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Part 14

Chapter 14 18,694 words Public domain Markdown

泽王琅邪二年,而太后崩,泽乃曰:「帝少,诸吕用事,诸刘孤弱。」引兵与齐王 合谋西,欲诛诸吕。至梁,闻汉灌将军屯荥阳,泽还兵备西界,遂跳驱至长安。代王亦 从代至。诸将相与琅邪王共立代王,是为孝文帝。文帝元年,徙泽为燕王,而复以琅邪 归齐。

泽王燕二年,薨,谥曰敬王。子康王嘉嗣,九年薨。子定国嗣。定国与父康王姬奸 ,生子男一人。夺弟妻为姬。与子女三人奸。定国有所欲诛杀臣肥如令郢人,郢人等告 定国。定国使谒者以它法劾捕格杀郢人灭口。至元朔中,郢人昆弟复上书具言定国事。

下公卿,皆议曰:「定国禽兽行,乱人伦,逆天道,当诛。」上许之。定国自杀,立四 十二年,国除。哀帝时继绝世,乃封敬王泽玄孙之孙无终公士归生为营陵侯,更始中为 兵所杀。

吴王濞,高帝兄仲之子也。高帝立仲为代王。匈奴攻代,仲不能坚守,弃国间行, 走雒阳,自归,天子不忍致法,废为合阳侯。子濞,封为沛侯。黥布反,高祖自将往诛 之。濞年二十,以骑将从破布军。荆王刘贾为布所杀,无后。上患吴会稽轻悍,无壮王 填之,诸子少,乃立濞于沛,为吴王,王三郡五十三城。已拜受印,高祖召濞相之,曰 :「若状有反相。」独悔,业已拜,因拊其背曰:「汉后五十年东南有乱,岂若邪?然 天下同姓一家,慎无反!」濞顿首曰:「不敢。」

会孝惠、高后时天下初定,郡国诸侯各务自拊循其民。吴有豫章郡铜山,即招致天 下亡命者盗铸钱,东煮海水为盐,以故无赋,国用饶足。

孝文时,吴太子入见,得侍皇太子饮博。吴太子师傅皆楚人,轻悍,又素骄。博争 道,不恭,皇太子引博局提吴太子,杀之。于是遣其丧归葬吴。吴王愠曰:「天下一宗 ,死长安即葬长安,何必来葬!」复遣丧之长安葬。吴王由是怨望,稍失籓臣礼,称疾 不朝。京师知其以子故,验问实不病,诸吴使来,辄系责治之。吴王恐,所谋滋甚。及 后使人为秋请,上复责问吴使者。使者曰:「察见渊中鱼,不祥。今吴王始诈疾,及觉 ,见责急,愈益闭,恐上诛之,计乃无聊。唯上与更始。」于是天子皆赦吴使者归之, 而赐吴王几杖,老,不朝。吴得释,其谋亦益解。然其居国以铜盐故,百姓无赋。卒践 更,辄予平贾。岁时存问茂材,赏赐闾里,它郡国吏欲来捕亡人者,颂共禁不与。如此 者三十余年,以故能使其众。

朝错为太子家令,得幸皇太子,数从容言吴过可削。数上书说之,文帝宽,不忍罚 ,以此吴王日益横。及景帝即位,错为御史大夫,说上曰:「昔高帝初定天下,昆弟少 ,诸子弱,大封同姓,故孽子悼惠王王齐七十二城,庶弟元王王楚四十城,兄子王吴五 十余城。封三庶孽,分天下半。今吴王前有太子之隙,诈称病不朝,于古法当诛。文帝 不忍,因赐几杖,德至厚也。不改过自新,乃益骄恣,公即山铸钱,煮海为盐,诱天下 亡人谋作乱逆。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之,其反迟,祸大 。」三年冬,楚王来朝,错因言楚王戊往年为薄太后服,私奸服舍,请诛之。诏赦,削 东海郡。及前二年,赵王有罪,削其常山郡。胶西王卬以卖爵事有奸,削其六县。

汉廷臣方议削吴,吴王恐削地无已,因欲发谋举事。念诸侯无足与计者,闻胶西王 勇,好兵,诸侯皆畏惮之,于是乃使中大夫应高口说胶西王曰:「吴王不肖,有夙夜之 忧,不敢自外,使使臣谕其愚心。」王曰:「何以教之?」高曰:「今者主上任用邪臣 ,听信谗贼,变更律令,侵削诸侯,征求滋多,诛罚良重,日以益甚。语有之曰:『狧 糠及米。』吴与胶西,知名诸侯也,一时见察,不得安肆矣。吴王身有内疾,不能朝请 二十余年,常患见疑,无以自白,胁肩累足,犹惧不见释。窃闻大王以爵事有过,所闻 诸侯削地,罪不至此,此恐不止削地而已。」王曰:「有之,子将奈何?」高曰:「同 恶相助,同好相留,同情相求,同欲相趋,同利相死。今吴王自以与大王同忧,愿因时 循理,弃躯以除患于天下,意亦可乎?」胶西王瞿然骇曰:「寡人何敢如是?主上虽急 ,固有死耳,安得不事?」高曰;「御史大夫朝错营或天子,侵夺诸侯,蔽忠塞贤,朝 廷疾怨,诸侯皆有背叛之意,人事极矣。彗星出,蝗虫起,此万世一时,而愁劳,圣人 所以起也。吴王内以朝错为诛,外从大王后车,方洋天下,所向者降,所指者下,莫敢 不服。大王诚幸而许之一言,则吴王率楚王略函谷关,守荥阳敖仓之粟,距汉兵,治次 舍,须大王。大王幸而临之,则天下可并,两主分割,不亦可乎?」王曰:「善。」归 报吴王,犹恐其不果,乃身自为使者,至胶西面约之。

胶西群臣或闻王谋,谏曰:「诸侯地不能为汉十二,为叛逆以忧太后,非计也。今 承一帝,尚云不易,假令事成,两主分争,患乃益生。」王不听,遂发使约齐、菑川、 胶东、济南,皆许诺。

诸侯既新削罚,震恐,多怨错。及削吴会稽、豫章郡书至,则吴王先起兵,诛汉吏 二千石以下。胶西、胶东、菑川、济南、楚、赵亦皆反,发兵西。齐王后悔,背约城守 。济北王城坏未完,其郎中令劫守王,不得发兵。胶西王、胶东王为渠率,与菑川、济 南共攻围临菑。赵王遂亦阴使匈奴与连兵。

七国之发也,吴王悉其士卒,下令国中曰:「寡人年六十二,身自将。少子年十四 ,亦为士卒先。诸年上与寡人同,下与少子等,皆发!」二十余万人。南使闽、东越, 闽、东越亦发兵从。

孝景前三年正月甲子,初起兵于广陵。西涉淮,因并楚兵。发使遗诸侯书曰:「吴 王刘濞敬问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赵王、楚王、淮南王、衡山王、庐江山 、故长沙王子:幸教!以汉有贼臣错,无功天下,侵夺诸侯之地,使吏劾系讯治,以侵 辱之为故,不以诸侯人君礼遇刘氏骨肉,绝先帝功臣,进任奸人,诳乱天下,欲危社稷 。陛下多病志逸,不能省察。欲举兵诛之,谨闻教。敝国虽狭,地方三千里;人民虽少 ,精兵可具五十万。寡人素事南越三十余年,其王诸君皆不辞分其兵以随寡人,又可得 三十万。寡人虽不肖,愿以身从诸王。南越直长沙者,因王子定长沙以北,西走蜀、汉 中。告越、楚王、淮南三王,与寡人西面;齐诸王与赵王定河间、河内,或入临晋关, 或与寡人会雒阳;燕王、赵王故与胡王有约,燕王北定代、云中,转胡众入萧关,走长 安,匡正天下,以安高庙。愿王勉之。楚元王子、淮南三王或不沐洗十余年,怨入骨髓 ,欲壹有所出久矣,寡人未得诸王之意,未敢听。今诸王苟能存亡继绝,振弱伐暴,以 安刘氏,社稷所愿也。吴国虽贫,寡人节衣食用,积金钱,修兵革,聚粮食,夜以继日 ,三十余年矣。凡皆为此,愿诸王勉之。能斩捕大将者,赐金五千斤,封万户;列将, 三千斤,封五千户;裨将,二千斤,封二千户;二千石,千斤,封千户:皆为列侯。其 以军若城邑降者,卒万人,邑万户,如得大将;人户五千,如得列将;人户三千,如得 裨将;人户千,如得二千石;其小吏皆以差次受爵金。它封赐皆倍军法。其有故爵邑者 ,更益勿因。愿诸王明以令士大夫,不敢欺也。寡人金钱在天下者往往而有,非必取于 吴,诸王日夜用之不能尽。有当赐者告寡人,寡人且往遗之。敬以闻。」

七国反书闻,天子乃遣太尉条侯周亚夫将三十六将军往击吴、楚;遣曲周侯郦寄击 赵,将军栾布击齐,大将军窦婴屯荥阳监齐、赵兵。

初,吴、楚反书闻,兵未发,窦婴言故吴相EBBC盎。召入见,上问以吴、楚之计, 盎对曰:「吴、楚相遗书,曰『贼臣朝错擅适诸侯,削夺之地』,以故反,名为『西共 诛错,复故地而罢』。方今计独斩错,发使赦七国,复其故地,则兵可毋血刃而俱罢。 」上从其议,遂斩错。语具有《盎传》。以盎为泰常,奉宗庙,使吴王,吴王弟子德侯 为宗正,辅亲戚。使至吴,吴、楚兵已攻梁壁矣。宗正以亲故,先入见,谕吴王拜受诏 。吴王闻盎来,亦知其欲说,笑而应曰:「我已为东帝,尚谁拜?」不肯见盎而留军中 ,欲劫使将。盎不肯,使人围守,且杀之。盎得夜亡走梁,遂归报。

条侯将乘六乘传,会兵荥阳。至雒阳,见剧孟,喜曰:「七国反,吾乘传至此,不 自意全。又以为诸侯已得剧孟,孟今无动,吾据荥阳,荥阳以东无足忧者。」至淮阳, 向故父绛侯客邓都尉曰:「策安出?」客曰:「吴兵锐甚,难与争锋。楚兵轻,不能久 。方今为将军计,莫若引兵东北壁昌邑,以梁委吴,吴必尽锐攻之。将军深沟高垒,使 轻兵绝淮泗口,塞吴饷道。使吴、梁相敝而粮食竭,乃以全制其极,破吴必矣。」条侯 曰:「善。」从其策,遂坚壁昌邑南,轻兵绝吴饷道。

吴王之初发也,吴臣田禄伯为大将军。田禄伯曰:「兵屯聚而西,无它奇道,难以 立功。臣愿得五万人,别循江、淮而上,收淮南、长沙,入武关,与大王会,此亦一奇 也。」吴王太子谏曰:「王以反为名,此兵难以藉人,人亦且反王,奈何?且擅兵而别 ,多它利害,徒自损耳。」吴王即不许田禄伯。

吴少将桓将军说王曰:「吴多步兵,步兵利险;汉多车骑,车骑利平地。愿大王所 过城不下,直去,疾西据雒阳武库,食敖仓粟,阻山河之险以令诸侯,虽无入关,天下 固已定矣。大王徐行,留下城邑,汉军车骑至,驰入梁、楚之郊,事败矣。」吴王问吴 老将,老将曰:「此年少推锋可耳,安知大虑!」于是王不用桓将军计。

王专并将其兵,未度淮,诸宾客皆得为将、校尉、行间侯、司马,独周丘不用。周 丘者,下邳人,亡命吴,酤酒无行,王薄之,不任。周丘乃上谒,说王曰:「臣以无能 ,不得待罪行间。臣非敢求有所将也,愿请王一汉节,必有以报。」王乃予之。周丘得 节,夜驰入下邳。下邳时闻吴反,皆城守。至传舍,召令入户,使从者以罪斩令。遂召 昆弟所善豪吏告曰:「吴反兵且至,屠下邳下过食顷。今先下,家室必完,能者封侯至 矣。」出乃相告,下邳皆下。周丘一夜得三万人,使人报吴王,遂将其兵北略城邑。比 至城阳,兵十余万,破城阳中尉军。闻吴王败走,自度无与共成功,即引兵归下邳。未 至,痈发背死。

二月,吴王兵既破,败走,于是天子制诏将军:「盖闻为善者天报以福,为非者天 报以殃。高皇帝亲垂功德,建立诸侯,幽王、悼惠王绝无后,孝文皇帝哀怜加惠,王幽 王子遂、悼惠王子卬等,令奉其先王宗庙,为汉籓国,德配天地,明并日月。而吴王濞 背德反义,诱受天下亡命罪人,乱天下币,称疾不朝二十余年。有司数请濞罪,孝文皇 帝宽之,欲其改行为善。今乃与楚王戊、赵王遂、胶西王卬、济南王辟光、菑川王贤、 胶东王雄渠约从谋反,为逆无道,起兵以危宗庙,贼杀大臣及汉使者,迫劫万民,伐杀 无罪,烧残民家,掘其丘垄,甚为虐暴。而卬等又重逆无道,烧宗庙,卤御物,联甚痛 之。联服避正殿,将军其劝士大夫击反虏。击反虏者,深入多杀为功,斩首捕虏比三百 石以上皆杀,无有所置。敢有议诏及不如诏者,皆要斩。」

初,吴王之度淮,与楚王遂西败棘壁,乘胜而前,锐甚。梁孝王恐,遣将军击之, 又败梁两军,士卒皆还走。梁数使使条侯求救,条侯不许。又使使诉条侯于上,上使告 条侯救梁,又守便宜不行。梁使韩安国及楚死事相弟张羽为将军,乃得颇败吴兵。吴兵 欲西,梁城守,不敢西,即走条侯军,会下邑。欲战,条侯壁,不肯战。吴粮绝,卒饥 ,数挑战,遂夜奔条侯壁,惊东南。条侯使备西北,果从西北。不得入,吴大败,士卒 多饥死叛散。于是吴王乃与其戏下壮士千人夜亡去,度淮走丹徒,保东越。东越兵可万 余人,使人收聚亡卒。汉使人以利啖东越,东越即绐吴王,吴王出劳军,使人𫓩杀吴王 ,盛其头,驰传以闻。吴王太子驹亡走闽越。吴王之弃军亡也,军遂溃,往往稍降太尉 条侯及梁军。楚王戊军败,自杀。

三王之围齐临菑也,三月不能下。汉兵至,胶西、胶东、菑川王各引兵归国。胶西 王徒跣,席稿,饮水,谢太后。王太子德曰:「汉兵还,臣观之以罢,可袭,愿收王余 兵击之,不胜而逃入海,未晚也。」王曰:「吾士卒皆已坏,不可用之。」不听。汉将 弓高侯颓当遗王书曰:「奉诏诛不义,降者赦,除其罪,复故;不降者灭之。王何处?

须以从事。」王肉袒叩头汉军壁,谒曰:「臣卬奉法不谨,惊骇百姓,乃苦将军远道至 于穷国,敢请菑醢之罪。」弓高侯执金鼓见之,曰:「王苦军事,愿闻王发兵状。」王 顿首膝行对曰:「今者,朝错天子用事臣,变更高皇帝法令,侵夺诸侯地。卬等以为不 义,恐其败乱天下,七国发兵,且诛错。今闻错已诛,卬等谨已罢兵归。」将军曰:「 王苟以错为不善,何不以闻?及未有诏虎符,擅发兵击义国。以此观之,意非徒欲诛错 也!」乃出诏书为王读之,曰:「王其自图之。」王曰:「如卬等死有余罪。」遂自杀 。太后、太子皆死。胶东、菑川、济南王皆伏诛。郦将军攻赵,十月而下之,赵王自杀 。济北王以劫故,不诛。

初,吴王首反,并将楚兵,连齐、赵。正月起,三月皆破灭。

赞曰:荆王王也,由汉初定,天下未集,故虽疏属,以策为王,镇江、淮之间。刘 泽发于田生,权激吕氏,然卒南面称孤者三世。事发相重,岂不危哉!吴王擅山海之利 ,能薄敛以使其众,逆乱之萌,自其子兴。古者诸侯不过百里,山海不以封,盖防此矣 。朝错为国远虑,祸反及身。」毋为权首,将受其咎」,岂谓错哉!

汉书 卷三十六

【楚元王传第六】

楚元王交字游,高祖同父少弟也。好书,多材艺。少时尝与鲁穆生、白生、申公俱 受《诗》于浮丘伯。伯者,孙卿门人也。及秦焚书,各别去。

高祖兄弟四人,长兄伯,次仲,伯蚤卒。高祖既为沛公,景驹自立为楚王。高祖使 仲与审食其留侍太上皇,交与萧、曹等俱从高祖见景驹,遇项梁,共立楚怀王。因西攻 南阳,入武关,与秦战于蓝田。至霸上,封交为文信君,从入蜀汉,还定三秦,诛项籍 。即帝位,交与卢绾常侍上,出入卧内,传言语诸内事隐谋。而上从父兄刘贾数别将。

汉六年,既废楚王信,分其地为二国,立贾为荆王,交为楚王,王薛郡、东海、彭 城三十六县,先有功也。后封次兄仲为代王,长子肥为齐王。

初,高祖微时,常避事,时时与宾客过其丘嫂食。嫂厌叔与客来,阳为羹尽,□釜 ,客以故去。已而视鉴中有羹,繇是怨嫂。及立齐、代王,而伯子独不得侯。太上皇以 为言,高祖曰:「某非敢忘封之也,为其母不长者。」七年十月,封其子信为羹颉侯。

元王既至楚,以穆生、白生、申公为中大夫。高后时,浮丘伯在长安,元王遣于郢 客与申公俱卒业。文帝时,闻申公为《诗》最精,以为博士。元王好《诗》,诸子皆读 《诗》,申公始为《诗》传,号《鲁诗》。元王亦次之《诗》传,号曰《元王诗》,世 或有之。

高后时,以元王子郢客为宗正,封上邳侯。元王立二十三年薨,太子辟非先卒,文 帝乃以宗正上邳侯郢客嗣,是为夷王。申公为博士,失官,随郢客归,复以为中大夫。

立四年薨,子戊嗣。文帝尊宠元王,子生,爵比皇子。景帝即位,以亲亲封元王宠子五 人:子礼为平陆侯,富为休侯,岁为沈犹侯,执为宛朐侯,调为棘乐侯。

初,元王敬礼申公等,穆生不耆酒,元王每置酒,常为穆生设醴。及王戊即位,常 设,后忘设焉。穆生退曰:「可以逝矣!醴酒不设,王之意怠,不去,焚人将钳我于市 。」称疾卧。申公、白生强起之曰:「独不念先王之德与?今王一旦失小礼,何足至此 !」穆生曰:「《易》称『知几其神乎!几者动之微,吉凶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 ,不俟终日』。先王之所以礼吾三人者,为道之存故也;今而忽之,是忘道也。忘道之 人,胡可与久处!岂为区区之礼哉?」遂谢病去。申公、白生独留。

王戊稍淫暴,二十年,为薄太后服私奸,削东海、薛郡,乃与吴通谋。二人谏,不 听,胥靡之,衣之赭衣,使杵臼雅舂于市。休侯使人谏王,王曰:「季父不吾与,我起 ,先取季父矣。」休侯惧,乃与母太夫人奔京师。二十一年春,景帝之三年也,削书到 ,遂应吴王反。其相张尚、太傅赵夷吾谏,不听。遂杀尚、夷吾,起兵会吴西攻梁,破 棘壁,至昌邑南,与汉将周亚夫战。汉绝吴、楚粮道,士饥,吴王走,戊自杀,军遂降 汉。

汉已平吴、楚,景帝乃立宗正平陆侯礼为楚王,奉元王后,是为文王。三年薨,子 安王道嗣。二十二年薨,子襄王注嗣。十二年薨,子节王纯嗣。十六年薨,子延寿嗣。

宣帝即位,延寿以为广陵王胥武帝子,天下有变必得立,阴欲附倚辅助之,故为其后母 弟赵何齐取广陵王女为妻。与何齐谋曰:「我与广陵王相结,天下不安,发兵助之,使 广陵王立,何齐尚公主,列侯可得也。」因使何齐奉书遗广陵王曰:「愿长耳目,毋后 人有天下。」何齐父长年上书告之。事下有司,考验辞服,延寿自杀。立三十二年,国 除。

初,休侯富既奔京师,而王戊反,富等皆坐免侯,削属籍。后闻其数谏戊,乃更封 为红侯。太夫人与窦太后有亲,惩山东之寇,求留京师,诏许之,富子辟强等四人供养 ,仕于朝。太夫人薨,赐茔,葬灵户。富传国至曾孙,无子,绝。

辟强字少卿,亦好读《诗》能属文。武帝时,以宗室子随二千石论议,冠诸宗室。

清静少欲,常以书自娱,不肯仕。昭帝即位,或说大将军霍光曰:「将军不见诸吕之事 乎?处伊尹,周公之位,摄政擅权,而背宗室,不与共职,是以天下不信,卒至于灭亡 。今将军当盛位,帝春秋富,宜纳宗室,又多与大臣共事,反诸吕道,如是则可以免患 。」光然之,乃择宗室可用者。辟强子德待诏丞相府,年三十余,欲用之。或言父见在 ,亦先帝之所宠也。遂拜辟强为光禄大夫,守长乐卫尉,时年已八十矣。徙为宗正,数 月卒。

德字路叔,修黄、老术,有智略。少时数言事,召见甘泉宫,武帝谓之「千里驹」 。昭帝初,为宗正丞,杂治刘泽诏狱。父为宗正,徙大鸿胪丞,迁太中大夫,后复为宗 正,杂案上官氏、盖主事。德常持《老子》「知足」之计。妻死,大将军光欲以女妻之 ,德不敢取,畏盛满也。盖长公主孙谭遮德自信,德数责以公主起居无状。侍御史以为 光望不受女,承指劾德诽谤诏狱,免为庶人,屏居山田。光闻而恨之,复白召德守青州 刺史。岁余,复为宗正,与立宣帝,以定策赐爵关内侯。地节中,以亲亲行谨厚封为阳 城侯。子安民为郎中右曹,宗家以德得官宿卫者二十余人。

德宽厚,好施生,每行京兆尹事,多所平反罪人。家产过百万,则以振昆弟宾客食 饮,曰:「富,民之怨也。」立十一年,子向坐铸伪黄金,当伏法,德上书讼罪。会薨 ,大鸿胪奏德讼子罪,失大臣体,不宜赐谥、置嗣。制曰:「赐谥缪侯,为置嗣。」传 至孙庆忌,复为宗正、太常。薨,子岑嗣,为诸曹中郎将,列校尉,至太常。薨,传子 ,至王莽败,乃绝。

向字子政,本名更生。年十二,以父德任为辇郎。既冠,以行修饬擢为谏大夫。是 时,宣帝循武帝故事,招选名儒俊材置左右。更生以通达能属文辞,与王褒、张子侨等 并进对,献赋颂凡数十篇。上复兴神仙方术之事,而淮南有《枕中鸿宝苑秘书》。书言 神仙使鬼物为金之术,及邹衍重道延命方,世人莫见,而更生父德武帝时治淮南狱得其 书。更生幼而读诵,以为奇,献之,言黄金可成。上令典尚方铸作事,费甚多,方不验 。上乃下更生吏,吏劾更生铸伪黄金,系当死。更生兄阳城侯安民上书,入国户半,赎 更生罪。上亦奇其材,得逾冬减死论。会初立《谷梁春秋》,征更生受《谷梁》,讲论 《五经》于石渠。复拜为郎中给事黄门,迁散骑、谏大夫、给事中。

元帝初即位,太傅萧望之为前将军,少傅周堪为诸吏光禄大夫,皆领尚书事,甚见 尊任,更生年少于望之、堪,然二人重之,荐更生宗室忠直,明经有行,擢为散骑、宗 正给事中,与侍中金敞拾遗于左右。四人同心辅政,患苦外戚许、史在位放纵,而中书 宦官弘恭、石显弄权。望之、堪、更生议,欲白罢退之。未白而语泄,遂为许、史及恭 、显所谮诉,堪、更生下狱,及望之皆免官。语在《望之传》。其春地震,夏,客星见 昴、卷舌间。上感悟,下诏赐望之爵关内侯,奉朝请。秋,征堪、向,欲以为谏大夫, 恭、显白皆为中郎。冬,地复震。时恭、显、许、史子弟侍中诸曹,皆侧目于望之等, 更生惧焉,乃使其外亲上变事,言:

窃闻故前将军萧望之等,皆忠正无私,欲致大治,忤于贵戚尚书。今道路人闻望之 等复进,以为且复见毁谗,必曰尝有过之臣不宜复用,是大不然。臣闻春秋地震,为在 位执政太盛也,不为三独夫动,亦已明矣。且往者高皇帝时,季布有罪,至于夷灭,后 赦以为将军,高后、孝文之间卒为名臣。孝武帝时,宽有重罪系,按道侯韩说谏曰: 「前吾丘寿王死,陛下至今恨之;今杀宽,后将复大恨矣!」上感其言,遂贳宽,复用 之,位至御史大夫,御史大夫未有及宽者也。又董仲舒坐私为灾异书,主父偃取奏之, 下吏,罪至不道,幸蒙不诛,复为太中大夫、胶西相,以老病免归。汉有所欲兴,常有 诏问。仲舒为世儒宗,定议有益天下。孝宣皇帝时,夏侯胜坐诽谤系狱三年,免为庶人 。宣帝复用胜,至长信少府、太子太傅,名敢直言,天下美之。若乃群臣,多此比类, 难一二记。有过之臣,无负国家,有益天下,此四臣者,足以观矣。

前弘恭奏望之等狱决,三月,地大震。恭移病出,后复视事,天阴雨雪。由是言之 ,地动殆为恭等。

臣愚以为宜退恭、显以章蔽善之罚,进望之等以通贤者之路。如此,太平之门开, 灾异之原塞矣。

书奏,恭、显疑其更生所为,白请考奸诈。辞果服,遂逮更生系狱,下太傅韦玄成 、谏大夫贡禹,与廷尉杂考。劾更生前为九卿,坐与望之、堪谋排车骑将军高、许、史 氏侍中者,毁离亲戚,欲退去之,而独专权。为臣不忠,幸不伏诛,复蒙恩征用,不悔 前过,而教令人言变事,诬罔不道。更生坐免为庶人。而望之亦坐使子上书自冤前事, 恭、显白令诣狱置对。望之自杀。天子甚悼恨之,乃擢周堪为光禄勋,堪弟子张猛光禄 大夫、给事中,大见信任。恭、显惮之,数谮毁焉。更生见堪、猛在位,□已得复进, 惧其倾危,乃上封事谏曰:

臣前幸得以骨肉备九卿,奉法不谨,乃复蒙恩。窃见灾异并起,天地失常,征表为 国。欲终不言,念忠臣虽在甽亩,犹不忘君,忄卷々之义也。况重以骨肉之亲,又加以 旧恩未报乎!欲竭愚诚,又恐越职,然惟二恩未报,忠臣之义,一杼愚意,退就农亩, 死无所恨。

臣闻舜命九官,济济相让,和之至也。众贤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故箫《韶》九 成,而凤皇来仪;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四海之内,靡不和定。及至周文,开墓西郊, 杂□众贤,罔不肃和,崇推让之风,以销分争之讼。文王既没,周公思慕,歌咏文王之 德,其《诗》曰:「于穆清庙,肃雍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德。」当此之时,武王、 周公继政,朝臣和于内,万国欢于外,故尽得其欢心,以事其先祖。其《诗》曰:「有 来雍雍,至止肃肃,相维辟公,天子穆穆。」言四方皆以和来也。诸侯和于下,天应报 于上,故《周颂》曰「降福穰穰」,又曰「饴我厘麰」,厘麰,大麦也,始自天降。此 皆以和致和,获天助也。

下至幽、厉之际,朝廷不和,转相非怨,诗人疾而忧之曰:「民之无良,相怨一方 。」众小在位而从邪议,歙歙相是而背君子,故其《诗》曰「歙歙訿々,亦孔之哀!谋 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君子独处守正,不桡众枉,勉强以从王事 则反见憎毒谗诉,故其《诗》曰:「密勿从事,不敢告劳,无罪无辜,谗口嗷嗷!」当 是之时,日月薄蚀而无光,其《诗》曰:「朔日辛卯,日有蚀之,亦孔之丑!」又曰: 「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又曰:「日月鞠凶,不用其行;四国 无政,不用其良!」天变见于上,地变动于下,水泉沸腾,山谷易处。其《诗》曰:「 百川沸腾,山冢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莫惩!」霜降失节,不以 其时,其《诗》曰:「正月繁霜,我心忧伤;民之讹言,亦孔之将!」言民以是为非, 甚众大也。此皆不和,贤不肖易位之所致也。

自此之后,天下大乱,篡杀殃祸并作,厉王奔彘,幽王见杀。至乎平王末年,鲁隐 之始即位也,周大夫祭伯乖离不和,出奔于鲁,而《春秋》为讳,不言来奔,伤其祸殃 自此始也。是后尹氏世卿而专恣,诸侯背畔而不朝,周室卑微。二百四十二年之间,日 食三十六,地震五,山陵崩阤二,彗星三见,夜常星不见,夜中星陨如雨一,火灾十四 。长狄入三国,五石陨坠,六□退飞,多麋,有蜮、蜚,鸲鹆来巢者,皆一见。昼冥晦 。雨木冰。李梅冬实。七月霜降,草木不死。八月杀菽。大雨雹。雨雪雷霆失序相乘。

水、旱、饥、蝝、螽、螟蜂午并起。当是时,祸乱辄应,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 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也。周室多祸:晋败其师于贸戎;伐其郊;郑伤桓 王;戎执其使;卫侯朔召不住,齐逆命而助朔;五大夫争权,三君更立,莫能正理。遂 至陵夷不能复兴。

由此观之,和气致祥,乖气致异;祥多者其国安,异众者其国危,天地之常经,古 今之通义也。今陛下开三代之业,招文学之士,优游宽容,使得并进。今贤不肖浑□, 白黑不分,邪正□糅,忠谗并□。章交公车,人满北军。朝臣舛午,BDBA戾乖刺,更 相谗诉,转相是非。傅授增加,交书纷纠,前后错缪,毁与浑乱。所以营感耳目,感移 心意,不可胜载。分曹为党,往往群朋,将同心以陷正臣。正臣□者,治之表也;正臣 陷者,乱之机也。乘治乱之机,未知孰任,而灾异数见,此臣所以寒心者也。夫乘权借 势之人,子弟鳞集于朝,羽翼阴附者众,辐凑于前,毁与将必用,以终乖离之咎。是以 日月无光,雪霜夏陨,海水沸出,陵谷易处,列星失行,皆怨气之所致也。夫遵衰周之 轨迹,循诗人之所刺,而欲以成太平,致雅颂,犹却行而求及前人也。初元以来六年矣 ,案《春秋》六年之中,灾异未有稠如今者也。夫有《春秋》之异,无孔子之救,犹不 能解纷,况甚于《春秋》乎?

原其所以然者,谗邪并进也。谗邪之所以并进者,由上多疑心,既已用贤人而行善 政,如或谮之,则贤人退而善政还。夫执狐疑之心者,来谗贼之口;持不断之意者,开 群枉之门。义邪进则众贤退,群枉盛则正士消。故《易》有「否、「泰」。小人道长, 君子道消,君子道消,则政日乱,故为「否」。否者,闭而乱也。君子道长,小人道消 ,小人道消,则政日治,故为「泰」。泰者,通而治也。《诗》又云「雨雪麃麃,见𬀪 聿消」,与《易》同义。昔者鲧、共工、□兜与舜、禹杂处尧朝,周公与管、蔡并居周 位,当是时,迭进相毁,流言相谤,岂可胜道哉!帝尧、成王能贤舜、禹、周公而消共 工、管、蔡,故以大治,荣华至今。孔子与季、孟偕仕于鱼,李斯与叔孙俱宦于秦,定 公、始皇贤季、孟、李斯而消孔子、叔孙,故以大乱,污辱至今。故治乱荣辱之端,在 所信任;信任既贤,在于坚固而不移。《诗》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言守善笃也 。《易》曰「涣汗其大号」,言号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未能逾时而反 ,是反汗也;用贤未能三旬而退,是转石也。《论语》曰:「见不善如探汤。」今二府 奏佞谄不当在位,历年而不去。做出令则如反汗,用贤则如转石,去佞则如拔山,如此 望阴阳之调,不亦难乎!

是以群小窥见间隙,缘饰文字,巧言丑诋,流言飞文,哗于民间。故《诗》云:「 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小人成群,诚足愠也。昔孔子与颜渊、子贡更相称誉,不为朋 党;禹、稷与皋陶传相汲引,不为比周。何则?忠于为国,无邪心也。故贤人在上位, 则引其类而聚之于朝,《易》曰「飞龙在天,大人聚也」;在下位,则思与其类俱进, 《易》曰「拔茅茹以其汇,征吉」。在上则引其类,在下则推其类,故汤用伊尹,不仁 者远,而众贤至,类相致也。今佞邪与贤臣并在交戟之内,合党共谋,违善依恶,歙歙 訿々,数设危险之言,欲以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灾异之所以重 至者也。

自古明圣,未有无诛而治者也,故舜有四放之罚,而孔子有两观之诛,然后圣化可 得而行也。今以陛下明知,诚深思天地之心,迹察两观之诛,览「否」、「泰」之卦, 观雨雪之诗,历周、唐之所进以为法,原秦、鲁之所消以为戒,考祥应之福,省灾异之 祸,以揆当世之变,放远佞邪之党,坏散险诐之聚,杜闭群枉之门,广开众正之路,决 断狐疑,分别犹豫,使是非炳然可知,则百异消灭,而众祥并至,太平之基,万世之利 也。

臣幸得托肺附,诚见阴阳不调,不敢不通所闻。窃推《春秋》灾异,以救今事一二 ,条其所以,不宜宣泄。臣谨重封昧死上。

恭、显见其书,愈与许、史比而怨更生等。堪性公方,自见孤立,遂直道而不曲。

是岁夏寒,日青无光,恭、显及许、史皆言堪、猛用事之咎。上内重堪,又患众口之浸 润,无所取信。时长安令杨兴以材能幸,常称誉堪。上欲以为助,乃见问兴:「朝臣龂 龂不可光禄勋,何邪?」兴者,倾巧士,谓上疑堪,因顺指曰:「堪非独不可于朝廷, 自州里亦不可也。臣见众人闻堪前与刘更生等谋毁骨肉,以为当诛,故臣前言堪不可诛 伤,为国养恩也。」上曰:「然此何罪而诛?今宜奈何?」兴曰:「臣愚以为可赐爵关 内侯,食邑三百户,勿令典事。明主不失师傅之恩,此最策之得者也。」上于是疑。会 城门校尉诸葛丰亦言堪、猛短,上因发怒免丰。语在其传。又曰:「丰言堪、猛贞信不 立,联闵而不治,又惜其材能未有所效,其左迁堪为河东太守,猛槐里令。」

显等专权日甚。后三岁余,孝宣庙阙灾,其晦,日有蚀之。于是上召诸前言日变在 堪、猛者责问,皆稽首谢。乃因下诏曰:「河东太守堪,先帝贤之,命而傅联。资质淑 茂,道术通明,论议正直,秉心有常,发愤悃□,信有忧国之心。以不能阿尊事贵,孤 特寡助,抑厌遂退,卒不克明。往者众臣见异,不务自修,深惟其故,而反晻昧说天, 托咎此人。联不得已,出而试之,以彰其材。堪出之后,大变仍臻,众亦嘿然。堪治未 期年,而三老官属有识之士咏颂其美,使者过郡,靡人不称。此固足以彰先帝之知人, 而联有以自明也。俗人乃造端作基,非议诋欺,或引幽隐,非所宜明,意疑以类,欲以 陷之,联亦不取也。联迫于俗,不得专心,乃者天着大异,联甚惧焉。今堪年衰岁幕, 恐不得自信,排于异人,将安究之哉?其征堪诣行在所。」拜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 ,领尚书事。猛复为太中大夫给事中。显干尚书事,尚书五人,皆其党也。堪希得见, 常因显白事,事决显口。会堪疾□,不能言而卒。显诬谮猛,令自杀于公车。更生伤之 ,乃着《疾谗》、《□要》、《救危》及《世颂》,凡八篇,依兴古事,悼己及同类也 。遂废十余年。

成帝即位,显等伏辜,更生乃复进用,更名向。向以故九卿召拜为中郎,使领护三 辅都水。数奏封事,迁光禄大夫。是时,帝元舅阳平侯王凤为大将军,秉政,倚太后, 专国权,兄弟七人皆封为列侯。时数有大异,向以为外戚贵盛,凤兄弟用事之咎。而上 方精于《诗》、《书》,观古文,诏向领校中《五经》秘书。向见《尚书•洪范》,箕子 为武王陈五行阴阳休咎之应。向乃集合上古以来历春秋六国至秦、汉符瑞灾异之记,推 迹行事,连传祸福,着其占验,比类相从,各有条目,凡十一篇,号曰《洪范五行传论 》,奏之。天子心知向忠精,故为凤兄弟起此论也,然终不能夺王氏权。

久之,营起昌陵,数年不成,复还归延陵,制度泰奢。向上蔬谏曰:

臣闻《易》曰:「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故贤圣之君, 博观终始,穷极事情,而是非分明。王者必通三统,明天命所授者博,非独一姓也。孔 子论《诗》,至于「殷士肤敏,裸将于京」,喟然叹曰:「大哉天命!」善不可不传于 子孙,是以富贵无常;不如是,则王公其何以戒慎,民萌何以劝勉?」盖伤微子之事周 ,而痛殷之亡也。虽有尧、舜之圣,不能化丹朱之子;虽有禹、汤之德,不能训未孙之 桀、纣。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也。昔高皇帝既灭秦,将都雒阳,感寤刘敬之言,自 以德不及周,而贤于秦,遂徙都关中,依周之德,因秦之阻。世之长短,以德为效,故 常战粟,不敢讳亡。孔子所谓「富贵无常」,盖谓此也。

孝文皇帝居霸陵,北临厕,意凄怆悲怀,顾谓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用 □絮斫陈漆其间,岂可动哉!」张释之进曰:「使其中有可欲,虽锢南山犹有隙;使其 中无可欲,虽无石椁,又何□焉?」夫死者无终极,而国家有废兴,故释之之言,为无 穷计也。孝文寤焉,遂薄葬,不起山坟。

《易》曰:「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臧之中野,不封不树。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 。」棺椁之作,自黄帝始。黄帝葬于桥山,尧葬济阴,丘垄皆小,葬具甚微。舜葬苍梧 ,二妃不从。禹葬会稽,不改其列。殷汤无葬处。文、武、周公葬于毕,秦穆公葬于雍 橐泉宫祈年馆下,樗里子葬于武库,皆无丘陇之处。此圣帝明王贤君智士远览独虑无穷 之计也。其贤臣孝子亦承命顺意而薄葬之,此诚奉安君父,忠孝之至也。

夫周公,武王弟也,葬兄甚微。孔子葬母子防,称古墓而不坟,曰:「丘,东西南 北之人也,不可不识也。」为四尺坟,遇雨而崩。弟子修之,以告孔子,孔子流涕曰: 「吾闻之,古者不修墓。」盖非之也。延陵季子适齐而反,其子死,葬于赢、博之间, 穿不及泉,敛以时服,封坟掩坎,其高可隐,而号曰:「骨肉归复于土,命也,魂气则 无不之也。」夫赢、博去吴千有余里,季子不归葬。孔子往观曰:「延陵季子于礼合矣 。」故仲尼孝子,而延陵慈父,舜、禹忠臣,周公弟弟,其葬君亲骨肉,皆微薄矣;非 苟为俭,诚便于体也。宋桓司马为石椁,仲尼曰「不如速朽。」秦相吕不韦集知略之士 而造《春秋》,亦言薄葬之义,皆明于事情者也。

逮至吴王阖闾,违礼厚葬,十有余年,越人发之。及秦惠文、武、昭、孝文、严襄 五王,皆大作丘陇,多其瘗臧,咸尽发掘暴露,甚足悲也。秦始皇帝葬于骊山之阿,下 锢三泉,上崇山坟,其高五十余丈,周回五里有余;石椁为游馆,人膏为灯烛,水银为 江海,黄金为凫雁。珍宝之臧,机械之变,棺椁之丽,宫馆之盛,不可胜原。又多杀官 人,生□工匠,计以万数。天下苦其役而反之,骊山之作未成,而周章百万之师至其下 矣。项籍燔其宫室营宇,往者咸见发掘。其后牧儿亡羊,羊入其凿,牧者持火照求羊, 失火烧其臧椁。自古至今,葬未有盛如始皇者也,数年之间,外被项籍之灾,内离牧竖 之祸,岂不哀哉!

是故德弥厚者葬弥薄,知愈深者葬愈微。无德寡知,其葬愈厚,丘陇弥高,宫庙甚 丽,发掘必速。由是观之,明暗之效,葬之吉凶,昭然可见矣。周德既衰而奢侈,宣王 贤而中兴,更为俭官室,小寝庙。诗人美之,《斯干》之诗是也,上章道宫室之如制, 下章言子孙之众多也。及鲁严公刻饰宗庙,多筑台囿,后嗣再绝,《春秋》刺焉。周宣 如彼而昌,鲁、秦如此而绝,是则奢俭之得失也。

陛下即位,躬亲节俭,始营初陵,其制约小,天下莫不称贤明。及徙昌陵,增埤为 高,积土为山,发民坟墓,积以万数,营起邑居,期日迫卒,功费大万百余。死者恨于 下,生者愁于上,怨气感动阴阳,因之以饥馑,物故流离以十万数,臣甚□焉。以死者 为有知,发人之墓,其害多矣;若其无知,又安用大?谋之贤知则不说,以示众庶则苦 之;若苟以说愚夫淫侈之人,又何为哉!陛下仁慈笃美甚厚,聪明疏达盖世,宜弘汉家 之德,崇刘氏之美,光昭五帝、三王,而顾与暴秦乱君竞为奢侈,比方丘垄,说愚夫之 目,隆一时之观,违贤知之心,亡万世之安,臣窃为陛下羞之。唯陛下上览明圣黄帝、 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仲尼之制,下观贤知穆公、延陵、樗里、张释之之意 。孝文皇帝去坟薄葬,以俭安神,可以为则;秦昭、始皇增山厚臧,以侈生害,足以为 戒。初陵之□,宜从公卿大臣之议,以息众庶。

书奏,上甚感向言,而不能从其计。

向睹俗弥奢淫,而赵、卫之属起微贱,逾礼制。向以为王教由内及外,自近者始。

故采取《诗》、《书》所载贤妃贞妇,兴国显家可法则,及孽嬖乱亡者,序次为《列女 传》,凡八篇,以戒天子。及采传记行事,着《新序》、《说苑》凡五十篇奏之。数上 疏言得失,陈法戒。书数十上,以助观览,补遗阙。上虽不能尽用,然内嘉其言,常嗟 叹之。

时上无继嗣,政由王氏出,灾异浸甚。向雅奇陈汤智谋,与相亲友,独谓汤曰:「 灾异如此,而外家日盛,其渐必危刘氏。吾幸得同姓末属,累世蒙汉厚恩,身为宗室遗 老,历事三主。上以我先帝旧臣,每进见常加优礼,吾而不言,孰当言者?」向遂上封 事极谏曰:

臣闻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御臣之术也。夫大臣操权 柄,持国政,未有不为害者也。昔晋有六卿,齐有田、崔,卫有孙、宁,鲁有季、孟, 常掌国事,世执朝柄。终后田氏取齐;六卿分晋;崔杼弑其君光;孙林父、宁殖出其君 衎,弑其君剽;季氏八佾舞于庭,三家者以《雍》彻,并专国政,卒逐昭公。周大夫尹 氏管朝事,浊乱王室,子朝、子猛更立,连年乃定。故经曰「王室乱」,又曰「君氏杀 王子克」,甚之也。《春秋》举成败,录祸福,如此类甚众,皆阴盛而阳微,下失臣道 之所致也。故《书》曰:「臣之有作威作福,害于而家,凶于而国。」孔子曰「禄去公 室,政逮大夫」,危亡之兆。秦昭王舅穰侯及泾阳、叶阳君专国擅势,上假太后之威, 三人者权重于昭王,家富于秦国,国甚危殆,赖寤范睢之言,而秦复存。二世委任赵高 ,专权自恣,壅蔽大臣,终有阎乐望夷之祸,秦遂以亡。近事不远,即汉所代也。

汉兴,诸吕无道,擅相尊王。吕产、吕禄席太后之宠,据将相之位,兼南北军之众 ,拥梁、赵王之尊,骄盈无厌,欲危刘氏。赖忠正大臣绛侯、朱虚侯等竭诚尽节以诛灭 之,然后刘氏复安。今王氏一姓乘朱轮华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蝉充盈幄内,鱼鳞左右 。大将军秉事用权,五侯骄奢僭盛,并作威福,击断自恣,行污而寄治,身私而托公, 依东宫之尊,假甥舅之亲,以为威重。尚书、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门,管执枢机, 朋党比周。称誉者登进,忤恨者诛伤;游谈者助之说,执政者为之言。排摈宗室,孤弱 公族,其有智能者,尤非毁而不进。远绝宗室之任,不令得给事朝省,恐其与已分权;

数称燕王、盖主以疑上心,避讳吕、霍而弗肯称。内有管、蔡之萌,外假周公之论,兄 弟据重,宗族磐互。历上古至秦、汉,外戚僭贵未有如王氏者也。虽周皇甫、秦穰侯、 汉武安、吕、霍、上官之属,皆不及也。

物盛必有非常之变先见,为其人微象。孝昭帝时,冠石立于泰山,仆柳起于上林。

而孝宣帝即位,今王氏先祖坟墓在济南者,其梓柱生枝叶,扶疏上出屋,根垂地中,虽 立石起柳,无以过此之明也。事势不两大,王氏与刘氏亦且不并立,如下有泰山之安, 则上有累卵之危。陛下为人子孙,守持宗庙,而令国祚移于外亲,降为□隶,纵不为身 ,奈宗庙何!妇人内夫家,外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孝宣皇帝不与舅平昌、乐 昌侯权,所以安全之也。

夫时者起福于无形,销患于未然。宜发明诏,吐德音,援近宗室,亲而纳信,黜远 外戚,毋授以政,皆罢令就第,以则效先帝之所行,厚安外戚,全其宗族,诚东宫之意 ,外家之福也。王氏永存,保其爵禄,刘氏长安,不失社稷,所以褒睦外内之姓,子子 孙孙无疆之计也。如不行此策,田氏复见于今,六卿必起于汉,为后嗣忧,昭昭甚明, 不可不深图,不可不蚤虑。《易》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 ,则害成。」唯陛下深留圣思,审固几密,览往事之戒,以折中取信,居万安之实,用 保宗庙,久承皇太后,天下幸甚。

书奏,天子召见向,叹息悲伤其意,谓曰:「君且休矣,吾将思之。」以向为中垒 校尉。

向为人简易无威仪,廉靖乐道,不交接世俗,专积思于经术,昼诵书传,夜观星宿 ,或不寐达旦。元延中,星孛东井,蜀郡岷山崩雍江。向恶此异,语在《五行志》。怀 不能已,复上奏,其辞曰:

臣闻帝舜戒伯禹,毋若丹朱敖;周公戒成王,毋若殷王纣。《诗》曰:「殷监不远 ,在夏后之世」,亦言汤以桀为戒也。圣帝明王常以败乱自戒,不讳废兴,故臣敢极陈 其愚,唯陛下留神察焉。

谨案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日蚀三十六,襄公尤数,率三岁五月有奇而壹食。汉兴讫 竟宁,孝景帝尤数,率三岁一月而一食。臣向前数言日当食,今连三年比食。自建始以 来,二十岁间而八食,率二岁六月而一发,古今罕有。异有小大希稠,占有舒疾缓急, 而圣人所以断疑也。《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昔孔子对鲁哀公,并言夏桀 、殷纣暴虐天下,故历失则摄提失方,孟陬无纪,此皆易姓之变也。秦始皇之末至二世 时,日月薄食,山陵沦亡,辰星出于四孟,太白经天而行,无云而雷,枉矢夜光,荧惑 袭月,孽火烧宫,野禽戏廷,都门内崩,长人见临洮,石陨于东郡,星孛大角,大角以 亡。观孔子之言,考暴秦之异,天命信可畏也。

及项籍之败,亦孛大角。汉之入秦,五星聚于东井,得天下之象也。孝惠时,有雨 血,日食于冲,灭光星见之异。孝昭时,有泰山卧石自立,上林僵柳复起,大星如月西 行,众星随之,此为特异。孝宣兴起之表,天狗夹汉而西,久阴不雨者二十余日,昌邑 不终之异也。皆着于《汉纪》。观秦、汉之易世,览惠、昭之无后,察昌邑之不终,视 孝宣之绍起,天之去就,岂不昭昭然哉!高宗、成王亦有雊雉拔木之变,能思其故,故 高宗有百年之福,成王有复风之报。神明之应,应若景响,世所同闻也。

臣幸得托末属,诚见陛下宽明之德,冀销大异,而兴高宗、成王之声,以崇刘氏, 故豤々数奸死亡之诛。今日食尤屡,星孛东井,摄提炎及紫官,有识长老莫不震动,此 变之大者也。其事难一二记,故《易》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是以设卦指爻,而 复说义。《书》曰「亻平来以图」,天文难以相晓,臣虽图上,犹须口说,然后可知, 愿赐清燕之闲,指图陈状。

上辄入之,然终不能用也。向每召见,数言:「公族者国之枝叶,枝叶落则本根无 所庇荫;方今同姓疏远,母党专政,禄去公室,权在外家,非所以强汉宗、卑私门、保 守社稷、安固后嗣也。」向自见得信于上,故常显讼宗室,讥刺王氏及在位大臣,其言 多痛切,发于至诚。上数欲用向为九卿,辄不为王氏居位者及丞相御史所持,故终不迁 。居列大夫官前后三十余年,年七十二卒。卒后十三岁而王氏代汉。

向三子皆好学:长子亻及,以《易》教授,官至郡守;中子赐,九卿丞,蚤卒;少 子歆,最知名。

歆字子骏,少以通《诗》、《书》能属文召见成帝,待诏宦者署,为黄门郎。河平 中,受诏与父向领校秘书,讲六艺传记,诸子、诗赋、数术、方技,无所不究。向死后 ,歆复为中垒校尉。

哀帝初即位,大司马王莽举歆宗室有材行,为侍中太中大夫,迁骑都尉、奉车光禄 大夫,贵幸。复领《五经》,卒父前业。歆乃集六艺群书,种别为《七略》。语在《艺 文志》。

歆及向始皆治《易》,宣帝时,诏向受《谷梁春秋》,十余年,大明习。及歆校秘 书,见古文《春秋左氏传》,歆大好之。时丞相史尹咸以能治《左氏》,与歆共校经传 。歆略从咸及丞相翟方进受,质问大义。初《左氏传》多古字古言,学者传训故而已, 及歆治《左氏》,引传文以解经,转相发明,由是章句义理备焉。歆亦湛靖有谋,父子 俱好古,博见强志,过绝于人。歆以为左丘明好恶与圣人同,亲见夫子,而公羊、谷梁 在七十子后,传闻之与亲见之,其详略不同。歆数以难向,向不能非间也,然犹自持其 《谷梁》义。及歆亲近,欲建立《左氏春秋》及《毛诗》、《逸礼》、《古文尚书》皆 列于学官。哀帝令歆与《五经》博士讲论其义,诸博士或不肯置对,歆因移书太常博士 ,责让之曰:昔唐、虞既衰,而三代迭兴,圣帝明王,累起相袭,其道甚着。周室既微 而礼乐不正,道之难全也如此。是故孔子忧道之不行,历国应聘。自卫反鲁,然后东正 ,《雅》、《颂》乃得其所;修《易》,序《书》,制作《春秋》,以纪帝王之道。及 夫子没而微言绝,七十子终而大义乖。重遭战国,弃笾豆之礼,理军旅之陈,孔氏之道 抑,而孙、吴之术兴。陵夷至于暴秦,燔经书,杀儒士,设挟书之法,行是古之罪,道 术由是遂灭。

汉兴,去圣帝明王遐远,仲尼之道又绝,法度无所因袭。时独有一叔孙通略定礼仪 ,天下唯有《易》卜,未有它书。至孝惠之世,乃除挟书之律,然公卿大臣绛、灌之属 咸介胄武夫,莫以为意。至孝文皇帝,始使掌故朝错从伏生受《尚书》。《尚书》初出 于屋壁,朽折散绝,今其书见在,明师传读而已。《诗》始萌牙。天下众书往往颇出, 皆诸子传说,犹广立于学官,为置博士。在汉朝之儒,唯贾生而已。至孝武皇帝,然后 邹、鲁、梁、赵颇有《诗》、《礼》、《春秋》先师,皆起于建元之间。当此之时,一 人不能独尽其经,或为《雅》或为《颂》,相合而成。《泰誓》后得,博士集而读之。

故诏书称曰;「礼坏乐崩,书缺简脱,联甚闵焉。」时汉兴已七八十年,离于全经,固 已远矣。

及鲁恭王坏孔子宅,欲以为官,而得古文于坏壁之中,《逸礼》有三十九篇,《书 》十六篇。天汉之后,孔安国献之,遭巫蛊仓卒之难,未及施行。及《春秋》左氏丘明 所修,皆古文旧书,多者二十余通,臧于秘府,伏而未发。孝成皇帝闵学残文缺,稍离 其真,乃陈发秘臧,校理旧文,得此三事,以考学官所传,经或脱简,传或间编。传问 民间,则有鲁国桓公、赵国贯公、胶东庸生之遗学与此同,抑而未施。此乃有识者之所 惜闵,士君子之所嗟痛也。往者缀学之士不思废绝之阙,苟因陋就寡,分文析字,烦言 碎辞,学者罢老且不能究其一艺。信口说而背传记,是末师而非往古,至于国家将有大 事,若立辟雍、封禅、巡狩之仪,则幽冥而莫知其原。犹欲保残守缺,挟恐见破之私意 ,而无从善服义之公心,或怀妒嫉,不考情实,雷同相从,随声是非,抑此三学,以《 尚书》为备,谓左氏为不传《春秋》,岂不哀哉!

今圣上德通神明,继统扬业,亦闵文学错乱,学士若兹,虽昭其情,犹依违谦让, 乐与士君子同之。故下明诏,试《左氏》可立不,遣近臣奉指衔命,将以辅弱扶微,与 二三君子比意同力,冀得废遗。今则不然,深闭固距,而不肯试,猥以不诵绝之,欲以 杜塞余道,绝灭微学。夫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此乃众庶之所为耳,非所望士君子也。

且此数家之事,皆先帝所亲论,今上所考视,其古文旧书,皆有征验,外内相应,岂苟 而已哉!

夫礼失求之于野,古文不犹愈于野乎?往者博士《书》有欧阳,《春秋》公羊,《 易》则施、孟,然孝宣皇帝犹复广立《谷梁春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书》, 义虽相反,犹并置之。何则?与其过而废之也,宁过而立之。传曰:「文武之道未坠于 地,在人;贤者志其大者,不贤者志其小者。」今此数家之言所以兼包大小之义,岂可 偏绝哉!若必专已守残,党同门,妒道真,违明诏,失圣意,以陷于文吏之议,甚为二 三君子不取也。

其言甚切,诸儒皆怨恨。是时,名儒光禄大夫龚胜以歆移书上疏深自罪责,愿乞骸 骨罢。及儒者师丹为大司空,亦大怒,奏歆改乱旧章,非毁先帝所立。上曰:「歆欲广 道术,亦何以为非毁哉!」歆由是忤执政大臣,为众儒所讪,惧诛,求出补吏,为河内 太守。以宗室不宜典三河,徙守五原,后复转在涿郡,历三郡守。数年,以病免官,起 家复为安定属国都尉。会哀帝崩,王莽持政,莽少与歆俱为黄门郎,重之,白太后。太 后留歆为右曹太中大夫,迁中垒校尉、羲和、京兆尹,使治明堂辟雍,封红休侯。典儒 林史卜之官,考定律历,着《三统历谱》。

初,歆以建平元年改名秀,字颖叔云。及王莽篡位,歆为国师,后事皆在《莽传》 。

赞曰:仲尼称「材难,不其然与!」自孔子后,缀文之士众矣,唯孟轲、孙况、董 仲舒、司马迁、刘向、杨雄,此数公者,皆博物洽闻,通达古今,其言有补于世。传曰 「圣人不出,其间必有命世者焉」,岂近是乎?刘氏《洪范论》发明《大传》,着天人 之应;《七略》剖判艺文,总百家之绪;《三统历谱》考步日月五星之度,有意其推本 之也。呜虖!向言山陵之戎,于今察之,哀哉!指明梓柱以推废兴,昭矣!岂非直谅多 闻,古之益友与!

汉书 卷三十七

【季布栾布田叔传第七】

季布,楚人也,为任侠有名。项籍使将兵,数窘汉王。顶籍灭,高祖购求布千金, 敢有舍匿,罪三族。布匿濮阳周氏,周氏曰:「汉求将军急,迹且至臣家,能听臣,臣 敢进计;即否,愿先自刭。」布许之。乃髡钳布,衣褐,置广柳车中,并与其家僮数十 人,之鲁朱家所卖之。朱家心知其季布也,买置田舍。乃之雒阳见汝阴侯滕公,说曰: 「季布何罪?臣各为其主用,职耳。项氏臣岂可尽诛邪?今上始得天下,而以私怨求一 人,何示不广也?且以季布之贤,汉求之急如此,此不北走胡,南走越耳。夫忌壮士以 资敌国,此伍子胥所以鞭荆平之墓也。君何不从容为上言之?」滕公心知朱家大侠,意 布匿其所,乃许诺。侍间,果言如朱家指。上乃赦布。当是时,诸公皆多布能摧刚为柔 ,朱家亦以此名闻当世。布召见,谢,拜郎中。

孝惠时,为中郎将。单于尝为书嫚吕太后,太后怒,召诸将议之。上将军樊哙曰: 「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诸将皆阿吕太后,以哙言为然。布曰:「樊哙可斩也 !夫以高帝兵三十余万,困于平城,哙时亦在其中。今哙奈何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面 谩!且秦以事胡,陈胜等起。今疮痍未瘳,哙又面谀,欲摇动天下。」是时,殿上皆恐 ,太后罢朝,遂不复议击匈奴事。

布为河东守。孝文时,人有言其贤,召欲以为御史大夫。人又言其勇,使酒难近。

至,留邸一月,见罢。布进曰:「臣待罪河东,陛下无故召臣,此人必有以臣欺陛下者 。今臣至,无所受事,罢去,此人必有毁臣者。夫陛下以一人誉召臣,一人毁去臣,臣 恐天下有识者闻之,有以窥陛下。」上默然,惭曰:「河东吾股肱郡,故特召君耳。」 布之宫。

辩士曹丘生数招权顾金钱,事贵人赵谈等,与窦长君善。布闻,寄书谏长君曰:「 吾闻曹丘生非长者,勿与通。」及曹丘生归,欲得书请布。窦长君曰:「季将军不说足 下,足下无往。」固请书,遂行。使人先发书,布果大怒,待曹丘。曹丘至,则揖布曰 :「楚人谚曰『得黄金百,不如得季布诺』,足下何以得此声梁、楚之间哉?且仆与足 下俱楚人,使仆游扬足下名于天下,顾不美乎?何足下距仆之深也!」布乃大说。引入 ,留数月,为上客,厚送之。布名所以益闻者,曹丘杨之也。

布弟季心气盖关中,遇人恭谨,为任侠,方数千里,士争为死。尝杀人,亡吴,从 爰丝匿,长事爰丝,弟畜灌夫、籍福之属。尝为中司马,中尉郅都不敢加。少年多时时 窃借其名以行。当是时,季心以勇,布以诺,闻关中。

布母弟丁公,为项羽将,逐窘高祖彭城西。短兵接,汉王急,顾谓丁公曰:「两贤 岂相厄哉!」丁公引兵而还。及项王灭,丁公谒见高祖,以丁公徇军中,曰:「丁公为 项王臣不忠,使项王失天下者也。」遂斩之,曰:「使后为人臣无效丁公也!」

栾布,梁人也。彭越为家人时,尝与布游,穷困,卖庸于齐,为酒家保。数岁别去 ,而布为人所略卖,为奴于燕。为其主家报仇,燕将臧荼举以为都尉。荼为燕王,布为 将。及荼反,汉击燕,虏布。梁王彭越闻之,乃言上,请赎布为梁大夫。使于齐,未反 ,汉召彭越责以谋反,夷三族,枭首雒阳,下诏「有收视者辄捕之」。布还,奏事彭越 头下,祠而哭之。吏捕以闻。上召布骂曰:「若与彭越反邪?吾禁人勿收,若独祠而哭 之,与反明矣。趣亨之。」方提趋汤,顾曰:「愿一言而死。」上曰:「何言?」布曰 :「方上之困彭城,败荥阳、成皋间,项王所以不能遂西,徙以彭王居梁地,与汉合从 苦楚也。当是之时,彭王壹顾,与楚则汉破,与汉则楚破。且垓下之会,微彭王,项氏 不亡。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欲传之万世。今帝征兵于梁,彭王病不行,而疑以为 反。反形未见,以苟细诛之,臣恐功臣人人之自危也。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请就 亨。」上乃释布,拜为都尉。

孝文时,为燕相,至将军。布称曰:「穷困不能辱身,非人也;富贵不能快意,非 贤也。」于是尝有德,厚报之;有怨,必以法灭之。吴、楚反时,以功封为鄃侯,复为 燕相。燕、齐之间皆为立社,号曰「栾公社。」

布薨,子贲嗣侯,孝武时坐为太常牺牲不如令,国除。

田叔,赵陉城人也。其先,齐田氏也。叔好俞,学黄老术于乐巨公。为人廉直,喜 任侠。游诸公,赵人举之赵相赵午,言之赵王张敖,以为郎中。数岁,赵王贤之,未及 迁。

会赵午、贯高等谋弑上,事发觉,汉下诏捕赵王及群臣反者。赵有敢随王,罪三族 。唯田叔、孟舒等十余人赫衣自髡钳,随王至长安。赵王敖事白,得出,废王为宣平侯 ,乃进言叔等十人。上召见,与语,汉廷臣无能出其右者。上说,尽拜为郡守、诸侯相 。叔为汉中守十余年。

孝文帝初立,召叔问曰:「公知天下长者乎?」对曰:「臣何足以知之!」上曰: 「公长者,宜知之。」叔顿道曰:「故云中守孟舒,长者也。」是时,孟舒坐虏大入云 中免。上曰:「先帝置孟舒云中十余年矣,虏常一入,孟舒不能坚守,无故士卒战死者 数百人。长者固杀人乎?」叔叩头曰:「夫贯高等谋反,天子下明诏:『赵有敢随张王 者,罪三族!』然孟舒自髡钳,随张王,以身死之,岂自知为云中守哉!汉与楚相距, 士卒罢敝,而匈奴冒顿新服北夷,来为边寇,孟舒知士卒罢敝,不忍出言,士争临城死 敌,如子为父,以故死者数百人,孟舒岂驱之哉!是乃孟舒所以为长者。」于是上曰: 「贤哉孟舒!」夏召以为云中守。

后数岁,叔坐法失官。梁孝王使人杀汉议臣爰盎,景帝召叔案梁,具得其事。还报 ,上曰:「梁有之乎?」对曰:「有之。」「事安在?」叔曰:「上无以梁事为问也。

今梁王不伏诛,是废汉法也;如其伏诛,太后食不甘味,卧不安席,此忧在陛下。」于 是上大贤之,以为鲁相。

相初至官,民以王取其财物自言者百余人。叔取其渠率二十人笞,怒之曰:「王非 汝主邪?何敢自言主!」鲁王闻之,大惭,发中府钱,使相偿之。相曰:「王自使人偿 之,不尔,是王为恶而相为善也。」

鲁王好猎,相常从入苑中,王辄休相就馆。相常暴坐苑外,终不休,曰:「吾王暴 露,独何为舍?」王以故不大出游。

数年以官卒,鲁以百金祠,少子仁不受,曰:「义不伤先人名。」

仁以壮勇为卫将军舍人,数从击匈奴。卫将军进言仁为郎中,至二千石、丞相长史 ,失官。后使刺三河,还,奏事称意,拜为京辅都尉。月余,迁司直。数岁,戾太子举 兵,仁部闭城门,令太子得亡,坐纵反者族。

赞曰:以项羽之气,而季布以勇显名楚,身履军搴旗者数矣,可谓壮士。及至困厄 奴□,苟活而不变,何也?彼自负其材,受辱不羞,欲有所用其未足也,故终为汉名将 。贤者诚重其死。夫婢妾贱人,感概而自杀,非能勇也,其画无俚之至耳。栾布哭彭越 ,田叔随张敖,赴死如归,彼诚知所处,虽古烈士,何以加哉!

汉书 卷三十八

【高五王传第八】

高皇帝八男:吕后生孝惠帝,曹夫人生齐悼惠王肥,薄姬生孝文帝,戚夫人生赵隐 王如意,赵姬生淮南厉王长,诸姬生赵幽王友、赵共王恢、燕灵王建。淮南厉王长自有 传。

齐倬惠王肥,其母高祖微时外妇也。高祖六年立,食七十余城。诸民能齐言者皆与 齐。孝惠二年,入朝。帝与齐王燕饮太后前,置齐王上坐,如家人礼。太后怒,乃令人 酌两后□鸩酒置前,令齐王为寿。齐王起,帝亦起,欲俱为寿。太后恐,自起反卮。齐 王怪之,因不敢饮,阳醉去。问,知其鸩,乃忧,自以为不得脱长安。内史士曰:「太 后独有帝与鲁元公主,今王有七十余城,而公主乃食数城。王诚以一郡上太后为公主汤 沐邑,太后必喜,王无患矣。」于是齐王献城阳郡以尊公主为王太后。吕太后喜而许之 。乃置酒齐邸,乐饮,遣王归国。后十三年薨,子襄嗣。

赵隐王如意,九年位。四年,高祖崩,吕太后征王到长安,鸩杀之。无子,绝。

赵幽王友,十一年立为淮阳王。赵隐王如意死,孝惠元年,徙友王赵,凡立十四年 。友以诸吕女为后,不爱,爱它姬。诸吕女怒去,谗之于太后曰:「王曰『吕氏安得王 ?太后百岁后,吾必击之。』」太后怒,以故召赵王。赵王至,置邸不见,令卫国守之 ,不得食。其群臣或窃馈之,辄捕论之。赵王饿,乃歌曰:「诸吕用事兮,刘氏微;迫 胁王侯兮,强授我妃。我妃既妒兮,诬我以恶;谗女乱国兮,上曾不寤。我无忠臣兮, 何故弃国?自快中野兮,苍天与直!于嗟不可悔兮,宁早自贼!为王饿死兮,谁者怜之 ?吕氏绝理兮,托天报仇!」遂幽死。以民礼葬之长安。

高后崩,孝文即位,立幽王子遂为赵王。二年,有司请立皇子为王。上曰:「赵幽 王幽死,朕甚怜之。已立其长子遂为赵王。遂弟辟强及齐悼惠王子朱虚侯章、东牟侯兴 居有功,皆可王。」于是取赵之河间立辟强,是为河间文王。文王立十三年薨,子哀王 福嗣。一年薨,无子,国除。

赵王遂立二十六年,孝景时晁错以过削赵常山郡,诸侯怨,吴、楚反,遂与合谋起 兵。其想建德、内史王悍谏,不听。遂烧杀德,悍,兵发住其西界,欲待吴、楚俱进, 北使匈奴与连和。汉使曲周侯郦寄击之,赵王城守邯郸,相距七月。吴、楚败,匈奴闻 之,亦不肯入边。栾布自破齐还,并兵引水灌赵城。城坏,王遂自杀,国除。景帝怜赵 相、内史守正死,皆封其子为列侯。

赵共王恢。十一年,梁王彭越诛,立恢为梁王。十六年,赵幽王死,吕后徙恢王赵 ,恢心不乐。太后以吕产女为赵王后,王后从官皆诸吕也,内擅权,微司赵王,王不得 自恣。王有爱姬,王后鸩杀之。王乃为歌诗四章,令乐人歌之。王悲思,六月自杀。太 后闻之,以为用妇人故自杀,无思奉宗庙礼,废其嗣。

燕灵王建。十一年,燕王卢绾亡入匈奴,明年,立建为燕王。十五年薨,有美人子 ,太后使人杀之,绝后。

齐悼惠王子,前后凡九人为王:太子襄为齐哀王,次子章为城阳景王,兴居为济北 王,将闾为齐王,志为济北王,辟光为济南王,贤为菑川王,卬为胶西王,雄渠为胶东 王。

齐哀王襄,孝惠六年嗣立。明年,惠帝崩,吕太后称制。元年,以其兄子鄜侯吕台 为吕王,割齐之济南郡为吕王奉邑。明年,哀王弟章入宿卫于汉,高后封为朱虚侯,以 吕禄女妻之。后四年,封章弟兴居为东牟侯,皆宿卫长安。高后七年,割齐琅邪郡,立 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是岁,赵王友幽死于邸。三赵王既废,高后立诸吕为三王,擅权 用事。

章年二十,有气力,忿刘氏不得职。尝入侍燕饮,高后令章为酒吏。章自请曰:「 臣,将种也,请得以军法行酒。」高后曰:「可。」酒酣,章进歌舞,已而曰:「请为 太后言耕田。」高后儿子畜之,笑曰:「顾乃父知田耳,若生而为王子,安知田乎?」 章曰:「臣知之。」太后曰:「试为我言田意。」章曰:「深耕穊种,立苗欲疏;非其 种者,鉏而去之。;太后默然。顷之,诸吕有一人醉,亡酒,章追,拔剑斩之而还报曰 :』有亡酒一人,臣谨行军法斩之。」太后左右大惊。业已许其军法,亡以罪也。因罢 酒。自是后,诸吕惮章,虽大臣皆依朱虚侯。刘氏为强。

其明年,高后崩。赵王吕禄为上将军,吕王产为相国,皆居长安中,聚兵以威大臣 ,欲为乱。章以吕禄女为妇,知其谋,乃使人阴出告其兄齐玉,欲令发兵西,朱虚侯、 东牟侯欲从中与大臣为内应,以诛诸吕,因立齐王为帝。

齐王闻此计,与其舅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阴谋发兵。齐相召平闻之,乃发 兵入卫王宫。魏勃给平曰:「王欲发兵,非有汉虎符验也。而相君围王,固善。勃请为 君将兵卫卫王。」召平信之,乃使魏勃将。勃既将,以兵围相府。召平曰:「嗟乎!道 家之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遂自杀。于是齐王以驷钧为相,魏勃为将军,祝午 为内史,悉发国中兵。使祝午给琅邪王曰:「吕氏为乱,齐王发兵欲西诛之。齐王自以 儿子,年少,不习兵革之事,愿举国委大王。大王自高帝将也,习战事。齐王不敢离兵 ,使臣请大王幸之临菑见齐王计事,并将齐兵以西平关中之乱。」琅邪王信之,以为然 ,乃驰见齐王。齐王与魏勃等因留琅邪王,而使祝午尽发琅邪国而并将其兵。

琅邪王刘泽既欺,不得反国,乃说齐王曰:「齐悼惠王,高皇帝长子也,推本言之 ,大王高皇帝适长孙也,当立。今诸大臣狐疑未有所定,而泽于刘氏最为长年,大臣固 待泽决计。今大王留臣无为也,不如使我入关计事。」齐王以为然,乃益具车送琅邪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