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Part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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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奏,上说,赐光束帛,拜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给事中,位次丞相。诏光举 可尚书令者封上,光谢曰:「臣以朽材,前比历位典天职,卒无尺寸之效,幸免罪诛, 全保首领,今复拔擢,备内朝臣,与闻政事。臣光智谋浅短,犬马齿□,诚恐一旦颠仆 ,无以报称。窃见国家故事,尚书以久次转迁,非有踔绝之能,不相逾越。尚书仆射敞 ,公正勤职,通敏于事,可尚书令。谨封上。」敞以举故,为东平太守。敞姓成公,东 海人也。

光为大夫月余,丞相嘉下狱死,御史大夫贾延免。光复为御史大夫,二月为丞相, 复故国博山侯。上乃知光前免非其罪,以过近臣毁短光者,复免傅嘉,曰:「前为侍中 ,毁谮仁贤,诬诉大臣,令俊艾者久失其位。嘉倾覆巧伪,挟奸以罔上,崇党以蔽朝, 伤善以肆意。《诗》不云乎?『谗人罔极,交乱四国。』其免嘉为庶人,归故郡。」

明年,定三公官,光更为大司徒。会哀帝崩,太皇太后以新都侯王莽为大司马,征 立中山王,是为平帝。帝年幼,太后称制,委政于莽。初,哀帝罢黜王氏,故太后与莽 怨丁、傅、董贤之党。莽以光为旧相名儒,天下所信,太后敬之,备礼事光。所欲搏击 ,辄为草,以太后指风光令上之,睚眦莫不诛伤。莽权日盛,光忧惧不知所出,上书乞 骸骨。莽白太后:「帝幼少,宜置师傅。」徙光为帝太傅,位四辅,给事中,领宿卫供 养,行内署门户,省服御食物。明年,徙为太师,而莽为太傅。光常称疾,不敢与莽并 。有诏朝朔望,领城门兵。莽又风群臣奏莽功德,称宰衡,位在诸侯王上,百官统焉。

光愈恐,固称疾辞位。太后诏曰:「太师光,圣人之后,先师之子,德行纯淑,道不通 明,居四辅职,辅道于帝。今年耆有疾,俊艾大臣,惟国之重,其犹不可以阙焉。《书 》曰『无遗□老』,国之将兴,尊师而重傅。其令太师毋朝,十日一赐餐。赐太师灵寿 杖,黄门令为太师省中坐置几,太师入省中用杖,赐餐十七物,然后归老于第,官属按 职如故。」

光凡为御史大夫、丞相各再,一为大司徒、太傅、太师,历三世,居公辅位前后十 七年。自为尚书,止不教授,后为卿,时会门下大生讲问疑难,举大义云。其弟子多成 就为博士、大夫者,见师居大位,几得其助力,光终无所荐举,至或怨之。其公如此。

光年七十,元始五年薨。莽白太后,使九卿策赠乙太师、博山侯印绶,赐乘舆、秘 器、金钱、杂帛。少府供张,谏大夫持节与谒者二人使护丧事,博士护行礼。太后迹遣 中谒者持节视丧。公卿百官会吊送葬。载以乘舆□辌及副各一乘,羽林孤儿诸生合四百 人挽送。车万余辆,道路皆举音以过丧。将作穿复土,可甲卒五百人,起坟如大将军王 凤制度。谥曰简烈侯。

初,光以丞相封,后益封,凡食邑万一千户。疾甚,上书让还七千户,及还所赐一 第。

子放嗣。莽篡位后,以光兄子永为大司马,封侯。昆弟子至卿大夫四五人。始光父 霸以初元元年为关内侯食邑。霸上书求奉孔子祭祀,元帝下诏曰:「其令师褒成君关内 侯霸以所食邑八百户祀孔子焉。」故霸还长子福名数于鲁,奉夫子祀。霸薨,子福嗣。

福薨,子房嗣。房薨,子莽嗣。元始元年,封周公、孔子后为列侯,食邑各二千户。莽 更封为褒成侯,后避王莽,更名均。

马宫字游卿,东海戚人也。治《春秋》严氏,以射策甲科为郎,迁楚长史,免官。

后为丞相史司直。师丹荐宫行能高洁,迁廷尉平,青州刺史,汝南、九江太守,所在见 称。征为詹事,光禄勋,右将军,代孔光为大司徒,封扶德侯。光为太师薨,宫复代光 为太师,兼司徒官。

初,宫哀帝时与丞相、御史杂议帝祖母傅太后谥,及元始中,王莽发傅太后陵徙归 定陶,以民葬之,追诛前议者。宫为莽所厚,独不及,内惭惧,上书谢罪乞骸骨。莽乙 太皇太后诏赐宫策曰:

太师、大师徒、扶德侯上书言:「前以光禄勋议故定陶共王母谥,曰『妇人以夫爵 尊为号,谥宜曰孝元傅皇后,称渭陵东园。』臣知妾不得体君,卑不得敌尊,而希指雷 同,诡经辟说,以惑误上。为臣不忠,当伏斧钺之诛,幸蒙洒心自新,又令得保首领。

伏自惟念,入称四辅,出备三公,爵为列侯,诚无颜复望阙廷,无心复居官府,无宜复 食国邑。愿上太师、大司徒、扶德侯印绶,避贤者路。」下君章有司,皆以为四辅之职 为国维纲,三公之任鼎足承君,不有鲜明固守,无以居位。如君言至诚可听,惟君之恶 在洒心前,不敢文过,朕甚多之,不夺君之爵邑,以着「自古皆有死」之义。其上太师 、大司徒印绶使者,以侯就第。

王莽篡位,以宫为太子师,卒官。

本姓马矢,宫仕学,称马氏云。

赞曰:自孝武兴学,公孙弘以儒相,其后蔡义、韦贤、玄成、匡衡、张禹、翟方进 、孔光、平当、马宫及当子晏咸以儒宗居宰相位,服儒衣冠,传先王语,其酝藉可也, 然皆持禄保位,被阿谀之讥。彼以古人之迹见绳,乌能胜其任乎!

汉书 卷八十二

【王商史丹傅喜传第五十二】

王商字子威,涿郡蠡吾人也,徙杜陵。商公武、武兄无故,皆以宣帝舅封。无故为 平昌侯,武为乐昌侯。语在《外戚传》。

商少为太子中庶子,以肃敬敦厚称。父薨,商嗣为侯,推财以分异母诸弟,身无所 受,居丧哀戚。于是大臣荐商行可以厉群臣,义足以厚风俗,宜备近臣。繇是擢为诸曹 、侍中、中郎将。元帝时,至右将军、光禄大夫。是时,定陶共王爱幸,几代太子。商 为外戚重臣辅政,拥佑太子,颇有力焉。

元帝崩,成帝即位,甚敬重商,徙为左将军。而帝元舅大司马大将军王凤颛权,行 多骄僭。商论议不能平凤,凤知之,亦疏商。建始三年秋,京师民无故相惊,言大水至 ,百姓奔走相蹂躏、老弱号呼,长安中大乱。天子亲御前殿,召公卿议。大将军凤以为 太后与上及后宫可御船,令吏民上长安城以避水。群臣皆从凤议。左将军商独曰:「自 古无道之国,水犹不冒城郭。今政治和平,世无兵革,上下相安,何因当有大水一日暴 至?此必讹言也,不宜令上城,重惊百姓。」上乃止。有顷,长安中稍定,问之,果讹 言。上于是美壮商之固守,数称其议。而凤大惭,自恨失言。

明年,商代匡衡为丞相,益封千户,天子甚尊任之。为人多质有威重,长八尺余, 身体鸿大,容貌甚过绝人。河平四年,单于来朝,引见白虎殿。丞相商坐未央廷中,单 于前,拜谒商。商起,离席与言,单于仰视商貌,大畏之,迁延却退。天子闻而叹曰: 「此真汉相矣!」

初,大将军凤连昏杨肜为琅邪太守,其郡有灾害十四,已上。商部属按问,凤以晓 商曰:「灾异天事,非人力所为。肜素善吏,宜以为后。」商不听,竟奏免肜,奏果寝 不下,凤重以是怨商,阴求其短,使人上书言商闺门内事。天子以为暗昧之过,不足以 伤大臣,凤固争,下其事司隶。

先是,皇太后尝诏问商女,欲以备后宫。时女病,商意亦难之,以病对,不入。及 商以闺门事见考,自知为凤所中,惶怖,更欲内女为援,乃因新幸李婕妤家白见其女。

会日有蚀之,太中大夫蜀郡张匡,其人佞巧,上书愿对近臣陈日蚀咎。下朝者左将 军丹等问匡,对曰:「窃见丞相商作威作福,从外制中,取必于上,性残贼不仁,遣票 轻吏微求人罪,欲以立威,天下患苦之。前频阳耿定上书言商与父傅通,及女弟淫乱, 奴杀其私夫,疑商教使。章下有司,商私怨怼。商子俊欲上书告商,俊妻左将军丹女, 持其书以示丹,丹恶其父子乘迕,为女求去。商不尽忠纳善以辅至德,知圣主崇孝,远 别不亲,后庭之事皆爱命皇太后,太后前闻商有女,欲以备后宫,商言有固疾,后有耿 定事,更诡道因李贵人家内女,执左道以乱政,诬罔悖大臣节,故应是而日蚀。《周书 》曰:『以左道事君者诛。』《易》曰:『日中见昧,则折其右肱。』往者丞相周勃再 建大功,及孝文时纤介怨恨,而日为之蚀,于是退勃使就国,卒无怵惕忧。今商无尺寸 之功,而有三世之宠,身位三公,宗族为列侯、吏二千石、侍中诸曹,给事禁门内,连 昏诸侯王,权宠至盛。审有内乱杀人怨怼之端,宜究竟考问。臣闻秦丞相吕不韦见王无 子,意欲有秦国,即求好女以为妻,阴知其有身而献之王,产始皇帝。及楚相春申君亦 见王无子,心利楚国,即献有身妻而产怀王。自汉兴几遭吕、霍之患,今商有不仁之性 ,乃因怨以内女,其奸谋未可测度。前孝景世七国反,将军周亚夫以为即得雒阳剧孟, 关东非汉之有。今商宗族权势,合赀巨万计,私奴以千数,非特剧孟匹夫之徒也。且失 道之至,亲戚畔之,闺门内乱,父子相讦,而欲使之宜明圣化,调和海内,岂不谬哉!

商视事五年,官职陵夷而大恶着于百姓,甚亏损盛德,有鼎折足之凶。臣愚以为圣主富 于春秋,即位以来,未有惩奸之威,加以继嗣未立,大异并见,尤宜诛讨不忠,以遏未 然。行之一人,则海内震动,百奸之路塞矣。」

于是左将军丹等奏:「商位三公,爵列侯,亲受诏策为天下师,不遵法度以翼国家 ,而回辟下媚以进其私,执左道以乱政,为臣不忠,罔上不道,《甫刑》之辟,皆为上 戮,罪名明白。臣请诏谒者召商诣若卢诏狱。」上素重商,知匡言多险,制曰「勿治」 。凤固争之,于是制诏御史:「盖丞相以德辅翼国家,典领百寮,协和万国,为职任莫 重焉。今乐昌侯商为丞相,出入五年,未闻忠言嘉谋,而有不忠执左道之辜,陷于大辟 。前商女弟内行不修,奴贼杀人,疑商教使,为商重臣,故抑而不穷。今或言商不以自 悔而反怨怼,朕甚伤之。惟商与先帝有外亲,未忍致于理。其赦商罪。使者收丞相印绶 。」

商免相三日,发病呕血薨,谥曰戾侯。而商子弟亲属为驸马都尉、侍中、中常侍、 诸曹大夫郎吏者,皆出补吏,莫得留给事宿卫者。有司奏商罪过未决,请除国邑。有诏 长子安嗣爵为乐昌侯,至长乐卫尉、光禄勋。

商死后,连年日蚀、地震,直臣京兆尹王章上封事召开,讼商忠直无罪,言凤颛权 蔽主。凤竟以法诛章,语在《元后传》。至元始中,王莽为安汉公,诛不附己者,乐昌 侯安见被以罪,自杀,国除。

史丹字君仲,鲁国人也,徙杜陵。祖父恭有女弟,武帝时为卫太子良娣,产悼皇考 。皇考者,孝宣帝父也。宣帝微时依倚史氏。语在《史良娣传》。及宣帝即尊位,恭已 死,三子,高、曾、玄。曾、玄皆以外属旧恩封:曾为将陵侯,玄平台侯。高侍中,贵 幸,以发举反者大司马霍禹功封乐陵侯。宣帝疾病,拜高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 事。帝崩,太子袭尊号,是为孝元帝。高辅政五年,乞骸骨,赐安车驷马、黄金,罢就 第。薨,谥曰安侯。

自元帝为太子时,丹以父高任为中庶子,侍从十余年。元帝即位,为驸马都尉侍中 ,出常骖乘,甚有宠。上以丹旧臣,皇考外属,亲信之,诏丹护太子家。是时,傅昭仪 子定陶共王有材艺,子母俱爱幸,而太子颇有酒色之失,母王皇后无宠。

建昭之后,元帝被疾,不亲政事,留好音乐。或置鼙鼓殿下,天子自临轩槛上,𬯎 铜丸以□鼓,声中严鼓之节。后宫及左右习知音者莫能为,而定陶王亦能之,上数称其 材。丹进曰:「凡所谓材者,敏而好学,温故知新,皇太了是也。若乃器人于丝竹鼓鼙 之间,则是陈惠、李微高于匡衡,可相国也。」于是上嘿然而笑。其后,中山哀王薨, 太子前吊。哀王者,帝之少弟,与太子游学相长大。上望见太子,感念哀王,悲不能自 止。太子既至前,不哀。上大恨曰:「安有人不慈仁而可奉宗庙为民父母者乎!」上以 责谓丹。丹免冠谢上曰:「臣诚见陛下哀痛中山王,至以感损。向者太子当进见,臣窃 戒属毋涕泣,感伤陛下。罪乃在臣,当死。」上以为然,意乃解。丹之辅相,皆此类也 。

竟宁元年,上寝疾,傅昭仪及定陶王常在左右,而皇后、太子希得进见。上疾稍侵 ,意忽忽不平,数问尚书以景帝时立胶东王故事。是时,太子长舅阳平侯王凤为卫尉、 侍中,与皇后、太子皆忧,不知所出。丹以亲密臣得侍视疾,侯上间独寝时,丹直入卧 内,顿首伏青蒲上,涕泣言曰:「皇太子以适长立,积十余年,名号系于百姓,天下莫 不归心臣子。见定陶王雅素爱幸,今者道路流言,为国生意,以为太子有动摇之议。审 若此,公卿以下必以死争,不奉诏。臣愿先赐死以示群臣!」天子素仁,不忍见丹涕泣 ,言又切至,上意大感,喟然太息曰:「吾日困劣,而太子、两王幼少,意中恋恋,亦 何不念乎!然无有此议。且皇后谨慎,先帝又爱太子,吾岂可违指!驸马都尉安所受此 语?」丹即却,顿首曰:「愚臣妾闻,罪当死!」上因纳,谓丹曰:「吾病浸加,恐不 能自还。善辅道太子,毋违我意!」丹嘘唏而起。太子由是遂为嗣矣。

元帝竟崩,成帝初即位,擢丹为长乐卫尉,迁右将军,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 给事中,后徙左将军、光禄大夫。鸿嘉元年,上遂下诏曰:「夫褒有德,赏元功,古今 通义也。左将军丹往时导朕以忠正,秉义醇一,旧德茂焉。其封丹为武阳侯,国东海郯 之武强聚,户千一百。」

丹为人足知,恺弟爱人,貌若傥荡不备,然心甚谨密,故尤得信于上。丹兄嗣父爵 为侯,让不受分。丹尽得父财,身又食大国邑,重以旧恩,数见褒赏,赏赐累千金,僮 奴以百数,后房妻妾数十人,内奢淫,好饮酒,极滋味声色之乐。为将军前后十六年, 永始中病乞骸骨,上赐策曰:「左将军寝病不衰,愿归治疾,朕湣以官职之事久留将军 ,使躬不瘳。使光禄勋赐将军黄金五十斤,安车驷马,其上将军印绶。宜专精神,务近 医药,以辅不衰。」

丹归第数月薨,谥曰顷侯。有子男女二十人,九男皆以丹任并为侍中、诸曹,亲近 在左右。史氏凡四人侯,至卿、大夫、二千石者十余人,皆讫王莽乃绝,唯将陵侯曾无 子,绝于身云。

傅喜字稚游,河内温人也,哀帝祖母定陶傅太后从父弟。少好学问,有志行。哀帝 立为太子,成帝选喜为太子庶子。哀帝初即位,以喜为卫尉,迁右将军。是时,王莽为 大司马,乞骸骨,避帝外家。上既听莽退,众庶归望于喜。喜从弟孔乡侯晏亲与喜等, 而女为皇后。又帝舅阳安侯丁明,皆亲以外属封。喜执谦称疾。傅太后始与政事,喜数 谏之,由是傅太后不欲令喜辅政。上于是用左将军师丹代王莽为大司马,赐喜黄金百斤 、上将军印绶,以光禄大夫养病。

大司空何武、尚书令唐林皆上书言:「喜行义修洁,忠诚忧国,内辅之臣也,今以 寝病,一旦遣归,众庶失望,皆曰傅氏贤子,以论议不合于定陶太后故退,百寮莫不为 国恨之。忠臣,社稷之卫,鲁以季友治乱,楚以子玉轻重,魏以无忌折冲,项以范增存 亡。故楚跨有南土,带甲百万,邻国不以为难,子玉为将,则文公侧席而坐,及其死也 ,君臣相庆。百万之众,不如一贤,故秦行千金以间廉颇,汉散万金以疏亚父。喜立于 朝,陛下之光辉,傅氏之废兴也。」上亦自重之。明年正月,乃徙师丹为大司空,而拜 喜为大司马,封高武侯。

丁、傅骄奢,皆嫉喜之恭俭。又傅太后欲求称尊号,与成帝母齐尊,喜与丞相孔光 、大司空师丹共执正议。傅太后大怒,上不得已,先免师丹以感动喜,喜终不顺。后数 月,遂策免喜曰:「君辅政出入三年,未有昭然匡朕不逮,而本朝大臣遂其奸心,咎由 君焉。其上大司马印绶,就第。」傅太后又自诏丞相、御史曰:「高武侯喜无功而封, 内怀不忠,附下罔上,与故大司空丹同心背畔,放命圮族,亏损德化,罪恶虽在赦前, 不宜奉朝请,其遣就国。」后又欲夺喜侯,上亦不听。

喜在国三岁余,哀帝崩,平帝即位,王莽用事,免傅氏宫爵归故郡,晏将妻子徙合 浦。莽白太后下诏曰:「高武侯喜姿性端悫,论议忠直。虽与故定陶太后有属,终不顺 指从邪,介然守节,以故斥逐就国。传不云乎?『岁寒然后知松伯之后凋也』。其还喜 长安,以故高安侯莫府赐喜,位特进,奉朝请。」喜虽外见褒赏,孤立忧惧,后复遣就 国,以寿终。莽赐谥曰贞侯。子嗣,莽败乃绝。

赞曰:自宜、元、成、哀外戚兴者,许、史、三王、丁、傅之家,皆重侯累将,穷 贵极富,见其位矣,未见其人也。阳平之王多有材能,好事慕名,其势尤盛,旷贵最久 。然至于莽,亦以覆国。王商有刚毅节,废黜以忧死,非其罪也。史丹父子相继,高以 重厚,位至三公。丹之辅道副主,掩恶扬美,傅会善意,虽宿儒达士无以加焉。及其历 房闼,入卧内,推至诚,犯颜色,动寤万乘,转移大谋,卒成太子,安母后之位。「无 言不雠」,终获忠贞之报。傅喜守节不倾,亦蒙后凋之赏。哀、平际会,祸福速哉!

汉书 卷八十三

【薛宣朱博传第五十三】

薛宣字赣君,东海郯人也。少为廷尉书佐、都船狱吏。后以大司农斗食属察廉,补 不其丞。琅邪太守赵贡行县,见宣,甚说其能。从宣历行属县,还至府,令妻子与相见 ,戒曰:「赣君至丞相,我两子亦中丞相史。」察宣廉,迁乐浪都尉丞。幽州刺史举茂 材,为宛句令。大将军王凤闻其能,荐宣为长安令,治果有名,以明习文法诏补御史中 丞。

是时,成帝初即位,宣为中丞,执法殿中,外总部刺史,上疏曰:「陛下至德仁厚 ,哀闵元元,躬有日仄之劳,而亡佚豫之乐,允执圣道,刑罚惟中,然而嘉气尚凝,阴 阳不和,是臣下未称,而圣化独有不洽者也。臣窃伏思其一端,殆吏多苛政,政教烦碎 ,大率咎在部刺史,或不循守条职,举错各以其意,多与郡县事,至开私门,听谗佞, 以求吏民过失,谴呵及细微,责义不量力。郡县相迫促,亦内相刻,流至众庶。是故乡 党阙于嘉宾之欢,九族忘其亲亲之恩,饮食周急之厚弥衰,送往劳来之礼不行。夫人道 不通,则阴阳否隔,和气不兴,未必不由此也。《诗》云:『民之失德,干糇以愆。』 鄙语曰:『苛政不亲,烦苦伤恩。』方刺史奏事时,宜明申敕,使昭然知本朝之要务。

臣愚不知治道,唯明主察焉。」上嘉纳之。

宣数言政事便宜,举奏部刺史郡国二千石,所贬退称进,白黑分明,繇是知名。出 为临淮太守,政教大行。会陈留郡有大贼废乱,上徙宣为陈留太守,盗贼禁止,吏民敬 其威信。入守左冯翊,满岁称职为真。

始高陵令杨湛、栎阳令谢游皆贪猾不逊,持郡短长,前二千石数案不能竟。及宣视 事,诣府谒,宣设酒饭与相对,接待甚备。已而阴求其罪臧,具得所受取。宣察湛有改 节敬宣之效,乃手自牒书,条其奸臧,封与湛曰:「吏民条言君如牒,或议以为疑于主 守盗。冯翊敬重令,又念十金法重,不忍相暴章。故密以手书相晓,欲君自图进退,可 复伸眉于后。即无其事,复封还记,得为君分明之。」湛自知罪臧皆应记,而宣辞语温 润,无伤害意。湛即时解印绶付吏,为记谢宣,终无怨言。而栎阳令游自以大儒有名, 轻宣。宣独移书显,责之曰:「告栎阳令:吏民言令治行烦苛,适罚作使千人以上;贼 取钱财数十万,给为非法;卖买听任富吏,贾数不可知。证验以明白,欲遣吏考案,恐 负举者,耻辱儒士,故使掾平镌令。孔子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令详思之,方 调守。」游得檄,亦解印绶去。

又频阳县北当上郡、西河,为数郡凑,多盗贼。其令平陵薛恭本县孝者,功次稍迁 ,未尝治民,职不办。而栗邑县小,辟在山中,民谨朴易治。令巨鹿尹赏久郡用事吏, 为楼烦长,举茂材,迁在栗。宣即以令奏赏与恭换县。二人视事数月,而两县皆治。宣 因移书劳勉之曰:「昔孟公绰优于赵魏而不宜滕薛,故或以德显,或以功举,『君子之 道,焉可怃也!』属县各有贤君,冯翊垂拱蒙成。愿勉所职,卒功业。」

宣得郡中吏民罪名,辄召告其县长吏,使自行罚。晓曰:「府所以不自发举者,不 欲代县治,夺贤令长名也。」长吏莫不喜惧,免冠谢宣归恩受戒者。

宣为吏赏罚明,用法平而必行,所居皆有条教可纪,多仁恕爱利。池阳令举廉吏狱 掾王立,府未及召,闻立受囚家钱。宣责让县,县案验狱掾,乃其妻独受系者钱万六千 ,受之再宿,狱掾实不知。掾惭恐自杀。宣闻之,移书池阳曰:「县所举廉吏狱掾王立 ,家私受赇,而立不知,杀身以自明,立诚廉士,甚可闵惜!其以府决曹掾书立之柩, 以显其魂。府掾史素与立相知者,皆予送葬。」

及日至休吏,贼曹掾张扶独不肯休,坐曹治事。宣出教曰:「盖礼贯和,人道尚通 。日至,吏以令休,所繇来久。曹虽有公职事,家亦望私恩意。掾宜从众,归对妻子, 设酒肴,请邻里,一笑相乐,斯亦可矣!」扶惭愧。官属善之。

宣为人好威仪,进止雍容,甚可观也。性密静有思,思省吏职,求其便安。下至财 用笔研,皆为设方略,利用而省费。吏民称之,郡中清静。迁为少府,共张职办。

月余,御史大夫于永卒,谷永上疏曰:

帝王之德莫大于知人,知人则百僚任职,天工不旷。故皋陶曰:「知人则哲,能官 人。」御史大夫内承本朝之风化,外佐丞相统理天下,任重职大,非庸材所能堪。今当 选于群卿,以充其缺。得其人则万姓欣喜,百僚说服;不得其人则大职堕□,王功不兴 。虞帝之明,在兹一举,可不致详!窃见少府宣,材茂行洁,达于从政,前为御史中丞 ,执宪毂下,不吐刚茹柔,举错时当;出守临淮、陈留,二郡称治;为左冯翊,崇教养 善,威德并行,众职修理,奸轨绝息,辞讼者历年不至丞相府,赦后余盗贼什分三辅之 一。功效卓尔,自左内史初置以来未尝有也。孔子曰:「如有所誉,其有所试。」宣考 绩功课,简在两府,不敢过称以奸欺诬之罪。臣闻贤材莫大于治人,宣已有效。其法律 任廷尉有余,经术文雅足以谋王体,断国论;身兼数器,有「退食自公」之节。宣无私 党游说之助,臣恐陛下忽于《羔羊》之诗,舍公实之臣,任华虚之誉,是用越职,陈宣 行能,唯陛下留神考察。

上然之,遂以宣为御史大夫。

数月,代张禹为丞相,封高阳侯,食邑千户。宣除赵贡两子为史。贡者,赵广汉之 兄子也,为吏亦有能名。宣为相,府辞讼例不满万钱不为移书,后皆遵用薛侯故事。然 官属讥其烦碎无大体,不称贤也。时天子好儒雅,宣经术又浅,上亦轻焉。

久之,广汉郡盗贼群起,丞相、御史遣掾史逐捕不能克。上乃拜河东都尉赵护为广 汉太守,以军法从事。数月,斩其渠帅郑躬,降者数千人,乃平。会邛成太后崩,丧事 仓卒,吏赋敛以趋办。其后上闻之,以过丞相、御史,遂册免宣曰:「君为丞相,出入 六年,忠孝之行,率先百僚,朕无闻焉。朕既不明,变异数见,岁比不登,仓廪空虚, 百姓饥馑,流离道路,疾疫死者以万数,人至相食,盗贼并兴,群职旷废,是朕之不德 而股肱不良也。乃者广汉群盗横恣,残贼吏民,朕恻然伤之,数以问君,君对辄不如其 实。西州隔绝,几不为郡。三辅赋敛无度,酷吏并缘为奸,侵扰百姓,诏君案验,复无 欲得事实之意。九卿以下,咸承风指,同时陷于谩欺之辜,咎繇君焉!有司法君领职解 嫚,开谩欺之路,伤薄风化,无以帅示四方。不忍致君于理,其上丞相、高阳侯印绶, 罢归。」

初,宣为丞相,而翟方进为司直。宣知方进名儒,有宰相器,深结厚焉。后方进竟 代为丞相,思宣旧恩,宣免后二岁,荐宣明习文法,练国制度,前所坐过薄,可复进用 。上征宣复爵高阳侯,加宠特进,位次师安昌侯,给事中,视尚书事。宣复尊重。任政 数年,后坐善定陵侯淳于长罢就第。

初,宣有两弟,明、修:明至南阳太守;修历郡守、京兆尹、少府,善交接,得州 里之称。后母常从修居官。宣为丞相时,修为临菑令,宣迎后母,修不遣。后母病死, 修去官持服。宣谓修三年服少能行之者,兄弟相驳不可,修遂竟服,繇是兄弟不和。

久之,哀帝初即位,博士申咸给事中,亦东海人也,毁宣不供养行丧服,薄于骨肉 ,前以不忠孝免,不宜复列封侯在朝省。宣子况为右曹侍郎,数闻其语,赇客杨明,欲 令创咸面目,使不居位。会司隶缺,况恐咸为之,遂令明遮斫咸宫门外,断鼻唇,身八 创。

事不有司,御史中丞众等奏:「况朝臣,父故宰相,再封列侯,不相敕丞化,而骨 肉相疑,疑咸受修言以谤毁宣。咸所言皆宣行迹,众人所共见,公家所宜闻。况知咸给 事中,恐为司隶举奏宣,而公令明等迫切宫阙,要遮创戮近臣于大道人众中,欲以隔塞 聪明,杜绝论议之端。桀黠无所畏忌,万众讠雚哗,流闻四方,不与凡民忿怒争斗者同 。臣闻敬近臣,为近主也。礼,下公门,式路马,君畜产且犹敬之。《春秋》之义,意 恶功遂,不免于诛,上浸之源不可长也,况首为恶,明手伤,功意俱恶,皆大不敬。明 当以重论,及况皆弃市。」廷尉直以为:「律曰『斗以刃伤人,完为城旦,其贼加罪一 等,与谋者同罪。』诏书无以诋欺成罪。传曰:『遇人不以义而见□者,与□人之罪钧 ,恶不直也。』咸厚善修,而数称宣恶,流闻不谊,不可谓直。况以故伤咸,计谋已定 ,后闻置司隶,因前谋而趣明,非以恐咸为司隶故造谋也。本争私变,虽于掖门外伤咸 道中,与凡民争斗无异。杀人者死,伤人者刑,古今之通道,三代所不易也。孔子曰: 『必也正名。』名不正,则至于刑罚不中;刑罚不中,而民无所错手足。今以况为首恶 ,明手伤为大不敬,公私无差。《春秋》之义,原心定罪。原况以父见谤发忿怒,无它 大恶。加诋欺,辑小过成大辟,陷死刑,违明诏,恐非法意,不可施行。圣王不以怒增 刑。明当以贼伤人不直,况与谋者皆爵减完为城旦。」上以问公卿议臣。丞相孔光、大 司空师丹以中丞议是,自将军以下至博士、议郎皆是廷尉。况竟减罪一等,徙敦煌。宣 坐免为庶人,归故郡,卒于家。

宣子惠亦至二千石。始惠为彭城令,宣从临淮迁至陈留,过其县,桥梁、邮亭不修 。宣心知惠不能,留彭城数日,案行舍中,处置什器,观视园菜,终不问惠以吏事。惠 自知治县不称宣意,遣门下掾送宣至陈留,令掾进见,自从其所问宣不教戒惠吏职之意 。宣笑曰:「吏道以法令为师,可问而知。及能与不能,自有资材,何可学也?」众人 传称,以宣言为然。

初,宣复封为侯时,妻死,而敬武长公主寡居,上令宣尚焉。及宣免归故郡,公主 留京师。后宣卒,主上书愿还宣葬延陵,奏可。况私从敦煌归长安,会赦,因留与主私 乱。哀帝外家丁、傅贵,主附事之,而疏王氏。元始中,莽自尊为安汉公,主又出言非 莽。而况与吕宽相善,及宽事觉时,莽并治况,发扬其罪,使使者乙太皇太后诏赐主药 。主怒曰:「刘氏孤弱,王氏擅朝,排挤宗室,且嫂何与取妹披抉其闺门而杀之?」使 者迫守主,遂饮药死。况枭首于市。白太后云主暴病薨。太后欲临其丧,莽固争,乃止 。

朱博字子元,杜陵人也。家贫,少时给事县为亭长,好客少年,捕搏敢行。稍迁为 功曹,伉侠好交,随从士大夫,不避风雨。是时,前将军望之子萧育,御史大夫万年子 陈咸以公卿子着材知名,博皆友之矣。时,诸陵县属太常,博乙太常掾察廉,补安陵丞 。后去官入京兆,历曹史列掾。出为督邮书掾,所部职办,郡中称之。

而陈咸为御史中丞,坐漏泄省中语下狱。博去吏,间步至廷尉中,候伺咸事。咸掠 治困笃,博诈得为医人狱,得见咸,具知其所坐罪。博出狱,又变性名,为咸验治数百 ,卒免咸死罪。咸得论出,而博以此显名,为郡功曹。

久之,成帝即位,大将军王凤秉政,奏请陈咸为长史。咸荐萧育、朱博除莫府属, 凤甚奇之,举博栎阳令,徙云阳、平陵二县,以高弟入为长安令。京师治理,迁冀州刺 史。

博本武吏,不更文法,及为刺史行部,吏民数百人遮道自言,官寺尽满。从事白请 且留此县录见诸自言者,事毕乃发,欲以观试博。博心知之,告外趣驾。既白驾办,博 出就车见自言者,使从事明敕告吏民:「欲言县丞尉者,刺史不察黄绶,各自诣郡。欲 言二千石墨绶长吏者,使者行部还,诣治所。其民为吏所冤,及言盗贼辞讼事,各使属 其部从事。」博驻车决遣,四五百人皆罢去,如神。吏民大惊,不意博应事变乃至于此 。后博徐问,果老从事教民聚会。博杀此吏,州郡畏博威严。徙为并州刺史、护漕都尉 ,迁琅邪太守。

齐舒缓养名,博新视事,右曹掾史皆移病卧。博问其故,对言:「惶恐!故事二千 石新到,辄遣吏存问致意,乃敢起就职。」博奋髯抵几曰:「观齐儿欲以此为俗邪!」 乃召见诸曹史书佐及县大吏,选视其可用者,出教置之。皆斥罢诸病吏,白巾走出府门 。郡中大惊。顷之,门下掾赣遂耆老大儒,教授数百人,拜起舒迟。博出教主簿:「赣 老生不习吏礼,主簿且教拜起,闲习乃止。」又敕功曹:「官属多褒衣大□,不中节度 ,自今掾史衣皆令去地三寸。」博尤不爱诸生,所至郡辄罢去议曹,曰:「岂可复置谋 曹邪!」文学儒吏时有奏记称说云云,博见谓曰:「如太守汉吏,奉三尺律令以从事耳 ,亡奈生所言圣人道何也!且持此道归,尧、舜君出,为陈说之。」其折逆人如此。视 事数年,大改其俗,掾史礼节如梦、赵吏。

博治郡,常令属县各用其豪桀以为大吏,文武从宜。县有剧贼及它非常,博辄移书 以诡责之。其尽力有效,必加厚赏;怀诈不称,诛罚辄行。以是豪强慹服。姑幕县有群 辈八人报仇廷中,皆不得。长吏自系书言府,贼曹掾史自白请至姑幕。事留不出。功曹 诸掾即皆自白,复不出。于是府丞诣阁,博乃见丕丞掾曰:「以为县自有长吏,府未尝 与也,丞掾谓府当与之邪?」阁下书佐入,博口占檄文曰:「府告姑幕令丞:言贼发不 得,有书。檄到,令丞就职,游檄王卿力有余,如律令!」王卿得敕惶怖,亲属失色, 昼夜驰鹜,十余日间捕得五人。博复移书曰:「王卿忧公甚效!檄到,赍伐阅诣府。部 掾以下亦可用,渐尽其余矣。」其操持下,皆此类也。

以高弟入守左冯翊,满岁为真。其治左冯翊,文理聪明殊不及薛宣,而多武谲,网 路张设,少爱利,敢诛杀。然亦纵舍,时有大贷,下吏以此为尽力。

长陵大姓尚方禁少时尝盗人妻,见斫,创着其颊。府功曹受赂,白除禁调守尉。博 闻知,以它事召见,视其面,果有瘢。博辟左右问禁:「是何等创也?」禁自知情得, 叩头服状。博笑曰:「丈夫固时有是。冯翊欲洒卿耻,□拭用禁,能自效不?」禁且喜 且惧,对曰:「必死!」博因敕禁:「毋得泄语,有便宜,辄记言。」因亲信之以为耳 目。禁晨夜发起部中盗贼及它伏奸,有功效。博擢禁连守县令。久之,召见功曹,闭阁 数责以禁等事,与笔劄使自记,「积受取一钱以上,无得有所匿。欺谩半言,断头矣! 」功曹惶怖,具自疏奸臧,大小不敢隐。博知其对以实,乃令就席,受敕自改而已。投 刀使削所记,遣出就职。功曹后常战栗,不敢蹉跌,博遂成就之。

迁为大司农。岁余,坐小法,左迁犍为太守。先是,南蛮若儿数为寇盗,博厚结其 昆弟,使为反间,袭杀之,郡中清。

徙为山阳太守,病免官。复征为光禄大夫,迁廷尉,职典决疑,当讠献平天下狱。

博恐为官属所诬,视事,召见正监典法掾史,谓曰:「廷尉本起于武吏,不通法律,幸 有众贤,亦何忧!然廷尉治郡断狱以来且二十年,亦独耳剽日久,三尺律令,人事出其 中。

掾史试与正监共撰前世决事吏议难知者数十事,持以问廷尉,得为诸君覆意之。」 正监以为博苟强,意未必能然,即共条白焉。博皆召掾史,并坐而问,为平处其轻重, 十中八九。官属咸服博之疏略,材过人也。每迁徙易官,所到辄出奇谲如此,以明示下 为不可欺者。

久之,迁后将军,与红阳侯立相善。立有罪就国,有司奏立党友,博坐免。后岁余 ,哀帝即位,以博名臣,召见,起家复为光禄大夫,迁为京兆尹,数月超为大司空。

初,汉兴袭秦官,置丞相、御史大夫、太尉。至武帝罢太尉,始置大司马以冠将军 之号,非有印绶官属也。及成帝时,何武为九卿,建言:「古者民朴事约,国之辅佐必 得贤圣,然犹则天三光,备三公官,各有分职。今末俗之弊,政事烦多,宰相之材不能 及古,而丞相独兼三公之事,所以久废而不治也。宜建三公官,定卿大夫之任,分职授 政,以考功效。」其后上以问师安昌侯张禹,禹以为然。时曲阳侯王根为大司马票骑将 军,而何武为御史大夫。于是上赐曲阳侯根大司马印绶,置官属,罢票骑将军官,以御 史大夫何武为大司空,封列侯,皆增奉如丞相,以备三公官焉。议者多以为古今异制, 汉自天下之号下至佐史皆不同于古,而独改三公,职事难分明,无益于治乱。是时,御 史府吏舍百余区井水皆竭;又其府中列柏树,常有野乌数千栖宿其上,晨去暮来,号日 「朝夕乌」,乌去不来者数月,长老异之。后二岁余,朱博为大司空,奏言:「帝王之 道不必相袭,各由时务。高皇帝以圣德受命,建立鸿业,置御史大夫,位次丞相,典正 法度,以职相参,总领百官,上下相监临,历载二百年,天下安宁。今更为大司空,与 丞相同位,未获嘉祐。故事,选郡国守相高第为中二千石,选中二千石为御史大夫,任 职者为丞相,位次有序,所以尊圣德,重国相也。今中二千石未更御史大夫而为丞相, 权轻,非所以重国政也。臣愚以为大司空官可罢,复置御史大夫,遵奉旧制。臣愿尽力 ,以御史大夫为百僚率。」哀帝从之,乃更拜博为御史大夫。会大司马喜免,以阳安侯 丁明为大司马卫将军,置官属,大司马冠号如故事。后四岁,哀帝遂改丞相为大司徒, 复置大司空、大司马焉。

初,何武为大司空,又与丞相方进共奏言:「古选诸侯贤者以为州伯,《书》曰『 咨十有二牧』,所以广聪明,烛幽隐也。今部刺史居牧伯之位,秉一州之统,选第大吏 ,所荐位高至九卿,所恶立退,任重职大。《春秋》之义,用贵治贱,不以卑临尊。刺 史位下大夫,而临二千石,轻重不相准,失位次之序。臣请罢刺史,更置州牧,以应古 制。」奏可。及博奏复御史大夫官,又奏言:「汉家至德溥大,宇内万里,立置郡县。

部刺史奉使典州,督察郡国,吏民安宁。故事,居部九岁举为守相,其有异材功效著者 辄登擢,秩卑而赏厚,咸劝功乐进。前丞相方进奏罢刺史,更置州牧,秩真二千石,位 次九卿。九卿缺,以高第补,其中材则苟自守而已,恐功效陵夷,奸轨不禁。臣请罢州 牧,置刺史如故。」奏可。

博为人廉俭,不好酒色游宴。自微贱至富贵,食不重味,案上不过三怀,夜寝早起 ,妻希见其面。有一女,无男。然好乐士大夫,为郡守九卿,宾客满门,欲仕宦者荐举 之,欲报仇怨者解剑以带之。其趋事待士如是,博以此自立,然终用败。

初,哀帝祖母定陶太后欲求称尊号,太后从弟高武侯傅喜为大司马,与丞相孔光、 大司空师丹共持正议。孔乡侯傅晏亦太后从弟,谄谀欲顺指,会博新征用为京兆尹,与 交结,谋成尊号,以广孝道。由是师丹先免,博代为大司空,数燕见奏封事,言:「丞 相光志在自守,不能忧国;大司马喜至尊至亲,阿党大臣,无益政治。」上遂罢喜遣就 国,免光为庶人,以博代光为丞相,封阳乡侯,食邑二千户。博上书让曰:「故事封丞 相不满千户,而独臣过制,诚惭惧,愿还千户。」上许焉。傅太后怨傅喜不已,使孔乡 侯晏风丞相,令奏免喜侯。博受诏,与御史大夫赵玄议,玄言:「事已前决,得无不宜 ?」博曰:「已许孔乡侯有指。匹夫相要,尚相得死,何况至尊?博唯有死耳!」玄即 许可。博恶独斥奏喜,以故大司空汜乡侯何武前亦坐过免就国,事与喜相似,即并奏: 「喜、武前在位,皆无益于治,虽已退免,爵士之封非所当得也。请皆免为庶人。」上 知傅太后素常怨喜,疑博、玄承指,即召玄诣尚书问状。玄辞服,有诏左将军彭宣与中 朝者杂问。宣等劾奏:「博宰相,玄上卿,晏以外亲封位特进,股肱大臣,上所信任, 不思竭诚奉公,务广恩化,为百寮先,皆知喜、武前已蒙恩诏决,事更三赦,博执正道 ,亏损上恩,以结信贵戚,背君乡臣,倾乱政治,奸人之雄,附下罔上,为臣不忠不道 ;玄知博所言非法,枉义附从,大不敬;晏与博议免喜,失礼不敬。臣请诏谒者召博、 玄、晏诣廷尉诏狱。」

制曰:「将军、中二千石、二千石、诸大夫、博士、议郎议。」右将军𫊸望等四十 四人以为:「如宣等言,可许。」谏大夫龚胜等十四人以为:「《春秋》之义,奸以事 君,常刑不舍。鲁大夫叔孙侨如欲颛公室,谮其族兄季孙行父于晋,晋执囚行父以乱鲁 国,《春秋》重而书之。今晏放命圯族,干乱朝政,要大臣以罔上,本造计谋,职为乱 阶,宜与博、玄同罪,罪皆不道。」上减玄死罪三等,削晏户四分之一,假谒者节召丞 相诣廷尉诏狱。博自杀,国除。

初,博以御史为丞相,封阳乡侯,玄以少府为御史大夫,并拜于前殿,廷登受策, 有音如钟声。语在《五行志》。

赞曰:薛宣、朱博皆起佐史,历位以登宰相。宣所在而治,为世吏师,及居大位, 以苛察失名,器诚有极也。博驰聘进取,不思道德,已亡可言,又见孝成之世委任大臣 ,假借用权。世主已更,好恶异前,复附丁、傅称顺孔乡。事发见诘,遂陷诬罔,辞穷 情得,仰药饮鸠。孔子曰:「久矣哉,由之行诈也!」博亦然哉!

汉书 卷八十四

【翟方进传第五十四】

翟方进字子威,汝南上蔡人也。家世微贱,至方进父翟公,好学,为郡文学。方进 年十二三,失父孤学,给事太守府为小史,号迟顿不及事,数为掾史所詈辱。方进自伤 ,乃从汝南蔡父相问己能所宜。蔡父大奇其形貌,谓曰:「小史有封侯骨,当以经术进 ,努力为诸生学问。」方进既厌为小史,闻蔡父言,心喜,因病归家,辞其后母,欲西 至京师受经。母怜其幼,随之长安,织屦以给。方进读经博士,受《春秋》。积十余年 ,经学明习,徒众日广,诸儒称之。以射策甲科为郎。二三岁,举明经,迁议郎。

是时,宿儒有清河胡常,与方进同经。常为先进,名誉出方进下,心害其能,论议 不右方进。方进知之,候伺常大都授时,遣门下诸生至常所问大义疑难,因记其说。如 是者久之,常知方进之宗让己,内不自得,其后居士大夫之间未尝不称述方进,遂相亲 友。

河平中,方进转为博士。数年,迁朔方刺史,居官不烦苛,所察应条辄举,甚有威 名。再三奏事,迁为丞相司直。从上甘泉,行驰道中,司隶校尉陈庆劾奏方进,没入车 马。既至甘泉宫,会殿中,庆与廷尉范延寿语,时庆有章劾,自道:「行事以赎论,今 尚书持我事来,当于此决。前我为尚书时,尝有所奏事,忽忘之,留月余。」方进于是 举劾庆曰:「案庆奉使刺举大臣,故为尚书,知机事周密一统,明主躬亲不解。庆有罪 未伏诛,无恐惧心,豫自设不坐之比。又暴扬尚书事,言迟疾无所在,亏损圣德之聪明 ,奉诏不谨,皆不敬,臣谨以劾。」庆坐免官。

会北地浩商为义渠长所捕,亡,长取其母,与豭猪连系都亭下。商兄弟会宾客,自 称司隶掾、长安县尉,杀义渠长妻子六人,亡。丞相、御史请遣掾史与司隶校尉、部刺 史并力逐捕,察无状者,奏可。司隶校尉涓勋奏言:「《春秋》之义,王人微者序乎诸 侯之上,尊王命也。臣幸得奉使,以督察公卿以下为职,今丞相宣请遣掾史,以宰士督 察天子奉使命大夫,甚悖逆顺之理。宣本不师受经术,因事以立奸威,案浩商所犯,一 家之祸耳,而宣欲专权作威,乃害于国,不可之大者。愿下中朝特进列侯、将军以下, 正国法度。」议者以为,丞相掾不宜移书皆趣司隶。会浩商捕得伏诛,家属徙合浦。

故事,司隶校尉位在司直下,初除,谒两府,其有所会,居中二千石前,与司直并 迎丞相、御史。初,方进新视事,而涓勋亦初拜为司隶,不肯谒丞相、御史大夫,后朝 会相见,礼节又倨。方进阴察之,勋私过光禄勋辛庆忌,又出逢帝舅成都侯商道路,下 车立,□过,乃就车。于是方进举奏其状,因曰:「臣闻国家之兴,尊尊而敬长,爵位 上下之礼,王道纲纪。《春秋》之义,尊上公谓之宰,海内无不统焉。丞相进见圣主, 御坐为起,在舆为下。群臣宜皆承顺圣化,以视四方。勋吏二千石,幸得奉使,不遵礼 仪,轻谩宰相,贱易上卿,而又诎节失度,邪谄无常,色厉内荏。堕国体,乱朝廷之序 ,不宜处位。臣请下丞相免勋。」

时,太中大夫平当给事中奏言:「方进国之司直,不自敕正以先群下,前亲犯令行 驰道中,司隶庆平心举劾,方进不自责悔而内挟私恨,伺记庆之从容语言,以诋欺成罪 。后丞相宣以一不道贼,请遣掾督趣司隶校尉,司隶校尉勋自奏暴于朝廷,今方进复举 奏勋。议者以为方进不以道德辅正丞相,苟阿助大臣,欲必胜立威,宜抑绝其原。勋素 行公直,奸人所恶,可少宽假,使遂其功名。」上以方进所举应科,不得用逆诈废正法 ,遂贬勋为昌陵令。方进旬岁间免两司隶,朝廷由是惮之。丞相宣甚器重焉,常诫掾史 :「谨事司直,翟君必在相位,不久。」

是时,起昌陵,营作陵邑,贵戚近臣子弟宾客多辜榷为奸利者,方进部掾史复案, 发大奸赃数千万。上以为任公卿,欲试以治民,徙方进为京兆尹,搏击豪强,京师畏之 。时,胡常为青州刺史,闻之,与方进书曰:「窃闻政令甚明,为京兆能,则恐有所不 宜。」方进心知所谓,其后少弛威严。

居官三岁,永始二年迁御史大夫。数月,会丞相薛宣坐广汉盗贼群起及太皇太后丧 时三辅吏并征发为奸,免为庶人。方进亦坐为京兆尹时奉丧事烦扰百姓,左迁执金吾。

二十余日,丞相官缺,群臣多举方进,上亦器其能,遂擢方进为丞相,封高陵侯,食邑 千户。身既富贵,而后母尚在,方进内行修饰,供养甚笃。及后母终,既葬三十六日, 除服起视事,以为身备汉相,不敢逾国家之制。为相公洁,请托不行郡国。持法刻深, 举奏牧守九卿,峻文深诋,中伤者尤多。如陈咸、朱博、萧育、逢信、孙闳之属,皆京 师世家,以材能少历牧守列卿,知名当世,而方进特立后起,十余年间至宰相,据法以 弹咸等,皆罢退之。

初,咸最先进,自元帝初为卿史中丞显名朝廷矣。成帝初即位,擢为部刺史,历楚 国、北海、东郡太守。阳朔中,京兆尹王章讥切大臣,而荐琅邪太守冯野王可代大将军 王凤辅政,东郡太守陈咸可御史大夫。是时,方进甫从博士为刺史云。后方进为京兆尹 ,咸从南阳太守入为少府,与方进厚善。先是,逢信已从高第郡守历京兆、太仆为卫尉 矣,官簿皆在方进之右。及御史大夫缺,三人皆名卿,俱在选中,而方进得之。会丞相 宣有事与方进相连,上使五二千石杂问丞相、御史,咸诘责方进,冀得其处,方进心恨 。初,大将军凤奏除陈汤为中郎,与从事。凤薨后,从弟车骑将军音代凤辅政,亦厚汤 。逢信、陈咸皆与汤善,汤数称之于凤、音所。久之,音薨,凤弟成都侯商复为大司卫 马将军,辅政。商素憎陈汤,白其罪过,下有司案验,遂免汤,徙敦煌。时,方进新为 丞相,陈咸内惧不安,乃令小冠杜子夏往观其意,微自解说。子夏既过方进,揣知其指 ,不敢发言。居无何,方进奏咸与逢信:「邪枉贪污,营私多欲。皆知陈汤奸佞倾覆, 利口不轨,而亲交赂遗,以求荐举。后为少府,数馈遗汤。信、咸幸得备九卿,不思尽 忠正身,内自知行辟亡功效,而官媚邪臣,欲以徼幸,苟得亡耻。孔子曰:『鄙夫可与 事君也与哉!』咸、信之谓也。过恶暴见,不宜处位,臣请免以示天下。」奏可。

后二岁余,诏举方正直言之士,红阳侯立举咸对策,拜为光禄大夫给事中。方进复 奏:「咸前为九卿,坐为贪邪免,自知罪恶暴陈,依托红阳侯立徼幸,有司莫敢举奏。

冒浊苟容,不顾耻辱,不当蒙方正举,备内朝臣。」并劾红阳侯立选举故不以实。有诏 免咸,勿劾立。

后数年,皇太后姊子侍中卫尉定陵侯淳于长有罪,上以太后故,免官勿治罪。有司 奏请遣长就国,长以金钱与立,立上封事为长求留曰:「陛下既托文以皇太后故,诚不 可更有它计。」后长阴事发,遂下狱。方进劾立:「怀奸邪,乱朝政,欲倾误要主上, 狡猾不道,请下狱。」上曰:「红阳侯,朕之舅,不忍致法,遣就国。」于是方进复奏 立党友曰:「立素行积为不善,众人所共知。邪臣自结,附托为党,庶几立与政事,欲 获其利。今立斥还就国,所交结尤著者,不宜备大臣,为郡守。案后将军朱博、巨鹿太 守孙闳、故光禄大夫陈咸与立交通厚善,相与为腹心,有背公死党之信,欲相攀援,死 而后已;皆内有不仁之性,而外有俊材,过绝人伦,勇猛果敢,处事不疑,所居皆尚残 贼酷虐,苛刻惨毒以立威,而无纤介爱利之风。天下所共知,愚者犹惑。孔子曰:『人 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言不仁之人,亡所施用;不仁而多材,国之患也。

此三人皆内怀奸猾,国之所患,而深相与结,信于贵戚奸臣,此国家大忧,大臣所宜没 身而争也。昔季孙行父有害曰:『见有善于君者爱之,若孝子之养父母也;见不善者诛 之,若鹰鹯之逐鸟爵也。』翅翼虽伤,不避也。贵戚强党之众诚难犯,犯之,众敌并怨 ,善恶相冒。臣幸得备宰相,不敢不尽死。请免博、闳、咸归故郡,以销奸雄之党,绝 群邪之望。」奏可。咸既废锢,复徙故郡,以忧死。

方进知能有余,兼通文法吏事,以儒雅缘饬法律,号为通明相,天子甚器重之,奏 事亡不当意,内求人主微指以固其位。初,定陵侯淳于长虽外戚,然以能谋议为九卿, 新用事,方进独与长交,称荐之。及长坐大逆诛,诸所厚善皆坐长免,上以方进大臣, 又素重之,为隐讳。方进内惭,上疏谢罪乞骸骨。上报曰:「定陵侯长已伏其辜,君虽 交通,传不云乎?『朝过夕改,君子与之』,君何疑焉?其专心一意毋怠,近医药以自 持。」方进乃起视事,条奏长所厚善京兆尹孙宝、右扶风萧育,刺史二千石以上免二十 余人,其见任如此。

方进虽受《谷梁》,然好《左氏传》、天文星历,其《左氏》则国师刘歆,星历则 长安令田终术师也。厚李寻,以为议曹。为相九岁,绥和二年春荧惑守心,寻奏记言: 「应变之权,君侯所自明。往者数白,三光垂象,变动见端,山川水泉,反理视患,民 人讹谣,斥事感名。三者既效,可为寒心。今提扬眉,矢贯中,狼奋角,弓且张,金历 库,士逆度,辅湛没,火守舍,万岁之期,近慎朝暮。上无恻怛济世之功,下无推让避 贤之效,欲当大位,为具臣以全身,难矣!大责日加,安得但保斥逐之戮?阖府三百余 人,唯君侯择其中,与尽节转凶。」

方进忧之,不知所出。会郎贲丽善为星,言大臣宜当之。上乃召见方进。还归,未 及引决,上遂赐册曰:「皇帝问丞相:君孔子之虑,孟贲之勇,朕嘉与君同心一意,庶 几有成。惟君登位,于今十年,灾害并臻,民被饥饿,加以疾疫溺死,关门牡开,失国 守备,盗贼党辈。吏民残贼,殴杀良民,断狱岁岁多前。上书言事,交错道路,怀奸朋 党,相为隐蔽,皆亡忠虑,群下凶凶,更相嫉妒,其咎安在?观君之治,无欲辅朕富民 便安元元之念。间者郡国谷虽颇熟,百姓不足者尚众,前去城郭,未能尽还,夙夜未尝 忘焉。朕惟往时之用,与今一也,百僚用度各有数。君有量多少,一听群下言,用度不 足,奏请一切增赋,税城郭□及园田,过更,算马牛羊,增益盐铁,变更无常。朕既不 明,随奏许可,后议者以为不便,制诏下君,君云卖酒醪。后请止,未尽月复奏议令卖 酒醪。朕诚怪君,何持容容之计,无忠固意,将何以辅朕帅道群下?而欲久蒙显尊之位 ,岂不难哉!传曰:『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欲退君位,尚未忍。君其孰念详计 ,塞绝奸原,忧国如家,务便百姓以辅朕。朕既已改,君其自思,强食慎职。使尚书令 赐君上尊酒十石,养牛一,君审外焉。」

方进即日自杀。上秘之,遣九卿册赠以丞相、高陵侯印绶,赐乘舆秘器,少府供张 ,柱槛皆衣素。天子亲临吊者数至,礼赐异于它相故事。谥曰恭侯。长子宣嗣。

宣字少伯,亦明经笃行,君子人也。及方进在,为关都尉、南郡太守。

少子曰义。义字文仲,少以父任为郎,稍迁诸曹,年二十出为南阳都尉。宛令刘立 与曲阳侯为婚,又素著名州郡,轻义年少。义行太守事,行县至宛,丞相史在传舍。立 持酒肴谒丞相史,对饮未讫,会义亦往,外吏白都尉方至,立语言身若。须臾义至,内 谒径入,立乃走下。义既还,大怒,阳以他事召立至,以主守盗十金,贼杀不辜,部掾 夏恢等收缚立,传送邓狱。恢亦以宛大县,恐见篡夺,白义可因随后行县送邓。义曰: 「欲令都尉自送,则如勿收邪?」载环宛市乃送,吏民不敢动,威震南阳。

立家轻骑驰从武关入语曲阳侯,曲阳侯白成帝,帝以问丞相。方进遣吏敕义出宛令 。宛令已出,吏还白状。方进曰:「小儿未知为吏也,其意以为入狱当辄死矣。」

后义坐法免,起家而为弘农太守,迁河内太守、青州牧。所居著名,有父风烈。徙 为东郡太守。

数岁,平帝崩,王莽居摄,义心恶之,乃谓姊子上蔡陈丰曰:「新都侯摄天子位, 号令天下,故择宗室幼稚者以为孺子,依托周公辅成王之义,且以观望,必代汉家,其 渐可见。方今宗室衰弱,外无强蕃,天下倾首服从,莫能亢扞国难。吾幸得备宰相子, 身守大郡,父子受汉厚恩,义当为国讨贼,以安社稷。欲举兵西诛不当摄者,选宗室子 孙辅而立之。设令时命不成,死国埋名,犹可以不渐于先帝。今欲发之,乃肯从我乎? 」丰年十八,勇壮,许诺。

义遂与东郡都尉刘宇、严乡侯刘信、信弟武平侯刘璜结谋。及车郡王孙庆素有勇略 ,以明兵法,征在京师,义乃诈移书以重罪传逮庆。于是以九月都试日斩观令,因勒其 车骑材官士,募郡中勇敢,部署将帅。严乡侯信者,东平王云子也。云诛死,信兄开明 嗣为王,薨,无子,而信子匡复立为王,故义举兵并东平,立信为天子。义自号大司马 柱天大将军,以东平王傅苏隆为丞相,中尉皋丹为御史大夫,移檄郡国,言莽鸩杀孝平 皇帝,矫摄尊号,今天子已立,共行天罚。郡国皆震,比至山阳,众十余万。

莽闻之,大惧,乃拜其党亲轻车将军成武侯孙建为奋武将军,光禄勋成都侯王邑为 虎牙将军,明义侯王骏为强弩将军,春王城门校尉王况为震威将军,宗伯忠孝侯刘宏为 奋冲将军,中少府建威侯王昌为中坚将军,中郎将震羌侯窦兄为奋威将军,凡七人,自 择除关西人为校尉军吏,将关东甲卒,发奔命以击义焉。复乙太仆武让为积弩将军屯函 谷关,将作大匠蒙乡侯逯并为横野将军屯武关,羲和红休侯刘歆为扬武将军屯宛,太保 后丞丞阳侯甄邯为大将军屯霸上,常乡侯王恽为车骑将军屯平乐馆,骑都尉王晏为建威 将军屯城北,城门校尉赵恢为城门将军,皆勒兵自奋。

莽日抱孺子会群臣而称曰:「昔成王幼,周公摄政,而管、蔡挟禄父以畔,今翟义 亦挟刘信而作乱。自古大圣犹惧此,况臣莽之斗筲!」群臣皆曰:「不遭此变,不章圣 德。」莽于是依《周书》作《大诰》,曰:

惟居摄二年十月甲子,摄皇帝若曰:大诰道诸侯王、三公、列侯于汝卿、大夫、元 士御事。不吊,天降丧于赵、傅、丁、董。洪惟我幼冲孺子,当承继嗣无疆大历服事, 予未遭其明哲能道民于安,况其能往知天命!熙!我念孺子,若涉渊水,予惟往求朕所 济度,奔走以傅近奉承高皇帝所受命,予岂敢自比于前人乎!天降威明,用宁帝室,遗 我居摄宝龟。太皇太后以丹石之符,乃绍天明意,诏予即命居摄践祚,如周公故事。

反虏故东郡太守翟义擅兴师动众,曰「有大难于西土,西土人亦不靖。」于是动严 乡侯信,诞敢犯祖乱宗之序。天降威遗我宝龟,固知我国有□灾,使民不安,是天反复 右我汉国也。粤其闻日,宗室之俟有四百人,民献仪九万夫,予敬以终于此谋继嗣图功 。我有大事,休,予卜并吉,故我出大将告郡太守、诸侯相、令、长曰:「予得吉卜, 予惟以汝于伐东郡严乡逋播臣。」尔国君或者无不反曰:「难大,民亦不静,亦惟在帝 官诸侯宗室,于小子族父,敬不可征。」帝不违卜,故予为冲人长思厥难曰:「呜呼!

义、信所犯,诚动鳏寡,哀哉!」予遭天役遗,大解难于予身,以为孺子,不身自恤。

予义彼国君泉陵侯上书曰:「成王幼弱,周公践天子位以治天下,六年,朝诸侯于 明堂,制礼乐,班度量,而天下大服。太皇太后承顺天心,成居摄之义。皇太子为孝平 皇帝子,年在𫄶褓,宜且为子,知为人子道,令皇太后得加慈母恩。畜养成就,加元服 ,然后复子明辟。」

熙!为我孺子之故,予惟赵、傅、丁、董之乱,遏绝继嗣,变剥适、庶,危乱汉朝 ,以成三厄,队极厥命。呜呼!害其可不旅力同心戒之哉!予不敢僭上帝命。天休于安 帝室,兴我汉国,惟卜用克绥受兹命。今天其相民,况亦惟卜用!

太皇太后肇有元城沙鹿之右,阴精女主圣明之祥,配元生成,以兴我天下之符,遂 获西王母之应,神灵之征,以祐我帝室,以安我大宗,以绍我后嗣,以继我汉功。厥害 适统不宗元绪者,辟不违亲,辜不避戚。夫岂不爱?亦唯帝室。是以广立王侯,并建曾 玄,俾屏我京师,绥抚宇内;博征儒生,讲道于廷,论序乖缪,制礼作乐,同律度量, 混一风俗;正天地之位,昭郊宗之礼,定五畤庙祧,咸秩亡文;建灵台,立明堂,设辟 雍,张太学,尊中宗、高宗之号。昔我高宗崇德建武,克绥西域,以受白虎威胜之瑞, 天地判合,干、坤序德。太皇太后临政,有龟、龙、麟、凤之应,五德嘉符,相因而备 。河图、洛书远自昆仑,出于重野。古谶着言,肆今享实。此乃皇天上帝所以安我帝室 ,俾我成就洪烈也。呜呼!天明威辅汉始而大大矣。尔有惟旧人泉陵侯之言,尔不克远 省,尔岂知太皇太后若此勤哉!

天毖劳我成功所,予不敢不极卒安皇帝之所图事。肆予告我诸侯王公、列侯、卿、 大夫、元士御事:天辅诚辞,天其累我以民,予害敢不于祖宗安人图功所终?天亦惟劳 我民,若有疾,予害敢不于祖宗所受休辅?予闻孝子善继人之意,忠臣善成人之事。予 思若考作室,厥子堂而构之;厥父菑,厥子播而获之。予害敢不于身抚祖宗之所受大命 ?若祖宗乃有效汤、武伐厥子,民长其劝弗救。呜呼肆哉!诸侯王公、列侯、卿、大夫 、元士御事,其勉助国道明!亦惟宗室之俊,民之表仪,迪知上帝命。粤天辅诚,尔不 得易定!况今天降定于汉国,惟大艰人翟义、刘信大逆,欲相伐于厥室,岂亦知命之不 易乎?予永念曰天惟丧翟义、刘信,若啬夫,予害敢不终予亩?天亦惟休于祖宗,予害 其极卜,害敢不于从?率宁人有旨疆土,况今卜并吉!故予大以尔东征,命不僭差,卜 陈惟若此。

乃遣大夫桓谭等班行谕告当反立孺子之意。还,封谭为明告里附城。

诸将东至陈留菑,与义会战,破之,斩刘璜首。莽大喜,复下诏曰:

太皇太后遭家不造,国统三绝,绝辄复续,恩莫厚焉,信莫立焉。孝平皇帝短命蚤 崩,幼嗣孺冲,诏予居摄。予承明诏,奉社稷之任,持大宗之重,养六尺之托,受天下 之寄,战战兢兢,不敢安息。伏念太皇太后惟经艺分析,王道离散,汉家制作之业独未 成就,故博征儒士,大兴典制,备物致用,立功成器,以为天下利。王道粲然,基业既 着,千载之废,百世之遗,于今乃成,道德庶几于唐、虞,功烈比齐于殷、周。今翟义 、刘信等谋反大逆,流言惑众,欲以篡位,贼害我孺子,罪深于管、蔡,恶甚于禽兽。

信父故东平王云,不孝不谨,亲毒杀其父思王,名曰巨鼠,后云竟坐大逆诛死。义父故 丞相方进,险波阴贼,兄宣静言令色,外巧内嫉,所杀乡邑汝南者数十人。今积恶二家 ,迷惑相得,此时命当殄。天所灭也。义始发兵,上书言宇、信等与东平相辅谋反,执 捕械系,欲以威民,先自相被以反逆大恶,转相捕械,此其破殄之明证也。已捕斩断信 二子谷乡侯章、德广侯鲔,义母练、兄宣、亲属二十四人皆磔暴于长安都市四通之衢。

当其斩时,观者重叠,天气和清,可谓当矣。命遣大将军共行皇天之罚,讨诲内之仇, 功效着焉,予甚嘉之。《司马法》不云乎?「赏不逾时」。欲民速睹为善之利也。今先 封车骑都尉孙贤等五十五人皆为列侯,户邑之数别下。遣使者持黄金印、赤绂縌、朱轮 车,即军中拜授。

因大赦天下。于是吏士精锐遂功围义于圉城,破之,义与刘信弃军庸亡。至固始界 中捕得义,尸磔陈都市。卒不得信。

初,三辅闻翟义起,自茂陵以西至□二十三县盗贼并发,赵明、霍鸿等自称将军, 攻烧官寺,杀右辅都尉及□令,劫略吏民,众十余万,火见未央宫前殿。莽昼夜抱孺子 祷宗庙。复拜卫尉王级为虎贲将军,大鸿胪望乡侯阎迁为折冲将军,与甄邯、王晏西击 赵明等。正月,虎牙将军王邑等自关东还,便引兵西。强弩将军王骏以无功免,扬武将 军刘歆归故官。复以邑弟侍中王奇为扬武将军,城门将军赵恢为强弩将军,中郎将李□ 为厌难将军,复将兵西。二月,明等殄灭,诸县悉平,还师振旅。莽乃置酒白虎殿,劳 飨将帅,大封拜。先是,益州蛮夷及金城塞外羌反畔,时州郡击破之。莽乃并隶,以小 大为差,封侯、伯、子、男凡三百九十五人,曰「皆以奋怒,东指西击,羌寇蛮盗,反 虏逆贼,不得旋踵,应时殄灭,天下咸服」之功封云。莽于是自谓大得天人之助,至其 年十二月,遂即真矣。

初,义所收宛令刘立闻义举兵,上书愿备军吏为国讨贼,内报私怨。莽擢立为陈留 太守,封明德侯。

始,义兄宣居长安,先义未发,家数有怪,夜闻哭声,听之不知所在。宣教授诸生 满堂,有狗从外入,啮其中庭群雁数十,比惊救之,已皆断头。狗走出门,求不知处。

宣大恶之,谓后母曰:「东郡太守文仲素□傥,今数有恶怪,恐有妄为而大祸至也。大 夫人可归,为弃去宣家者以避害。」母不肯去,后数月败。

莽尽坏义第宅,污池之。发父方进及先祖冢在汝南者,烧其棺柩,夷灭三族,诛及 种嗣,至皆同坑,以棘五毒并葬之。而下诏曰:「盖闻古者伐不敬,取其鲸鲵筑武军, 封以为大戮,于是乎有京观以惩淫□。乃者反虏刘信、翟义悖逆作乱于东,而芒竹群盗 赵明、霍鸿造逆西土,遣武将征讨,咸伏其辜。惟信、义等始发自濮阳,结奸无盐,殄 灭于圉。赵明依阻槐里环堤,霍鸿负倚盩厔芒竹,咸用破碎,亡有余类。其取反虏逆贼 之鲸鲵,聚之通路之旁,濮阳、无盐、圉、槐里、□□凡五所,各方六丈,高六尺,筑 为武军,封以为大戮,荐树之棘。建表木,高丈六尺。书曰『反虏逆贼鲸鲵』,在所长 吏常以秋循行,勿令坏败,以惩淫□焉。」

初,汝南旧有鸿隙大陂,郡以为饶,成帝时,关东数水,陂溢为害。方进为相,与 御史大夫孔光共遣掾行视,以为决去陂水,其地肥美,省堤防费而无水忧,遂奏罢之。

及翟氏灭,乡里归恶,言方进请陂下良田不得而奏罢陂云。王莽时常枯旱,郡中追怨方 进,童谣曰:「坏陂谁?翟子威。饭我豆食羹芋魁。反乎覆,陂当复。谁云者?两黄鹄 。」

司徒掾班彪曰:「丞相方进以孤童携老母,羁旅入京师,身为儒宗,致位宰相,盛 矣。当莽之起,盖乘天威,虽有贲、育,奚益于敌?义不量力,怀忠愤发,以陨其宗, 悲夫!」

汉书 卷八十五

【谷永杜邺传第五十五】

谷永字子云,长安人也。父吉,为卫司马,使送郅支单于侍子,为郅支所杀,语在 《陈汤传》。永少为长安小史,后博学经书。建昭中,御史大夫繁延寿闻其有茂材,除 补属,举为太常丞,数上疏言得失。

建始三年冬,日食、地震同日俱发,诏举方正直言极谏之士,太常阳城侯刘庆忌举 永待诏公车。对曰:

陛下秉至圣之纯德,惧天地之戒异,饬身修政,纳问公卿,又下明诏,帅举直言, 燕见绎,以求咎愆,使臣等得造明朝,承圣问。臣材朽学浅,不通政事。窃闻明王即 位,正五事,建大中,以承天心,则庶征序于下,日月理于上;如人君淫溺后宫,船乐 游田,五事失于躬,大中之道不立,则咎征降而六极至。凡灾异之发,各象过失,以类 告人。乃十二月朔戊申,日食婺女之分,地震萧墙之内,二者同日俱发,以丁宁陛下, 厥咎不远,宜厚求诸身。意岂陛下志在闺门,未恤政事,不慎举错,娄失中与?内宠大 盛,女不遵道,嫉妨专上,妨继嗣与?古之王者废五事之中,失夫妇之纪,妻妾得意, 谒行于内,势行于外,至覆倾国家,或乱阴阳。昔褒姒用国,宗周以丧;阎妻骄扇,日 以不臧。此其效也。经曰:「皇极,皇建其有极。」传曰:「皇之不极,是谓不建,时 则有日月乱行。」

陛下践至尊之祚为天下主,奉帝王之职以统群生,方内之治乱,在陛下所执。诚留 意于正身,勉强于力行,损燕私之闲以劳天下,放去淫溺之乐,罢归倡优之笑,绝却不 享之义,慎节游田之虞,起居有常,循礼而动,躬亲政事,致行无倦,安服若性。经曰 :「继自今嗣王,其毋淫于酒,毋逸于游田,惟正之共。」未有身治正而臣下邪者也。

夫妻之际,王事纲纪,安危之机,圣王所致慎也。昔舜饬正二女,以崇至德;楚庄 忍绝丹姬,以成伯功;幽王惑于褒姒,周德降亡;鲁桓胁于齐女,社稷以倾。诚修后宫 之政,明尊卑之序,贵者不得嫉妨专庞,以绝骄嫚之端,抑褒、阎之乱,贱者咸得秩进 ,各得厥职,以广继嗣之统,息《白华》之怨,后宫亲属,饶之以财,勿与政事,以远 皇父之类,损妻党之权,未有闺门治而天下乱者也。

治远自近始,习善在左右。昔龙管纳言,而帝命惟允;四辅既备,成王靡有过事。

诚敕正左右齐栗之臣,戴金貂之饰、执常伯之职者,皆使学先王之道,知君臣之义,济 济谨孚,无敖戏骄恣之地,则左右肃艾,群僚仰法,化流四方。经曰:「亦惟先正克左 右。」未有左右正而百官枉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