也。虽有,亦安所施?足下以清明之 德,掌周稷之业,犹饥者甘糟糠,穰岁余梁肉。何则?有亡之势异也。昔陈平虽贤,须 魏倩而后进;韩信虽奇,赖萧公而后信。故事各达其时之英俊,若必伊尹、吕望而后荐 之,则此人不因足下而进矣。」邑感敞言,贡荐贤士大夫,多得其助者。身为列卿,居 处俭节,禄赐以共九族乡党,家亡余财。
神爵元年卒。天子闵惜,下诏称扬曰:「大司农邑,廉洁守节,退食自公,亡强外 之交,束修之馈,可谓淑人君子,遭离凶灾,朕甚闵之。其赐邑子黄金百斤,以奉其祭 祀。」
初,邑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故为桐乡吏,其民爱我,必葬我桐乡。后世子孙奉 尝我,不如桐乡民。」及死,其子葬之桐乡西郭外,民果共为邑起冢立祠,岁时祠祭, 至今不绝。
龚遂字少卿,山阳南平阳人也。以明经为官,至昌邑郎中令,事王贺。贺动作多不 正,遂为人忠厚,刚毅有大节,内谏争于王,外责傅相,引经义,陈祸福,至于涕泣, 蹇蹇亡已。面刺王过,王至掩耳起走,曰:「郎中令善愧人。」及国中皆畏惮焉。王尝 久与驺奴宰人游戏饮食,赏赐亡度。遂入见王,涕泣膝行,左右侍御皆出涕。王曰:「 郎中令何为哭?」遂曰:「臣痛社稷危也!愿赐清闲竭愚。」王辟左右,遂曰:「大王 知胶西王所以为无道亡乎?」王曰:「不知也。」曰:「臣闻胶西王有谀臣侯得,王所 为拟于桀、纣也,得以为尧、舜也。王说其谄谀,尝与寝处,唯得所言,以至于是。今 大王亲近群小,渐渍邪恶所习,存亡之机,不可不慎也。臣请选郎通经术有行义者与王 起居,坐则通《诗》、《书》,立则习礼容,宜有益。」王许之。遂乃选郎中张安等十 人侍王。居数日,王皆逐去安等。久之,宫中数有妖怪,王以问遂,遂以为有大忧,宫 室将空,语在《昌邑王传》。会昭帝崩,亡子,昌邑王贺嗣立,官属皆征入。王相安乐 迁长乐卫尉,遂见安乐,流涕谓曰:「王立为天子,日益骄溢,谏之不复听,今哀痛未 尽,日与近臣饮食作乐,斗虎豹,召皮轩,车九流,驱驰东西,所为悖道。古制宽,大 臣有隐退,今去不得,阳狂恐知,身死为世戮,奈何?君,陛下故相,宜极谏争。」王 即位二十七日,卒以淫乱废。昌邑群臣坐陷王于恶不道,皆诛,死者二百余人,唯遂与 中尉王阳以数谏争得减死,髡为城旦。
宣帝即位,不久,渤海左右郡岁饥,盗贼并起,二千石不能禽制。上选能治者,丞 相、御史举遂可用,上以为渤海太守。时,遂年七十余,召见,形貌短小,宣帝望见, 不副所闻,心内轻焉,谓遂曰:「渤海废乱,朕甚忧之。君欲何以息其盗贼,以称朕意 ?」遂对曰:「海濒遐远,不沾圣化,其民困于饥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盗弄陛下 之兵于潢池中耳。今欲使臣胜之邪,将安之也?」上闻遂对,甚说,答曰:「选用贤良 ,固欲安之也。」遂曰:「臣闻治乱民犹治乱绳,不可急也;唯缓之,然后可治。臣愿 丞相、御史且无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便宜从事。」上许焉,加赐黄金,赠遣乘传。至渤 海界,郡闻新太守至,发兵以迎,遂皆遣还,移书敕属县悉罢逐捕盗贼吏。诸持锄钩田 器者皆为良民,吏毋得问,持兵者乃为盗贼。遂单车独行至府,郡中翕然,盗贼亦皆罢 。渤海又多劫略相随,闻遂教令,即时解散,弃其兵弩而持钩锄。盗贼于是悉平,民安 土乐业。遂乃开仓廪假贫民,选用良吏,尉安牧养焉。
遂见齐俗奢侈,好末技,不田作,乃躬率以俭约,劝民务农桑,令口种一树榆,百 本薤、五十本葱、一畦韭,家二母彘、五鸡。民有带持刀剑者,使卖剑买牛,卖刀买犊 ,曰:「何为带牛佩犊!」春夏不得不趋田亩,秋冬课收敛,益蓄果实菱芡。劳来循行 ,郡中皆有蓄积,吏民皆富实。狱讼止息。
数年,上遣使者征遂,议曹王生愿从。功曹以为王生素耆酒,亡节度,不可使。遂 不忍逆,从至京师。王生日饮酒,不视太守。会遂引入宫,王生醉,从后呼,曰:「明 府且止,愿有所白。」遂还问其故,王生曰:「天子即问君何以治渤海,君不可有所陈 对,宜曰『皆圣主之德,非小臣之力也』。」遂受其言。既至前,上果问以治状,遂对 如王生言。天子说其有让,笑曰:「君安得长者之言而称之?」遂因前曰:「臣非知此 ,乃臣议曹教戒臣也。」上以遂年老不任公卿,拜为水衡都尉,议曹王生为水衡丞,以 褒显遂云。水衡典上林禁苑,共张宫馆,为宗庙取牲,官职亲近,上甚重之。以官寿卒 。
召信臣字翁卿,九江寿春人也。以明经甲科为郎,出补谷阳长。举高第,迁上蔡长 。其治视民如子,所居见称述,超为零陵太守,病归。复征为谏大夫,迁南阳太守,其 治如上蔡。
信臣为人勤力有方略,好为民兴利,务在富之。躬劝耕农,出入阡陌,止舍离乡亭 ,稀有安居时。行视郡中水泉,开通沟渎,起水门提阏凡数十处,以广溉灌,岁岁增加 ,多至三万顷。民得其利,蓄积有余。信臣为民作均水约束,刻石立于田畔,以防分争 。禁止嫁娶送终奢靡,务出于俭约。府县吏家子弟好游敖,不以田作为事,辄斥罢之, 甚者案其不法,以视好恶。其化大行,郡中莫不耕稼力田,百姓归之,户口增倍,盗贼 狱讼衰止。吏民亲爱信臣,号之曰召父。荆州刺史奏信臣为百姓兴利,郡以殷富,赐黄 金四十斤。迁河南太守,治行常为第一,复数增秩赐金。
竟宁中,征为少府,列于九卿,奏请上林诸离远宫馆稀幸御者,勿复缮治共张,又 奏省乐府黄门倡优诸戏,及宫馆兵弩什器减过泰半。太官园种冬生葱韭菜茹,覆以屋庑 ,昼夜然蕴火,待温气乃生。信臣以为此皆不时之物,有伤于人,不宜以奉供养,乃它 非法食物,悉奏罢,省费岁数千万。信臣年老以官卒。
元始四年,诏书祀百辟卿士有益于民者,蜀郡以文翁,九江以召父应诏书。岁时郡 二千石率官属行礼,奉祠信臣冢,而南阳亦为立祠。
汉书 卷九十
【酷吏传第六十】
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老氏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法令滋章,盗贼多有。」 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原也。昔天下之罔尝密矣,然奸轨愈起 ,其极也,上下相遁,至于不振。当是之时,吏治若救火扬沸,非武健严酷,恶能胜其 任而愉快乎?言道德者,溺于职矣。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下士 闻道大笑之。」非虚言也。
汉兴,破觚而为圜,斫雕而为朴,号为罔漏吞舟之鱼。而吏治蒸蒸,不至于奸,黎 民艾安。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高后时,酷吏独有侯封,刻轹宗室,侵辱功臣。吕氏 已败,遂夷侯封之家。孝景时,晁错以刻深颇用术辅其资,而七国之乱发怒于错,错卒 被戮。其后有郅都、宁成之伦。
郅都,河东大阳人也。以郎事文帝。景帝时为中郎将,敢直谏,面折大臣于朝。尝 从入上林,贾姬在厕,野彘入厕。上目都,都不行。上欲自持兵救贾姬,都伏上前曰: 「亡一姬复一姬进,天下所少宁姬等邪?陛下纵自轻,奈宗庙太后何?」上还,彘亦不 伤贾姬。太后闻之,赐都金百斤,上亦赐金百斤,由此重都。
济南瞷氏宗人三百余家,豪猾,二千石莫能制,于是景帝拜都为济南守。至则诛瞷 氏首恶,余皆股栗。居岁余,郡中不拾遗,旁十余郡守畏都如大府。
都为人,勇有气,公廉,不发私书,问遗无所受,请寄无所听。常称曰:「已背亲 而出身,固当奉职死节官下,终不顾妻子矣。」
都迁为中尉,丞相条侯至贵居也,而都揖丞相。是时,民朴,畏罪自重,而都独先 严酷,致行法不避贵戚,列侯宗室见都侧目而视,号曰「苍鹰」。
临江王征诣中尉府对簿,临江王欲得刀笔为书谢上,而都禁吏弗与。魏其侯使人间 予临江王。临江王既得,为书谢上,因自杀。窦太后闻之,怒,以危法中都,都免归家 。景帝乃使使即拜都为雁门太守,便道之官,得以便宜从事。匈奴素闻郅都节,举边为 引兵去,竟都死不近雁门。匈奴至为偶人象都,令骑驰射,莫能中,其见惮如此。匈奴 患之。乃中都以汉法。景帝曰:「都忠臣。」欲释之。窦太后曰:「临江王独非忠臣乎 ?」于是斩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