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Part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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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邪王既行,齐遂举兵西攻吕国之济南。于是齐王遗诸侯王书曰:「高帝平定天下 ,王诸子弟。悼惠王薨,惠帝使留侯张良立臣为齐王。惠帝崩,高后用事,春秋高,听 诸吕擅废帝更立,又杀三赵王,灭梁、赵、燕,以王诸吕,分齐国为四。忠臣进谏,上 或乱不听。今高后崩,皇帝春秋富,未能治天下,固待大臣诸侯。今诸吕又擅自尊官, 聚兵严威,劫列侯忠臣,挢制以令天下,宗庙以危。寡人帅兵入诛不当为王者。」汉闻 之,相国吕产等遣大将军颍阴侯灌婴将兵击之。婴至荥阳,乃谋曰:「诸吕举兵关中, 欲危刘氏而自立,今我破齐还报,是益吕氏资也。」乃留兵屯荧阳,使人谕齐王及诸侯 ,与连和,以待吕氏之变而共诛之。齐王闻之,乃屯兵西界待约。

吕禄、吕产欲作乱,朱虚侯章与太尉勃、丞相平等诛之。章首先斩吕产,太尉勃等 乃尽诛诸吕。而琅邪王亦从齐至长安。

大臣议欲立齐王,皆曰:「母家驷钧恶戾,虎而冠者也。访以吕氏故,几乱天下, 今又立齐王,是欲复为吕氏也。代王母家薄氏,君子长者,且代王,高帝子,于今见在 ,最为长。以子则顺,以善人则大臣安。」于是大臣乃谋迎代王,而遣章以诛吕氏事告 齐王,今罢兵。

灌婴在荥阳,闻魏勃本教齐王反,既诛吕氏,罢齐兵,使使召责问魏勃。勃曰:「 失火之家,岂暇先言丈人后救火乎!」因退立,股战而栗。恐不能言者,终无他语。灌 将军孰视,笑曰:「人谓魏勃勇,妄庸人耳,何能为乎!」乃罢勃勃父以善鼓琴见秦皇 帝。及勃少时,欲求见齐相曹参,家贫无以自通,乃常独早扫齐相舍人门外。舍人怪之 ,以为物而司之,得勃。勃曰:「愿见相君无因,故为子扫,欲以求见。」于是舍人见 勃,曹参因以为舍人。壹为参御言事,以为贤,言之悼惠王。王召见,拜为内史。始悼 惠王得自置二千石。及悼惠王薨,哀王嗣,勃用事重于相。

齐王既罢兵归,而代王立,是为孝文帝。

文帝元年,尽以高后时所割齐之城阳、琅邪、济南郡复予齐,而徙琅邪王王燕。益 封朱虚侯、东牟侯各二千户,黄金千斤。

是岁,齐哀王薨,子文王则嗣。十四年薨,无子,国除。

城阳景王章,孝文二年以朱虚侯与东牟侯兴居俱立,二年薨。子共王喜嗣。孝文十 二年,徙王淮南,五年,复还王城阳,凡立三十三年薨。子顷王延嗣,二十六年薨。子 敬王义嗣,九年薨。子惠王武嗣,十一年薨。子荒王顺嗣,四十六年薨。子戴王恢嗣, 八年薨。子孝王景嗣,二十四年薨。子哀王云嗣,一年薨,无子,国绝。成帝复立云兄 俚为城阳王,王莽时绝。

济北王兴居初以东牟倨与大臣共立文帝于代邸,曰:「诛吕氏,臣无功,请与太仆 滕公俱入清宫。」遂将少帝出,迎皇帝入宫。

始诛诸吕时,朱虚侯章功尤大,大臣许尽以赵地王章,尽以梁地王兴居。及文帝立 ,闻朱虚、东牟之初欲立齐王,故黜其功。二年,王诸子,乃割齐二郡以王章、兴居。

章、兴居意自以失职夺功。岁余,章薨,而匈奴大入边,汉多兵发,丞相灌婴将击之, 文帝亲幸太原。兴居以为天子自击胡,遂发兵反,上闻之,罢兵归长安,使棘蒲侯柴将 军击破,虏济北王。王自杀,国除。

文帝悯济北王逆乱以自灭,明年,尽封悼惠王诸子罢军等七人为列侯。至十五年, 齐文王又薨,无子。时悼惠王后尚有城阳王在,文帝怜悼惠王适嗣之绝,于是乃分齐为 六国,尽立前所封悼惠王子列侯见在者六人为王。齐孝王将闾以杨虚侯立,济北王志以 安都侯立,菑川王贤以武成侯立,胶东王雄渠以白石侯立,胶西王卬以平昌侯立,济南 王辟光以扐侯立。孝文十六年,六王同日俱立。

立十一年,孝景三年,吴、楚反,胶东、胶西、菑川、济南王皆发兵应吴、楚。欲 与齐,齐孝王狐疑,城守不听。三国兵共围齐,齐王使路中大夫告于天子。天子复令路 中大夫还报,告齐王坚守,汉兵今破吴、楚矣。路中大夫至,三国兵围临菑数重,无从 之。三国将与路中大夫盟曰:「若反言汉已破矣,齐趣下三国,不且见屠。」路中大夫 既许,至城下,望见齐王,曰:「汉已发兵百万,使太尉亚夫击破吴、楚,方引兵救齐 ,齐必坚守无下!」三国将诛路中大夫。

齐初围急,阴与三国通谋,约未定,会路中大夫从汉来,其大臣乃复劝王无下三国 。会汉将栾布、平阳侯等兵至齐,击破三国兵,解围。已后闻齐初与三国有谋将欲移兵 伐齐。齐孝王惧,饮药自杀。而胶东、胶西、济南、菑川王皆伏诛,国除。独济北王在 。

齐孝王之自杀也,景帝闻之,以为齐首善,以迫劫有谋,非其罪也,召立孝王太子 寿,是为懿王。二十三年薨,子厉王次昌嗣。其母曰纪太后。太后取其弟纪氏女为王后 ,王不爱。纪太后欲其家重宠,令其长女纪翁主入王宫正其后宫无令得近王,欲令爱纪 氏女。王因与其姊翁主奸。

齐有宦者徐甲,入事汉皇太后。皇太后有爱女曰修成君,修成君非刘氏子,太后怜 之。修成君有女娥,太后欲嫁之于诸侯。宦者甲乃请使齐,必令王上书请娥。皇太后大 喜,使甲之齐。时主父偃知甲之使齐以取后事,亦因谓甲:「即事成,幸言偃女愿得充 王后宫。」甲至齐,风以此事。纪太后怒曰:「王有后,后宫备具。且甲,齐贫人,及 为宦者入事汉,初无补益,乃欲乱吾王家!且主父偃何为者?乃欲以女充后宫!」甲大 穷,还报皇太后曰:「王已愿尚娥,然事有所害,恐如燕王。」燕王者,与其子昆弟奸 ,坐死。故以燕感太后。太后曰:「毋复言嫁女齐事!」事浸淫闻于上。主父偃由此与 齐有隙。

偃方幸用事,因言:「齐临菑十万户,市租千金,人众殷富,巨于长安,非天子亲 弟爱子不得王此。今齐王于亲属益疏。」乃从容言吕太后时齐欲反,及吴、楚时孝王几 为乱。今闻齐王与其姊乱。于是武帝拜偃为齐相,且正其事。偃至齐,急治王后宫宦者 为王通于姊翁主所者,辞及王。王年少,惧以罪为吏所执诛,乃饮药自杀。

是时,赵王惧主父偃壹出败齐,恐其渐疏骨肉,乃上书言偃受金及轻重之短,天子 亦因囚偃。公孙弘曰:「齐王以忧死,无后,非诛偃无以塞天下之望。」偃遂坐诛。

厉王立五年,国除。

济北王志,吴、楚反时初亦与通谋,后坚守不发兵,故得不诛,徙王菑川。元朔中 ,齐国绝。悼惠王后唯有二国:城阳、菑川。菑川地比齐,武帝为悼惠王冢园在齐,乃 割临菑东圜悼惠王冢园邑尽以予菑川,今奉祭祀。

志立三十五年薨,是为懿王。子靖王建嗣,二十年薨。子顷王遗嗣,三十五年薨。

子思王终古嗣。五凤中,青州刺史奏终古使所爱奴与八子及诸御婢奸,终古或参与被席 ,或白昼使裸伏,犬马交接,终古亲临观。产子,辄曰:「乱不可知,使去其子。」事 下丞相、御史,奏:「终古位诸侯王,以今置八子,秩比六百石,所以广嗣重祖也。而 终古禽兽行,乱君臣夫妇之别,悖逆人伦,请逮捕。」有诏:「削四县。」二十八年薨 。子考王尚嗣,五年薨。子孝王横嗣,三十一年薨。子怀王交嗣,六年薨。子永嗣,王 莽时绝。

赞曰:悼惠之王齐,最为大国。以海内初定,子弟少,激秦孤立亡籓辅,故大封同 姓,以填天下。时诸侯得自除御史大夫群卿以下众官,如汉朝,汉独为置丞相。自吴、 楚诛后,稍夺诸侯权,左官附益阿党之法设。其后诸侯唯得衣食租税,贫者或乘牛车。

汉书 卷三十九

【萧何曹参传第九】

萧何,沛人也。以文毋害为沛主吏掾。高祖为布衣时,数以吏事护高祖。高祖为亭 长,常佑之。高祖以吏繇咸阳,吏皆送奉钱三,何独以五。秦御史监郡者,与从事辩之 。何乃给泗水卒史事,第一。秦御史欲入言征何,何固请,得毋行。

及高祖起为沛公,何尝为丞督事。沛公至咸阳,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 之,何独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图书藏之。沛公具知天下厄塞、户口多少、强弱处、 民所疾苦者,以何得秦图书也。

初,诸侯相与约,先入关破秦者王其地。沛公既先定秦,项羽后至,欲攻沛公,沛 公谢之得解。羽遂屠烧咸阳,与范增谋曰:「巴、蜀道险,秦之迁民皆居蜀。」乃曰: 「蜀汉亦关中地也。」故立沛公为汉王,而三分关中地,王秦降将以距汉王。汉王怒, 欲谋攻项羽。周勃、灌婴、樊哙皆劝之,何谏之曰:「虽王汉中之恶,不犹愈于死乎? 」汉王曰:「何为乃死也?」何曰:「今众弗如,百战百败,不死何为?《周书》曰『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语曰『天汉』,其称甚美。夫能诎于一人之下,而信于万乘之 上者,汤、武是也。臣愿大王王汉中,养其民以致贤人,收用巴、蜀,还定三秦,天下 可图也。」汉王曰:「善。」乃遂就国,以何为丞相。何进韩信,汉王以为大将军,说 汉王令引兵东定三秦。语在《信传》。

何以丞相留收巴、蜀,填抚谕告,使给军食。汉二年,汉王与诸侯击楚,何守关中 ,侍太子,治栎阳。为令约束,立宗庙、社稷、宫室、县邑,辄奏,上可许以从事;即 不及奏,辄以便宜施行,上来以闻。计户转漕给军,汉王数失军遁去,何常兴关中卒, 辄补缺。上以此剸属任何关中事。

汉三年,与项羽相距京、索间,上数使使劳苦丞相。鲍生谓何曰:「今王暴衣露盖 ,数劳苦君者,有疑君心。为君计,莫若遣君子孙昆弟能胜兵者悉诣军所,上益信君。 」于是何从其计,汉王大说。

汉五年,已杀项羽,即皇帝位,论功行封,群臣争功,岁余不决。上以何功最盛, 先封为酂侯,食邑八千户。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坚执兵,多者百余战,少者数十合, 攻城掠地,大小各有差。今萧何未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不战,顾居臣等上,何 也?」上曰:「诸君知猎乎?」曰:「知之。」「知猎狗乎?」曰:「知之。」上曰: 「夫猎,追杀兽者狗也,而发纵指示兽处者人也。今诸君徒能走得曾耳,功狗也;至如 萧何,发纵指示,功人也。且诸君独以身从我,多者三两人;萧何举宗数十人皆随我, 功不可忘也!」群臣后皆莫敢言。

列侯毕已受封,奏位次,皆曰:「平阳侯曹参身被七十创,攻城掠地,功最多,宜 第一。」上已桡功臣多封何,至位次未有以复难之,然心欲何第一。关内侯鄂秋时为谒 者,进曰:「郡臣议皆误。夫曹参虽有野战略地之功,此特一时之事。夫上与楚相距五 岁,失军亡众,跳身遁者数矣,然萧何常从关中遣军补其处。非上所诏令召,而数万众 会上乏绝者数矣。夫汉与楚相守荥阳数年,军无见粮,萧何转漕关中,给食不乏。陛下 虽数亡山东,萧何常全关中待陛下,此万世功也。今虽无曹参等百数,何缺于汉?汉得 之不必待以全。奈何欲以一旦之功加万世之功哉!萧何当第一,曹参次之。」上曰:「 善。」于是乃令何第一,赐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上曰:「吾闻进贤受上赏,萧何功 虽高,待鄂君乃得明。」于是因鄂秋故所食关内侯邑二千户,封为安平侯。是日,悉封 何父母兄弟十余人,皆食邑。乃益封何二千户,「以尝繇咸阳时何送我独赢钱二也」。

陈豨反,上自将,至邯郸。而韩信谋反关中,吕后用何计诛信。语在《信传》。上 已闻诛信,使使拜丞相为相国,益封五千户,令卒五百人一都尉为祖国卫。诸君皆贺, 召平独吊。召平者,故秦东陵侯。秦破,为布衣,贫,种瓜长安城东,瓜美,故世谓「 东陵瓜」,从召平始也。平谓何曰:「祸自此始矣。上暴露于外,而君守于内,非被矢 石之难,而益君封置卫者,以今者淮阴新反于中,有疑君心。夫置卫卫君,非以宠君也 。愿君让封勿受,悉以家私财佐军。」何从其计,上说。

其秋,黥布反,上自将击之,数使使问相国何为。曰:「为上在军,拊循勉百姓, 悉所有佐军,如陈豨时。」客又说何曰:「君灭族不久矣。夫君位为相国,功第一,不 可复加。然君初入关,本得百姓心,十余年矣。皆附君,尚复孳孳得民和。上所谓数问 君,畏君倾动关中。今君胡不多买田地,贱贳貣以自污?上心必安。」于是何从其计, 上乃大说。

上罢布军归,民道遮行,上书言相国强贱买民田宅数千人。上至,何谒。上笑曰: 「今相国乃利民!」民所上书皆以与何,曰:「君自谢民。」后何为民请曰:「长安地 □,上林中多空地,弃,愿令民得入田,毋收稿为兽食。」上大怒曰:「相国多受贾人 财物,为请吾苑!」乃下何廷尉,械系之。数日,王卫尉侍,前问曰:「相国胡大罪, 陛下系之暴也?」上曰:「吾闻李斯相秦皇帝,有善归主,有恶自予。今相国多受贾竖 金,为请吾苑,以自媚于民。故系治之。」王卫尉曰:「夫职事苟有便于民而请之,真 宰相事也。陛下奈何乃疑相国受贾人钱乎!且陛下距楚数岁,陈豨、黥布反时,陛下自 将往,当是时相国守关中,关中摇足则关西非陛下有也。相国不以此时为利,乃利贾人 之金乎!且秦以不闻其过亡天下,夫李斯之分过,又何足法哉!陛下何疑宰相之浅也! 」上不怿。是日,使使持节赦出何。何年老,素恭谨,徒跣入谢。上曰:「相国休矣!

相国为民请吾苑不许,我不过为桀、纣主,而相国为贤相。吾故系相国,欲令百姓闻吾 过。」

高祖崩,何事惠帝。何病,上亲自临视何疾,因问曰:「君即百岁后,谁可代君? 」对曰:「知臣莫如主。」帝曰:「曹参何如?」何顿首曰:「帝得之矣,何死不恨矣 !」

何买田宅必居穷辟处,为家不治垣屋。曰:「今后世贤,师吾俭;不贤,毋为势家 所夺。」

孝惠二年,何薨,谥曰文终侯。子禄嗣,薨,无子。高后乃封何夫人同为酂侯,小 子延为筑阳侯。孝文元年,罢同,更封延为酂侯。薨,子遗嗣。薨,无子。文帝复以遣 弟则嗣,有罪免。景帝二年,制诏御史:「故相国萧何,高皇帝大功臣,所与为天下也 。今其祀绝,朕甚怜之。其以武阳县户二千封何孙嘉为列侯。」嘉,则弟也。薨,子胜 嗣,后有罪免。武帝元狩中,复下诏御史:「以酂户二千四百封何曾孙庆为酂侯,布告 天下,令明知朕报萧相国德也。」庆,则子也。薨,子寿成嗣,坐为太常牺牲瘦免。宣 帝时,诏丞相、御史求问萧相国后在者,得玄孙建世等十二人,复下诏以酂户二千封建 世为酂侯。传子至孙获,坐使奴杀人减死论。成帝时,复封何玄孙之子南长喜为酂侯 。传子至曾孙,王莽败乃绝。

曹参,沛人也。秦时为狱掾,而萧何为主吏,居县为豪吏矣。高祖为沛公也,参以 中涓从击胡陵、方与,攻秦监公军,大破之。东下薛,击泗水守军薛郭西。复攻胡陵, 取之。徙守方与。方与反为魏,击之。丰反为魏,攻之。赐爵七大夫。北击司马□军砀 东,取狐父、祁善置。又攻下邑以西,至虞,击秦将章邯车骑。攻辕戚及亢父,先登。

迁为五大夫。北救东阿,击章邯军,陷陈,追至濮阳。攻定陶,取临济。南救雍丘,击 李由军,破之,杀李由,虏秦候一人。

章邯破杀项梁也,沛公与项羽引兵而东。楚怀王以沛公为砀郡长,将砀郡兵。于是 乃封参执帛,号曰建成君。迁为戚公,属砀郡。其后,从攻东郡尉军,破之成武南。击 王离军成阳南,又攻杠里,大破之。追北,西至开封,击赵贲军,破之,围赵贲开封城 中。西击秦将杨熊军于曲遇,破之,虏秦司马及御史各一人。迁为执□。从西攻阳武, 下□辕、缑氏,绝河津。击赵贲军尸北,破之。从南攻犨,与南阳守𬺈战阳城郭东,陷 陈,取宛,虏𬺈,定南阳郡。从西攻武关、峣关,取之。前攻秦军蓝田南,又夜击其北 军,大破之,遂至咸阳,破秦。

项羽至,以沛公为汉王。汉王封参为建成侯。从至汉中,迁为将军。从还定三秦, 攻下辨、故道、雍、□。击章平军于好畤南,破之,围好畸,取壤乡。击三秦军壤东及 高栎,破之。复围章平,平出好畤走。因击赵贲、内史保军,破之。东取咸阳,更名曰 新城。参将兵守景陵二十三日,三秦使章平等攻参,参出击,大破之。赐食邑于宁秦。

以将军引兵围章邯废丘;以中尉从汉王出临晋关。至河内,下修武,度围津,东击龙且 、项佗定陶,破之。东取砀、萧、彭城。击项籍军,汉军大败走。参以中尉围取雍丘。

王武反于外黄,程处反于燕,往击,尽破之。柱天侯反于衍氏,进破取衍氏。击羽婴于 昆阳,追至叶。还攻武强,因至荥阳。参自汉中为将军中尉,从击诸侯及项王,败,还 至荥阳。

汉二年,拜为假左丞相,入屯兵关中。月余,魏王豹反,以假左丞相别与韩信东攻 魏将孙□东张,大破之。因攻安邑,得魏将王襄。击魏王于曲阳,追至东垣,生获魏王 豹。取平阳,得豹母妻子,尽定魏地,凡五十二县。赐食邑平阳。因从韩信击赵相国夏 说军于邬东,大破之,斩夏说。韩信与故常山王张耳引兵下井陉,击成安君陈余,而令 参还围赵别将戚公于邬城中。戚公出走,追斩之。乃引兵诣汉王在所。韩信已破赵,为 相国,东击齐,参以左丞相属焉。攻破齐历下军,遂取临淄。还定济北郡,收着、漯阴 、平原、鬲、卢。已而从韩信击龙且军于上假密,大破之,斩龙且,虏亚将周兰。定齐 郡,凡得七十县。得故齐王田广相田光,其守相许章,及故将军田既。韩信立为齐王, 引兵东诣陈,与汉王共破项羽,而参留平齐未服者。

汉王即皇帝位,韩信徙为楚王。参归相印焉。高祖以长子肥为齐王,而以参为相国 。高祖六年,与诸侯剖符,赐参爵列侯,食邑平阳万六百三十户,世世勿绝。

参以齐相国击陈豨将张春,破之,黥布反,参从悼惠王将车骑十二万,与高祖会击 黥布军,大破之。南至蕲,还定竹邑、相、萧、留。

参功:凡下二国,县百二十二;得王二人,相三人,将军六人,大莫嚣、郡守、司 马、侯、御史各一人。

孝惠元年,除诸侯相国法,更以参为齐丞相。参之相齐,齐七十城。天下初定,悼 惠王富于春秋,参尽召长老诸先生,向所以安集百姓。而齐故诸儒以百数,言人人殊, 参未知所定。闻胶西有盖公,善治黄、老言,使人厚币请之。既见盖公,盖公为言「治 道贵清静而民自定」,推此类具言之。参于是避正堂,舍盖公焉。其治要用黄、老术, 故相齐九年,齐国安集,大称贤相。

萧何薨,参闻之,告舍人趣治行,「吾且入相。」居无何,使者果召参。参去,属 其后相曰:「以齐狱市为寄,慎勿扰也。」后相曰:「治无大于此者乎?」参曰:「不 然。夫狱市者,所以并容也,今君扰之,奸人安所容乎?吾是以先之。」

始参微时,与萧何善,及为宰相,有隙。至何且死,所推贤唯参。参代何为相国, 举事无所变更,壹遵何之约束。择郡国吏长大,讷于文辞,谨厚长者,即召除为丞相史 。吏言文刻深,欲务声名,辄斥去之。日夜饮酒。卿大夫以下吏及宾客见参不事事;来 者皆欲有言。至者,参辄饮以醇酒,度之欲有言,复饮酒,醉而后去,终莫得开说,以 为常。

相舍后园近吏舍,吏舍日饮歌呼。从吏患之,无如何,乃请参游后园。闻吏醉歌呼 ,从吏幸相国召按之。乃反取酒张坐饮,大歌呼与相和。

参见人之有细过,掩匿覆盖之,府中无事。

参子□为中大夫。惠帝怪相国不治事,以为「岂少朕与?」乃谓□曰:「女归,试 私从容问乃父曰:『高帝新弃群臣,帝富于春秋,君为相国,日饮,无所请事,何以忧 天下?』然无言吾告女也。」□既洗沐归,时间,自从其所谏参。参怒而笞之二百,曰 :「趣入侍,天下事非乃所当言也!」至朝时,帝让参曰:「与□胡治乎?乃者我使谏 君也。」参免冠谢曰:「陛下自察圣武孰与高皇帝?」上曰:「朕乃安敢望先帝!」参 曰:「陛下观参孰与萧何贤?」上曰:「君似不及也。」参曰:「陛下言之是也。且高 皇帝与萧何定天下,法令既明具,陛下垂拱,参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惠帝 曰:「善。君休矣!」

参为祖国三年,薨,谥曰懿侯。百姓歌之曰:「萧何为法,讲若画一;曹参代之, 守而勿失。载其清靖,民以宁壹。」

□嗣侯,高后时至御史大夫。传国至曾孙襄,武帝时为将军,击匈奴,薨。子宗嗣 ,有罪,完为城旦。至哀帝时,乃封参玄孙之孙本始为平阳侯,二千户,王莽时薨。子 宏嗣,建成中先降河北,封平阳侯。至今八侯。

赞曰:萧何、曹参皆起秦刀笔吏,当时录录未有奇节。汉兴,依日月之末光,何以 信谨守管龠,参与韩信俱征伐。天下既定,因民之疾秦法,顺流与之更始,二人同心, 遂安海内。淮阴、黥布等已灭,唯何、参擅功名,位冠群臣,声施后世,为一代之宗臣 ,庆流苗裔,盛矣哉!

汉书 卷四十一

【樊郦滕灌傅靳周传第十一】

樊哙,沛人也,以屠狗为事。后与高祖俱隐于芒砀山泽间。

陈胜初起,萧何、曹参使哙求迎高祖,立为沛公。哙以舍人从攻胡陵、方与,还守 丰,击泗水临丰下,破之。复东定沛,破泗水守薛西。与司马□战砀东,却敌,斩首十 五级,赐爵国大夫。常从,沛公击章邯军濮阳,攻城先登,斩首二十三级,赐爵列大夫 。从攻城阳,先登。下户牖,破李由军,斩首十六级,赐上闻爵。后攻圉都尉、东郡守 尉于成武,却敌,斩首十四级,捕虏十六人,赐爵五大夫。从攻秦军,出亳南。河间守 军于杠里,破之。击破赵贲军开封北,以却敌先登,斩候一人,首六十八级,捕虏二十 六人,赐爵卿。从攻破扬熊于曲遇。攻宛陵,先登,斩首八级,捕虏四十四人,赐爵封 号贤成君。从攻长社、□辕,绝河津,东攻秦军尸乡,南攻秦军于□。破南阳守𬺈于阳 城。东攻宛城,先登。西至郦,以却敌,斩首十四级,捕虏四十人,赐重封。攻武关, 至霸上,斩都尉一人,首十级,捕虏百四十六人,降卒二千九百人。

项羽在戏下,欲攻沛公。沛公从百余骑因项伯面见项羽,谢无有闭关事。项羽既飨 军士,中酒,亚父谋欲杀沛公,令项庄拔剑舞坐中,欲击沛公,项伯常遮罩之。时,独 沛公与张良得入坐,樊哙居营外,闻事急,乃持盾入。初入营,营卫止哙,哙直撞入, 立帐下。项羽目之,问为谁。张良曰:「沛公参乘樊哙也。」项羽曰:「壮士!」赐之 卮酒彘肩。哙既饮酒,拔剑切肉食之。项羽曰:「能复饮乎?」哙曰:「臣死且不辞, 岂特卮酒乎!且沛公先人定咸阳,暴师霸上,以待大王。大王今日至,听小人之言,与 沛公有隙,臣恐天下解心疑大王也!」项羽默然。沛公如厕,麾哙去。既出,沛公留车 骑,独骑马,哙等四人步从,从山下走归霸上军,而使张良谢项羽。羽亦因遂已,无诛 沛公之心。是日微樊哙奔入营谯让项羽,沛公几殆。

后数日,项羽入屠咸阳,立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哙爵为列侯,号临武侯。迁为郎中 ,从入汉中。

还定三秦,别击西丞白水北,雍轻车骑雍南,破之。从攻雍、□城,先登。击章平 军好畤,攻城,先登陷阵,斩县令丞各一人,首十一级,虏二十人,迁为郎中骑将。从 击秦车骑壤东,却敌,迁为将军。攻赵贲,下□、槐里、柳中、咸阳;灌废丘,最。至 栎阳,赐食邑杜之樊乡。从攻项籍,屠煮枣,击破王武、程处军于外黄。攻邹、鲁、瑕 丘、薛。项羽败汉王于彭城,尽复取鲁、梁地。哙还至荥阳,益食平阴二千户,以将军 守广武一岁。项羽引东,从高祖击项籍,下阳夏,虏楚周将军卒四千人。围项籍陈,大 破之。屠胡陵。

项籍死,汉王即皇帝位,以哙有功,益食邑八百户。其秋,燕王臧荼反,哙从攻虏 荼,定燕地。楚王韩信反,哙从至陈,取信,定楚。更赐爵列侯,与剖符,世世勿绝, 食舞阳,号为舞阳侯,除前所食。以将军从攻反者韩王信于代。自霍人以往至云中,与 绛侯等共定之,益食千五百户。因击陈豨与曼丘臣军,战襄国,破柏人,先登,降定清 河、常山凡二十七县,残东垣,迁为左丞相。破得綦母卯、尹潘军于无终、广昌。破豨 别将胡人王黄军代南,因击韩信军参合。军所将卒斩韩信,击豨胡骑横谷,斩将军赵既 ,虏代丞相冯梁、守孙奋、大将王黄、将军一人、太仆解福等十人。与诸将共定代乡邑 七十三。后燕王卢绾反,哙以相国击绾,破其丞相抵蓟南,定燕县十八、乡邑五十一。

益食千三百户,定食舞阳五千四百户。从,斩首百七十六级,虏二百八十七人。别,破 军七,下城五,定郡六、县五十二,得丞相一人,将军十三人,二千石以下至三百石十 二人。

哙以吕后弟吕须为妇,生子伉,故其比诸将最亲。先黥布反时,高帝尝病,恶见人 ,卧禁中,诏户者无得入群臣。群臣绛、灌等莫敢人。十余日,哙乃排闼直入,大臣随 之。上独枕一宦者卧。哙等见上,流涕曰:「始,陛下与臣等起丰沛,定天下,何其壮 也!今天下已定,又何惫也!且陛下病甚,大臣震恐,不见臣等计事,顾独与一宦者绝 乎?且陛下独不见赵高之事乎?」高帝笑而起。

其后卢绾反,高帝使哙以相国击燕。是时,高帝病甚,人有恶哙党于吕氏,即上一 日宫车晏驾,则哙欲以兵尽诛戚氏、赵王如意之属。高帝大怒,乃使陈平载绛侯代将。

而即军中斩哙。陈平畏吕后,执哙诣长安。至则高帝已崩,吕后释哙,得复爵邑。

孝惠六年,哙薨,谥曰武侯,子伉嗣。而伉母吕须亦为临光侯,高后时用事颛权, 大臣尽畏之。高后崩,大臣诛吕须等,因诛伉,舞阳侯中绝数月。孝文帝立,乃复封哙 庶子市人为侯,复故邑。薨,谥曰荒侯。子佗广嗣。六岁,其舍人上书言:「荒侯市人 病不能为人,令其夫人与其弟乱而生佗广,佗广实非荒侯子。」下吏,免。平帝元始二 年,继绝世,封哙玄孙之子章为舞阳侯,邑千户。

郦商,高阳人也。陈胜起,商聚少年得数千人。沛公略地六月余,商以所将四千人 属沛公于岐。从攻长社,先登,赐爵封信成君。从攻缑氏,绝河津,破秦军雒阳东。从 下宛、穰,定十七县。别将攻旬关,西定汉中。

沛公为汉王,赐商爵信成侯,以将军为陇西都尉。别定北地郡,破章邯别将于乌氏 、□邑、泥阳,赐食邑武城六千户。从击项籍军,与钟离□战,受梁相国印,益食四千 户。从击项羽二岁,攻胡陵。

汉王即帝位,燕王臧荼反,商以将军从击荼,战龙脱,先登陷阵,破荼军易下,却 敌,迁为右丞相,赐爵列侯,与剖符,世世勿绝,食邑涿郡五千户。别定上谷,因攻代 ,受赵相国印。与绛侯等定代郡、雁门,得代丞相程纵、守相郭同、将军以下至六百石 十九人。还,以将军将太上皇卫一岁。十月,以右丞相击陈豨,残东垣。又从击黥布, 攻其前垣,陷两阵,得以破布军,更封为曲周侯,食邑五千一百户,除前所食。凡别破 军三,降定郡六,县七十三,得丞相、守相、大将各一人,小将二人,二千石以下至六 百石十九人。

商事孝惠帝、吕后。吕后崩,商疾不治事。其子寄,字况,与吕禄善。及高后崩, 大臣欲诛诸吕,吕禄为将军,军于北军,太尉勃不得入北军,于是乃使人劫商,令其子 寄绐吕禄。吕禄信之,与出游,而太尉勃乃得入据北军,遂以诛诸吕。商是岁薨,谥曰 景侯。子寄嗣。天下称郦况卖友。

孝景时,吴、楚、齐、赵反,上以寄为将军,围赵城,七月不能下,栾布自平齐来 ,乃灭赵。孝景中二年,寄欲取平原君为夫人,景帝怒,下寄吏,免。上乃封商它子坚 为缪侯,奉商后。传至玄孙终根,武帝时为太常,坐巫蛊诛,国除。元始中,赐高祖时 功臣自郦商以下子孙爵皆关内侯,食邑凡百余人。

夏侯婴,沛人也。为沛厩司御,每送使客,还过泗上亭,与高祖语,未尝不移日也 。婴已而试补县吏,与高祖相爱。高祖戏而伤婴,人有告高祖。高祖时为亭长,重坐伤 人,告故不伤婴,婴证之。移狱复,婴坐高祖系岁余,掠笞数百,终脱高祖。

高祖之初与徒属欲攻沛也,婴时以县令史为高祖使。上降沛一日,高祖为沛公,赐 爵七大夫,以婴为太仆,常奉车。从攻胡陵,婴与萧何降泗水监平,平以胡陵降,赐婴 爵五大夫。从击秦军砀东,攻济阳,下户牖,破李由军雍丘,以兵车趣攻战疾,破之, 赐爵执帛。从击章邯军东阿、濮阳下,以兵车趣攻战疾,破之,赐爵执圭。从击赵贲军 开封,杨熊军曲遇。婴从捕虏六十八人,降卒八百五十人,得印一匮。又击秦军雒阳东 ,以兵车趣攻战疾,赐爵封,转为膝令。因奉车从攻定南阳,战于蓝田、芷阳,至霸上 。沛公为汉王,赐婴爵列侯,号昭平侯,复为太仆,从入蜀汉。

还定三秦,从击项籍。至鼓城,项羽大破汉军。汉王不利,驰去。见孝惠、鲁元, 载之。汉王急,马罢,虏在后,常跋两儿弃之,婴常收载行,面雍树驰。汉王怒,欲斩 婴者十余,卒得脱,而致孝惠、鲁元于丰。汉王既至荥阳,收散兵,复振,赐婴食邑沂 阳。击项籍下邑,追至陈,卒定楚。至鲁,益食兹氏。

汉王即帝位,燕王臧荼反,婴从击荼。明年,从至陈,取楚王信。更食汝阴,剖符 ,世世勿绝。从击代,至武泉、云中,益食千户。因从击韩信军胡骑晋阳旁,大破之。

追北至平城,为胡所围,七日不得通。高帝使使厚遗阏氏,冒顿乃开其围一角。高帝出 欲驰,婴固徐行,弩皆持满外乡,卒以得脱。益食婴细阳千户。从击胡骑句注北,大破 之。击胡骑平城南,三陷陈,功为多,赐所夺邑五百户。从击陈豨、黥布军,陷陈却敌 ,益千户,定食汝阴六千九百户,降前所食。

婴自上初起沛,常为太仆从,竟高祖崩。乙太仆事惠帝。惠帝及高后德婴之脱孝惠 、鲁元于下邑间也,乃赐婴北第第一,曰「近我」,以尊异之。惠帝崩,乙太仆事高后 。高后崩,代王之来,婴乙太仆与东牟侯入清宫,废少帝,以天子法驾迎代王代邸,与 大臣共立文帝,复为太仆。八岁薨,谥曰文侯。传至曾孙颇,尚平阳公主,坐与父御婢 奸。自杀,国除。

初,婴为藤令奉车,故号滕公。及曾孙颇尚主,主随外家姓,号孙公主,故滕公子 孙更为孙氏。

灌婴,睢阳贩缯者也。高祖为沛公,略地至雍丘,章邯杀项梁,而沛公还军于砀, 婴以中涓从,击破东郡尉于成武及秦军于杠里,疾斗,赐爵七大夫。又从攻秦军亳南、 开封、曲遇,战疾力,赐爵执帛,号宣陵君。从攻阳武以西至雒阳,破秦军尸北。北绝 河津,南破南阳守𬺈阳城东,遂定南阳郡。西入武关,战于蓝田,疾力,至霸上,赐爵 执圭,号昌文君。

沛公为汉王,拜婴为郎中,从入汉中,十月,拜为中谒者。从还定三秦,下栎阳, 降塞王。还围章邯废丘,未拔。从东出临晋关,击降殷王,定其地。击项羽将龙且、魏 相项佗军定陶南,疾战,破之。赐婴爵列侯,号昌文侯。

复以中谒者从降下砀,以北至彭城。项羽击破汉王,汉王遁而西,婴从还,军于雍 丘。王武、魏公申徒反,从击破之。攻下外黄,西收军于荥阳。楚骑来众,汉王乃择军 中可为骑将者;皆推故秦骑士重泉人李必、骆甲习骑兵,今为校尉,可为骑将。汉王欲 拜之,必、甲曰:「臣故秦民,恐军不信臣,臣愿得大王左右善骑者傅之。」婴虽少, 然数力战,乃拜婴为中大夫,令李必、骆甲为左右校尉,将郎中骑兵击楚骑于荥阳东, 大破之。受诏别击楚军后,绝其饷道,起阳武至襄邑。击项羽之将项冠于鲁下,破之, 所将卒斩右司马、骑将各一人。击破柘公王武军燕西,所将卒斩楼烦将五人,连尹一人 。击王武别将桓婴白马下,破之,所将卒斩都尉一人。以骑度河南,送汉王到雒阳,从 北迎相国韩信军于邯郸。还至敖仓,婴迁为御史大夫。

三年,以列侯食邑杜平乡。受诏将郎中骑兵东属相国韩信,击破齐军于历下,所将 卒虏车骑将华毋伤及将吏四十六人。降下临淄,得相田光。追齐相田横至嬴、博,击破 其骑,所将卒斩骑将一人,生得骑将四人。攻下嬴、博,破齐将军田吸于千乘,斩之。

东从韩信攻龙且、留公于假密,卒斩龙且,生得右司马、连尹各一人,楼烦将十人,身 生得亚将周兰。

齐地已定,韩信自立为齐王,使婴别将击楚将公杲于鲁北,破之。转南,破薛郡长 ,身虏骑将一人。攻傅阳,前至下相以东南僮、取虑、徐。度淮,尽降其城邑,至广陵 。项羽使项声、薛公、郯公复定淮北,婴度淮击破顶声、郯公下邳,斩薛公,下下邳、 寿春。击破楚骑平阳,遂降彭城。虏柱国项佗,降留、薛、沛、酂、萧、相。攻苦、谯 ,复得亚将。与汉王会颐乡。从击项籍军陈下,破之。所将卒斩楼烦将二人,虏将八人 。赐益食邑二千五百户。

项籍败垓下去也,婴以御史大夫将车骑别追项籍至东城,破之。所将卒五人共斩项 籍,皆赐爵列侯。降左右司马各一人,卒万二千人,尽得其军将吏。下东城、历阳。度 江破吴郡长吴下,得吴守,遂定吴、豫章、会稽郡。还定淮北,凡五十二县。

汉王即帝位,赐益婴邑三千户。以车骑将军从击燕王荼。明年,从至陈,取楚王信 。还,剖符世世勿绝,食颍阴二千五百户。

从击韩王信于代,至马邑,别降楼烦以北六县,斩代左将,破胡骑将于武泉北。复 从击信胡骑晋阳下,所将卒斩胡白题将一人。又受诏将燕、赵、齐、梁、楚车骑,击破 胡骑于硰石。至平城,为胡所困。

从击陈豨,别攻豨丞相侯敞军曲逆下,破之,卒斩敞及特将五人。降曲逆、卢奴、 上曲阳、安国、安平。攻下东垣。黥布反,以车骑将军先出,攻布别将于相,破之,斩 亚将楼烦将三人。又进击破布上柱国及大司马军。又进破布别将肥铢。婴身生得左司马 一人,所将卒斩其小将十人,追北至淮上。益食邑二千五百户。布已破,高帝归,定令 婴食颍阴五千户,除前所食邑。

凡从所得二千石二人,别破军十六,降城四十六,定国一、郡二、县五十二,得将 军二人,柱国、相各一人,二千石十人。

婴自破布归,高帝崩,以列侯事惠帝及吕后。吕后崩,吕禄等欲为乱。齐哀王闻之 ,举兵西,吕禄等以婴为大将军往击之。婴至荥阳,乃与绛侯等谋,因屯兵荥阳,风齐 王以诛吕氏事,齐兵止不前。绛侯等既诛诸吕,齐王罢兵归。婴自荥阳还,与绛侯、陈 平共立文帝。于是益封婴三千户,赐金千斤,为太尉。三岁,绛侯勃免相,婴为丞相, 罢太尉官。

是岁,匈奴大入北地,上令丞相婴将骑八万五千击匈奴。匈奴去,济北王反,诏罢 婴兵。后岁余,以丞相薨,谥曰懿侯。传至孙强,有罪,绝。武帝复封婴孙贤为临汝侯 ,奉婴后,后有罪,国除。

傅宽,以魏五大夫骑将从,为舍人,起横阳。从攻安阳、杠里,赵贲军于开封,及 击杨熊曲遇、阳武、斩首十二级,赐爵卿。从至霸上。沛公为汉王,赐宽封号共德君。

从入汉中,为右骑将。定三秦,赐食邑雕阴。从击项籍,待怀,赐爵通德侯。从击项冠 、周兰、龙且,所将卒斩骑将一人敖下,益食邑。

属淮阴,击破齐历下军,击田解。属相国参,残博,益食邑。因定齐地,剖符世世 勿绝,封阳陵侯,二千六百户,除前所食。为齐右丞相,备齐。五岁,为齐相国。四月 ,击陈豨,属太尉勃,以相国代丞相哙击豨。一月,徙为代相国,将屯。二岁,为丞相 ,将屯。

孝惠五年,薨,谥曰景侯。传至曾孙偃,谋反,诛,国除。

靳歙,以中涓从,起宛朐。攻济阳。破李由军。击秦军开封东,斩骑千人将一人, 首五十七级,捕虏七十三人,赐爵封临平君。又战蓝田北,斩车司马二人,骑长一人, 首二十八级,捕虏五十七人。至霸上,沛公为汉王,赐歙爵建武侯,迁骑都尉。

从定三秦。别西击章平军于陇西,破之,定陇西六县,所将卒斩车司马、候各四人 ,骑长十二人。从东击楚,至彭城。汉军败还,保雍丘,击反者王武等。略梁地,别西 击邢说军菑南,破之,身得说都尉二人,司马、候十二人,降吏卒四千六百八十人。破 楚军荥阳东。食邑四千二百户。

别之河内,击赵贲军朝歌,破之,所将卒得骑将二人,车马二百五十匹。从攻安阳 以东,至棘蒲,下十县。别攻破赵军,得其将司马二人,候四人,降吏卒二千四百人。

从降下邯郸。别下平阳,身斩守相,所将卒斩兵守、郡守各一人,降邺。从攻朝歌、邯 郸,又别击破赵军,降邯郸郡六县。还军敖仓,破项籍军成皋南,击绝楚饷道,起荥阳 至襄邑。破项冠鲁下。略地东至鄫、郯、下邳,南至蕲、竹邑。击项悍济阳下。还击项 籍军陈下,破之。别定江陵,降柱国、大司马以下八人,身得江陵王,致雒阳,因定南 郡。从至陈,取楚王信,剖符世世勿绝,定食四千六百户,为信武侯。

以骑都尉从击代,攻韩信平城下,还军东垣。有功,迁为车骑将军,并将梁、赵、 齐、燕、楚车骑,别击陈豨丞相敞,破之,因降曲逆。从击黥布有功,益封,定食邑五 千三百户。

凡斩首九十级,虏百四十二人,别破军十四,降城五十九,定郡、国各一,县二十 三,得王、柱国各一人,二千石以下至五百石三十九人。

高后五年,薨,谥曰肃侯。子亭嗣,有罪,国除。

周□,沛人也。以舍人从高祖起沛。至霸上,西入蜀汉,还定三秦,常为参乘,赐 食邑池阳。从东击项羽荥阳,绝甬道,从出度平阴,遇韩信军襄国,战有利不利,终亡 离上心。上以□为信武侯,食邑三千三百户。

上欲自击陈豨,□泣曰:「始秦攻破天下,未曾自行,今上常自行,是亡人可使者 乎?」上以为「爱我」,赐入殿门不趋。十二年,更封□为崩阝城侯。

孝文五年,薨,谥曰贞侯。子昌嗣,有罪,国除。景帝复封□子应为郸侯,薨,谥 曰康侯。子仲居嗣,坐为太常有罪,国除。

赞曰:仲尼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言士不系于世类也。

语曰「虽有兹基,不如逢时」,信矣!樊哙、夏侯婴、灌婴之徒,方其鼓刀、仆御、贩 缯之时,岂自知附骥之尾,勒功帝籍,庆流子孙哉?当孝文时,天下以郦寄为卖友。夫 卖友者,谓见利而忘义也。若寄,父为功臣而又执劫,虽催吕禄,以安社稷,谊存君亲 ,可也。

汉书 卷四十二

【张周赵任申屠传第十二】

张苍,阳武人也,好书律历。秦时为御史,主柱下方书。有罪,亡归。及沛公略地 过阳武,苍以客从攻南阳。苍当斩,解衣伏质,身长大,肥白如瓠,时王陵见而怪其美 士,乃言沛公,赦勿斩。遂西入武关,至咸阳。

沛公立为汉王,入汉中,还定三秦。陈余击走常山王张耳,耳归汉。汉以苍为常山 守。从韩信击赵,苍得陈余。赵地已平,汉王以苍为代相,备边冠。已而徙为赵相,相 赵王耳。耳卒,相其子敖。复徙相代。燕王臧荼反,苍以代相从攻荼有功,封为北平侯 ,食邑千二百户。

迁为计相,一月,更以列侯为主计四岁。是时,萧何为相国,而苍乃自秦时为柱下 御史,明习天下图书计籍,又善用算律历,故令苍以列侯居相府,领主郡国上计者。黥 布反,汉立皇子长为淮南王,而苍相之。十四年,迁为御史大夫。

周昌者,沛人也。其从兄苛,秦时皆为泗水卒史。及高祖起沛,击破泗水守监,于 是苛、昌以卒史从沛公,沛公以昌为职志,苛为客。从入关破秦。沛公立为汉王,以苛 为御史大夫,昌为中尉。

汉三年,楚围汉王荥阳急,汉王出去,而使苛守荥阳城。楚破荥阳城,欲令苛将, 苛骂曰:「若趣降汉王!不然,今为虏矣!」项羽怒,亨苛。汉王于是拜昌为御史大夫 。常从击破项籍。六年,与萧、曹等俱封,为汾阴侯。苛子成以父死事,封为高景侯。

昌为人强力,敢直言,自萧、曹等皆卑下之。昌尝燕入奏事,高帝方拥戚姬,昌还 走。高帝逐得,骑昌项,上问曰:「我何如主也?」昌仰曰:「陛下即桀、纣之主也。 」于是上笑之,然尤惮昌。及高帝欲废太子,而立威姬子如意为太子,大臣固争莫能得 ,上以留侯策止。而昌庭争之强,上问其说,昌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 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上欣然而笑,即罢。吕后侧耳于 东箱听,见昌,为跪谢曰:「微君,太子几废。」

是岁,戚姬子如意为赵王,年十岁,高祖忧万岁之后不全也。赵尧为符玺御史,赵 人方与公谓御史大夫周昌曰:「君之史赵尧年虽少,然奇士,君必异之,是且代君之位 。」昌笑曰:「尧年少,刀笔吏耳,何至是乎!」居顷之,尧侍高祖,高祖独心不乐, 悲歌,群臣不知上所以然。尧进请问曰:「陛下所为不乐,非以赵王年少,而戚夫人与 吕后有隙,备万岁之后而赵王不能自全乎?」高祖曰:「我私忧之,不知所出。」尧曰 :「陛下独为赵王置贵强相,及吕后、太子、群臣素所敬惮者乃可。」高祖曰:「然。

吾念之欲如是,而群臣谁可者?」尧曰:「御史大夫昌,其人坚忍伉直,自吕后、太子 及大臣皆素严惮之。独昌可。」高祖曰:「善。」于是召昌谓曰:「吾固欲烦公,公强 为我相赵。」昌泣曰:「臣初起从陛下,陛下独奈何中道而弃之于诸侯乎?」高祖曰: 「吾极知其左迁,然吾私忧赵,念非公无可者。公不得已强行!」于是徙御史大夫昌为 赵相。

既行久之,高祖持御史大夫印弄之,曰:「谁可以为御史大夫者?」孰视尧曰:「 无以易尧。」遂拜尧为御史大夫。尧亦前有军功食邑,及以御史大夫从击陈豨有功,封 为江邑侯。

高祖崩,太后使使召赵王,其相昌令王称疾不行。使者三反,昌曰:「高帝属臣赵 王,王年少,窃闻太后怨戚夫人,欲召赵王并诛之。臣不敢遣王,王且亦疾,不能奉诏 。」太后怒,乃使使召赵相。相至,谒太后,太后骂昌曰:「尔不知我之怨戚氏乎?而 不遣赵王!」昌既被征,高后使使召赵王。王果来,至长安月余,见鸩杀。昌谢病不朝 见,三岁而薨,谥曰悼侯。传子至孙意,有罪,国除。景帝复封昌孙左车为安阳侯,有 罪,国除。

初,赵尧既代周昌为御史大夫,高祖崩,事惠帝终世。高后元年,怨尧前定赵王如 意之画,乃抵尧罪,以广阿侯任敖为御史大夫。

任敖,沛人也,少为狱吏。高祖尝避吏,吏系吕后,遇之不谨。任敖素善高祖,怒 ,击伤主吕后吏。及高祖初起,敖以客从为御史,守丰二岁。高祖立为汉王,东击项羽 ,遨迁为上党守。陈豨反,敖坚守,封为广阿侯,食邑千八百户。高后时为御史大夫, 三岁免。孝文元年薨,谥曰懿侯。传子至曾孙越人,坐为太常庙酒酸不敬,国除。

初任敖免,平阳侯曹窋代敖为御史大夫。高后崩,与大臣共诛诸吕。后坐事免,以 淮南相张苍为御史大夫。苍来绛侯等尊立孝文皇帝,四年,代灌婴为丞相。

汉兴二十余年,天下初定,公卿皆军吏。苍为计相时,绪正律历。以高祖十月始至 霸上,故因秦时本十月为岁首,不革。推五德之运,以为汉当水德之时,上黑如故。吹 律调乐,入之音声,及以比定律令。若百工,天下作程品。至于为丞相,卒就之。故汉 家言律历者本张苍。苍凡好书,无所不观,无所不通,而尤邃律历。

苍德安国侯王陵,及贵,父事陵。陵死后,苍为丞相,洗沐,常先朝陵夫人上食, 然后敢归家。

苍为丞相十余年,鲁人公孙臣上书,陈终始五德传,言「汉土德时,其符黄龙见, 当改正朔,易服色」。事下苍,苍以为非是,罢之。其后黄龙见成纪,于是文帝召公孙 臣以为博士,草立土德时历制度,更元年。苍由此自绌,谢病称老。苍任人为中候,大 为奸利,上以为让,苍遂病免。孝景五年薨,谥曰文侯。传子至孙类,有罪,国除。

初苍父长不满五尺,苍长八尺余,苍子复长八尺,及孙类长六尺余。苍免相后,口 中无齿,食乳,女子为乳母。妻妾以百数,尝孕者不复幸。年百余岁乃卒。著书十八篇 ,言阴阳律历事。

申屠嘉,梁人也。以材官蹶张从高帝击项籍,迁为队率。从击黥布,为都尉。孝惠 时,为淮阳守。孝文元年,举故以二千石从高祖者,悉以为关内侯,食邑二十四人,而 嘉食邑五百户。十六年,迁为御史大夫。张苍免相,文帝以皇后弟窦广国贤有行,欲相 之,曰:「恐天下以吾私广国。」久念不可,而高帝时大臣余见无可者,乃以御史大夫 嘉为丞相,因故邑封为故安侯。

嘉为人廉直,门不受私谒。是时,太中大夫邓通方爱幸,赏赐累巨万。文帝常燕饮 通家,其宠如是。是时,嘉入朝而通居上旁,有怠慢之礼。嘉奏事毕,因言曰:「陛下 幸爱群臣则富贵之,至于朝廷之礼,不可以不肃!」上曰:「君勿言,吾私之。」罢朝 坐府中,嘉为檄召通诣丞相府,不来,且斩通。通恐,入言上。上曰:「汝第往,吾今 使人召若。」通至丞相府,免冠,徒跣,顿首谢嘉。嘉坐自如,弗为礼,责曰:「夫朝 廷者,高皇帝之朝廷也,通小臣,戏殿上,大不敬,当斩。史今行斩之!」通顿首,首 尽出血,不解。上度丞相已困通,使使持节召通,而谢丞相:「此语弄臣,君释之。」 邓通既至,为上泣曰:「丞相几杀臣。」

嘉为丞相五岁,文帝崩,孝景即位。二年,晁错为内史,贵幸用事,诸法令多所请 变更,议以适罚侵削诸侯,而丞相嘉自绌所言不用,疾错。错为内史,门东出,不便, 更穿一门,南出。南出者,太上皇庙□垣也。嘉闻错穿宗庙垣,为奏请诛错。客有语错 ,错恐,夜入宫上谒,自归上。至朝,嘉请诛内史错。上曰:「错所穿非真庙垣,乃外 □垣,故冗官居其中,且又我使为之,错无罪。」罢朝,嘉谓长史曰:「吾悔不先斩错 乃请之,为错所卖!」至舍,因呕血而死。谥曰节侯。传子至孙臾,有罪,国除。

自嘉死后,开封侯陶青、桃侯刘舍及武帝时柏至侯许昌、平棘侯薛泽、武强侯庄青 翟、商陵侯赵周,皆以列侯继踵,□□廉谨,为丞相备员而已,无所能发明功名著于世 者。

赞曰:张苍文好律历,为汉名相,而专遵用奉之《颛顼历》,何哉?周昌,木强人 也。任敖以旧德用。申屠嘉可谓刚毅守节,然无术学,殆与萧、曹、陈平异矣。

汉书 卷四十三

【郦陆朱刘叔孙传第十三】

郦食其,陈留高阳人也。好读书,家贫落魄,无衣食业。为里监门,然吏县中贤豪 不敢役,皆谓之狂生。

及陈胜、项梁等起,诸将徇地过高阳者数十人,食其闻其将皆握龊好荷礼自用,不 能听大度之言,食其乃自匿。后闻沛公略地陈留郊,沛公麾下骑士适食其里中子,沛公 时时问邑中贤豪。骑士归,食其见,谓曰:「吾闻沛公嫚易人,有大略,此真吾所愿从 游,莫为我先。若见沛公,谓曰『臣里中有郦生,年六十余,长八尺,人皆谓之狂生, 自谓我非狂。』」骑士曰:「沛公不喜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溺其中。

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说也。」食其曰:「第言之。」骑士从容言食其所戒者。

沛公至高阳传舍,使人召食其。食其至,入谒,沛公方踞床令两女子洗,而见食其 。食其入,即长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欲率诸侯破秦乎?」沛公骂曰: 「竖儒!夫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诸侯相率攻秦,何谓助秦?」食其曰:「必欲聚徒合义 兵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于是沛公辍洗,起衣,延食其上坐,谢之。食其因言六 国从衡时,沛公喜,赐食其食,问曰:「计安出?」食其曰:「足下起瓦合之卒,收散 乱之兵,不满万人,欲以径人强秦,此所谓探虎口者也。夫陈留,天下之冲,四通五达 之郊也,今其城中又多积粟,臣知其令,今请使,令下足下。即不听,足下举兵攻之, 臣为内应。」于是遣食其往,沛公引兵随之,遂下陈留。号食其为广野君。

食其言弟商,使将数千人从沛公西南略地。食其常为说客,驰使诸侯。

汉三年秋,项羽击汉,拔荥阳,汉兵遁保巩。楚人闻韩信破赵,彭越数反梁地,则 分兵救之。韩信方东击齐,汉王数困荥阳、成皋,计欲捐成皋以东,屯巩、雒以距楚。

食其因曰:「臣闻之,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 为天,而民以食为天。夫敖仓,天下转输久矣,臣闻其下乃有臧粟甚多。楚人拔荥阳, 不坚守敖仓,乃引而东,令适卒分守成皋,此乃天所以资汉。方今楚易取而汉后却,自 夺便,臣窃以为过矣。且两雄不俱立,楚、汉久相持不决,百姓骚动,海内摇荡,农夫 释耒,红女下机,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愿足下急复进兵,收取荥阳,据敖庚之粟,塞 成皋之险,杜太行之道,距飞狐之口,守白马之津,以示诸侯形制之势,则天下知所归 矣。方今燕、赵已定,唯齐未下。今田广据千里之齐,田间将二十万之众军于历城,诸 田宗强,负海岱,阻河济,南近楚,齐人多变诈,足下虽遣数十万师,未可以岁月破也 。臣请得奉明诏说齐王使为汉而称东籓。」上曰:「善。」

乃从其画,复守敖仓,而使食其说齐王,曰:「王知天下之所归乎?」曰:「不知 也。」曰:「知天下之所归,则齐国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归,即齐国未可保也 。」齐王曰:「天下何归?」食其曰:「天下归汉。」齐王曰:「先生何以言之?」曰 :「汉王与项王戮力西面击秦,约先入咸阳者王之,项王背约不与,而王之汉中。项王 迁杀义帝,汉王起蜀汉之兵击三秦,出关而责义帝之负处,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

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则以分其士,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材皆乐为之用。诸侯之兵四 面而至,蜀汉之粟方船而下。项王有背约之名,杀义帝之负;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 罪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莫得用事;为人刻印,玩而不能 授;攻城得赂,积财而不能赏。天下畔之,贤材怨之,而莫为之用。故天下之士归于汉 王,可坐而策也。夫汉王发蜀汉,定三秦;涉西河之外,授上党之兵;下井陉,诛成安 君;破北魏,举三十二城:此黄帝之兵,非人之力,天之福今。今已据敖仓之粟,塞成 皋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太行之厄,距飞狐之口,天下后服者先亡矣。王疾下汉王,齐 国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汉王,危亡可立而待也。」田广以为然,乃听食其,罢历下兵 守战备,与食其日纵酒。

韩信闻食其冯轼下齐七十余城,乃夜度兵平原袭齐。齐王田广闻汉兵至,以为食其 卖己,乃亨食其,引兵走。

汉十二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将兵击黥布,有功。高祖举功臣,思食其。食其子疥 数将兵,上以其父故,封疥为高梁侯。后更食武阳,卒,子遂嗣。三世,侯平有罪,国 除。

陆贾,楚人也。以客从高祖定天下,名有口辩,居左右,常使诸侯。

时中国初定,尉佗平南越,因王之。高祖使贾赐佗印为南越王。贾至,尉佗魋结箕 踞见贾。贾因说佗曰:「足下中国人,亲戚昆弟坟墓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弃冠带, 欲以区区之越与天子抗衡为敌国,祸且及身矣。夫秦失其正,诸侯豪桀并起,唯汉王先 入关,据咸阳。项籍背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皆属,可谓至强矣。然汉王起巴、蜀 ,鞭笞天下,劫诸侯,遂诛项羽。五年之间,海内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也 闻君王王南越,而不助天下诛暴逆,将相欲移兵而诛王,天子怜百姓新劳苦,且休之, 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称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强于此。汉 诚闻之,掘烧君王先人冢墓,夷种宗族,使一偏将将十万众临越,即越杀王降汉,如反 覆手耳。」

于是佗乃蹶然起坐,谢贾曰:「居蛮夷中久,殊失礼义。」因问贾曰:「我孰与萧 何、曹参、韩信贤?」贾曰:「王似贤也。」复问曰:「我孰与皇帝贤?」贾曰「皇帝 起丰沛,讨暴秦,诛强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五帝三王之业,统天下,理中国。中国 之人以亿计,地方万里,居天下之膏腴,人众车舆,万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判 未始有也。今王众不过数万,皆蛮夷,崎岖山海间,譬如汉一郡,王何乃比于汉!」佗 大笑曰:「吾不起中国,故王此。使我居中国,何遽不若汉?」乃大说贾,留与饮数月 。曰:「越中无足与语,至生来,令我日闻所不闻。」赐贾橐中装直千金,它送亦千金 。贾卒拜佗为南越王,令称臣奉汉约。归报,高帝大说,拜贾为太中大夫。

贾时时前说称《诗》、《书》。高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得之,安事《诗》、《 书》!」贾曰:「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帝并用, 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乡使秦以并天 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不怿,有惭色,谓贾曰:「试为我着秦 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及古成败之国。」贾凡着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尝不 称善,左右呼万岁,称其书曰《新语》。

孝惠时,吕太后用事,欲王诸吕,畏大臣及有口者。贾自度不能争之,乃病免。以 好畴田地善,往家焉。有五男,乃出所使越橐中装,卖千金,分其子,子二百金,令为 生产。贾常乘安车驷马,从歌鼓瑟侍者十人,宝剑直百金,谓其子曰:「与女约:过女 ,女给人马酒食极欲,十日而更。所死家,得宝剑车骑侍从者。一岁中以往来过它客, 率不过再过,数击鲜,毋久溷女为也。」

吕太后时,王诸吕,诸吕擅权,欲劫少主,危刘氏。右丞相陈平患之,力不能争, 恐祸及己。平常燕居深念。贾往,不请,直入坐,陈平方念,不见贾。贾曰:「何念深 也?」平曰:「生揣我何念?」贾曰:「足下位为上相,食三万户侯,可谓极富贵无欲 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少主耳。」陈平曰:「然。为之奈何?」贾曰:「天下安 ,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则士豫附;士豫附,天下虽有变,则权不分。权 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臣常欲谓太尉绛侯,绛侯与我戏,易吾言。君何不交 □太尉,深相结?」为陈平画吕氏数事。平用其计,乃以五百金为绛侯寿,厚县乐饮太 尉,太尉亦报如之。两人深相结,吕氏谋益坏。陈平乃以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 百万,遗贾为食饮费。贾以此游汉廷公卿间,名声籍甚。及诛吕氏,立孝文,贾颇有力 。

孝文即位,欲使人之南越,丞相平乃言贾为太中大夫,往使尉佗,去黄屋称制,令 比诸侯,皆如意指。语在《南越传》。陆生竟以寿终。

朱建,楚人也。故尝为淮南王黥布相,有罪去,后复事布。布欲反时,问建,建谏 止之。布不听,听梁父侯,遂反。汉既诛布,闻建谏之,高祖赐建号平原君,家徙长安 。

为人辩有口,刻廉刚直,行不苟合,义不取容。辟阳侯行不正,得幸吕太后,欲知 建,建不肯见。及建母死,贫未有以发丧,方假貣服具。陆贾素与建善,乃见辟阳侯, 贺曰:「平原君母死。」辟阳侯曰:「平原君母死,何乃贺我?」陆生曰:「前日君侯 欲知平原君,平原君义不知君,以其母故。今其母死,君诚厚送丧,则彼为君死矣。」 辟阳侯乃奉百金税,列侯贵人以辟阳侯故,往赙凡五百金。

久之,人或毁辟阳侯,惠帝大怒,下吏,欲诛之。太后惭,不可言。大臣多害辟阳 侯行,欲遂诛之。辟阳侯困急,使人欲见建。建辞曰:「狱急,不敢见君。」建乃求见 孝惠幸臣闳籍孺,说曰:「君所以得幸帝,天下莫不闻。今辟阳侯幸太后而下吏,道路 皆言君谗,欲杀之。今日辟阳侯诛,且日太后含怒,亦诛君。君何不肉袒为辟阳侯言帝 ?帝听君出辟阳侯,太后大□。两主俱幸君,君富贵益倍矣。」于是闳籍孺大恐,从其 计,言帝,帝果出辟阳侯。辟阳侯之囚,欲见建,建不见,辟阳侯以为背之,大怒。乃 其成功出之,大惊。

吕太后崩,大臣诛诸吕,辟阳侯与诸吕至深,卒不诛。计划所以全者,皆陆生、平 原君之力也。

孝文时,淮南厉王杀辟阳侯,以党诸吕故。孝文闻其客朱建为其策,使吏捕欲治。

闻吏至门,建欲自杀。诸子及吏皆曰:「事未可知,何自杀为?」建曰:「我死祸绝, 不及乃身矣。」遂自刭。文帝闻而惜之,曰:「吾无杀建意也。」乃召其子,拜为中大 夫。使匈奴,单于无礼,骂单于,遂死匈奴中。

娄敬,齐人也。汉五年,戍陇西,过雒阳,高帝在焉。敬脱挽辂,见齐人虞将军曰 :「臣愿见上言便宜。」虞将军欲与鲜衣,敬曰:「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 不敢易衣。」虞将军入言上,上召见,赐食。

已而问敬,敬说曰:「陛下都雒阳,岂欲与周室比灵斯哉?」上曰:「然。」敬曰 :「陛下取天下与周异。周之先自后稷,尧封之邰,积德累善十余世。公刘避桀居□。

大王以狄伐故,去□,杖马□去居岐,国人争归之。及文王为西伯,断虞、芮讼,始受 命,吕望、伯夷自海滨来归之。武王伐纣,不期而会孟津上八百诸侯,遂灭殷。成王即 位,周公之属傅相焉,乃营成周都雒,以为此天下中,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钧矣,有 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务以德致人,不欲阴险,令后世骄奢以虐 民也。及周之衰,分而为二,天下莫朝周,周不能制。非德薄,形势弱也。今陛下起丰 沛,收卒三千人,以之径往,卷蜀汉,定三秦,与项籍战荥阳,大战七十,小战四十, 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骸中野,不可胜数,哭泣之声不绝,伤夷者未起,而欲比 灵斯成、康之时,臣窃以为不侔矣。且夫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 之众可具。因秦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陛下入关而都之,山东虽乱,秦 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斗,不搤其亢,拊其背,未能全胜。今陛下入关而都,按秦之 故,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高帝问群臣,群臣皆山东人,争言周王数百年,秦 二世则亡,不如都周。上疑未能决。及留侯明言入关便,即日驾西都关中。于是上曰: 「本言都秦地者娄敬,娄者刘也。」赐姓刘氏,拜为郎中,号曰奉春君。

汉七年,韩王信反,高帝自往击。至晋阳,闻信与匈奴欲击汉,上大怒,使人使匈 奴。匈奴匿其壮士肥牛马,徒见其老弱及羸畜。使者十蜚来,皆言匈奴易击。上使刘敬 复往使匈奴,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今臣往,徒见羸胔老弱,此必欲 见短,伏奇兵以争利。愚以为匈奴不可击也。」是时汉兵以逾句注,三十余万众,兵已 业行。上怒,骂敬曰:「齐虏!以舌得官,乃今妄言沮吾军!」械系敬广武。遂往,至 平城,匈奴果出奇兵围高帝白登,七日然后得解。高帝至广武,赦敬,曰:「吾不用公 言,以困平城。吾已斩先使十辈言可击者矣。」乃封敬二千户,为关内侯,号建信侯。

高帝罢平城归,韩王信亡人胡。当是时,冒顿单于兵强,控弦四十万骑,数若北边 。上患之,问敬。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罢于兵革,未可以武服也。冒顿杀人父代立 ,妻群母,以力为威,未可以仁义说也。独可以计久远子孙为臣耳,然陛下恐不能为。 」上曰:「诚可,何为不能!顾为奈何?」敬曰:「陛下诚能以适长公主妻单于,厚奉 遗之,彼知汉女送厚,蛮夷必慕,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代单于。何者?贪汉重币 。陛下以岁时汉所余彼所鲜数问遗,使辩士风喻以礼节。冒顿在,固为子婿;死,外孙 为单于。岂曾闻孙敢与大父亢礼哉?可毋战以渐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长公主,而令宗室 及后宫诈称公主,彼亦知不肯贵近,无益也。」高帝曰:「善。」欲遣长公主。吕后泣 曰:「妾唯以一太子、一女,奈何弃之匈奴!」上竟不能遣长公主,而取家人子为公主 ,妻单于。使敬往结和亲约。

敬从匈奴来,因言「匈奴河南白羊、楼烦王,去长安近者七百里,轻骑一日一夕可 以至。秦中新破,少民,地肥饶,可益实。夫诸侯初起时,非齐诸田,楚昭、屈、景莫 与。今陛下虽都关中,实少人。北近胡冠,东有六国强族,一日有变,陛下亦未得安枕 而卧也。臣愿陛下徙齐诸田,楚昭、屈、景、燕、赵、韩、魏后,及豪杰名家,且实关 中。无事,可以备胡;诸侯有变,亦足率以东伐。此强本弱末之术也。」上曰:「善。 」乃使刘敬徙所言关中十余万口。

叔孙通,薛人也。秦时以文学征,待诏博士。数岁,陈胜起,二世召博士诸儒生问 曰:「楚戍卒攻蕲入陈,于公何如?」博士诸生三十余人前曰:「人臣无将,将则反, 罪死无赦。愿陛下急发兵击之。」二世怒,作色。通前曰:「诸生言皆非。夫天下为一 家,毁郡县城,铄其兵,视天下弗复用。且明主在上,法令具于下,吏人人奉职,四方 辐辏,安有反者!此特群盗鼠窃狗盗,何足置齿牙间哉?郡守尉今捕诛,何足忧?」二 世喜,尽问诸生,诸生或言反,或言盗。于是二世令御史按诸生言反者下吏,非所宜言 。诸生言盗者皆罢之。乃赐通帛二十匹,衣一袭,拜为博士,通已出,反舍,诸生曰: 「生何言之谀也?」通曰:「公不知,我几不免虎口!」乃亡去之薛,薛已降楚矣。

及项梁之薛,通从之。败定陶,从怀王。怀王为义帝,徙长沙,通留事项王,汉二 年,汉王从五诸侯入彭城,通降汉王。

通儒服,汉王憎之,乃变其服,服短衣,楚制。汉王喜。

通之降汉,从弟子百余人,然无所进,剸言诸故群盗壮士进之。弟子皆曰:「事先 生数年,幸得从降汉,今不进臣等,剸言大猾,何也?」通乃谓曰:「汉王方蒙矢石争 天下,诸生宁能斗乎?故先言斩将搴旗之士。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汉王拜通为博 士,号稷嗣君。

汉王已并天下,诸侯共尊为皇帝于定陶,通就其仪号。高帝悉去秦仪法,为简易。

群臣饮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上患之。通知上亦厌之,说上曰:「夫儒者难与进 取,可与守成。臣愿征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高帝曰:「得无难乎?」通曰: 「五帝异乐,三王不同礼。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故夏、殷、周礼所因损益 可知者,谓不相复也。臣愿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 吾所能行为之。」

于是通使征鲁诸生三十余人。鲁有两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腴亲 贵。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百年积德而后可兴 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公所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毋污我!」通笑曰:「若真鄙 儒,不知时变。」遂与所征三十人西,及上左右为学者与其弟子百余人为绵蕞野外。习 之月余,通曰:「上可试观。」上使行礼,曰:「吾能为此。」乃令群臣习肄,会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