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Part 1

Chapter 1 18,781 words Public domain Markdo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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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 卷一

【高帝纪第一】

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也,姓刘氏。母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 ,父太公往视,则见交龙于上。已而有娠,遂产高祖。

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宽仁爱人,意豁如也。常有 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及壮,试吏,为泗上亭长,延中吏无所不狎侮。好酒及色。

常从王媪、武负贳酒,时饮醉卧,武负、王媪见其上常有怪。高祖每酤留饮,酒雠数倍 。及见怪,岁竟,此两家常折券弃责。

高祖常徭咸阳,纵观秦皇帝,喟然大息,曰:「嗟乎,大丈夫当如此矣!」

单父人吕公善沛令,辟仇,从之客,因家焉。沛中豪杰吏闻令有重客,皆往贺。萧 何为主吏,主进,令诸大夫曰:「进不满千钱,坐之堂下。」高祖为亭长,素易诸吏, 乃给为谒曰「贺钱万」,实不持一钱。谒入,吕公大惊,起,迎之门。吕公者,好相人 ,见高祖状貌,因重敬之,引入坐上坐。萧何曰:「刘季固多大言,少成事。」高祖因 狎侮诸客,遂坐上坐,无所诎。酒阑,吕公因目固留高祖。竟酒,后。吕公曰:「臣少 好相人,相人多矣,无如季相,愿季自爱。臣有息女,愿为箕帚妾。」酒罢,吕媪怒吕 公曰:「公始常欲奇此女,与贵人。沛令善公,求之不与,何自妄许与刘季?」吕公曰 :「此非儿女子所知。」卒与高祖。吕公女即吕后也,生孝惠帝、鲁元公主。

高祖尝告归之田。吕后与两子居田中,有一老父过,请饮,吕后因𫗦之。老父相后 曰:「夫人天下贵人也。」令相两子,见孝惠帝,曰:「夫人所以贵者,乃此男也。」 相鲁元公主,亦皆贵。老父已去,高祖适从旁舍来,吕后具言:「客有过,相我子母皆 大贵。」高祖问,曰:「未远。」乃追及,问老父。老父曰:「乡者夫人儿子皆以君, 君相贵不可言。」高祖乃谢曰:「诚如父言,不敢忘德。」及高祖贵,遂不知老父处。

高祖为亭长,乃以竹皮为冠,令求盗之薛治,时时冠之,及贵常冠,所谓「刘氏冠 」也。

高祖以亭长为县送徒骊山,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到丰凯撒中亭,止饮,夜 皆解纵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徒中壮士愿从者十余人。高祖被酒 ,夜径泽中,令一人行前。行前者还报曰:「前有大蛇当径,愿还。」高祖醉,曰:「 壮士行,何畏!」乃前,拔剑斩蛇。蛇分为两,道开。行数里,醉困卧。后人来至蛇所 ,有一老妪夜哭。人问妪何哭,妪曰:「人杀吾子。」人曰:「妪子何为见杀?」妪曰 :「吾子,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者赤帝子斩之,故哭。」人乃以妪为不诚,欲苦 之,妪因忽不见。后人至,高祖觉。告高祖,高祖乃心独喜,自负。诸从者日益畏之。

秦始皇帝尝曰「东南有天子气」,于是东游以当之。高祖隐于芒、砀山泽间,吕后 与人俱求,常得之。高祖怪问吕后,后曰:「季所居上常有云气,故从往常得季。」高 祖又喜。沛中子弟或闻之,多欲附者。

秦二世元年秋七月,陈涉起蕲。至陈,自立为楚王,遣武臣、张耳、陈余略赵地。

八月,武臣自立为赵王。郡县多杀长吏以应涉。九月,沛令欲以沛应之。掾、主吏萧何 、曹参曰:「君为秦吏,今欲背之,帅沛子弟,恐不听。愿君召诸亡在外者,可得数百 人,因以劫众,众不敢不听。」乃令樊哙召高祖。高祖之众已数百人矣。

于是樊哙从高祖来。沛令后悔,恐其有变,乃闭城城守,欲诛萧、曹。萧、曹恐, 逾城保高祖。高祖乃书帛射城上,与沛父老曰:「天下同苦秦久矣。今父老虽为沛令守 ,诸侯并起,今屠沛。沛令共诛令,择可立立之,以应诸侯,即室家完。不然,父子俱 屠,无为也。」父老乃帅子弟共杀沛令,开城门迎高祖,欲以为沛令。高祖曰:「天下 方扰,诸侯并起,今置将不善,一败涂地。吾非敢自爱,恐能薄,不能完父兄子弟。此 大事,愿更择可者。」萧、曹皆文吏,自爱,恐事不就,后秦种族其家,尽让高祖。诸 父老皆曰:「平生所闻刘季奇怪,当贵,且卜筮之,莫如刘季最吉。」高祖数让,众莫 肯为,高祖乃立为沛公。祠黄帝,祭蚩尤于沛廷,而衅鼓。旗帜皆赤,由所杀蛇白帝子 ,杀者赤帝子故也。于是少年豪吏如萧、曹、樊哙等皆为收沛子弟,得三千人。

是月,项梁与兄子羽起吴。田儋与从弟荣、横起齐,自立为齐王。韩广自立为燕王 。魏咎自立为魏王。陈涉之将周章西入关,至戏,秦将章邯距破之。

秦二年十月,沛公攻胡陵、方与,还守丰。秦泗川监平将兵围丰。二日,出与战, 破之。令雍齿守丰。十一月,沛公引兵之薛。秦泗川守壮兵败于薛,走至戚,沛公左司 马得杀之。沛公还军亢父,至方与。赵王武臣为其将所杀。十二月,楚王陈涉为其御所 杀。魏人周市略地丰、沛,使人谓雍齿曰:「丰,故梁徙也。今魏地已定者数十城,齿 今下魏,魏以齿为侯守丰;不下,且屠丰。」雍齿雅不欲属沛公,及魏招之,即反为魏 守丰。沛公攻丰,不能取。沛公还之沛,怨雍齿与丰子弟畔之。

正月,张耳等立赵后赵歇为赵王。东阳宁君、秦嘉立景驹为楚王,在留。沛公往从 之,道得张良,遂与俱见景驹,请兵以攻丰。时章邯从陈,别将司马将兵北定楚地,屠 相,至砀。东阳宁君、沛公引兵西,与战萧西,不利,还收兵聚留。

二月,攻砀,三日拔之。收砀兵,得六千人,与故合九千人。三月,攻下邑,拔之 。还击丰,不下。四月,项梁击杀景驹、秦嘉,止薛,沛公往见之。项梁益沛公卒五千 人,五大夫将十人。沛公还,引兵攻丰,拔之。雍齿奔魏。五月,项羽拔襄城还。项梁 尽召别将。

六月,沛公如薛,与项梁共立楚怀王孙心为楚怀王。章邯破杀魏王咎、齐王田儋于 临济。七月,大霖雨。沛公攻亢父。章邯围田荣于东阿。沛公与项梁共救田荣,大破章 邯东阿。田荣归,沛公、项羽追北,至城阳,攻屠其城。军濮阳东,复与章邯战,又破 之。

章邯复振,守濮阳,环水。沛公、项羽去攻定陶。八月,田荣立田儋子市为齐王。

定陶未下,沛公与项羽西略地至雍丘,与秦军战,大败之,斩三川守李由。还攻外黄, 外黄未下。

项梁再破秦军,有骄色。宋义谏,不听。秦益章邯兵。九月,章邯夜衔枚击项梁定 陶,大破之,杀项梁。时连雨自七月至九月。沛公、项羽方攻陈留,闻梁死,士卒恐, 乃与将军吕臣引兵而东,徙怀王自盱台都彭城。吕臣军彭城东,项羽军彭城西,沛公军 砀。魏咎弟豹自立为魏王。后九月,怀王并吕臣、项羽军自将之。以沛公为砀郡长,封 武安侯,将砀郡兵。以羽为鲁公,封长安侯。吕臣为司徒,其父吕青为令尹。

章邯已破项梁,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北击赵王歇,大破之。歇保巨鹿城,秦 将王离围之。赵数请救,怀王乃以宋义为上将,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北救赵。

初,怀王与诸将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当是时,秦兵强,常乘胜逐北,诸将莫利 先入关。独羽怨秦破项梁,奋势,愿与沛公西入关。怀王诸老将皆曰:「项羽为人慓悍 祸贼,尝攻襄城,襄城无噍类,所过无不残灭。且楚数进取,前陈王、项梁皆败,不如 更遣长者扶义而西,告谕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诚得长者往,毋侵暴,宜可下 。项羽不可遣,独沛公秦宽大长者。」卒不许羽,而遣沛公西收陈王、项梁散卒。乃道 砀至城阳与杠里,攻秦军壁,破其二军。

秦三年十月,齐将田都畔田荣,将兵助项羽救赵。沛公攻破东郡尉于成武。

十一月,项羽杀宋义,并其兵渡河,自立为上将军,诸将黥布等皆属。

十二月,沛公引兵至栗,遇刚武侯,夺其军四千余人,并之,与魏将皇欣、武满军 合攻秦军,破之。故齐王建孙田安下济北,从项羽救赵。羽大破秦军巨鹿下,虏王离, 走章邯。

二月,沛公从砀北攻昌邑,遇彭越。越助攻昌邑,未下。沛公西过高阳,郦食其为 里监门,曰:「诸将过此者多,吾视沛公大度。」乃求见沛公。沛公方踞床,使两女子 洗。郦生不拜,长揖曰:「足下必欲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于是沛公起,摄衣谢 之,延上坐。食其说沛公袭陈留。沛公以为广野君,以其弟商为将,将陈留兵。

三月,攻开封,未拔。西与秦将杨熊会战白马,又战曲遇东,大破之。杨熊走之荥 阳,二世使使斩之以徇。四月,南攻颍川,屠之。因张良遂略韩地。

时赵别将司马卬方欲渡河入关,沛公乃北攻平阴,绝河津。南,战雒阳东,军不利 ,从轘辕至阳城,收军中马骑。

六月,与南阳守𬺈战犨东,破之。略南阳郡,南阳守走,保城守宛。沛公引兵过宛 西。张良谏曰:「沛公虽欲急入关,秦兵尚众,距险。今不下宛,宛从后击,强秦在前 ,此危道也。」于是沛公乃夜引军从他道还,偃旗帜,迟明,围宛城三匝。南阳守欲自 刭,其舍人陈恢曰:「死未晚也。」乃逾城见沛公,曰:「臣闻足下约先入咸阳者王之 ,今足下留守宛。宛郡县连城数十,其吏民自以为降必死,故皆坚守乘城。今足下尽日 止攻,士死伤者必多;引兵去,宛必随足下。前则失咸阳之约,后有强宛之患。为足下 计,莫若约降,封其守,因使止守,引其甲卒与之西。诸城未下者,闻声争开门而待足 下,足下通行无所累。」沛公曰:「善。」七月,南阳守𬺈降,封为殷侯,封陈恢千户 。引兵西,无不下者。至丹水,高武侯鳃、襄侯王陵降。还攻胡阳,遇番君别将梅𫓶, 与偕攻析、郦,皆降。所过毋得卤掠,秦民喜。遣魏人宁昌使秦。是月,章邯举军降项 羽,羽以为雍王。瑕丘申阳下河南。

八月,沛公攻武关,入秦。秦相赵高恐,乃杀二世,使人来,欲约分王关中,沛公 不许。九月,赵高立二世兄子子婴为秦王。子婴诛灭赵高,遣将将兵距峣关。沛公欲击 之,张良曰:「秦兵尚强,未可轻。愿先遣人益张旗帜于山上为疑兵,使郦食其、陆贾 往说秦将,啗以利。」秦将果欲连和,沛公欲许之。张良曰:「此独其将欲叛,恐其士 卒不从,不如因其怠懈击之。」沛公引兵绕峣关,逾蒉山,击秦军,大破之蓝田南。遂 至蓝田,又战其北,秦兵大败。

元年冬十月,五星聚于东井。沛公至霸上。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 玺、符、节、降枳道旁。诸将或言诛秦王,沛公曰:「始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 已服降,杀之不祥。」乃以属吏。遂西入咸阳。欲止宫休舍,樊哙、张良谏,乃封秦重 宝财物府库,还军霸上。萧何尽收秦丞相府图籍文书。十一月,召诸县豪桀曰:「父老 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耦语者弃市。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 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吏民皆按堵如故。凡吾所 以来,为父兄除害,非有所侵暴,毋恐!且吾所以军霸上,待诸侯至而定要束耳。」乃 使人与秦吏行至县、乡、邑告谕之。秦民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享军士。沛公让不 受,曰:「仓粟多,不欲费民。」民又益喜,唯恐沛公不为秦王。

或说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强。今闻章邯降项羽,羽号曰雍王,王关中。

即来,沛公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守函谷关,毋内诸侯军,稍征关中兵以自益,距之。」 沛公然其计,从之。十二月,项羽果帅诸侯兵欲西入关,关门闭。闻沛公已定关中,羽 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关,遂至戏下。沛公左司马曹毋伤闻羽怒,欲攻沛公,使人言 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令子婴相,珍宝尽有之。」欲以求封。亚父范增说羽曰:「沛 公居山东时,贪财好色。今闻其入关,珍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小。吾使人 望其气,皆为龙,成五色,此天子气。急击之,勿失。」于是飨士,旦日合战。是时, 羽兵四十万,号百万。沛公兵十万,号二十万,力不敌。会羽季父左尹项伯素善张良, 夜驰见张良,具告其实,欲与俱去,毋特俱死。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不可不告, 亡去不义。」乃与项伯俱见沛公。沛公与伯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毫无所敢取, 籍吏民,封府库,待将军。所以守关者,备他盗也。日夜望将军到,岂敢反邪!愿伯明 言不敢背德。」项伯许诺,即夜复去,戒沛公曰:「旦日不可不早自来谢。」项伯还, 具以沛公言告羽,因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兵,公巨能入乎?且人有大功,击之不祥, 不如因善之。」羽许诺。

沛公旦日从百余骑见羽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 ,不自意先入关,能破秦,与将军复相见。今者有小人言,令将军与臣有隙。」羽曰: 「此沛公左司马曹毋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羽因留沛公饮。范增数目羽击沛公 ,羽不应。范增起,出谓项庄曰:「君王为人不忍,汝入以剑舞,因击沛公,杀之。不 者,汝属且为所虏。」庄入为寿。寿毕,曰:「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因拔剑舞 。项伯亦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樊哙闻事急,直入,怒甚。羽壮之,赐以酒。哙因谯 让羽。有顷,沛公起如厕,招樊哙出,置车官属,独骑,樊哙、靳强、滕公、纪成步, 从间道走军,使张良留谢羽。羽问:「沛公安在?」曰:「闻将军有意督过之,脱身去 ,间至军,故使臣献璧。」羽受之。又献玉斗范增。增怒,撞其斗,起曰:「吾属今为 沛公虏矣!」

沛公归数日,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所过残灭,秦民大失望 。羽使人还报怀王,怀王曰:「如约。」羽怨怀王不肯令与沛公俱西入关而北救赵,后 天下约。乃曰:「怀王者,吾家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专主约!本定天下,诸将与 籍也。」春正月,阳尊怀王为义帝,实不用其命。

二月,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背约,更立沛公为汉王,王 巴、蜀、汉中四十一县,都南郑。三分关中,立秦三将,章邯为雍王,都废丘;司马欣 为塞王,都栎阳;董翳为翟王,都高奴。楚将瑕丘申阳为河南王,都洛阳。赵将司马卬 为殷王,都朝歌。当阳君英布为九江王,都六。怀王柱国共敖为临江王,都江陵。番君 吴芮为衡山王,都邾。故齐王建孙田安为济北王。徙魏王豹为西魏王,都平阳。徙燕王 韩广为辽东王。燕将臧荼为燕王,都蓟。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齐将田都为齐王,都临 菑。徙赵王歇为代王。赵相张耳为常山王。汉王怨羽之背约,欲攻之,丞相萧何谏,乃 止。

夏四月,诸侯罢戏下,各就国。羽使卒三万人从汉王,楚子、诸侯人之慕从者数万 人,从杜南入蚀中。张良辞归韩,汉王送至褒中,因说汉王烧绝栈道,以备诸侯盗兵, 亦视项羽无东意。

汉王既至南郑,诸将及士卒皆歌讴思东归,多道亡还者。韩信为治粟都尉,亦亡去 。萧何追还之,因荐于汉王,曰:「必欲争天下,非信无可与计事者。」于是汉王齐戒 设坛场,拜信为大将军,问以计策。信对曰:「项羽背约而王君王于南郑,是迁也。吏 卒毕山东之人,日夜企而望归,及其锋而用之,可以有大功。天下已定,民皆自宁,不 可复用。不如决策东向。」因陈羽可图、三秦易并之计。汉王大说,遂听信策,部署诸 将。留萧何收巴、蜀租,给军粮食。

五月,汉王引兵从故道出袭雍。雍王邯迎击汉陈仓,雍兵败,还走;战好畤,又大 败,走废丘。汉王遂定雍地。东如咸阳,引兵围雍王废丘,而遣诸将略地。

田荣闻羽徙齐王市于胶东而立田都为齐王,大怒,以齐兵迎击田都。都走降楚。六 月,田荣杀田市,自立为齐王。时彭越在巨野,众万余人,无所属。荣与越将军印,因 令反梁地。越击杀济北王安,荣遂并三齐之地。燕王韩广亦不肯徙辽东。秋八月,臧荼 杀韩广,并其地。塞王欣、翟王翳皆降汉。

初,项梁立韩后公子成为韩王,张良为韩司徒。羽以良从汉王,韩王成又无功,故 不遣就国,与俱至彭城,杀之。及闻汉王并关中,而齐、梁畔之,羽大怒,乃以故吴令 郑昌为韩王,距汉。令萧公角击彭越,越败角兵。时张良徇韩地,遗羽书曰:「汉欲得 关中,如约即止,不敢复东。」羽以故无西意,而北击齐。

九月,汉王遣将军薛欧、王吸出武关,因王陵兵,从南阳迎太公、吕后于沛。羽闻 之,发兵距之阳夏,不得前。

二年冬十月,项羽使九江王布杀义帝于郴。陈余亦怨羽独不王己,从田荣借助兵, 以击常山王张耳。耳败走降汉,汉王厚遇之。陈余迎代王歇还赵,歇立余为代王。张良 自韩间行归汉,汉王以为成信侯。

汉王如陕,镇抚关外父老。河南王申阳降,置河南郡。使韩太尉韩信击韩,韩王郑 昌降。十一月,立韩太尉信为韩王。汉王还归,都栎阳,使诸将略地,拔陇西。以万人 若一郡降者,封万户。缮治河上塞。故秦菀囿园池,令民得田之。

春正月,羽击田荣城阳,荣败走平原,平原民杀之。齐皆降楚,楚焚其城郭,齐人 复畔之。诸将拔北地,虏雍王弟章平。赦罪人。

二月癸未,令民除秦社稷,立汉社稷。施恩德,赐民爵。蜀、汉民给军事劳苦,复 勿租税二岁。关中卒从军者,复家一岁。举民年五十以上,有修行,能帅众为善,置以 为三老,乡一人。择乡三老一人为县三老,与县令、丞、尉以事相教,复勿徭戍。以十 月赐酒肉。

三月,汉王自临晋渡河。魏王豹降,将兵从。下河内,虏殷王卬,置河内郡。至修 武,陈平亡楚来降。汉王与语,说之,使参乘,监诸将。南渡平阴津,至洛阳,新城三 老董公遮说汉王曰:「臣闻『顺德者昌,逆德者亡』,『兵出无名,事故不成』。故曰 :『明其为贼,敌乃可服。』项羽为无道,放杀其主,天下之贼也。夫仁不以勇,义不 以力,三军之众为之素服,以告之诸侯,为此东伐,四海之内莫不仰德。此三王之举也 。」汉王曰:「善。非夫子无所闻。」于是汉王为义帝发丧,袒而大哭,哀临三日。发 使告诸侯曰:「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江南,大逆无道。寡人亲为 发丧,兵皆缟素。悉发关中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汉以下,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 者。」

夏四月,田荣弟横收得数万人,立荣子广为齐王。羽虽闻汉东,既击齐,欲遂破之 而后击汉,汉王以故得劫五诸侯兵东伐楚。到外黄,彭越将三万人归汉。汉王拜越为魏 相国,令定梁也。

汉王遂入彭城,收羽美人货赂,置酒高会。羽闻之,令其将击齐,而自以精兵三万 人从鲁出胡陵,至萧、晨击汉军,大战彭城灵壁东睢水上,大破汉军,多杀士卒,睢水 为之不流。围汉王三匝。大风从西北起,折木发屋,扬砂石,昼晦,楚军大乱,而汉王 得与数十骑遁去。过沛,使人求室家,室家亦已亡,不相得。汉王道逢孝惠、鲁元,载 行。楚骑追汉王,汉王急,推堕二子。滕公下收载,遂得脱。审食其从太公、吕后间行 ,反遇楚军,羽常置军中以为质。诸侯见汉败,皆亡去。塞王欣、翟王翳降楚,殷王卬 死。

吕后兄周吕侯将兵居下邑,汉王从之。稍收士卒,军砀。

汉王西过梁地,至虞,谓谒者随何曰:「公能说九江王布使举兵畔楚,项王必留击 之。得留数月,吾取天下必矣。」随何往说布,果使畔楚。

五月,汉王屯荥阳,萧何发关中老弱未傅者悉诣军。韩信亦收兵与汉王会,兵复大 振。与楚战荥阳南京、索间,破之。筑甬道属河,以取敖仓粟。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 则绝河津,反为楚。

六月,汉王还栎阳。壬午,立太子,赦罪人。令诸侯子在关中者皆集栎阳为卫。引 水灌废丘,废丘降,章邯自杀。雍地定,八十余县,置河上、渭南、中地、陇西、上郡 。令祠官祀天地、四方、上帝、山川,以时祠之。兴关中卒乘边塞。关中大饥,米斛万 钱,人相食。令民就食蜀、汉。

秋八月,汉王如荥阳,谓郦食其曰:「缓颊往说魏王豹,能下之,以魏地万户封生 。」食其往,豹不听。汉王以韩信为左丞相,与曹参、灌婴俱击魏。食其还,汉王问: 「魏大将谁也?」对曰:「柏直。」王曰:「是口尚乳臭,不能当韩信。骑将谁也?」 曰:「冯敬。」曰:「是秦将冯无择子也。虽贤,不能当灌婴。步卒将谁也?」曰:「 项它。」曰:「不能当曹参。吾无患矣。」

九月,信等虏豹,传诣荥阳。定魏地,置河东、太原、上党郡。信使人请兵三万人 ,愿以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绝楚粮道。汉王与之。

三年冬十月,韩信、张耳东下井陉击赵,斩陈余,获赵王歇。置常山、代郡。甲戌 晦,日有食之。

十一月癸卯晦,日有食之。随何既说黥布,布起兵攻楚。楚使项声、龙且攻布,布 战不胜。

十二月,布与随何间行归汉。汉王分之兵,与俱收兵至成皋。

项羽数侵夺汉甬道,汉军乏食,与郦食其谋桡楚权。食其欲立六国后以树党,汉王 刻印,将遣食其立之。以问张良,良发八难。汉王辍饭吐哺,曰:「竖儒几败乃公事! 」令趋销印。又问陈平,乃从其计,与平黄金四万斤,以间疏楚君臣。

夏四月,项羽围汉荥阳,汉王请和,割荥阳以西者为汉。亚父劝项羽急攻荥阳,汉 王患之。陈平反间既行,羽果疑亚父。亚父大怒而去,发病死。

五月,将军纪信曰:「事急矣!臣请诳楚,可以间出。」于是陈平夜出女子东门二 千余人,楚因四面击之。纪信乃乘王车,黄屋左纛,曰:「食尽,汉王降楚。」楚皆呼 万岁,之城东观,以故汉王得与数十骑出西门遁。令御史大夫周苛、魏豹、枞公守荥阳 。羽见纪信,问:「汉王安在?」曰:「已出去矣。」羽烧杀信。而周苛、枞公相谓曰 :「反国之王,难与守城。」因杀魏豹。

汉王出荥阳,至成皋。自成皋入关,收兵欲复东。辕生说汉王曰:「汉与楚相距荥 阳数岁,汉常困。愿君王出武关,项王必引兵南走,王深壁,令荥阳、成皋间且得休息 。使韩信等得辑河北赵地,连燕、齐,君王乃复走荥阳。如此,则楚所备者多,力分。

汉得休息,复与之战,破之必矣。」汉王从其计,出军宛、叶间,与黥布行收兵。

羽闻汉王在宛,果引兵南,汉王坚壁不与战。是月,彭越渡睢,与项声、薛公战下 邳,破杀薛公。羽使终公守成皋,而自东击彭越。汉王引兵北,击破终公,复军成皋。

六月,羽已破走彭越,闻汉复军成皋,乃引兵西拔荥阳城,生得周苛。羽谓苛:「 为我将,以公为上将军,封三万户。」周苛骂曰:「若不趋降汉,今为虏矣!若非汉王 敌也。」羽亨周苛,并杀枞公,而虏韩王信,遂围成皋。汉王跳,独与滕公共车出成皋 玉门,北渡河,宿小修武。自称使者,晨驰入张耳、韩信壁而夺之军。乃使张耳北收兵 赵地。

秋七月,有星孛于大角。汉王得韩信军,复大振。

八月,临河南乡,军小修武,欲复战。郎中郑忠说止汉王,高垒深堑勿战。汉王听 其计,使卢绾、刘贾将卒二万人,骑数百,渡白马津入楚地,佐彭越烧楚积聚,复击破 楚军燕郭西,攻下睢阳、外黄十七城。

九月,羽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曰:「谨守成皋。即汉王欲挑战,慎勿与战,勿令得 东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复从将军。」羽引兵东击彭越。

汉王使郦食其说齐王田广,罢守兵与汉和。

四年冬十月,韩信用蒯通计,袭破齐。齐王亨郦生,东走高密。项羽闻韩信破齐, 且欲击楚,使龙且救齐。

汉果数挑成皋战,楚军不出。使人辱之数日,大司马咎怒,渡兵汜水。士卒半渡, 汉击之,大破楚军,尽得楚国金玉货赂。大司马咎、长史欣皆自刭汜水上。汉王引兵渡 河,复取成皋,军广武,就敖仓食。

羽下梁地十余城,闻海春侯破,乃引兵还。汉军方围钟离末于荥阳东,闻羽至, 尽走险阻。羽亦军广武,与汉相守。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饷。汉王、羽相与临广武之 间而语。羽欲与汉王独身挑战,汉王数羽曰:「吾始与羽俱受命怀王,曰先定关中者王 之。羽负约,王我于蜀、汉,罪一也。羽矫杀卿子冠军,自尊,罪二也。羽当以救赵还 报,而擅劫诸侯兵入关,罪三也。怀王约,入秦无暴掠,羽烧秦宫室,掘始皇帝冢,收 私其财,罪四也。又强杀秦降王子婴,罪五也。诈坑秦子弟新安二十万,王其将,罪六 也。皆王诸将善地,而徙逐故主,令臣下争畔逆。罪七也。出逐义帝彭城,自都之,夺 韩王地,并王梁、楚,多自与,罪八也。使人阴杀义帝江南,罪九也。夫为人臣而杀其 主,杀其已降,为政不平,主约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无道,罪十也。吾以义兵从诸 侯诛残贼,使刑余罪人击公,何苦乃与公挑战!」羽大怒,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胸, 乃扪足曰:「虏中吾指!」汉王病创卧,张良强请汉王起行劳军,以安士卒,毋令楚乘 胜。汉王出行军,疾甚,因驰入成皋。

十一月,韩信与灌婴击破楚军,杀楚将龙且,追至城阳,虏齐王广。齐相田横自立 为齐王,奔彭越。汉立张耳为赵王。

汉王疾愈,西入关,至栎阳,存问父老,置酒。枭故塞王欣头栎阳市。留四日,复 如军,军广武。关中兵益出,而彭越、田横居梁地,往来苦楚兵,绝其粮食。

韩信已破齐,使人言曰:「齐边楚,权轻,不为假王,恐不能安齐。」汉王怒,欲 攻之。张良曰:「不如因而立之,使自为守。」春二月,遣张良操印,立韩信为齐王。

秋七月,立黥布为淮南王。

八月,初为算赋。北貉、燕人来致枭骑助汉。汉王下令:军士不幸死者,吏为衣衾 棺敛,转送其家。四方归心焉。

项羽自知少助食尽,韩信又进兵击楚,羽患之。汉遣陆贾说羽,请太公,羽弗听。

汉复使侯公说羽,羽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为汉,以东为楚。九月,归太公 、吕后,军皆称万岁。乃封侯公为平国君。羽解而东归。汉王欲西归,张良、陈平谏曰 :「今汉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楚兵罢食尽,此天亡之时,不因其几而遂取之,此 养虎自遗患也。」汉王从之。

五年冬十月,汉王追项羽至阳夏南,止军,与齐王信、魏相国越期会击楚。至固陵 ,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守。谓张良曰:「诸侯不从,奈何? 」良对曰:「楚兵且破,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天下,可立致也。齐王信 之立,非君王意,信亦不自坚。彭越本定梁地,始,君王以魏豹故,拜越为相国。今豹 死,越亦望王,而君王不早定。今能取睢阳以北至谷城皆以王彭越,从陈以东傅海与齐 王信,信家在楚,其意欲复得故邑。能出捐此地以许两人,使各自为战,则楚易散也」 。于是汉王发使使韩信、彭越。至,皆引兵来。

十一月,刘贾入楚地,围寿春。汉亦遣人诱楚大司马周殷。殷畔楚,以舒屠六,举 九江兵迎黥布,并行屠城父,随刘贾皆会。

十二月,围羽垓下。羽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知尽得楚地。羽与数百骑走,是以兵 大败。灌婴追斩羽东城。

楚地悉定,独鲁不下。汉王引天下兵欲屠之,为其守节礼义之国,乃持羽头示其父 兄,鲁乃降。初,怀王封羽为鲁公,及死,鲁又为之坚守,故以鲁公葬羽于谷城。汉王 为发丧,哭临而去。封项伯等四人为列侯,赐姓刘氏。诸民略在楚者皆归之。

汉王还至定陶,驰入齐王信壁,夺其军。

初项羽所立临江王共敖前死,子尉嗣立为王,不降。遣卢绾、刘贾击虏尉。

春正月,追尊兄伯号曰武哀侯。下令曰:「楚地已定,义帝亡后,欲存恤楚众,以 定其主。齐王信习楚风俗,更立为楚王,王淮北,都下邳。魏相国建城侯彭越勤劳魏民 ,卑下士卒,常以少击众,数破楚军,其以魏故地王之,号曰梁王,都定陶。」又曰: 「兵不得休八年,万民与苦甚,今天下事毕,其赦天下殊死以下。」

于是诸侯上疏曰:「楚王韩信、韩王信、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故衡山王吴芮、 赵王张敖、燕王臧荼昧死再拜言大王陛下:先时,秦为亡道,天下诛之。大王先得秦王 ,定关中,于天下功最多。存亡定危,救败继绝,以安万民,功盛德厚。又加惠于诸侯 王有功者,使得立社稷。地分已定,而位号比拟,亡上下之分,大王功德之着,于后世 不宣。昧死再拜上皇帝尊号。」汉王曰:「寡人闻帝者贤者有也,虚言亡实之名,非所 取也。今诸侯王皆推高寡人,将何以处之哉?」诸侯王皆曰:「大王起于细微,灭乱秦 ,威动海内。又以辟陋之地,自汉中行威德,诛不义,立有功,平定海内,功臣皆受地 食邑,非私之地。大王德施四海,诸侯王不足以道之,居帝位甚实宜,愿大王以幸天下 。」汉王曰:「诸侯王幸以为便于天下之民,则可矣。」于是诸侯王及太尉长安侯臣绾 等三百人,与博士稷嗣君叔孙通谨择良日二月甲午,上尊号。汉王即皇帝位于汜水之阳 。尊王后曰皇后,太子曰皇太子,追尊先媪曰昭灵夫人。

诏曰:「故衡山王吴芮与子二人、兄子一人,从百粤之兵,以佐诸侯,诛暴秦,有 大功,诸侯立以为王。项羽侵夺之地,谓之番君。其以长沙、豫章、象郡、桂林、南海 立番君芮为长沙王。」又曰:「故粤王亡诸世奉粤祀,秦侵夺其地,使其社稷不得血食 。诸侯伐秦,亡诸身帅闽中兵以佐灭秦,项羽废而弗立。今以为闽粤王,王闽中地,勿 使失职。」

帝乃西都洛阳。夏五月,兵皆罢归家。诏曰:「诸侯子在关中者,复之十二岁,其 归者半之。民前或相聚保山泽,不书名数,今天下已定,令各归其县,复故爵田宅,吏 以文法教训辨告,勿笞辱。民以饥饿自卖为人奴婢者,皆免为庶人。军吏卒会赦,甚亡 罪而亡爵及不满大夫者,皆赐爵为大夫。故大夫以上,赐爵各一级。其七大夫以上,皆 令食邑;非七大夫以下,皆复其身及户,勿事。」又曰:「七大夫、公乘以上,皆高爵 也。诸侯子及从军归者,甚多高爵,吾数诏吏先与田宅,及所当求于吏者,亟与。爵或 人君,上所尊礼,久立吏前,曾不为决,其亡谓也。异日秦民爵公大夫以上,令丞与亢 礼。今吾于爵非轻也,吏独安取此!且法以有功劳行田宅,今小吏未尝从军者多满,而 有功者顾不得,背公立私,守尉长吏教训甚不善。其令诸吏善遇高爵,称吾意。且廉问 ,有不如吾诏者,以重论之。」

帝置酒雒阳南宫。上曰:「通侯诸将毋敢隐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 氏之所以先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对曰:「陛下嫚而侮人,项羽仁而敬人。然陛下使 人攻城掠地,所降下者,因以与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 疑之,战胜而不与人功,得地而不与人利,此其所以先天下也。」上曰:「公知其一, 未知其二。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填国家,抚百姓,给饷馈, 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三者皆人杰,吾 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者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所以为我禽也。」群臣说服 。

初,田横归彭越。项羽已灭,横惧诛,与宾客亡入海。上恐其久为乱,遣使者赦横 ,曰:「横来,大者王,小者侯;不来,且发兵加诛。」横惧,乘传诣雒阳,未至三十 里,自杀。上壮其节,为流涕,发卒二千人,以上礼葬焉。

戍卒娄敬求见,说上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异,而都雒阳,不便,不如入关,据秦 之固。」上以问张良,良因劝上。是日,车驾西都长安。拜娄敬为奉春君,赐姓刘氏。

六月壬辰,大赦天下。

秋七月,燕王臧荼反,上自将征之。

九月,虏荼。诏诸侯王视有功者立以为燕王。荆王臣信等十人皆曰:「太尉长安侯 卢绾功最多,请立以为燕王。」使丞相哙将兵平代地。

利几反,上自击破之。利几者,项羽将。羽败,利几为陈令,降,上侯之颍川。上 至雒阳,举通侯籍召之,而利几恐,反。

后九月,徙诸侯子关中。治长乐宫。

六年冬十月,令天下县邑城。

人告楚王信谋反,上问左右,左右争欲击之。用陈平计,乃伪游云梦。十二月,会 诸侯于陈,楚王信迎谒,因执之。诏曰:「天下既安,豪桀有功者封侯,新立,未能尽 图其功。身居军九年,或未习法令,或以其故犯法,大者死刑,吾甚怜之。其赦天下。 」田肯贺上曰:「甚善,陛下得韩信,又治秦中。秦,形胜之国也,带河阻山,县隔千 里,持戟百万,秦得百二焉。地势便利,其以下兵于诸侯,譬犹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

夫齐,东有琅邪、即墨之饶,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浊河之限,北有勃海之利,地方二千 里,持戟百万,县隔千里之外,齐得十二焉,此东西秦也。非亲子弟,莫可使王齐者。 」上曰:「善。」赐金五百斤。上还至雒阳,赦韩信,封为淮阴侯。

甲申,始剖符封功臣曹参等为通侯。诏曰:「齐,古之建国也,今为郡县,其复以 为诸侯。将军刘贾数有大功,及择宽惠修絜者,王齐、荆地。」春正月丙午,韩王信等 奏请以故东阳郡、鄣郡、吴郡五十三县立刘贾为荆王;以砀郡、薛郡、郯郡三十六县立 弟文信君交为楚王。壬子,以云中、雁门、代郡五十三县立兄宜信侯喜为代王;以胶东 、胶西、临淄、济北、博阳、城阳郡七十三县立子肥为齐王;以太原郡三十一县为韩国 ,徙韩王信都晋阳。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余人,其余争功,未得行封。上居南宫,从复道上见诸将往往耦 语,以问张良。良曰:「陛下与此属共取天下,今已为天子,而所封皆故人所爱,所诛 皆平生仇怨。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为不足用遍封,而恐以过失及诛,故相聚谋反耳。」 上曰:「为之奈何?」良曰:「取上素所不快,计群臣所共知最甚者一人,先封以示群 臣。」三月,上置酒,封雍齿,因趣丞相急定功行封。罢酒,群臣皆喜,曰:「雍齿且 侯,吾属亡患矣!」

上归栎阳,五日一朝太公。太公家令说太公曰:「天亡二日,土亡二王。皇帝虽子 ,人主也;太公虽父,人臣也。奈何令人主拜人臣!如此,则威重不行。」后上朝,太 公拥彗,迎门却行。上大惊,下扶太公。太公曰:「帝,人主,奈何以我乱天下法!」 于是上心善家令言,赐黄金五百斤。夏五月丙午,诏曰:「人之至亲,莫亲于父子,故 父有天下传归于子,子有天下尊归于父,此人道之极也。前日天下大乱,兵革并起,万 民苦殃,朕亲被坚执锐,自帅士卒,犯危难,平暴乱,立诸侯,偃兵息民,天下大安, 此皆太公之教训也。诸王、通侯、将军、群卿、大夫已尊朕为皇帝,而太公未有号,今 上尊太公曰太上皇。」

秋九月,匈奴围韩王信于马邑,信降匈奴。

七年冬十月,上自将击韩王信于铜鞮,斩其将。信亡走匈奴,其将曼丘臣、王黄共 立故赵后赵利为王,收信散兵,与匈奴共距汉。上从晋阳连战,乘胜逐北,至楼烦,会 大寒,士卒堕指者什二三。遂至平城,为匈奴所围,七日,用陈平秘计得出。使樊哙留 定代地。

十二月,上还过赵,不礼赵王。是月,匈奴攻代,代王喜弃国,自归雒阳,赦为合 阳侯。辛卯,立子如意为代王。

春,令郎中有罪耐以上,请之。民产子,复勿事二岁。

二月,至长安。萧何治未央宫,立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大仓。上见其壮丽, 甚怒,谓何曰:「天下匈匈,劳苦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何曰:「 天下方未定,故可因以就宫室。且夫天子以四海为家,非令壮丽亡以重威,且亡令后世 有以加也。」上说。自栎阳徙都长安。置宗正官以序九族。夏四月,行如雒阳。

八年冬,上东击韩信余寇于东垣。还过赵,赵相贯高等耻上不礼其王,阴谋欲弑上 。上欲宿,心动,问「县名何?曰:「柏人。」上曰:「柏人者,迫于人也。」去弗宿 。

十一月,令士卒从军死者,为槥归其县,县给衣衾棺葬具,祠以少牢,长吏视葬。

十二月,行自东垣至。

春三月,行如雒阳。

令吏卒从军至平城及守城邑者皆复终身勿事。爵非公乘以上毋 得冠刘氏冠。贾人毋得衣锦、绣、绮、□、𫄨、□、□,操兵,乘骑马。

秋八月,吏有罪未发觉者,赦之。

九月,行自雒阳至。淮南王、梁王、赵王、楚王皆从。

九年冬十月,淮南王、梁王、赵王、楚王朝未央宫。置酒前殿,上奉玉卮为太上皇 寿,曰:「始大人常以臣亡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殿 上群臣皆称万岁,大笑为乐。

十一月,徙齐、楚大族昭氏、屈氏、景氏、怀氏、田氏五姓关中,与利田宅。

十二月,行如雒阳。

贯高等谋逆发觉,逮捕高等,并捕赵王敖下狱。诏敢有随王,罪三族。郎中田叔、 孟舒等十人自髡钳为王家奴,从王就狱。王实不知其谋。

春正月,废赵王敖为宣平侯。徙代王如意为赵王,王赵国。丙寅,前有罪殊死以下 皆赦之。

二月,行自雒阳至。贤赵臣田叔、孟舒等十人,召见与语,汉廷臣无能出其右者。

上说,尽拜为郡守、诸侯相。

夏六月乙未晦,日有食之。

十年冬十月,淮南王、燕王、荆王、梁王、楚王、齐王、长沙王来朝。

夏五月,太上皇后崩。秋七月癸卯,太上皇崩,葬万年。赦栎阳囚死罪以下。

八月,令诸侯王皆立太上皇庙于国都。

九月,代相国陈豨反。上曰:「豨尝为吾使,甚有信。代地吾所急,故封豨为列侯 ,以相国守代,今乃与王黄等劫掠代地!吏民非有罪也,能去豨、黄来归者,皆赦之。 」上自东,至邯郸。上喜曰:「豨不南据邯郸而阻漳水,吾知其亡能为矣。」赵相周昌 奏常山二十五城亡其二十城,请诛守、尉。上曰:「守、尉反乎?」对曰:「不。」上 曰:「是力不足,亡罪。」上令周昌选赵壮士可令将者,白见四人。上嫚骂曰:「竖子 能为将乎!」四人惭,皆伏地。上封各千户,以为将。左右谏曰:「从入蜀、汉,伐楚 ,赏未遍行,今封此,何功?」上曰:「非汝所知。陈豨反,赵、代地皆豨有。吾以羽 檄征天下兵,未有至者,今计唯独邯郸中兵耳。吾何爱四千户,不以慰赵子弟!」皆曰 :「善。」又求:「乐毅有后乎?」得其孙叔,封之乐乡,号华成君。问豨将,皆故贾 人。上曰:「吾知与之矣。」乃多以金购豨将,豨将多降。

十一年冬,上在邯郸。豨将侯敞将万余人游行,王黄将骑千余军曲逆,张春将卒万 余人度河攻聊城。汉将军郭蒙与齐将击,大破之。太尉周勃道太原入定代地,至马邑, 马邑不下,攻残之。豨将赵利守东垣,高祖攻之不下。卒骂,上怒。城降,卒骂者斩之 。诸县坚守不降反寇者,复租赋三岁。

春正月,淮阴侯韩信谋反长安,夷三族。将军柴武斩韩王信于参合。

上还雒阳。诏曰:「代地居常山之北,与夷狄边,赵乃从山南有之,远,数有胡寇 ,难以为国。颇取山南太原之地益属代,代之云中以西为云中郡,则代受边寇益少矣。

王、相国、通侯、吏二千石择可立为代王者。」燕王绾、相国何等三十三人皆曰:「子 恒贤知温良,请立以为代王,都晋阳。」大赦天下。

二月,诏曰:「欲省赋甚。今献未有程,吏或多赋以为献,而诸侯王尤多,民疾之 。令诸侯王、通侯常以十月朝献,即郡各以其口数率,人岁六十三钱,以给献费。」又 曰:「盖闻王者莫高于周文,伯者莫高于齐桓,皆待贤人而成名。今天下贤者智慧,岂 特古之人乎?患在人主不交故也,士奚由进!今吾以天之灵、贤士大夫定有天下,以为 一家,欲其长久,世世奉宗庙亡绝也。贤人已与我共平之矣,而不与吾共安利之,可乎 ?贤士大夫有肯从我游者,吾能尊显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御史大夫昌下相国, 相国酂侯下诸侯王,御史中执法下郡守,其有意称明德者,必身劝,为之驾,遣诣相国 府,署行、义、年。有而弗言,觉,免。年老癃病,勿遣。」

三月,梁王彭越谋反,夷三族。诏曰:「择可以为梁王、淮阳王者。」燕王绾、相 国何等请立子恢为梁王,子友为淮阳王。罢东郡,颇益梁;罢颍川郡,颇益淮阳。

夏四月,行自雒阳至。令丰人徙关中者皆复终身。

五月,诏曰:「粤人之俗,好相攻击,前时秦徙中县之民南方三郡,使与百粤杂处 。会天下诛秦,南海尉它居南方长治之,甚有文理,中县人以故不耗减,粤人相攻击之 俗益止,俱赖其力。今立它为南粤王。」使陆贾即授玺、绶。它稽首称臣。

六月,令士卒从入蜀、汉、关中者皆复终身。

秋七月,淮南王布反。上问诸将,滕公言故楚令尹薛公有筹策。上召见,薛公言布 形势,上善之,封薛公千户。诏王、相国择可立为淮南王者,群臣请立子长为王。上乃 发上郡、北地、陇西车骑,巴、蜀材官及中尉卒三万人为皇太子卫,军霸上。布果如薛 公言,东击杀荆王刘贾,劫其兵,度淮击楚,楚王交走入薛。上赦天下死罪以下,皆令 从军;征诸侯兵,上自将以击布。

十二年冬十月,上破布军于会缶。布走,令别将追之。

上还,过沛,留,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子弟佐酒。发沛中儿得百二十人,教之 歌。酒酣,上击筑自歌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令儿皆和习之。上乃起舞,忼慨伤怀,泣数行下。谓沛父兄曰:「游子悲故乡。吾 虽都关中,万岁之后吾魂魄犹思沛。且朕自沛公以诛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为朕汤沐 邑,复其民,世世无有所与。」沛父老诸母故人日乐饮极欢,道旧故为笑乐。十余日, 上欲去,沛父兄固请。上曰:「吾人众多,父兄不能给。」乃去。沛中空县皆之邑西献 。上留止,张饮三日。沛父兄皆顿首曰:「沛幸得复,丰未得,唯陛下哀矜。」上曰: 「丰者,吾所生长,极不忘耳。吾特以其为雍齿故反我为魏。」沛父兄固请之,乃并复 丰,比沛。

汉别将击布军洮水南北,皆大破之,追斩布番阳。

周勃定代,斩陈豨于当城。

诏曰:「吴,古之建国也。日者荆王兼有其地,今死亡后。朕欲复立吴王,其议可 者。」长沙王臣等言:「沛侯濞重厚,请立为吴王。」已拜,上召谓濞曰:「汝状有反 相。」因拊其背,曰:「汉后五十年东南有乱,岂汝邪?然天下同姓一家,汝慎毋反。 」濞顿首曰:「不敢。」

十一月,行自淮南还。过鲁,以大牢祠孔子。

十二月,诏曰:「秦皇帝、楚隐王、魏安厘王、齐湣王、赵悼襄王皆绝亡后。其与 秦始皇帝守冢二十家,楚、魏、齐各十家,赵及魏公子亡忌各五家,令视其冢,复,亡 与它事。」

陈豨降将言豨反时燕王卢绾使人之豨所阴谋。上使辟阳侯审食其迎绾,绾称疾。食 其言绾反有端。春二月,使樊哙、周勃将兵击绾。诏曰:「燕王绾与吾有故,爱之如子 ,闻与陈豨有谋,吾以为亡有,故使人迎绾。绾称疾不来,谋反明矣。燕吏民非有罪也 ,赐其吏六百石以上爵各一级。与绾居,去来归者,赦之,加爵亦一级。」诏诸侯王议 可立为燕王者。长沙王臣等请立子建为燕王。

诏曰:「南武侯织亦粤之世也,立以为南海王。」

三月,诏曰:「吾立为天子,帝有天下,十二年于今矣。与天下之豪士贤大夫共定 天下,同安辑之。其有功者上致之王,次为列侯,下乃食邑。而重臣之亲,或为列侯, 皆令自置吏,得赋敛,女子公主。为列侯食邑者,皆佩之印,赐大第室。吏二千石,徙 之长安,受小第室。入蜀、汉定三秦者,皆世世复。吾于天下贤士功臣,可谓亡负矣。

其有不义背天子擅起兵者,与天下共伐诛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上击布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疾。疾甚,吕后迎良医。医入见,上问医。曰:「疾 可治。」于是上嫚骂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 鹊何益!」遂不使治疾,赐黄金五十斤,罢之。吕后问曰:「陛下百岁后,萧相国既死 ,谁令代之?」上曰:「曹参可。」问其次,曰:「王陵可,然少戆,陈平可以助之。

陈平知有余,然难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吕后复问 其次,上曰:「此后亦非乃所知也。」

卢绾与数千人居塞下候伺,幸上疾愈,自入谢。夏四月甲辰,帝崩于长乐宫。卢绾 闻之,遂亡入匈奴。

吕后与审食其谋曰:「诸将故与帝为编户民,北面为臣,心常鞅鞅,今乃事少主, 非尽族是,天下不安。」以故不发丧。人或闻,以语郦商。郦商见审食其曰:「闻帝已 崩四日,不发丧,欲诛诸将。诚如此,天下危矣。陈平、灌婴将十万守荥阳,樊哙、周 勃将二十万定燕、代,此闻帝崩,诸将皆诛,必连兵还乡,以攻关中。大臣内畔,诸将 外反,亡可跷足待也。」审食其入言之,乃以丁未发丧,大赦天下。

五月丙寅,葬长陵。已下,皇太子、群臣皆反至太上皇庙。群臣曰:「帝起细微, 拨乱世反之正,平定天下,为汉太祖,功最高。」上尊号曰高皇帝。

初,高祖不修文学,而性明达,好谋,能听,自监门戍卒,见之如旧。初顺民心作 三章之约。天下既定,命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定章程,叔孙通制礼仪,陆贾 造《新语》。又与功臣剖符作誓,丹书铁契,金匮石室,藏之宗庙。虽日不暇给,规摹 弘远矣。

赞曰:《春秋》晋史蔡墨有言:陶唐氏既衰,其后有刘累,学扰龙,事孔甲,范氏 其后也。而大夫范宣子亦曰:「祖自虞以上为陶唐氏,在夏为御龙氏,在商为豕韦氏, 在周为唐杜氏,晋主夏盟为范氏。」范氏为晋士师,鲁文公世奔秦。后归于晋,其处者 为刘氏。刘向云战国时刘氏自秦获于魏。秦灭魏,迁大梁,都于丰,故周市说雍齿曰: 「丰,故梁徙也。」是以颂高祖云:「汉帝本系,出自唐帝。降及于周,在秦作刘。涉 魏而东,遂为丰公。」丰公,盖太上皇父。其迁日浅,坟墓在丰鲜焉。及高祖即位,置 祠祀官,则有秦、晋、梁、荆之巫,世祠天地,缀之以祀,岂不信哉!由是推之,汉承 尧运,德祚已盛,断蛇着符,旗帜上赤,协于火德,自然之应,得天统矣。

汉书 卷二

【惠帝纪第二】

孝惠皇帝,高祖太子也,母曰吕皇后。帝年五岁,高祖初为汉王。二年,立为太子 。十二年四月,高祖崩。五月丙寅,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后曰皇太后。赐民爵一级。中 郎、郎中满六岁爵三级,四岁二级。外郎满六岁二级。中郎不满一岁一级。外郎不满二 岁赐钱万。宦官尚食比郎中,谒者、执楯、执戟、武士、驺比外郎。太子御骖乘赐爵五 大夫,舍人满五岁二级。赐给丧事者,二千石钱二万,六百石以上万,五百石、二百石 以下至佐史五千。视作斥上者,将军四十金,二千石二十金,六百石以上六金,五百石 以下至佐史二金。减田租,复十五税一。爵五大夫、吏六百石以上及宦皇帝而知名者有 罪当盗械者,皆颂系;上造以上及内外公孙、耳孙有罪当刑及当为城旦舂者,皆耐为鬼 薪、白粲;民年七十以上若不满十岁有罪当刑者,皆完之。又曰:「吏所以治民也,能 尽其治则民赖之,故重其禄,所以为民也。今吏六百石以上父母妻子与同居,及故吏尝 佩将军、都尉印将兵,及佩二千石官印者,家唯给军赋,他无有所与。」

令郡诸侯王立高庙。

元年冬十二月,赵隐王如意薨。民有罪,得买爵三十级以免死罪。赐民爵,户一级 。

春正月,城长安。

二年冬十月,齐悼惠王来朝,献城阳郡以益鲁元公主邑,尊公主为太后。

春正月癸酉,有两龙见兰陵家人井中,乙亥夕而不见。陇西地震。

夏旱。郃阳侯仲薨。

秋七月辛未,相国何薨。

三年春,发长安六百里内男女十四万六千人城长安,三十日罢。

以宗室女为公主,嫁匈奴单于。

夏五月,立闽越君摇为东海王。

六月,发诸侯王、列侯徒隶二万人城长安。

秋七月,都厩灾。南越王赵佗称臣奉贡。

四年冬十月壬寅,立皇后张氏。

春正月,举民孝弟、力田者复其身。

三月甲子,皇帝冠,赦天下。省法令妨吏民者;除挟书律。长乐宫鸿台灾。宜阳雨 血。

秋七月乙亥,未央宫凌室灾;丙子,织室灾。

五年冬十月,雷;桃李华,枣实。

春正月,复发长安六百里内男女十四万五千人城长安,三十日罢。

夏,大旱。

秋八月己丑,相国参薨。

九月,长安城成。赐民爵,户一级。

六年冬十月辛丑,齐王肥薨。

令民得卖爵。女子年十五以上至三十不嫁,五算。

夏六月,舞阳侯哙薨。

起长安西市,修敖仓。

七年冬十月,发车骑、材官诣荥阳,太尉灌婴将。

春正月辛丑朔,日有蚀之。夏五月丁卯,日有蚀之,既。

秋八月戊寅,帝崩于未央宫。九月辛丑,葬安陵。

赞曰:孝惠内修亲亲,外礼宰相,优宠齐悼、赵隐,恩敬笃矣。闻叔孙通之谏则惧 然,纳曹相国之对而心说,可谓宽仁之主。曹吕太后亏损至德,悲夫!

汉书 卷三

【高后纪第三】

高皇后吕氏,生惠帝。佐高祖定天下,父兄及高祖而侯者三人。惠帝即位,尊吕后 为太后。太后立帝姊鲁元公主女为皇后,无子,取后宫美人子名之以为太子。惠帝崩, 太子立为皇帝,年幼,太后临朝称制,大赦天下。乃立兄子吕台、产、禄、台子通四人 为王,封诸吕六人为列侯。语在《外戚传》。

元年春正月,诏曰:「前日孝惠皇帝言欲除三族罪、妖言令,议未决而崩。今除之 。」

二月,赐民爵,户一级。初置孝弟力田二千石者一人。夏五月丙申,赵王宫丛台灾 。立孝惠后宫子强为淮阳王,不疑为恒山王,弘为襄城侯,朝为轵侯,武为壶关侯。秋 ,桃李华。

二年春,诏曰:「高皇帝匡饬天下,诸有功者皆受分弟为列侯,万民大安,莫不受 休德。朕思念至于久远而功名不着,亡以尊大谊,施后世。今欲差次列侯功以定朝位, 臧于高庙,世世勿绝,嗣子各袭其功位。其与列侯议定奏之。」丞相臣平言:「谨与绛 侯臣勃、曲周侯臣商、颍阴侯臣婴、安国侯臣陵等议:列侯幸得赐餐钱奉邑,陛下加惠 ,以功次定朝位,臣请臧高庙。」奏可。春正月乙卯,地震,羌道、武都道山崩。夏六 月丙戌晦,日有蚀之。秋七月,恒山王不疑薨。行八铢钱。

三年夏,江水、汉水溢,流民四千余家。秋,星昼见。

四年夏,少帝自知非皇后子,出怨言,皇太后幽之永巷。诏曰:「凡有天下治万民 者,盖之如天,容之如地;上有欢心以使百姓,百姓欣然以事其上,欢欣交通而天下治 。今皇帝疾久不已,乃失惑昏乱,不能继嗣奉宗庙,守祭祀,不可属天下。其议代之。 」群臣皆曰:「皇太后为天下计,所以安宗庙、社稷甚深。顿首奉诏。」五月丙辰,立 恒山王弘为皇帝。

五年春,南粤王尉佗自称南武帝。秋八月,淮阳王强薨。九月,发河东、上党骑屯 北地。

六年春,星昼见。夏四月,赦天下。秩长陵令二千石。六月,城长陵。匈奴寇狄道 ,攻阿阳。行五分钱。

七年冬十二月,匈奴寇狄道,略二千余人。春正月丁丑,赵王友幽死于邸。己丑晦 ,日有蚀之,既。以梁王吕产为相国,赵王禄为上将军。立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夏五 月辛未,诏曰:「昭灵夫人,太上皇妃也;武哀侯、宣夫人,高皇帝兄姊也。号谥不称 ,其议尊号。」丞相臣平等请尊昭灵夫人曰昭灵后,武哀侯曰武哀王,宣夫人曰昭哀后 ,六月,赵王恢自杀。秋九月,燕王建薨。南越侵盗长沙,遣隆虑侯灶将兵击之。

八年春,封中谒者张释卿为列侯。诸中官、宦者令、丞皆赐爵关内侯,食邑。夏, 江水、汉水溢,流万余家。

秋七月辛巳,皇太后崩于未央宫。遗诏赐诸侯王各千金,将、相、列侯下至郎吏各 有差。大赦天下。

上将军禄、相国产颛兵秉政,自知背高皇帝约,恐为大臣、诸侯王所诛,因谋作乱 。时齐悼惠王子朱虚侯章在京师,以禄女为妇,知其谋,乃使人告兄齐王,令发兵西。

章欲与太尉勃、丞相平为内应,以诛诸吕。齐王遂发兵,又诈琅邪王泽发其国兵,并将 而西。产、禄等遣大将军灌婴将兵击之。婴至荥阳,使人谕齐王与连和,待吕氏变而共 诛之。

太尉勃与丞相平谋,以曲周侯郦商子寄与禄善,使人劫商令寄绐说禄曰:「高帝与 吕后共定天下,刘氏所立九王,吕氏所立三王,皆大臣之议。事已布告诸侯王,诸侯王 以为宜。今太后崩,帝少,足下不急之国守籓,乃为上将将兵留此,为大臣诸侯所疑。

何不速归将军印,以兵属太尉,请梁王亦归相国印,与大臣盟而之国?齐兵必罢,大臣 得安,足下高枕而王千里,此万世之利也。」禄然其计,使人报产及诸吕老人。或以为 不便,计犹豫未有所决。禄信寄,与俱出游,过其姑吕媭。媭怒曰:「汝为将而弃军, 吕氏今无处矣!」乃悉出珠玉、宝器散堂下,曰:「无为它人守也!」

八月庚申,平阳侯窋行御史大夫事,见相国产计事。郎中令贾寿使从齐来,因数产 曰:「王不早之国,今虽欲行,尚可得邪?」具以灌婴与齐、楚合从状告产。平阳侯窋 闻其语,驰告丞相平、太尉勃。勃欲入北军,不得入。襄平侯纪通尚符节,乃令持节矫 内勃北军。勃复令郦寄、典客刘揭说禄,曰:「帝使太尉守北军,欲令足下之国,急归 将印,辞去。不然,祸且起。」禄遂解印属典客,而以兵授太尉勃。勃入军门,行令军 中曰:「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军皆左袒。勃遂将北军。然尚有南军,丞相平召 朱虚侯章佐勃。勃令章监军门,令平阳侯告卫尉,毋内相国产殿门。产不知禄已去北军 ,入未央宫欲为乱。殿门弗内,徘徊往来。平阳侯驰语太尉勃,勃尚恐不胜,未敢诵言 诛之,乃谓朱虚侯章曰:「急入宫卫帝。」章从勃请卒千人,入未央宫掖门,见产廷中 。𫗦时,遂击产,产走。天大风,从官乱,莫敢斗者。逐产,杀之郎中府吏舍厕中。

章已杀产,帝令谒者持节劳章。章欲夺节,谒者不肯,章乃从与载,因节信驰斩长 乐卫尉吕更始。还入北军,复报太尉勃。勃起拜贺章,曰:「所患独产,今已诛,天下 定矣。」辛酉,斩吕禄,笞杀吕媭。分部悉捕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

大臣相与阴谋,以为少帝及三弟为王者皆非孝惠子,复共诛之,尊立文帝。语在周 勃、高五王《传》。

赞曰:孝惠、高后之时,海内得离战国之苦,君臣俱欲无为,故惠帝拱己,高后女 主制政,不出房闼,而天下晏然,刑罚罕用,民务稼穑,衣食滋殖。

汉书 卷四

【文帝纪第四】

孝文皇帝,高祖中子也,母曰薄姬。高祖十一年,诛陈豨,定代地,立为代王,都 中都。十七年秋,高后崩,诸吕谋为乱,欲危刘氏。丞相陈平、太尉周勃、朱虚侯刘章 等共诛之,谋立代王。语在《高后纪》、《高五王传》。

大臣遂使人迎代王。郎中令张武等议,皆曰:「汉大臣皆故高帝时将,习兵事,多 谋诈,其属意非止此也,特畏高帝、吕太后威耳。今已诛诸吕,新喋血京师,以迎大王 为名,实不可信。愿称疾无往,以观其变。」中尉宋昌进曰:「群臣之议皆非也。夫秦 失其政,豪杰并起,人人自以为得之者以万数,然卒践天子位者,刘氏也,天下绝望, 一矣。高帝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所谓磐石之宗也,天下服其强,二矣。汉兴,除秦烦 苛,约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难动摇,三矣。夫以吕太后之严,立诸吕为三王,擅 权专制,然而太尉以一节入北军,一呼士皆袒左,为刘氏,畔诸吕,卒以灭之。此乃天 授,非人力也。今大臣虽欲为变,百姓弗为使,其党宁能专一邪?内有朱虚、东牟之亲 ,外畏吴、楚、淮南、琅邪、齐、代之强。方今高帝子独淮南王与大王,大王又长,贤 圣仁孝闻于天下,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代王报太后,计犹 豫未定。卜之,兆得大横。占曰:「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启以光。」代王曰:「寡 人固已为王,又何王乎?」卜人曰:「所谓天王者,乃天子也。」于是代王乃遣太后弟 薄昭见太尉勃,勃等具言所以迎立王者。昭还报曰:「信矣,无可疑者。」代王笑谓宋 昌曰:「果如公言。」乃令宋昌骖乘,张武等六人乘六乘传,诣长安,至高陵止,而使 宋昌先之长安观变。

昌至渭桥,丞相已下皆迎。昌还报,代王乃进至渭桥。群臣拜谒称臣,代王下拜。

太尉勃进曰:「愿请间。」宋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无私。」太尉勃 乃跪上天子玺。代王谢曰:「至邸而议之。」

闰月己酉,入代邸。群臣从至,上议曰:「丞相臣平、太尉臣勃、大将军臣武、御 史大夫臣苍、宗正臣郢、朱虚侯臣章、东牟侯臣兴居、典客臣揭再拜言大王足下:子弘 等皆非孝惠皇帝子,不当奉宗庙。臣谨请阴安侯、顷王后、琅邪王、列侯、吏二千石议 ,大王高皇帝子,宜为嗣,愿大王即天子位。」代王曰:「奉高帝宗庙,重事也。寡人 不佞,不足以称。愿请楚王计宜者,寡人弗敢当。」群臣皆伏,固请。代王西乡让者三 ,南乡让者再。丞相平等皆曰:「臣伏计之,大王奉高祖宗庙最宜称,虽天下诸侯万民 皆以为宜。臣等为宗庙、社稷计,不敢忽。愿大王幸听臣等。臣谨奉天子玺、符再拜上 。」代王曰:「宗室、将、相、王、列侯以为莫宜寡人,寡人不敢辞。」遂即天子位。

群臣以次侍。使太仆婴、东牟侯兴居先清宫,奉天子法驾迎代邸。皇帝即日夕入未央宫 。夜拜宋昌为卫将军,领南、北军,张武为郎中令,行殿中。还坐前殿,下诏曰:「制 诏丞相、太尉、御史大夫:间者诸吕用事擅权,谋为大逆,欲危刘氏宗庙,赖将、相、 列侯、宗室、大臣诛之,皆伏其辜。朕初即位,其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 酒,酺五日。」

元年冬十月辛亥,皇帝见于高庙。遣车骑将军薄昭迎皇太后于代。诏曰:「前昌产 自置为相国,吕禄为上将军,擅遣将军灌婴将兵击齐,欲代刘氏。婴留荥阳,与诸侯合 谋以诛吕氏。吕产欲为不善,丞相平与太尉勃等谋夺产等军。朱虚侯章首先捕斩产。太 尉勃身率襄平侯通持节承诏入北军。典客揭夺吕禄印。其益封太尉勃邑万户,赐金五千 斤。丞相平、将军婴邑各三千户,金二千斤。朱虚侯章、襄平侯通邑各二千户,金千斤 。封典客揭为阳信侯,赐金千斤。」

十二月,立赵幽王子遂为赵王,徙琅邪王泽为燕王。吕氏所夺齐、楚地皆归之。尽 除收帑相坐律令。

正月,有司请蚤建太子,所以尊宗庙也。诏曰:「朕既不德,上帝神明未歆飨也, 天下人民未有惬志。

今纵不能博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而嬗天下焉,而曰豫建太子,是重 吾不德也。谓天下何?其安之。」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庙、社稷,不忘天下 也。」上曰:「楚王,季父也,春秋高,阅天下之义理多矣,明于国家之体。吴王于朕 ,兄也;淮南王,弟也:皆秉德以陪朕,岂为不豫哉!诸侯王、宗室昆弟有功臣,多贤 及有德义者,若举有德以陪朕之不能终,是社稷之灵,天下之福也。今不选举焉,而曰 必子,人其以朕为忘贤有德者而专于子,非所以忧天下也。朕甚不取。」有司固请曰: 「古者殷、周有国,治安皆且千岁,有天下者莫长焉,用此道也。立嗣必子,所从来远 矣。高帝始平天下,建诸侯,为帝者太祖。诸侯王、列侯始受国者亦皆为其国祖。子孙 继嗣,世世不绝,天下之大义也。故高帝设之以抚海内。今释宜建而更选于诸侯宗室, 非高帝之志也。更议不宜。子启最长,敦厚慈仁,请建以为太子。」上乃许之。因赐天 下民当为父后者爵一级。封将军薄昭为轵侯。

三月,有司请立皇后。皇太后曰:「立太子母窦氏为皇后。」

诏曰:「方春和时,草木群生之物皆有以自乐,而吾百姓鳏、寡、孤、独、穷困之 人或阽于死亡,而莫之省忧。为悯父母将何如?其议所以振贷之。」又曰:「老者非帛 不暖,非肉不饱。今岁首,不时使人存问长老,又无布帛酒肉之赐,将何以佐天下子孙 孝养其亲?今闻吏禀当受鬻者,或以陈粟,岂称养老之意哉!具为令。」有司请令县道 ,年八十已上,赐米人月一石,肉二十斤,酒五斗。其九十已上,又赐帛人二匹,絮三 斤。赐物及当禀鬻米者,长吏阅视,丞若尉致。不满九十,啬夫、令史致。二千石遣都 吏循行,不称者督之。刑者及有罪耐以上,不用此令。

楚元王交薨。

四月,齐、楚地震,二十九山同日崩,大水溃出。

六月,令郡国无来献。施惠天下,诸侯、四夷,远近欢洽。乃修代来功。诏曰:「 方大臣诛诸吕迎朕,朕狐疑,皆止朕,唯中尉宋昌劝朕,朕已得保宗庙。以尊昌为卫将 军,其封昌为壮武侯。诸从朕六人,官皆至九卿。」又曰:「列侯从高帝入蜀、汉者六 十八人益邑各三百户,吏二千石以上从高帝颖川守尊等十人食邑六百户,淮阳守申屠嘉 等十人五百户,卫尉足等十人四百户。」封淮南王舅赵兼为周阳侯,齐王舅驷钧为靖郭 侯,故常山丞相蔡兼为樊侯。

二年冬十月,丞相陈平薨。诏曰:「朕闻古者诸侯建国千余,各守其地,以时入贡 ,民不劳苦,上下欢欣,靡有违德。今列侯多居长安,邑远,吏卒给输费苦,而列侯亦 无由教训其民。其令列侯之国,为吏及诏所止者,遣太子。」

十一月癸卯晦,日有食之。诏曰:「朕闻之,天生民,为之置君以养治之。人主不 德,布政不均,则天示之灾以戒不治。乃十一月晦,日有食之,适见于天,灾孰大焉!

朕获保宗庙,以微眇之身托于士民君王之上,天下治乱,在予一人,唯二三执政犹吾股 肱也。朕下不能治育群生,上以累三光之明,其不德大矣。令至,其悉思朕之过失,及 知见之所不及,B04F以启告朕。及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以匡朕之不逮。因各敕以 职任,务省徭费以便民。朕既不能远德,故B050然念外人之有非,是以设备未息。今纵 不能罢边屯戍,又饬兵厚卫,其罢卫将军军。太仆见马遗财足,余皆以给传置。」

春正月丁亥,诏曰:「夫农,天下之本也,其开籍田,朕亲率耕,以给宗庙粢盛。

民谪作县官及贷种食未入、入未备者,皆赦之。」

三月,有司请立皇子为诸侯王。诏曰:「前赵幽王幽死,朕甚怜之,已立其太子遂 为赵王。遂弟辟强及齐悼惠王子朱虚侯章、东牟侯兴居有功,可王。」乃立辟强为河间 王,章为城阳王,兴居为济北王。因立皇子武为代王,参为太原王,揖为梁王。

五月,诏曰:「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所以通治道而来谏者也, 今法有诽谤、𫍚言之罪,是使众臣不敢尽情,而上无由闻过失也。将何以来远方之贤良 ?其除之。民或祝诅上,以相约而后相谩,吏以为大逆,其有他言,吏又以为诽谤。此 细民之愚无知抵死,朕甚不取。自今以来,有犯此者勿听治。」

九月,初与郡守为铜虎符、竹使符。

诏曰:「农,天下之大本也,民所恃以生也,而民或不务本而事末,故生不遂。朕 忧其然,故今兹亲率群臣农以劝之。其赐天下民今年田租之半。」

三年冬十月丁酉晦,日有食之。十一月丁卯晦,日有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