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Part 24

Chapter 24 18,786 words Public domain Markdown

先是,后元元年,侍中仆射莽何罗与弟重合侯通谋为逆,时,光与金日䃅、上官桀 等共诛之,功未录。武帝病,封玺书曰:「帝崩发书以从事。」遗诏封金日䃅为秺侯, 上官桀为安阳侯,光为博陆侯,皆以前捕反者功封。时,卫尉王莽子男忽侍中,扬语曰 :「帝崩,忽常在左右,安得遗诏封三子事!群儿自相贵耳。」光闻之,切让王莽,莽 鸩杀忽。

光为人沉静详审,长财七尺三寸,白皙,疏眉目,美须髯。每出入下殿门,止进有 常处,郎仆射窃识视之,不失尺寸,其资性端正如此。初辅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闻 其风采。殿中尝有怪,一夜群臣相惊,光召尚符玺郎,郎不肯授光。光欲夺之,郎按剑 曰:「臣头可得,玺不可得也!」光甚谊之。明日,诏增此郎秩二等。众庶莫不多光。

光与左将军桀结婚相亲,光长女为桀子安妻。有女年与帝相配,桀因帝姊鄂邑盖主 内安女后宫为婕妤,数月立为皇后。父安为票骑将军,封桑乐侯。光时休沐出,桀辄入 代光决事。桀父子既尊盛,而德长公主。公主内行不修,近幸河间丁外人。桀、安欲为 外人求封,幸依国家故事以列侯尚公主者,光不许。又为外人求光禄大夫,欲令得召见 ,又不许。长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数为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惭。自先帝时,桀已 为九卿,位在光右。及父子并为将军,有椒房中宫之重,皇后亲安女,光乃其外祖,而 顾专制朝事,繇是与光争权。

燕王旦自以昭帝兄,常怀怨望。及御史大夫桑弘羊建造酒榷、盐铁,为国兴利,伐 其功,欲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于是盖主、上官桀、安及弘羊皆与燕王旦通谋,诈令 人为燕王上书,言:「光出都肄郎羽林,道上称跸,太官先置。」又引:「苏武前使匈 奴,拘留二十年不降,还乃为典属国,而大将军长史敞亡功为搜粟都尉,又擅调益莫府 校尉。光专权自恣,疑有非常。臣旦愿归符玺,入宿卫,察奸臣变。」候司光出沐日奏 之。桀欲从中下其事,桑弘羊当与诸大臣共执退光。书奏,帝不肯下。

明旦,光闻之,止画室中不入。上问:「大将军安在?」左将军桀时曰:「以燕王 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诏召大将军。光入,免冠顿首谢,上曰:「将军冠。朕知是书 诈也,将军亡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将军之广明都郎,属耳;调校 尉以来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将军为非,不须校尉。」是时,帝年十四,尚书 左右皆惊,而上书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惧,白上小事不足遂,上不听。

后桀党有谮光者,上辄怒曰:「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朕身,敢有毁者坐之。 」自是桀等不敢复言,乃谋令长公主置酒请光,伏兵格杀之,因废帝,迎立燕王为天子 。事发觉,光尽诛桀、安、弘羊、外人宗族。燕王、盖主皆自杀。光威震海内。昭帝既 冠,遂委任光,讫十三年,百姓充实,四夷宾服。

元平元年,昭帝崩,亡嗣。武帝六男独有广陵王胥在,群臣议所立,咸特广陵王。

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内不自安。郎有上书言:「周太王废太伯立王季,文王 舍伯邑考立武王,唯在所宜,虽废长立少可也。广陵王不可以承宗庙。」言合光意。光 以其书视丞相敞等,擢郎为九江太守,即日承皇太后诏,遣行大鸿胪事少府乐成、宗正 德、光禄大夫吉、中郎将利汉迎昌邑王贺。

贺者,武帝孙,昌邑哀王子也。既至,即位,行淫乱。光忧懑,独以问所亲故吏大 司农田延年。延年曰:「将军为国柱石,审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选贤而立之? 」光曰:「今欲如是,于古尝有此不?」延年曰:「伊尹相殷,废太甲以安宗庙,后世 称其忠。将军若能行此,亦汉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给事中,阴与车骑将军张安世图 计,遂召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会议未央宫。光曰:「昌邑 王行昏乱,恐危社稷,如何?」群臣皆惊鄂失色,莫敢发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前, 离席按剑,曰:「先帝属将军以幼孤,寄将军以天下,以将军忠贤能安刘氏也。今群下 鼎沸,社稷将倾,且汉之传谥常为孝者,以长有天下,令宗庙血食也。如令汉家绝祀, 将军虽死,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今日之议,不得旋踵。群臣后应者,臣请剑斩之。 」光谢曰:「九卿责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当受难。」于是议者皆叩头,曰:「万 姓之命在于将军,唯大将军令。」

光即与群臣俱见白太后,具陈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庙状。皇太后乃车驾幸未央承明殿 ,诏诸禁门毋内昌邑群臣。王入朝太后还,乘辇欲归温室,中黄门宦者各持门扇,王入 ,门闭,昌邑群臣不得入。王曰:「何为?」大将军跪曰:「有皇太后诏,毋内昌邑群 臣。」王曰:「徐之,何乃惊人如是!」光使尽驱出昌邑群臣,置金马门外。车骑将军 安世将羽林骑收缚二百余人,皆送廷尉诏狱。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光敕左右:「 谨宿卫,卒有物故自裁,令我负天下,有杀主名。」王尚未自知当废,谓左右:「我故 群臣从官安得罪,而大将军尽系之乎?」顷之,有太后诏召王,王闻召,意恐,乃曰: 「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帐中,侍御数百人皆持兵,其门武士陛 戟,陈列殿下。群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听诏。光与群臣连名奏王,尚书令读奏曰 :

丞相臣敞、大司马大将军臣光、车骑将军臣安世、度辽将军臣明友、前将军臣增、 后将军臣充国、御史大夫臣谊、宜春侯臣谭、当涂侯臣圣、随桃侯臣昌乐、杜侯臣屠耆 堂、太仆臣延年,太常臣昌、大司农臣延年、宗正臣德、少府臣乐成、廷尉臣光,执金 吾臣延寿、大鸿胪臣贤、左冯翊臣广明、右扶风臣德、长信少府臣嘉、典属国臣武、京 辅都尉臣广汉、司隶校尉臣辟兵、诸吏文学光禄大夫臣迁、臣畸、臣吉、臣赐、臣管、 臣胜、臣梁、臣长幸、臣夏侯胜、太中大夫臣德、臣卬昧死言皇太后陛下:臣敞等顿首 死罪。天子所以永保宗庙总一海内者,以慈孝、礼谊、赏罚为本。孝昭皇帝早弃天下, 亡嗣,臣敞等议,礼曰「为人后者为之子也」,昌邑王宜嗣后,遣宗正、大鸿胪、光禄 大夫奉节使征昌邑王典丧。服斩缞,亡悲哀之心,废礼谊,居道上不素食,使从官略女 子载衣车,内所居传舍。始至谒见,立为皇太子,常私买鸡豚以食。受皇帝信玺、行玺 大行前,就次发玺不封。从官更持节,引内昌邑从官驺宰官奴二百余人,常与居禁闼内 敖戏。自之符玺取节十六,朝暮临,令从官更持节从。为书曰:「皇帝问侍中君卿:使 中御府令高昌奉黄金千斤,赐君卿取十妻。」大行在前殿,发乐府乐器,引内昌邑乐人 ,击鼓歌吹作俳倡。会下还,上前殿,击钟磬,召内泰壹宗庙乐人辇道牟首,鼓吹歌舞 ,悉奏众乐。发长安厨三太牢具祠阁室中,祀已,与从官饮啖。驾法驾,皮轩鸾旗,驱 驰北官、桂宫,弄彘斗虎。召皇太后御小马车,使官奴骑乘,游戏掖庭中。与孝昭皇帝 宫人蒙等淫乱,诏掖庭令敢泄言要斩。

太后曰:「止!为人臣子当悖乱如是邪!」王离席伏。尚书令复读曰:

取诸侯王、列侯、二千石绶及墨缓、黄绶以并佩昌邑郎官者免奴。变易节上黄旄以 赤。发御府金钱、刀剑、玉器、采缯、赏赐所与游戏者。与从官官奴夜饮,湛沔于酒。

诏太官上乘舆食如故。食监奏未释服未可御故食,复诏太官趣具,无关食盐。太官不敢 具,即使从官出买鸡豚,诏殿门内,以为常。独夜设九宾温室,延见姊夫昌邑关内侯。

祖宗庙祠未举,为玺书使使者持节,以三太牢祠昌邑哀王园庙,称嗣子皇帝。受玺以来 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节诏诸官署征发,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文学、光禄大夫夏侯 胜等及侍中傅嘉数进谏以过失,使人簿责胜,缚嘉系狱。荒淫迷惑,失帝王礼谊,乱汉 制度。臣敞等数进谏,不变更,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

臣敞等谨与博士臣霸、臣隽舍、臣德、臣虞舍、臣射、臣仓议,皆曰:「高皇帝建 功业为汉太祖,孝文皇帝慈仁节俭为太宗,今陛下嗣孝昭皇帝后,行淫辟不轨。《诗》 云:『籍曰未知,亦既抱子。』五辟之属,莫大不孝。周襄王不能事母,《春秋》曰『 天王出居于郑』,繇不孝出之,绝之于天下也。宗庙重于君,陛下未见命高庙,不可以 承天序,奉祖宗庙,子万姓,当废。」臣请有司御史大夫臣谊、宗正臣德、太常臣昌与 太祝以一太牢具,告祠高庙。臣敞等昧死以闻。

皇太后诏曰:「可。」光令王起拜受诏,王曰:「闻天子有争臣七人,虽亡道不失 天下。」光曰:「皇太后诏废,安得天子!」乃即持其手,解脱其玺组,奉上太后,扶 王下殿,出金马门,群臣随送。王西面拜,曰:「愚戆不任汉事。」起就乘舆副车。大 将军光送至昌邑邸,光谢曰:「王行自绝于天,臣等驽怯,不能杀身报德。臣宁负王, 不敢负社稷。愿王自爱,臣长不复见左右。」光涕泣而去。群臣奏言:「古者废放之人 屏于远方,不及以政,请徙王贺汉中房陵县。」太后诏归贺昌邑,赐汤沐邑二千户。昌 邑群臣坐亡辅导之谊,陷王于恶,光悉诛杀二百余人。出死,号呼市中曰:「当断不断 ,反受其乱。」

光坐庭中,会丞相以下议定所立。广陵王已前不用,及燕刺王反诛,其子不在议中 。近亲唯有卫太子孙号皇曾孙在民间,咸称述焉。光遂复与丞相敞等上奏曰:「《礼》 曰:『人道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大宗亡嗣,择支子孙贤者为嗣。孝武皇帝曾孙 病已,武帝时有诏掖庭养视,至今年十八,师受《诗》、《论语》、《孝经》,躬行节 俭,慈仁爱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后,奉承祖宗庙,子万姓。臣昧死以闻。」皇太后诏曰 :「可。」光遣宗正刘德至曾孙家尚冠里,洗沐赐御衣,太仆以𫐉猎车迎曾孙就斋宗正 府,入未央宫见皇太后,封为阳武侯。已而光奉上皇帝玺绶,谒于高庙,是为孝宣皇帝 。明年,下诏曰:「夫褒有德,赏元功,古今通谊也。大司马、大将军光宿卫忠正,宣 德明恩,守节乘谊,以安宗庙。其以河北、东武阳益封光万七千户。」与故所食凡二万 户。赏赐前后黄金七千斤,钱六千万,杂缯三万匹,奴婢百七十人,马二千匹,甲第一 区。

自昭帝时,光子禹及兄孙云皆中郎将,云弟山奉车都尉、侍中,邻胡、越兵。光两 女婿为东西宫卫尉,昆弟诸婿外孙皆奉朝请,为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党亲连体 ,根据于朝廷。光自后元秉持万机,及上即位,乃归政。上廉让不受,诸事皆先关白光 ,然后奏御天子。光每朝见,上虚己敛容,礼下之已甚。

光秉政前后二十年,地节二年春病笃,车驾自临问光病,上为之涕泣。光上书谢恩 曰:「愿分国邑三千户,以封兄孙奉车都尉山为列侯,奉兄票骑将军去病祀。」事下丞 相、御史,即日拜光子禹为右将军。

光薨,上及皇太后亲临光丧。太中大夫任宣与侍御史五人持节护丧事。中二千石治 莫府冢上。赐金钱、缯絮、绣被百领,衣五十箧,璧珠玑玉衣,梓宫、便房、黄肠题凑 各一具,枞木外臧椁十五具。东园温明,皆如乘舆制度。载光尸柩以□辌车,黄屋在纛 ,发材官轻车北军五校士军陈至茂陵,以送其葬。谥曰宣成侯。发三河卒穿复士,起冢 祠堂。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奉守如旧法。

既葬,封山为乐平侯,以奉车都尉领尚书事。天子思光功德,下诏曰:「故大司马 、大将军、博陆侯宿卫孝武皇帝三十有余年,辅孝昭皇帝十有余年,遭大难,躬秉谊, 率三公、九卿、大夫定万世册,以安社稷,天下蒸庶咸以康宁。功德茂盛,朕甚嘉之。

复其后世,畴其爵邑,世世无有所与,功如萧相国。」明年夏,封太子外祖父许广汉为 平恩侯。复下诏曰:「宣成侯光宿卫忠正,勤劳国家,善善及后世,其封光兄孙中郎将 云为冠阳侯。」

禹既嗣为博陆侯,太夫人显改光时所自造茔制而侈大之。起三出阙,筑神道,北临 昭灵,南出承恩,盛饰祠室,辇阁通属永巷,而幽良人婢妾守之。广治第室,作乘舆辇 ,加画绣茵冯,黄金涂,韦絮荐轮,侍婢以五采丝挽显,游戏第中。初,光爱幸监奴冯 子都,常与计事,及显寡居,与子都乱。而禹、山亦并缮治第宅,走马驰逐平乐馆。云 当朝请,数称病私出,多从宾客,张围猎黄山苑中,使苍头奴上朝谒,莫敢谴者。而显 及诸女,昼夜出入长信宫殿中,亡期度。

宣帝自在民间闻知霍氏尊盛日久,内不能善。光薨,上始躬亲朝政,御史大夫魏相 给事中。显谓禹、云、山:「女曹不务奉大将军余业,今大夫给事中,他人一间,女能 复自救邪?」后两家奴争道,霍氏奴入御史府,欲蹋大夫门,御史为叩头谢,乃去。人 以谓霍氏,显等始知忧。会魏大夫为丞相,数燕见言事。平恩侯与侍中金安上等径出入 省中。时,霍山自若领尚书,上令吏民得奏封事,不关尚书,群臣进见独往来,于是霍 氏甚恶之。

宣帝始立,立微时许妃为皇后。显爱小女成君,欲遣之,私使乳医淳于衍行毒药杀 许后,因劝光内成君,代立为后,语在《外戚传》。始,许后暴崩,吏捕诸医,劾衍侍 疾亡状不道,下狱。吏簿问急,显恐事败,即具以实语光。光大惊,欲自发举,不忍, 犹与。会奏上,因署衍勿论。光薨后,语稍泄。于是上始闻之而未察,乃徙光女婿度辽 将军、未央卫尉、平陵侯范明友为光禄勋,次婿诸吏中郎将、羽林监任胜出为安定太守 。数月,复出光姊婿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为蜀郡太守,群孙婿中郎将王汉为武威太守。

顷之,复徙光长女婿长乐卫尉邓广汉为少府。更以禹为大司马,冠小冠,亡印绶,罢其 右将军屯兵官属,特使禹官名与光俱大司马者。又收范明友度辽将军印绶,但为光禄勋 。及光中女婿赵平为散骑、骑都尉、光禄大夫将屯兵,又收平骑都尉印绶。诸领胡越骑 、羽林及两宫卫将屯兵,悉易以所亲信许、史子弟代之。

禹为大司马,称病。禹故长史任宣候问,禹曰:「我何病?县官非我家将军不得至 是,今将军坟墓未干,尽外我家,反任许、史,夺我印绶,令人不省死。」宣见禹恨望 深,乃谓曰:「大将军时何可复行!持国权柄,杀生在手中。廷尉李种、王平、左冯翊 贾胜胡及车丞相女婿少府徐仁皆坐逆将军意下狱死。使乐成小家子得幸将军,至九卿封 侯。百官以下但事冯子都、王子方等,视丞相亡如也。各自有时,今许、史自天子骨肉 ,贵正宜耳。大司马欲用是怨恨,愚以为不可。」禹默然。数日,起视事。

显及禹、山、云自见日侵削,数相对啼泣,自怨。山曰:「今丞相用事。县官信之 ,尽变易大将军时法令,以公田赋与贫民,发扬大将军过失。又诸儒生多窭人子,远客 饥寒,喜妄说狂言,不避忌讳,大将军常仇之,今陛下好与诸儒生语,人人自使书对事 ,多言我家者。尝有上书言大将军时主弱臣强,专制擅权,今其子孙用事,昆弟益骄恣 ,恐危宗庙,灾异数见,尽为是也。其言绝痛,山屏不奏其书。后上书者益黠,尽奏封 事,辄下中书令出取之,不关尚书,益不信人。」显曰:「丞相数言我家,独无罪乎? 」山曰:「丞相廉正,安得罪?我家昆弟诸婿多不谨。又闻民间讠雚言霍氏毒杀许皇后 ,宁有是邪?」显恐急,即具以实告山、云、禹。山、云、禹惊曰:「如是,何不早告 禹等!县官离散斥逐诸婿,用是故也。此大事,诛罚不小,奈何?」于是始有邪谋矣。

初,赵平客石夏善为天官,语平曰:「荧惑守御星,御星,太仆奉车都尉也,不黜 则死。」平内忧山等。云舅李竟所善张赦见云家卒卒,谓竟曰:「今丞相与平恩侯用事 ,可令太夫人言太后,先诛此两人。移徙陛下,在太后耳。」长安男子张章告之,事下 廷尉。执金吾捕张赦、石夏等,后有诏止勿捕。山等愈恐,相谓曰:「此县官重太后, 故不竟也。然恶端已见,又有弑许后事,陛下虽宽仁,恐左右不听,久之犹发,发即族 矣,不如先也。」遂令诸女各归报其夫,皆曰:「安所相避?」

会李竟坐与诸侯王交通,辞语及霍氏,有诏云、山不宜宿卫,免,就第。光诸女遇 太后无礼,冯子都数犯法,上并以为让,山、禹等甚恐,显梦第中井水溢流庭下,灶居 树上,又梦大将军谓显曰:「知捕儿不?亟下捕之。」第中鼠暴多,与人相触,以尾画 地。鸮数鸣殿前树上。第门自坏。云尚冠里宅中门亦坏。巷端人共见有人居云屋上,彻 瓦投地,就视,亡有,大怪之。禹梦车骑声正讠雚来捕禹,举家忧愁。山曰:「丞相擅 减宗庙羔、菟、蛙,可以此罪也。」谋令太后为博平君置酒,召丞相、平恩侯以下,使 范明友、邓广汉承太后制引斩之,因废天子而立禹。约定未发,云拜为玄菟太守,太中 大夫任宣为代郡太守。山又坐写秘书,显为上书献城西第,八马千匹,以赎山罪。书报 闻,会事发觉,云、山、明友自杀,显、禹、广汉等捕得。禹要斩,显及诸女昆弟皆弃 市。唯独霍后废处昭台宫,与霍氏相连坐诛灭者数千家。

上乃下诏曰:「乃者东织室令史张赦使魏郡豪李竟报冠阳侯云谋为大逆,朕以大将 军故,抑而不扬,冀其自新。

今大司马博陆侯禹与母宣成侯夫人显及从昆弟子冠阳侯云 、乐平侯山诸姊妹婿谋为大逆,欲诖误百姓。赖宗庙神灵,先发得,咸伏其辜,朕甚悼 之。诸为霍氏所诖误,事在丙申前,未发觉在吏者,皆赦除之。男子张章先发觉,以语 期门董忠,忠告在曹杨恽,恽告侍中金安上。恽召见对状,后章上书以闻。侍中史高与 金安上建发其事,言无入霍氏禁闼,卒不得遂其谋,皆雠有功。封章为博成侯,忠高昌 侯,恽平通侯,安上都成侯,高乐陵侯。」

初,霍氏奢侈,茂陵徐生曰:「霍氏必亡。□奢则不逊,不逊必侮上。侮上者,逆 道也。在人之右,众必害之。霍氏秉权日久,害之者多矣。天下害之,而又行以逆道, 不亡何待!」乃上疏言:「霍氏泰盛,陛下即爱厚之,宜以时抑制,无使至亡。」书三 上,辄报闻。其后霍氏诛灭,而告霍氏者皆封。人为徐生上书曰:「臣闻客有过主人者 ,见其灶直突,傍有积薪,客谓主人,更为曲突,远徙其薪,不者且有火患。主人嘿然 不应。俄而家果失火,邻里共救之,幸而得息。于是杀牛置酒,谢其邻人,灼烂者在于 上行,余各以功次坐,而不录言曲突者。人谓主人曰:『乡使听客之言,不费牛、酒, 终亡火患。今论功而请宾,曲突徙薪亡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耶?』主人乃寤而请之, 今茂陵徐福数上书言霍氏且有变,宜防绝之。乡使福说得行,则国亡裂土出爵之费,臣 亡逆乱诛灭之败。往事既已,而福独不蒙其功,唯陛下察之,贵徙薪曲突之策,使居焦 发灼烂之右。」上乃赐福帛十匹,后以为郎。

宣帝始立,谒见高庙,大将军光从骖乘,上内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后车骑将军 张安世代光骖乘,天子从容肆体,甚安近焉。及光身死而宗族竟诛,故俗传之曰:「威 震主者不畜,霍氏之祸萌于骖乘。」

至成帝时,为光置守冢百家,吏卒奉词焉。元始二年,封光从父昆弟曾孙阳为博陆 侯,千户。

金日䃅字翁叔,本匈奴休屠王太子也。武帝元狩中,票骑将军霍去病将兵击匈奴右 地,多斩首,虏获休屠王祭天金人。其夏,票骑复西过居延,攻祁连山,大克获。于是 单于怨昆邪、休屠居西方多为汉所破,召其王欲诛之。昆邪、休屠恐,谋降汉。休屠王 后悔,昆邪王杀之,并将其众降汉。封昆邪王为列侯。日䃅以父不降见杀,与母阏氏、 弟伦俱没入官,输黄门养马,时年十四矣。

久之,武帝游宴见马,后宫满侧。日䃅等数十人牵马过殿下,莫不窃视,至日䃅独 不敢。日䃅长八尺二寸,容貌甚严,马又肥好,上异而问之,具以本状对。上奇焉,即 日赐汤沐衣冠,拜为马监,迁侍中、驸马都尉、光禄大夫。日䃅既亲近,未尝有过失, 上甚信爱之,赏赐累千金,出则骖乘,入侍左右。贵戚多窃怨,曰:「陛下妄得一胡儿 ,反贵重之!」上闻,愈厚焉。

日䃅母教诲两子,甚有法度,上闻而嘉之。病死,诏图画于甘泉宫,署曰「休屠王 阏氏」。日䃅每见画常拜,乡之涕泣,然后乃去。日䃅子二人皆爱,为帝弄儿,常在旁 侧。弄儿或自后拥上项,日䃅在前,见而目之。弄儿走且啼曰:「翁怒。」上谓日䃅「 何怒吾儿为?」其后弄儿壮大,不谨,自殿下与宫人戏,日䃅适见之,恶其淫乱,遂杀 弄儿。弄儿即日䃅长子也。上闻之大怒,日䃅顿首谢,具言所以杀弄儿状。上甚哀,为 之泣,已而心敬日䃅。

初,莽何罗与江充相善,及充败卫太子,何罗弟通用诛太子时力战得封。后上知太 子冤,乃夷灭充宗族党与。何罗兄弟惧及,遂谋为逆。日䃅视其志意有非常,心疑之, 阴独察其动静,与俱上下。何罗亦觉日䃅意,以故久不得发。是时,上行幸林光宫,日 䃅小疾卧庐。何罗与通及小弟安成矫制夜出,共杀使者,发兵。明旦,上未起,何罗亡 何从外入。日䃅奏厕心动,立入坐内户下。须臾,何罗袖白刃从东箱上,见日䃅,色变 ,走趋卧内欲入,行触宝瑟,僵。日䃅得抱何罗,因传曰:「莽何罗反!」上惊起,左 右拔刃欲格之,上恐并中日䃅,止勿格。日䃅捽胡投何罗殿下,得禽缚之,穷治,皆伏 辜。由是着忠孝节。

日䃅自在左右,目不忤视者数十年。赐出宫女,不敢近。上欲内其女后宫,不肯。

其笃慎如此,上尤奇异之。及上病,属霍光以辅少主,光让日䃅。日䃅曰:「臣外国人 ,且使匈奴轻汉。」于是遂为光副。光以女妻日䃅嗣子赏。初,武帝遗诏以讨莽何罗功 封日䃅为秺侯,日䃅以帝少不受封。辅政岁余,病困,大将军光白封日䃅,卧授印绶。

一日,薨,赐葬具冢地,送以轻车介士,军陈至茂陵,谥曰敬侯。

日䃅两子,赏、建,俱侍中,与昭帝略同年,共卧起。赏为奉车,建驸马都尉。及 赏嗣侯,佩两绶。上谓霍将军曰:「金氏兄弟两人不可使俱两绶邪?」霍光对曰:「赏 自嗣父为侯耳。」上笑曰:「侯不在我与将军乎?」光曰:「先帝之约,有功乃得封侯 。」时年俱八九岁。宣帝即位,赏为太仆,霍氏有事萌牙,上书去妻。上亦自哀之,独 得不坐。元帝时为光禄勋,薨,亡子,国除。元始中继绝世,封建孙当为秺侯,奉日䃅 后。

初,日䃅所将俱降弟伦,字少卿,为黄门郎,早卒。日䃅两子贵,及孙则衰矣。而 伦后嗣遂盛,子安上始贵显封侯。

安上字子侯,少为侍中,惇笃有智,宣帝爰之。颇与发举楚王廷寿反谋,赐爵关内 侯,食邑三百户。后霍氏反,安上传禁门闼,无内霍氏亲属,封为都成侯,至建章卫尉 。薨,赐冢茔杜陵,谥曰敬侯。四子,常、敞、岑、明。

岑、明皆为诸曹、中郎将,常光禄大夫。元帝为太子时,敞为中庶子,幸有宠,帝 即位,为骑都尉光禄大夫、中郎将侍中。元帝崩,故事,近臣皆随陵为园郎,敞以世名 忠孝,太后诏留侍成帝,为奉车水衡都尉,至卫尉。敞为人正直,敢犯颜色,左右惮之 ,唯上亦难焉。病甚,上使使者问所欲,以弟岑为托。上召岑,拜为使主客。敞子涉本 为左曹,上拜涉为侍中,使待幸绿车载送卫尉舍。须臾卒。敞三子,涉、参、饶。

涉明经俭节,诸儒称之。成帝时为侍中、骑都尉,领三辅胡、越骑。哀帝即位,为 奉车都尉,至长信少府。而参使匈奴,匈奴中郎将、越骑校尉、关内都尉,安定、东海 太守。饶为墟骑校尉。

涉两子,汤、融,皆侍中、诸曹、将、大夫。而涉之从父弟钦举明经,为太子门大 夫,哀帝即位,为太中大夫给事中,钦从父弟迁为尚书令,兄弟用事。帝祖母傅太后崩 ,钦使护作,职办,擢为泰山、弘农太守,着威名。平帝即位,征为大司马司直、京兆 尹。帝年幼,选置师友,大司徒孔光以明经高行为孔氏师,京兆尹金钦以家世忠孝为金 氏友。徙光禄大夫、侍中,秩中二千石,封都成侯。

时,王莽新诛平帝外家卫氏,召明礼少府宗伯凤入说为人后之宜,白令公卿、将军 、侍中、朝臣并听,欲以内厉平帝而外塞百姓之议。钦与族昆弟秺侯当俱封。初,当曾 祖父日䃅传子节侯赏,而钦祖父安上传子夷侯常,皆亡子,国绝,故莽封钦、当奉其后 。当母南即莽母功显君同产弟也。当上南大行为太夫人。钦因缘谓当:「诏书陈日䃅功 ,亡有赏语。当名为以孙继祖也,自当为父、祖父立庙。赏故国君,使大夫主其祭。」 时,甄邯在旁,庭叱钦,因劾奏曰:「钦幸得以通经术,超擢侍帷幄,重蒙厚恩,封袭 爵号,知圣朝以世有为人后之谊。前遭故定陶太后背本逆天,孝哀不获厥福,乃者吕宽 、卫宝复造奸谋,至于返逆,咸伏厥辜。太皇太后惩艾悼惧,逆天之咎,非圣诬法,大 乱之殃,诚欲奉承天心,遵明圣制,专一为后之谊,以安天下之命,数临正殿,延见群 臣,讲习《礼经》。孙继祖者,谓亡正统持重者也。赏见嗣日䃅,后成为君,持大宗重 ,则《礼》所谓『尊祖故敬宗』,大宗不可以绝者也。钦自知与当俱拜同谊,即数扬言 殿省中,教当云云。当即如其言,则钦亦欲为父明立庙而不入夷侯常庙矣。进退异言, 颇惑众心,乱国大纲,开祸乱原,诬祖不孝,罪莫大焉。尤非大臣所宜,大不敬。秺侯 当上母南为太夫人,失礼不敬。」莽白太后,下四辅、公卿、大夫、博士、议郎,皆曰 :「钦宜以时即罪。」谒者召钦诣诏狱,钦自杀。邯以纲纪国体,亡所阿私,忠孝尤着 ,益封千户。更封长信少府涉子右曹汤为都成侯。汤受封日,不敢还归家,以明为人后 之谊。益封为后,莽复用钦弟遵,封侯,历九卿位。

赞曰:霍光以结发内侍,起于阶闼之间,确然秉志,谊形于主。受𫄶褓之托,任汉 室之寄,当庙堂,拥幼君,摧燕王,仆上官,因权制敌,以成其忠。处废置之际,临大 节而不可夺,遂匡国家,安社稷。拥昭立宣,光为师保,虽周公、阿衡,何以加此!然 光不学亡术,暗于大理,阴妻邪谋,立女为后,湛溺淫溢之欲,以增颠覆之祸,死财三 年,宗族诛夷,哀哉!昔霍叔封于晋,晋即河东,光岂其苗裔乎!金日䃅夷狄亡国,羁 虏汉庭,而以笃敬寤主,忠信自着,勒功上将,传国后嗣,世名忠孝,七世内侍,何其 盛也!本以休屠作金人为祭天主,故因赐姓金氏云。

汉书 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赵充国字翁孙,陇西上邽人也,后徙金城邻居。始为骑士,以六郡良家子善骑射补 羽林。为人沉勇有大略,少好将帅之节,而学兵法,通知四夷事。

武帝时,以假司马从贰师将军击匈奴,大为虏所围。汉军乏食数日,死伤者多,充 国乃与壮士百余人溃围陷陈,贰师引兵随之,遂得解。身被二十余创,贰师奏状,诏征 充国诣行在所。武帝亲见视其创,嗟叹之,拜为中郎,迁连骑将军长史。

昭帝时,武都氐人反,充国以大将军、护军都尉将兵击定之,迁中郎将,将屯上谷 ,还为水衡都尉。击匈奴,获西祁王,擢为后将军,兼水衡如故。

与大将军霍光定册尊立宣帝,封营平侯。本始中,为蒲类将军征匈奴,斩虏数百级 ,还为后将军、少府。匈奴大发十余万骑,南旁塞,至符奚庐山,欲入为寇。亡者题除 渠堂降汉言之,遣充国将四万骑屯缘边九郡。单于闻之,引去。

是时,光禄大夫义渠安国使行诸羌,先零豪言愿时渡湟水北,逐民所不田处畜牧。

安国以闻。充国劾安国奉使不敬。是后,羌人旁缘前言,抵冒渡湟水,郡县不能禁。元 康三年,先零遂与诸羌种豪二百余人解仇交质盟诅。上闻之,以问充国,对曰:「羌人 所以易制者,以其种自有豪,数相攻击,势不一也。往三十余岁,西羌反时,亦先解仇 合约攻令居,与汉相距,五六年乃定。至征和五年,先零豪封煎等通使匈奴,匈奴使人 至小月氏,传告诸羌曰:『汉贰师将军众十余万人降匈奴。羌人为汉事苦。张掖、酒泉 本我地,地肥美,可共击居之。』以此观匈奴欲与羌合,非一世也。间者匈奴困于西方 ,闻乌桓来保塞,恐兵复从东方起,数使使尉黎、危须诸国,设以子女貂裘,欲沮解之 。其计不合。疑匈奴更遣使至羌中,道从沙阴地,出盐泽,过长坑,入穷水塞,南抵属 国,与先零相直。臣恐羌变未止此,且复结联他种,宜及未然为之备。」后月余,羌侯 狼何果遣使至匈奴借兵,欲击善阝善、敦煌以绝汉道。充国以为:「狼何,小月氏种, 在阳光西南,势不能独造此计,疑匈奴使已至羌中,先零、□、开乃解仇作约。到秋马 肥,变必起矣。宜遣使者行边兵豫为备,敕视诸羌,毋令解仇,以发觉其谋。」于是两 府复白遣义渠安国行视诸羌,分别善恶。安国至,召先零诸豪三十余人,以尤桀黠,皆 斩之。纵兵击其种人,斩首千余级。于是诸降羌及归义羌侯杨玉等恐怒,亡所信乡,遂 劫略小种,背畔犯塞,攻城邑,杀长吏。安国以骑都尉将骑三千屯备羌,至浩亹,为虏 所击,失亡车重兵器甚众。安国引还,至令居,以闻。是岁,神爵元年春也。

时,充国年七十余,上老之,使御史大夫丙吉问谁可将者,充国对曰:「亡逾于老 臣者矣。」上遣问焉,曰:「将军度羌虏何如,当用几人?」充国曰:「百闻不如一见 。兵难逾度,臣愿驰至金城,图上方略。然羌戎小夷,逆天背畔,灭亡不久,愿陛下以 属老臣,勿以为忧。」上笑曰:「诺。」

充国至金城,须兵满万骑,欲渡河,恐为虏所遮,即夜遣三校衔枚先渡,渡辄营陈 ,会明,毕,遂以次尽渡。虏数十百骑来,出入军傍。充国曰:「吾士马新倦,不可驰 逐。此皆骁骑难制,又恐其为诱兵也。击虏以殄灭为期,小利不足贪。」令军勿击。遣 骑候四望狭中,亡虏。夜引兵上至落都,召诸校司马,谓曰:「吾知羌虏不能为兵矣。

使虏发数千人守杜四望狭中,兵岂得入哉!」充国常以远斥候为务,行必为战务,止必 坚营壁,尤能持重,爱士卒,先计而后战。遂西至西部都尉府,日飨军士,士皆欲为用 。虏数挑战,充国坚守。捕得生口,言羌豪相数责曰:「语汝亡反,今天子遣赵将军来 ,年八九十矣,善为兵。今请欲一斗而死,可得邪!」

充国子右曹中郎将卬,将期门佽飞、羽林孤儿、胡越骑为支兵,至令居,虏并出绝 转道,卬以闻。有诏将八校尉与骁骑都尉、金城太守合疏捕山间虏,通转道津渡。

初,□、开豪靡当儿使弟雕库来告都尉曰先零欲反,后数日果反。雕库种人颇在先 零中,都尉即留雕库为质。充国以为亡罪,乃遣归告种豪:「大兵诛有罪者,明白自别 ,毋取并灭。天子告诸羌人,犯法者能相捕斩,除罪。斩大豪有罪者一人,赐钱四十万 ,中豪十五万,下豪二万,大男三千,女子及老小千钱,又以其所捕妻子财物尽与之。 」充国计欲以威信招降□、开及劫略者,解散虏谋,徼极乃击之。

时,上已发三辅、太常徒弛刑,三河、颍川、沛郡、淮阳、汝南材官,金城、陇西 、天水、安定、北地、上郡骑士、羌骑,与武威、张掖、酒泉太守各屯其郡者,合六万 人矣。酒泉太守辛武贤奏言:「郡兵皆屯备南出,北边空虚,势不可久。或日至秋冬乃 进兵,此虏在竟外之册。今虏朝夕为寇,土地寒苦,汉马不能冬,屯兵在武威、张掖、 酒泉万骑以上,皆多羸瘦。可益马食,以七月上旬赍三十日粮,分兵并出张掖、酒泉合 击□、开在鲜水上者。虏以畜产为命,今皆离散,兵即分出,虽不能尽诛,亶夺其畜产 ,虏其妻子,复引兵还,冬复击之,大兵仍出,虏必震坏。」

天子下其书充国,令与校尉以下吏士知羌事者博议。充国及长史董通年以为:「武 贤欲轻引万骑,分为两道出张掖,回远千里。以一马自佗负三十日食,为米二斛四斗, 麦八斛,又有衣装兵器,难以追逐。勤劳而至,虏必商军进退,稍引去,逐水草,入山 林。随而深入,虏即据前险,守后厄,以绝粮道,必有伤危之忧,为夷狄笑,千载不可 复。而武贤以为可夺其畜产,虏其妻子,此殆空言,非至计也。又武威县、张掖日勒皆 当北塞,有通谷水草。臣恐匈奴与羌有谋,且欲大入,幸能要杜张掖、酒泉以绝西域, 其郡兵尤不可发。先零首为畔逆,它种劫略。故臣愚册,欲捐□、开暗昧之过,隐而勿 章,先行先零之诛以震动之,宜悔过反善,因赦其罪,选择良吏知其俗者捬循和辑,此 全师保胜安边之册。」天子下其书。公卿议者咸以为先零兵盛,而负□、开之助,不先 破□、开,则先零未可图也。

上乃拜侍中乐成侯许延寿为强弩将军,即拜酒泉太守武贤为破羌将军,赐玺书嘉纳 其册。以书敕让充国曰:

皇帝问后将军,甚苦暴露。将军计欲至正月乃击□羌,羌人当获麦,已远其妻子, 精兵万人欲为酒泉、敦煌寇。边兵少,民守保不得田作。今张掖以东粟石百余,刍槁束 数十。转输并起,百姓烦扰。将军将万余之众,不早及秋共水草之利争其畜食,欲至冬 ,虏皆当畜食,多藏匿山中依险阻,将军士寒,手足皲瘃,宁有利哉?将军不念中国之 费,欲以岁数而胜微,将军谁不乐此者!

今诏破羌将军武贤将兵六千一百人,敦煌太守快将二千人,长水校尉富昌、酒泉候 奉世将婼、月氏兵四千人,亡虑万二千人。赍三十日食,以七月二十二日击□羌,入鲜 水北句廉上,去酒泉八百里,去将军可千二百里。将军其引兵便道西并进,虽不相及, 使虏闻东方北方兵并来,分散其心意,离其党与,虽不能殄灭,当有瓦解者。已诏中郎 将卬将胡越佽飞射士步兵二校尉,益将军兵。

今五星出东方,中国大利,蛮夷大败。太白出高,用兵深入敢战者吉,弗敢战者凶 。将军急装,因天时,诛不义,万下必全,勿复有疑。

充国既得让,以为将任兵在外,便宜有守,以安国家。乃上书谢罪,因陈兵利害, 曰:

臣窃见骑都尉安国前幸赐书,择羌人可使使□、谕告以大军当至,汉不诛□,以解 其谋。恩泽甚厚,非臣下所能及。臣独私美陛下盛德至计亡已,故遣开豪雕库宣天子至 德,□、开之属皆闻知明诏。今先零羌杨玉将骑四千及煎巩骑五千,阻石山木,候便为 寇,□羌未有所犯。今置先零,先击□,释有罪,诛亡辜,起一难,就两害,诚非陛下 本计也。

臣闻兵法「攻不足者守有余」,又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今□羌欲为敦煌 、酒泉寇,宜饬兵马,练战士,以须其至,坐得致敌之术,以逸击劳,取胜之道也。今 恐二郡兵少不足以守,而发之行攻,释致虏之术而从为虏所致之道,臣愚以为不便。先 零羌虏欲为背畔,故与□、开解仇结约,然其私心不能亡恐汉兵至而□、开背之也。臣 愚以为其计常欲先赴□、开之急,以坚其约,先击□羌、先零必助之。今虏马肥,粮食 方饶,击之恐不能伤害,适使先零得施德于□羌,坚其约,合其党。虏交坚党合,精兵 二万余人,迫胁诸小种,附著者稍众,莫须之属不轻得离也。如是,虏兵寝多,诛之用 力数倍,臣恐国家忧累繇十年数,不二三岁而已。

臣得蒙天子厚恩,父子俱为显列。臣位至上卿,爵为列侯,犬马之齿七十六,为明 诏填沟壑,死骨不朽,亡所顾念。独思惟兵利害至熟悉也,于臣之计,先诛先零已,则 □、开之属不烦兵而服矣。先零已诛而□、开不服,涉正月击之,得计之理,又其时也 。以今进兵,诚不见其利,唯陛下裁察。

六月戊申奏,七月甲寅玺书报从充国计焉。

充国引兵至先零在所。虏久屯聚,解弛,望见大军,弃车重,欲渡湟水,道厄狭, 充国徐行驱之。或曰逐利行迟,充国曰:「此穷寇不可迫也。缓之则走不顾,急之则还 致死。」诸校皆曰:「善。」虏赴水溺死者数百,降及斩首五百余人,卤马、牛羊十万 余头,车四千余两。兵至□地,令军毋燔聚落刍牧田中。□羌闻之,喜曰:「汉果不击 我矣!」豪靡忘使人来言:「愿得还复故地。」充国以闻,未报。靡忘来自归,充国赐 饮食,遣还谕种人。护军以下皆争之,曰:「此反虏,不可擅遣。」充国曰:「诸君但 欲便文自营,非为公家忠计也。」语未卒,玺书报,令靡忘以赎论。后□竟不烦兵而下 。

其秋,充国病,上赐书曰;「制诏后将军:闻苦脚胫、寒泄,将军年老加疾,一朝 之变不可讳,朕甚忧之。今诏破羌将军诣屯所,为将军副,急因天时大利,吏士锐气, 以十二月击先零羌。即疾剧,留屯毋行,独遣破羌、强弩将军。」时,羌降者万余人矣 。充国度其必坏,欲罢骑兵屯田,以待其敝。作奏未上,会得进兵玺书,中郎将卬惧, 使客谏充国曰:「诚令兵出,破军杀将以倾国家,将军守之可也。即利与病,又何足争 ?一旦不合上意,遣绣衣来责将军,将军之身不能自保,何国家之安?」充国叹曰:「 是何言之不忠也!本用吾言,羌虏得至是邪?往者举可先行羌者,吾举辛武贤,丞相御 史复白遣义渠安国,竟沮败羌。金城、湟中谷斛八钱,吾谓耿中丞,籴二百万斛谷,羌 人不敢动矣。耿中丞请籴百万斛,乃得四十万斛耳。义渠再使,且费其半。失此二册, 羌人故敢为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是既然矣。今兵久不决,四夷卒有动摇,相因而 起,虽有知者不能善其后,羌独足忧邪!吾固以死守之,明主可为忠言。」遂上屯田奏 曰:

臣闻兵者,所以明德除害也,故举得于外,则福生于内,不可不慎。臣所将吏士马 牛食,月用粮谷十九万九千六百三十斛,盐千六百九十三斛,茭槁二十五万二百八十六 石。难久不解,繇役不息。又恐它夷卒有不虞之变,相因并起,为明主忧,诚非素定庙 胜之册。且羌虏易以计破,难用兵碎也,故臣愚以为击之不便。

计度临羌东至浩亹,羌虏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垦,可二千顷以上,其间邮亭多坏败 者。臣前部士入山,伐材木大小六万余枚,皆在水次。愿罢骑兵,留驰刑应募,及淮阳 、汝南步兵与史士私从者,合凡万二百八十一人,用谷月二万七千三百六十三斛,盐三 百八斛,分屯要害处。冰解漕下,缮乡亭,浚沟渠,治湟狭以西道桥七十所,令可至鲜 水左右。田事出,赋人二十亩。至四月草生,发郡骑及属国胡骑伉健各千,倅马什二, 就草,为田者游兵。以充入金城郡,益积畜,省大费。今大司农所转谷至者,足支万人 一岁食。谨上田处及器用簿,唯陛下裁许。

上报曰:「皇帝问后将军,言欲罢骑兵万人留田,即如将军之计,虏当何时伏诛, 兵当何时得决?孰计其便,复奏。」充国上状曰:

臣闻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战而百胜,非善之善者也,故先为不 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蛮夷习俗虽殊于礼义之国,然其欲避害就利,爱亲戚,畏死亡,一 也。今虏亡其美地荐草,愁子寄托远遁,骨肉心离,人有畔志,而明主般师罢兵,万人 留田,顺天时,因地利,以待可胜之虏,虽未即伏辜,兵决可期月而望。羌虏瓦解,前 后降者万七百余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辈,此坐支解羌虏之具也。

臣谨条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步兵九校,更士万人,留顿以为武备,因田致谷, 威德并行,一也。又因排折羌虏,令不得归肥饶之地,贫破其众,以成羌虏相畔之渐, 二也。居民得并田作,不失农业,三也。军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岁,罢骑兵以省大 费,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谷至临羌,以示羌虏,扬威武,传世折冲之具,五 也,以闲暇时下所伐材,缮治邮亭,充入金城,六也。兵出,乘危徼幸,不出,令反畔 之虏窜于风寒之地,离霜露疾疫瘃堕之患,坐得必胜之道,七也。亡经阻远追死伤之害 ,八也。内不损威武之重,外不令虏得乘间之势,九也。又亡惊动河南大开、小开使生 它变之忧,十也。治湟狭中道桥,令可至鲜水,以制西域,信威千里,从枕席上过师, 十一也。大费既省,繇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

臣充国材下,犬马齿衰,不识长册,唯明诏博详公卿议臣采择。

上复赐报曰:「皇帝问后将军,言十二便,闻之。虏虽未伏诛,兵决可期月而望, 期月而望者,谓今冬邪?谓何时也?将军独不计虏闻兵颇罢,且丁壮相聚,攻扰田者及 道上屯兵,复杀略人民,将何以止之?又大开、小开前言曰:『我告汉军先零所在,兵 不往击,久留,得亡效五年时不分别人而并击我?』其意常恐。今兵不出,得亡变生, 与先零为一?将军孰计复奏。」充国奏曰:

臣闻兵以计为本,故多算胜少算。先零羌精兵今余下过七八千人,失地远客,分散 饥冻。□、开、莫须又颇暴略其赢弱畜产,畔还者不绝,皆闻天子明令相捕斩之赏。臣 愚以为虏破坏可日月冀,远在来春,故曰兵决可期月而望。窃见北边自敦煌至辽东万一 千五百余里,乘塞列隧有吏卒数千人,虏数大众攻之而不能害。今留步士万人屯田,地 势平易,多高山远望之便,部曲相保,为堑垒木樵,校联不绝,便兵弩,饬斗具。烽火 幸通,势及并力,以逸待劳,兵之利者也。臣愚以为屯田内有亡费之利,外有守御之备 。骑兵虽罢,虏见万人留田为必禽之具,其土崩归德,宜不久矣。从今尽三月,虏马赢 瘦,必不敢捐其妻子于他种中,远涉河山而来为寇。又见屯田之士精兵万人,终不敢复 将其累重还归故地。是臣之愚计,所以度虏且必瓦解其处,不战而自破之册也。至于虏 小寇盗,时杀人民,其原未可卒禁。臣闻战不必胜,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劳众。

诚令兵出,虽不能灭先零,亶能令虏绝不为小寇,则出兵可也。即今同是而释坐胜之道 ,从乘危之势,往终不见利,空内自罢敝,贬重而自损,非所以视蛮夷也。又大兵一出 ,还不可复留,湟中亦未可空,如是,徭役复发也。且匈奴不可不备,乌桓不可不忧。

今久转运烦费,倾我不虞之用以澹一隅,臣愚以为不便。校尉临众幸得承威德,奉厚币 ,拊循众羌,谕以明诏,宜皆乡风。虽其前辞尝曰「得亡效五年」,宜亡它心,不足以 故出兵。臣窃自惟念。奉诏出塞,引军远击,穷天子之精兵,散车甲于山野,虽亡尺寸 之功,媮得避慊之便,而亡后咎余责,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臣幸得奋 精兵,讨不义,久留天诛,罪当万死。陛下宽仁,未忍加诛,令臣数得熟计。愚臣伏计 孰甚,不敢避斧钺之诛,昧死陈愚,唯陛下省察。

充国奏每上,辄下公卿议臣。初是充国计者什三,中什五,最后什八。有诏诘前言 不便者,皆顿首服。丞相魏相曰:「臣愚不习兵事利害,后将军数画军册,其言常是, 臣任其计可必用也。」上于是报充国曰:「皇帝问后将军,上书言羌虏可胜之道,今听 将军,将军计善。其上留屯田及当罢者人马数。将军强食,慎兵事,自爱!」上以破羌 、强弩将军数言当击,又用充国屯田处离散,恐虏犯之,于是两从其计,诏两将军与中 郎将□出击。强弩出,降四千余人,破羌斩首二千级,中郎将卬斩首降者亦二千余级, 而充国所降复得五千余人。诏罢兵,独充国留屯田。

明年五月,充国奏言:「羌本可五万人军,凡斩首七千六百级,降者三万一千二百 人,溺河湟饥饿死者五六千人,定计遗脱与煎巩、黄羝俱亡者不过四千人。羌靡忘等自 诡必得,请罢屯兵。」奏可。充国振旅而还。

所善浩星赐迎说充国,曰:「众人皆以破羌、强弩出击,多斩首获降,虏以破坏。

然有识者以为虏势穷困,兵虽不出,必自服矣。将军即见,宜归功于二将军出击,非愚 臣所及。如此,将军计未失也。」充国曰:「吾年老矣,爵位已极,岂嫌伐一时事以欺 明主哉!兵势,国之大事,当为后法。老臣不以余命一为陛下明言兵之利害,卒死,谁 当复言之者?」卒以其意对。上然其计,罢遣辛武贤归酒泉太守官,充国复为后将军卫 尉。

其秋,羌若零、离留、且种、库共斩先零大豪犹非、杨玉首,及诸豪弟泽、阳雕 、良、靡忘皆帅煎巩、黄羝之属四千余人降汉。封若零、弟泽二人为帅众王,离留、 且种二人为侯,库为君,阳雕为言兵侯,良为君,靡忘为献牛君。初置金城属国以 处降羌。

诏举可护羌校尉者,时充国病,四府举辛武贤小弟汤。充国遽起奏:「汤使酒,不 可典蛮夷。不如汤兄临众。」时,汤已拜受节,有诏更用临众。后临众病免,五府复举 汤,汤数醉句羌人,羌人反畔,卒如充国之言。

初,破羌将军武贤在军中时与中郎将卬宴语,卬道:「车骑将军张安世始尝不快上 ,上欲诛之,卬家将军以为安世本持橐簪笔事孝武帝数十年,见谓忠谨,宜全度之。安 世用是得免。」及充国还言兵事,武贤罢归故官,深恨,上书告卬泄省中语。卬坐禁止 而入至充国莫府司马中乱屯兵,下吏,自杀。

充国乞骸骨,赐安车驷马、黄金六十斤,罢就第。朝庭每有四夷大议,常与参兵谋 ,问筹策焉。年八十六,甘露二年薨,谥曰壮侯。传子至孙钦,钦尚敬武公主。主亡子 ,主教钦良人习诈有身,名它人子。钦薨,子岑嗣侯,习为太夫人。岑父母求钱财亡已 ,忿恨相告。岑坐非子免,国除。元始中,修功臣后,复封充国曾孙亻及为营平侯。

初,充国以功德与霍光等列,画未央宫。成帝时,西羌尝有警,上思将帅之臣,追 美充国,乃召黄门郎杨雄即充国图画而颂之,曰:

明灵惟宣,戎有先零。先零昌狂,侵汉西疆。汉命虎臣,惟后将军,整我六师,是 讨是震。既临其域,谕以威德,有守矜功,谓之弗克。请奋其旅,于□之羌,天子命我 ,从之鲜阳。营平守节,屡奏封章,料敌制胜,威谋靡亢。遂克西戎,还师于京,鬼方 宾服,罔有不庭。昔周之宣,有方有虎,诗人歌功,乃列于《雅》。在汉中兴,充国作 武,赳赳桓桓,亦绍厥后。

充国为后将军,徙杜陵。辛观自羌军还后七年,复为破羌将军,征乌孙至敦煌,后 不出,征未到,病卒。子庆忌至大官。

辛庆忌字子真,少以父任为右校丞,随长罗侯常惠屯田乌孙赤谷城,与歙侯战,陷 陈却敌。惠奏其功,拜为侍郎,迁校尉,将吏士屯焉耆国。还为谒者,尚未知名。远帝 初,补金域长史,举茂材,迁郎中、车骑将,朝廷多重之者,转为校尉,迁张掖太守, 徙酒泉,所在著名。

成帝初,征为光禄大夫,迁左曹中郎将,至执金吾。始武贤与赵充国有隙,后充国 家杀辛氏,至庆忌为执金吾,坐子杀赵氏,左迁酒泉太守。岁余,大将军王凤荐庆忌: 「前在两郡着功迹,征入,历位朝廷,莫不信乡。质行正直,仁勇得众心,通于兵事, 明略威重行国柱石。父破羌将军武贤显名前世,有威西夷。臣凤不宜久处庆忌之右。」 乃复征为光禄大夫、执金吾。数年,坐小法左迁云中太守,复征为光禄勋。

时,数有灾异,丞相司直何武上封事曰:「虞有宫之奇,晋献不寐;卫青在位,淮 南寝谋。故贤人立朝,折冲厌难,胜于亡形。《司马法》曰:『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夫将不豫设,则亡以应卒;士不素厉,则难使死使。是以先帝建列将之官,近戚主内 ,异姓距外,故奸轨不得萌动而破灭,诚万世之长册也。光禄勋庆忌行义修正,柔毅敦 厚,谋虑深远。前在边郡,数破敌获虏,外夷莫不闻。乃者大异并见,未有其应。加以 兵革久寝。《春秋》大灾未至而豫御之,庆忌家在爪牙官以备不虞。」其后拜为右将军 、诸吏、散骑、给事中,岁余徙为左将军。

庆忌居处恭俭,食饮被服尤节约,然性好舆马,号为鲜明,唯是为奢。为国虎臣, 遭世承平,匈奴、西域亲附,敬其威信。年老卒官。长子通为护羌校尉,中子遵函谷关 都尉,少子茂水衡都尉出为郡守,皆有将帅之风。宗族支属至二千石者十余人。

元始中,安汉公王莽秉政,见庆忌本大将军凤所成,三子皆能,欲亲厚之。是时, 莽方立威柄,用甄丰、甄邯以自助,丰、邯新贵,威震朝廷。水衡都尉茂自见名臣子孙 ,兄弟并列,不甚诎事两甄。时,平帝幼,外家卫氏不得在京师,而护羌校尉通长子次 兄素与帝从舅卫子伯相善,两人俱游侠,宾客甚盛。及吕宽事起,莽诛卫氏。两甄构言 诸辛阴与卫子伯为心腹,有背恩不说安汉公之谋。于是司直陈崇举奏其宗亲陇西辛兴等 侵陵百姓,威行州郡。莽遂按通父子、遵、茂兄弟及南郡太守辛伯等,皆诛杀之。辛氏 繇是废。庆忌本狄道人,为将军,徙昌陵。昌陵罢,留长安。

赞曰:秦、汉已来,山东出相,山西出将。秦时将军白起,郿人;王翦,频阳人。

汉兴,郁郅王围、甘延寿,义渠公孙贺、傅介子,成纪李广、李蔡,杜陵苏建、苏武, 上邽上宫桀、赵充国,襄武廉褒,狄道辛武贤、庆忌,皆以勇武显闻。苏、辛父子着节 ,此其可称列者也,其余不可胜数。何则?山西天水、陇西、安定、北地处势迫近羌胡 ,民俗修习战备,高上勇力鞍马骑射。故《秦诗》曰:「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皆 行。」其风声气俗自古而然,今之歌谣慷慨,风流犹存耳。

汉书 卷七十

【傅常郑甘陈段传第四十】

傅介子,北地人也,以从军为官。先是,龟兹、楼兰皆尝杀汉使者,语在《西域传 》。至元凤中,介子以骏马监求使大宛,因诏令青楼兰、龟兹国。

介子至楼兰,责其王教匈奴遮杀汉使:「大兵方至,王苟不教匈奴,匈奴使过至诸 国,何为不言?」王谢服,言:「匈奴使属过,当至乌孙,道过龟兹。」介子至龟兹, 复责其王,王亦服罪。介子从大宛还到龟兹,龟兹言:「匈奴使从乌孙还,在此。」介 子因率其吏士共诛斩匈奴使者。还奏事,诏拜介子为中郎,迁平乐监。

介子谓大将军霍光曰:「楼兰、龟兹数反复而不诛,无所惩艾。介子过龟兹时,其 王近就人,易得也,愿往刺之,以威示诸国。」大将军曰:「龟兹道远,且验之于楼兰 。」于是白遣之。

介子与士卒俱赍金币,扬言以赐外国为名。至楼兰,楼兰王意不亲介子,介子阳引 去,至其西界,使译谓曰:「汉使者持黄金、锦绣行赐诸国,王不来受,我去之西国矣 。」即出金币以示译。译还报王,王贪汉物,来见使者。介子与坐饮,陈物示之。饮酒 皆醉,介子谓王曰:「天子使我私报王。」王起随介子入帐中,屏语,壮士二人从后刺 之,刃交胸,立死。其贵人左右皆散走。介子告谕以:「王负汉罪,天子遣我业诛王, 当更立前太子质在汉者。汉兵方至,毋敢动,动,灭国矣!」遂持王首还诣阙,公卿将 军议者咸嘉其功。上乃下诏曰:「楼兰王安归尝为匈奴间,候遮汉使者,发兵杀略卫司 马安乐、光禄大夫忠、期门郎遂成等三辈,及安息、大宛使,盗取节印、献物,甚逆天 理。平乐监傅介子持节使诛斩楼兰王安归首,县之北阙,以直报怨,不烦师从。其封介 子为义阳侯,食邑七百户。士刺王者皆补侍郎。」

介子薨,子敞有罪不得嗣,国除。元始中,继功臣世,复封介子曾孙长为义阳侯, 王莽败,乃绝。

常惠,太原人也。少时家贫,自奋应募,随移中监苏武使匈奴,并见拘留十余年, 昭帝时乃还。汉嘉其勤劳,拜为光禄大夫。

是时,乌孙公主上书言:「匈奴发骑田车师,车师与匈奴为一,共侵乌孙,唯天子 救之!」汉养士马,议欲击匈奴。会昭帝崩,宣帝初即位,本始二年,遣惠使乌孙。公 主及昆弥皆遣使,因惠言:「匈奴连发大兵击乌孙,取车延、恶师地,收其人民去,使 使胁求公主,欲隔绝汉。昆弥愿发国半精兵,自给人马五万骑,尽力击匈奴。唯天子出 兵以救公主、昆弥!」于是汉大发十五万骑,五将军分道出,语在《匈奴传》。

以惠为校尉,持节护乌孙兵。昆弥自将翕侯以下五万余骑,从西方入至右谷蠡庭, 获单于父行及嫂居次,名王骑将以下三万九千人,得马、牛、驴、骡、橐佗五万余匹, 羊六十余万头,乌孙皆自取卤获。惠从吏卒十余人随昆弥还,未至乌孙,乌孙人盗惠印 绶节。惠还,自以当诛。时,汉五将皆无功,天子以惠奉使克获,遂封惠为长罗侯。复 遣惠持金币还赐乌孙贵人有功者,惠因奏请龟兹国尝杀校尉赖丹,未伏诛,请便道击之 ,宣帝不许。大将军霍光风惠以便宜从事。惠与吏士五百人俱至乌孙,还过,发西国兵 二万人,令副使发龟兹东国二万人,乌孙兵七千人,从三面攻龟兹,兵未合,先遣人责 其王以前杀汉使状。王谢曰:「乃我先王时为贵人姑翼所误耳,我无罪。」惠曰:「即 如此,缚姑翼来,吾置王。」王执姑翼诣惠,惠斩之而还。

后代苏武为典属国,明习外国事,勤劳数有功。甘露中,后将军赵充国薨,天子遂 以惠为右将军,典属国如故。宣帝崩,惠事元帝,三岁薨,谥曰壮武侯。传国至曾孙, 建武中乃绝。

郑吉,会稽人也,以卒伍从军,数出西域,由是为郎。吉为人强执,习外国事。自 张骞通西域,李广利征伐之后,初置校尉,屯田渠黎。至宣帝时,吉以侍郎田渠黎,积 谷,因发诸国兵攻破车师,迁卫司马,使护鄯善以西南道。

神爵中,匈奴乖乱,日逐王先贤掸欲降汉,使人与吉相闻。吉发渠黎、龟兹诸国五 万人迎日逐王,口万二千人、小王将十二人随吉至河曲,颇有亡者,吉追斩之,遂将诣 京师。汉封日逐王为归德侯。

吉既破车师,降日逐,威震西域,遂并护车师以西北道,故号都护。都护之置自吉 始焉。

上嘉其功效,乃下诏曰:「都护西域骑都尉郑吉,拊循外蛮,宣明威信,迎匈奴单 于从兄日逐王众,击破车师兜訾城,功效茂着。其封吉为安远侯,食邑千户。」吉于是 中西或则立莫府,治乌垒城,镇抚诸国,诛伐怀集之。汉之号令班西域矣,始自张骞而 成于郑吉。语在《西域传》。

吉薨,谥曰缪侯。子光嗣,薨,无子,国除。元始中,录功臣不以罪绝者,封吉曾 孙永为安远侯。

甘延寿字君况,北地郁郅人也。少以良家子善骑射为羽林,投石拔距绝于等伦,尝 超逾羽林亭楼,由是迁为郎。试弁,为朝门,以材力爱幸。稍迁至辽东太守,免官。车 骑将军许嘉荐延寿为郎中,谏大夫,使西域都护、骑都尉,与副校尉陈汤共诛斩郅支单 于,封义成侯。薨,谥曰壮侯。传国至曾孙,王莽败,乃绝。

陈汤字子公,山阳瑕兵人也。少好书,博达善属文。家贫丐贷无节,不为州里所称 。西至长安求官,得太官献食丞。数岁,富平侯张勃与汤交,高其能。初元二年,元帝 诏列侯举茂材,勃举汤。汤待迁,父死不奔丧,司隶奏汤无循行,勃选举故不以实,坐 削户二百,会薨,因赐谥曰缪侯。汤下狱论。后复以荐为郎,数求使外国。久之,迁西 域副校尉,与甘延寿俱出。

先是,宣帝时匈奴乖乱,五单于争立,呼韩邪单于与郅支单于俱遣子入侍,汉两受 之。后呼韩邪单于身入称臣朝见,郅支以为呼韩邪破弱降汉,不能自还,即西收右地。

会汉发兵送呼韩邪单于,郅于由是遂西破呼偈、坚昆、丁令,兼三国而都之。怨汉拥护 呼韩邪而不助己,困辱汉使者汉乃始等。初元四年,遣使奉献,因求侍子,愿为内附。

汉议遣卫司马谷吉送之。御史大夫贡禹、博士匡衡以为《春秋》之义「许夷狄者不一而 足」,今郅支单于乡化未醇,所在绝远,宜令使者送其子至塞而还。吉上书言:「中国 与夷狄有羁縻不绝之义,今既养全其子十年,德泽甚厚,空绝而不送,近从塞还,示弃 捐不畜,使无乡从之心,弃前恩,立后怨,不便。议者见前江乃始无应敌之数,知勇俱 困,以致耻辱,即豫为臣忧。臣幸得建强汉之节,承明圣之诏,宣谕厚恩,不宜敢桀。

若怀禽兽,加无道于臣,则单于长婴大罪,必遁逃远舍,不敢近边。没一使以安百姓, 国之计,臣之愿也。愿送至庭。」上以示朝者,禹复争,以为吉往必为国取悔生事,不 可许。右将军冯奉世以为可遣,上许焉。既至,郅支单于怒,竟杀吉等。自知负汉,又 闻呼韩邪益强,遂西奔康居。康居王以女妻郅支,郅支亦以女予康居王。康居甚尊敬郅 支,欲倚其威以胁诸国。郅支数借兵击乌孙,深入至赤谷城,杀略民人,驱畜产,乌孙 不敢追,西边空虚,不居者且千里。郅支单于自以大国,威名尊重,又乘胜骄,不为康 居王礼,怒杀康居王女及贵人、人民数百,或支解投都赖水中。发民作城,日作五百人 ,二岁乃已。又遣使责阖苏、大宛诸国岁遗,不敢不予。汉遣使三辈至康居求谷吉等死 ,郅支困辱使者,不肯奉诏,而因都护上书言:「居困厄,愿归计强汉,遣子入侍。」 其骄嫚如此。

建昭三年,汤与延寿出西域。汤为人沉勇有大虑,多策谋,喜奇功,每过城邑山川 ,常登望。既领外国,与延寿谋曰:「夷狄畏服大种,其天性也。西域本属匈奴,今郅 支单于威名远闻,侵陵乌孙、大宛,常为康居画计,欲降服之。如得此二国,北击伊列 ,西取安息,南排月氏、山离乌弋,数年之间,城郭诸国危矣。且其人剽悍,好战伐, 数取胜,久畜之,必为西域患。郅支单于虽所在绝远,蛮夷无金城强弩之守,如发屯田 吏士,驱从乌孙众兵,直指其城下,彼亡则无所之,守则不足自保,千载之功可一朝而 成也。」延寿亦以为然,欲奏请之,汤曰:「国家与公卿议,大策非凡所见,事必不从 。」延寿犹与不听。会其久病,汤独矫制发城郭诸国兵、车师戊己校尉屯田使士。延寿 闻之,惊起,欲止焉。汤怒,按剑叱延寿曰:「大众已集会,竖子欲沮众邪?延寿遂从 之,部勒行陈,益置扬威、白虎、合骑之校,汉兵,胡兵合四万余人,延寿、汤上疏自 劾奏矫制,陈言兵状。

即日引军分行,别为六校,其三校从南道逾葱岭径大宛,其三校都护自将,发温宿 国,从北道入赤谷,过乌孙,涉康居界,至阗池西。而康居副王抱阗将数千骑,寇赤谷 城东,杀略大昆弥千余人,驱畜产甚多,从后与汉军相及,颇寇盗后重。汤纵胡兵击之 ,杀四百六十人,得其所略民四百七十人,还付大昆弥,其马、牛、羊以给军食。又捕 得抱阗贵人伊奴毒。

入康居东界,令军不得为寇。间呼其贵人屠墨见之,谕以威信,与饮盟遣去。径引 行,未至单于城可六十里,止营。复捕得康居贵人贝色子男开牟以为导。贝色子即屠墨 母之弟,皆怨单于,由是具知郅支情。

明日引行,未至城三十里,止营。单于遣使问:「汉兵何以来?」应曰:「单于上 书言居困厄,愿归计强汉,身入朝见。天子哀闵单于弃大国,屈意康居,故使都护将军 来迎单于妻子,恐左右惊动,故未敢至城下。」使数往来相答报。延寿、汤因让之:「 我为单于远来,而至今无名王大人见将军受事者,何单于忽大计,失客主之礼也!兵来 道远,人畜罢极,食度日尽,恐无以自还,愿单于与大臣审计策。」

明日,前至郅支城都赖水上,离城三里,止营傅陈。望见单于城上立五采幡帜,数 百人披甲乘城,又出百余骑往来驰城下,步兵百余人夹门鱼鳞陈,讲习用兵。城上人更 招汉军曰「斗来!」百余骑驰赴营,营皆张弩持满指之,骑引却。颇遣吏士射城门骑步 兵,骑步兵皆入。延寿、汤令军闻鼓音皆薄城下,四周围城,各有所守,穿堑,塞门户 ,卤楯为前,戟弩为后,卬射城中楼上人,楼上人下走。土城外有重木城,从木城中射 ,颇杀伤外人。外人发薪烧木城。夜,数百骑欲出外,迎射杀之。

初,单于闻汉兵至,欲去,疑康居怨己,为汉内应,又闻乌孙诸国兵皆发,自以无 所之。郅支已出,复还,曰:「不如坚守。汉兵远来,不能久攻。」单于乃被甲在楼上 ,诸阏氏夫人数十皆以弓射外人。外人射中单于鼻,诸夫人颇死。单于下骑,传战大内 。夜过半,木城穿,中人却入土城,乘城呼。时,康居兵万余骑分为十余处,四面环城 ,亦与相应和。夜,数奔营,不利,辄却。平明,四面火起,吏士喜,大呼乘之,钲鼓 声动地。康居兵引却。汉兵四面推卤楯,并入土城中。单于男女百余人走入大内。汉兵 纵火,吏士争入,单于被创死。军候假丞杜勋斩单于首,得汉使节二及谷吉等所赍帛书 。诸卤获以畀得者。凡斩阏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一十八级,生虏百四十五人,降 虏千余人,赋予城郭诸国所发十五王。

于是延寿、汤上疏曰:「臣闻天下之大义,当混为一,昔有康、虞,今有强汉。匈 奴呼韩邪单于已称北籓,唯郅支单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为强汉不能臣也。

郅支单于惨毒行于民,大恶通于天。臣延寿、臣汤将义兵,行天诛,赖陛下神灵,阴阳 并应,天气精明,陷陈克敌,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县头槁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 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事下有司。丞相匡衡、御史大夫繁延寿以为:「郅支及名王 首更历诸国,蛮夷莫不闻知。《月令》春:『掩骼埋胔』之时,宜勿县。」车骑将军许 嘉、右将军王商以为:「春秋夹谷之会,优施笑君,孔子诛之,方盛夏,首足异门而出 。宜县十日乃埋之。」有诏将军议是。

初,中书令石显尝欲以姊妻延寿,延寿不取。及丞相、御史亦恶其矫制,皆不与汤 。汤素贪,所卤获财物入塞多不法。司隶校尉移书道上,系吏士按验之。汤上疏言:「 臣与吏士共诛郅支单于,幸得禽灭,万里振旅,宜有使者迎劳道路。今司隶反逆收系按 验,是为郅支报仇也!」上立出吏士,令县道具酒食以过军。既至,论功,石显、匡衡 以为:「延寿、汤擅兴师矫制,幸得不诛,如复加爵土,则后奉使者争欲乘危徼幸,生 事于蛮夷,为国招难,渐不可开。」元帝内嘉延寿、汤功,而重违衡、显之议,议久不 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