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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36

Chapter 3618,931 wordsPublic domain

重曰:「潜玄官兮幽以清,应门闭兮禁闼□。华殿尘兮玉阶,中庭萋兮绿草生。广 室阴兮帷幄暗,房栊虚兮风泠泠。感帷裳兮发红罗,纷綷□□祭兮纨素声。神眇眇兮密 靓处,君不御兮谁为荣?俯视兮丹墀,思君兮履綦。仰视兮云屋,双涕兮横流。顾左右 兮和颜,酌羽觞兮销忧。惟人生兮一世,忽一过兮若浮。已独享兮高明,处生民兮极休 。勉虞精兮极乐,与福禄兮无期。《绿衣》兮《白华》,自古兮有之。

至成帝崩,婕妤充奉园陵,薨,因葬园中。

孝成赵皇后,本长安宫人。初生时,父母不举,三日不死,乃收养之。及壮,属阳 阿主家,学歌舞,号曰飞燕。成帝尝微行出。过阳阿主,作乐,上见飞燕而说之,召入 宫,大幸。有女弟复召入,俱为婕妤,贵倾后宫。

许后之废也,上欲立赵婕妤。皇太后嫌其所出微甚,难之。太后姊子淳于长为侍中 ,数往来传语,得太后指,上立封赵婕妤父临为成阳侯。后月余,乃立婕妤为皇后。追 以长前白罢昌陵功,封为定陵侯。

皇后既立,后宽少衰,而弟绝幸,为昭仪。居昭阳舍,其中庭彤朱,而殿上髤漆, 切皆铜遝黄金涂,白玉阶,壁带往往为黄金釭,函蓝田璧,明珠、翠羽饰之,自后宫未 尝有焉。姊弟颛宠十余年,卒皆无子。

末年,定陶王来朝,王祖母傅太后私赂遗赵皇后、昭仪,定陶王竟为太子。

明年春,成帝崩。帝素强,无疾病。是时,楚思王衍、梁王立来朝,明旦当辞去, 上宿供张白虎殿。又欲拜左将军孔光为丞相,已刻侯印书赞。昏夜平善,乡晨,傅裤袜 欲起,因失衣,不能言,昼漏上十刻而崩。民间归罪赵昭仪,皇太后诏大司马莽、丞相 大司空曰:「皇帝暴崩,群众讠雚哗怪之。掖庭令辅等在后庭左右,侍燕迫近,杂与御 史、丞相、廷尉治问皇帝起居发病状。」赵昭仪自杀。

哀帝既立,尊赵皇后为皇太后,封太后弟侍中驸马都尉钦为新成侯。赵氏侯者凡二 人。后数月,司隶解光奏言:

臣闻许美人及故中宫史曹宫皆御幸孝成皇帝,产子,子隐不见。

臣遣从事掾业、史望验问知状者掖庭狱丞籍武,故中黄门王舜、吴恭、靳严,官婢 曹晓、道房、张弃,故赵昭仪御者于客子、王偏、臧兼等,皆曰宫即晓子女,前属中宫 ,为学事史,通《诗》,授皇后。房与宫对食,元延元年中宫语房曰:「陛下幸宫。」 后数月,晓入殿中,见宫腹大,问宫。宫曰:「御幸有身。」其十月中,宫乳掖庭牛官 令舍,有婢六人,中黄门田客持诏记,盛绿绨方底,封御史中丞印,予武曰:「取牛官 令舍妇人新产儿,婢六人,尽置暴室狱,毋问儿男女,谁儿也!」武迎置狱,宫曰:「 善臧我儿胞,丞知是何等儿也!」后三日,客持诏记与武,问:「儿死未?手书对牍背 。」武即书对:「儿见在,未死。」有顷,客出曰:「上与昭仪大怒,奈何不杀?」武 叩头啼曰:「不杀儿,自知当死;杀之,亦死!」即因客奏封事,曰:「陛下未有继嗣 ,子无贵贱,唯留意!」奏入,客复持诏记予武曰:「今夜漏上五刻,持儿与舜,会东 交掖门。」武因问客:「陛下得武书,意何如?」曰:「瞠也。」武以儿付舜。舜受诏 ,内儿殿中,为择乳母,告「善养儿,且有赏。毋令漏泄!」舜择弃为乳母,时儿生八 九日。后三日,客复持诏记,封如前予武,中有封小绿箧,记曰:「告武以箧中物书予 狱中妇人,武自临饮之。」武发箧中有裹药二枚,赫蹄书,曰:「告伟能:努力饮此药 ,不可复入。女自知之!」伟能即宫。宫读书已,曰:「果也,欲姊弟擅天下!我儿男 也,额上有壮发,类孝元皇帝。今儿安在?危杀之矣!奈何令长信得闻之?宫饮药死。

后宫婢六人召入,出语武曰:「昭仪言『女无过。宁自杀邪,若外家也?』我曹言愿自 杀。」即自缪死。武皆表奏状。弃所养儿十一日,宫长李南以诏书取儿去,不知所置。

许美人前在上林涿沐馆,数召入饰室中若舍,一岁再三召,留数月或半岁御幸。元 延二年怀子,其十一月乳。诏使严持乳医及五种和药丸三,送美人所。后客子、偏、兼 闻昭仪谓成帝曰:「常给我言从中宫来,即从中宫来,许美人儿何从生中?许氏竟当复 立邪!」怼,以手自捣,以头击壁户柱,从床上自投地,啼泣不肯食,曰:「今当安置 我,欲归耳!」帝曰:「今故告之,反怒为!殊不可晓也。」帝亦不食。昭仪曰:「陛 下自知是,不食为何?陛下常自言『约不负女』,今美人有子,竟负约,谓何?」帝曰 :「约以赵氏,故不立许氏。使天下无出赵氏上者,毋忧也!」后诏使严持绿囊书予许 美人,告严曰:「美人当有以予女,受来,置饰室中帘南。」美人以苇箧一合盛所生儿 ,缄封,及绿囊报书予严。严持箧书,置饰室帘南去。帝与昭仪坐,使客子解箧缄。未 已,帝使客子、偏、兼皆出,自闭户,独与昭仪在。须臾开户,呼客子、偏、兼,使缄 封箧及绿绨方底,推置屏风东。恭受诏,持箧方底予武,皆封以御史中丞印,曰:「告 武:箧中有死儿,埋屏处,勿令人知。」武穿狱楼垣下为坎,埋其中。

故长定许贵人及故成都、平阿侯家婢王业、任㛤、公孙习前免为庶人,诏召入,属 昭仪为私婢。成帝崩,未幸梓宫,仓卒悲哀之时,昭仪自知罪恶大,知业等故许氏、王 氏婢,恐事泄,而以大婢羊子等赐予业等各且十人,以尉其意,属「无道我家过失。」

元延二年五月,故掖庭令吾丘遵谓武曰:「掖庭丞吏以下皆与昭仪合通,无可与语 者,独欲与武有所言。我无子,武有子,是家轻族人,得无不敢乎?掖庭中御幸生子者 辄死,又饮药伤堕者无数,欲与武共言之大臣,票骑将军贪耆钱,不足计事,奈何令长 信得闻之?」遵后病困,谓武:「今我已死,前所语事,武不能独为也,慎语!」

皆在今年四月丙辰赦令前。

臣谨案永光三年男子忠等发长陵傅夫人冢。事更大赦, 孝元皇帝下诏曰:「此朕不当所得赦也。」穷治,尽伏辜,天下以为当。鲁严公夫人杀 世子,齐桓召而诛焉,《春秋》予之。赵昭仪倾乱圣朝,亲灭继嗣,家属当伏天诛。前 平安刚侯夫人谒坐大逆,同产当坐,以蒙赦令,归故郡。今昭仪所犯尤悖逆,罪重于谒 ,而同产亲属皆在尊贵之位,迫近帏幄,群下寒心,非所以惩恶崇谊示四方也。请事穷 竟,丞相以下议正法。

哀帝于是免新成侯赵钦、钦兄子成阳侯,皆为庶人,将家属徙辽西郡。时议郎耿 育上疏言:

臣闻继嗣失统,废适立庶,圣人法禁,古今至戒。然大怕见历知适,逡循固让,委 身吴粤,权变所设,不计常法,致位王季,以崇圣嗣,卒有天下,子孙承业,七八百载 ,功冠三王,道德最备,是以尊号追及大王。故世必有非常之变,然后乃有非常之谋。

孝成皇帝自知继嗣不以时立,念虽末有皇子,万岁之后未能持国,权柄之重,制于女主 ,女主骄盛则耆欲无极,少主幼弱则大臣不使,世无周公抱负之辅,恐危社稷,倾乱天 下。知陛下有贤圣通明之德,仁孝子爱之恩,怀独见之明,内断于身,故废后宫就馆之 渐,绝微嗣祸乱之根,乃欲致位陛下以安宗庙。愚臣既不能深援安危,定金匮之计,又 不知推演圣德,述先帝之志,乃反复校省内,暴露私燕,诬污先帝倾惑之过,成结宠妾 妒媚之诛,甚失贤圣远见之明,逆负先帝忧国之意。

夫论大德不拘俗,立大功不合众,此乃孝成皇帝至思所以万万于众臣,陛下圣德盛 茂所以符合于皇天也,岂当世庸庸斗筲之臣所能及哉!且褒广将顺君父之美,匡救销灭 既往之过,古今通义也。事不当时固争,防祸于未然,各随指阿从,以求容媚,晏驾之 后,尊号已定,万事已讫,乃探追不及之事,讦扬幽昧之过,此臣所深痛也!

愿下有司议,即如臣言,宜宣布天下,使咸哓知先帝圣意所起。不然,空使谤议上 及山陵,下流后世,远闻百蛮,近布海内,甚非先帝托后之意也。盖孝子善述父之志, 善成人之事,唯陛下省察!

哀帝为太子,亦颇得赵太后力,遂不竟其事。傅太后恩赵太后,赵太后亦归心,故 成帝母及王氏皆怨之。

哀帝崩,王莽白太后诏有司曰:「前皇太后与昭仪俱侍帷幄,姊弟专宠锢寝,执贼 乱之谋,残灭继嗣以危宗庙,悖天犯祖,无为天下母之义。贬皇太后为孝成皇后,徙居 北宫。」后月余,复下诏曰:「皇后自知罪恶深大,朝请希阔,失妇道,无共养之礼, 而有狼虎之毒,宗室所怨,海内之仇也,而尚在小君之位,诚非皇天之心。夫小不忍乱 大谋,恩之所不能已者义之所割也。今废皇后为庶人,就其园。」是日自杀。立十六年 而诛。先是,有童谣曰:「燕燕,尾涏々,张公子,时相见。木门仓琅根,燕飞来,啄 皇孙。皇孙死,燕啄矢。」成帝每微行出,常与张放俱,而称富平侯家,故曰张公子。

仓琅根,宫门铜锾也。

孝元傅昭仪,哀帝祖母也。父河内温人,蚤卒,母更嫁为魏郡郑翁妻,生男恽。昭 仪少为上官太后才人,自元帝为太子,得进幸。元帝即位,立为婕妤,甚有宠。为人有 材略,善事人,下至宫人左右,饮酒酹地,皆祝延之。产一男一女,女为平都公主,男 为定陶恭王。恭王有材艺,尤爱于上。元帝既重傅婕妤,及冯婕妤亦幸,生中山孝王, 上欲殊之于后宫,以二人皆有子为王,上尚在,未得称太后,乃更号曰昭仪,赐以印绶 ,在婕妤上。昭其仪,尊之也。至成、哀时,赵昭仪、董昭仪皆无子,犹称焉。

元帝崩,傅昭仪随王归国,称定陶太后。后十年,恭王薨,子代为王。王母曰丁□ 。傅太后躬自养视,既壮大,成帝无继嗣。时中山孝王在。元延四年,孝王及定陶王皆 入朝。

傅太后多以珍宝赂遗赵昭仪及帝舅票骑将军王根,阴为王求汉嗣。昭仪及根皆见 上无子,欲豫自结为久长计,更称誉定陶王。上亦自器之,明年,遂征定陶王立为太子 ,语在《哀纪》。月余,天子立楚孝王孙景为定陶王,奉恭王后。太子议欲谢,少傅阎 崇以为:「《春秋》不以父命废王父命,为人后之礼不得顾私亲,不当谢。」太傅赵玄 以为当谢,太子从之。诏问所以谢状,尚书劾奏玄,左迁少府,以光禄勋师丹为太傅。

诏傅太后与太子母丁□自居定陶国邸,下有司议皇太子得与傅太后、丁□相见不,有司 秦议不得相见。顷之,成帝母王太后欲令傅太后、丁□十日一至太子家,成帝曰:「太 子丞正统,当共养陛下,不得复顾私亲。」王太后曰:「太子小,而傅太后抱养之。今 至太子家,以乳母恩耳,不足有所妨。」于是令傅太后得至太子家。丁□以不安养太子 ,独不得。

成帝崩,哀帝即位。王太后诏令傅太后、丁□十日一至未央宫。高昌侯董宏希指, 上书言宜立丁□为帝太后。师丹劾奏:「宏怀邪误朝,不道。」上初即位,谦让,从师 丹言止。后乃白令王太后下诏,尊定陶恭王为恭皇。哀帝因是曰:「《春秋》『母以子 贵』,尊傅太后为恭皇太后,丁□为恭皇后,各置左右詹事,食邑如长信宫、中宫。追 尊恭皇太后父为崇祖侯,恭皇后父为褒德侯。」后岁余,遂下诏曰:「汉家之制,推亲 亲以显尊尊,定陶恭皇之号不宜复称定陶。其尊恭皇太后为帝太太后,丁后为帝太后。 」后又更号帝太太后为皇太太后,称永信宫,帝太后称中安宫,而成帝母太皇太后本称 长信宫,成帝赵后为皇太后,并四太后,各置少府、太仆,秩皆中二千石。为恭皇立寝 庙于京师,比宣帝父悼皇考制度,序昭穆于前殿。

傅太后父同产弟四人,曰子孟、中叔、子元、幼君。子孟子喜至大司马,封高武侯 。中叔子晏亦大司马,封孔乡侯。幼君子商封汝昌侯,为太后父崇祖侯后,更号崇祖曰 汝昌哀侯。太后同母弟郑恽前死,以恽子业为阳信侯,追尊恽为阳信节侯。郑氏、傅氏 侯者凡六人,大司马二人,九卿二千石六人,侍中诸曹十余人。

傅太后既尊,后尤骄,与成帝母语,至谓之妪。与中山孝王母冯太后并事元帝,追 怨之,陷以祝诅罪,令自杀。元寿元年崩,合葬渭陵,称孝元傅皇后云。

定陶丁□,哀帝母也,《易》祖师丁将军之玄孙。家在山阳瑕丘,父至庐江太守。

始,定陶恭王先为山阳王,而丁氏内其女为□。王后姓张氏,其母郑礼,即傅太后同母 弟也。太后以亲戚故,欲其有子,然终无有。唯丁□河平四年生哀帝。丁□为帝太后, 两兄忠、明。明以帝舅封阳安侯。忠蚤死,封忠子满为平周侯。太后叔父宪、望,望为 左将军,宪为太仆。明为大司马票骑将军,辅政。丁氏侯者凡二人,大司马一人,将军 、九卿、二千石六人,侍中、诸曹亦十余人。丁、傅以一二年间暴兴尤盛。然哀帝不甚 假以权势,权势不如王氏在成帝世也。

建平二年,丁太后崩。上曰:「《诗》云『谷则异室,死则同穴』。昔季武子成寝 ,杜氏之墓在西阶下,请合葬而许之。附葬之礼,自周兴焉。孝子事亡如事存,帝太后 宜起陵恭皇之园。」遣大司马票骑将军明,东送葬于定陶,贵震山东。

哀帝崩,王莽秉政,使有司举奏丁、傅罪恶。莽乙太皇太后诏皆免官爵,丁氏徙归 故郡。莽奏贬傅太后号为定陶共王母,丁太后号曰丁□。

元始五年,莽复言:「共王母、丁BCA7前不臣妾,至葬渭陵,冢高与元帝山齐,怀 帝太后、皇太太后玺绶以葬,不应礼。礼有改葬,请发共王母及丁□冢,取其玺绶消灭 ,徙共王母及丁□归定陶,葬共王冢次,而葬丁□复其故。」太后以为既已之事,不须 复发。莽固争之,太后诏曰:「因故棺为致椁作冢,祠乙太牢。」谒者护既发傅太后冢 ,崩压杀数百人;开丁□椁户,火出炎四五丈,吏卒以水沃灭乃得入,烧燔椁中器物。

莽复奏言:「前共王母生,僭居桂宫,皇天震怒,灾其正殿;丁□死,葬逾制度, 今火焚其椁,此天见变以告,当改如媵妾也。臣前奏请葬丁□复故,非是。共王母及丁 □棺皆名梓宫,珠玉之衣非籓妾服,请更以木棺代,去珠玉衣,葬丁□媵妾之次。」奏 可。既开傅太后棺,臭闻数里。公卿在位皆阿莽指,入钱帛,遣子弟及诸生四夷,凡十 余万人,操持作具,助将作掘平共王母、丁□故冢,二旬间皆平。莽又周棘其处以为世 戒云。时有群燕数千,衔土投丁□穿中。丁、傅既败,孔乡侯晏将家属徙合浦,宗族皆 归故郡。唯高武侯喜得全,自有传。

孝哀傅皇后,定陶太后从弟子也。哀帝为定陶王时,傅太后欲重亲,取以配王。王 入为汉太子,傅氏女为妃。哀帝即位,成帝大行尚在前殿,而傅太后封傅妃父晏为孔乡 侯,与帝舅阳安侯丁明同日俱封。时师丹谏,以为:「天下自王者所有,亲戚何患不富 贵?而仓卒若是,其不久长矣!」晏封后月余,傅妃立为皇后。傅氏既盛,晏最尊重。

哀帝崩,王莽白太皇太后下诏曰:「定陶共王太后与孔乡侯晏同心合谋,背恩忘本,专 恣不轨,与至尊同称号,终没,至乃配食于左坐,悖逆无道。今令孝哀皇后退就桂宫。 」后月余,复与孝成赵皇后俱废为庶人,就其园自杀。

孝元冯昭仪,平帝祖母也。元帝即位二年,以选入后宫。时父奉世为执金吾。昭仪 始为长使,数月至美人,后五年就馆生男,拜为婕妤。时父奉世为右将军光禄勋,奉世 长男野王为左冯翊,父子并居朝廷,议者以为器能当其位,非用女宠故也。而冯婕妤内 宠与傅昭仪等。

建昭中,上幸虎圈斗兽,后宫皆坐。熊佚出圈,攀槛欲上殿。左右贵人傅昭仪等皆 惊走,冯婕妤直前当熊而立,左右格杀熊。上问:「人情惊惧,何故前当熊?」婕妤对 曰:「猛兽得人而止,妾恐熊至御坐,故以身当之。」元帝嗟叹,以此倍敬重焉。傅昭 仪等皆惭。明年夏,冯婕妤男立为信都王,尊婕妤为昭仪。元帝崩,为信都太后,与王 俱居储元宫。河平中,随王之国。后徙中山,是为孝王。

后征定陶王为太子,封中山王舅参为宜乡侯。参,冯太后少弟也。是岁,孝王薨, 有一男,嗣为王,时未满岁,有眚病,太后自养视,数祷祠解。

哀帝即位,遣中郎谒者张由将医治中山小王。由素有狂易病,病发怒去,西归长安 。尚书簿责擅去状,由恐,因诬言中山太后祝诅上及太后。太后即傅昭仪也,素常怨冯 太后,因是遣御史丁玄案验,尽收御者官吏及冯氏昆弟在国者百余人,分系雒阳、魏郡 、巨鹿。数十日无所得,更使中谒者令史立与丞相长史、大鸿胪丞杂治。立受傅太后指 ,几得封侯,治冯太后女弟习及寡弟妇君之,死者数十人。巫刘吾服祝诅。医徐遂成言 习、君之曰:「武帝时医修氏剌治武帝得二千万耳,今愈上,不得封侯,不如杀上,令 中山王代,可得封。」立等劾奏祝诅谋反,大逆。责问冯太后,无服辞。立曰:「熊之 上殿何其勇,今何怯也!」太后还谓左右:「此乃中语,前世事,吏何用知之?是欲陷 我效也!」乃饮药自杀。

先未死,有司请诛之,上不忍致法,废为庶人,徙云阳宫。既死,有司复奏:「太 后死在未废前。」有诏以诸侯王太后仪葬之。宜乡侯参、君之、习夫及子当相坐者,或 自杀,或伏法。参女弁为孝王后,有两女,有司奏免为庶人,与冯氏宗族徙归故郡。张 由以先告赐爵关内侯,史立迁中太仆。

哀帝崩,大司徒孔光奏「由前诬告骨肉,立陷人入大辟,为国家结怨于天下,以取 秩迁,获爵邑,幸蒙赦令,请免为庶人,徒合浦」云。

中山卫□,平帝母也。父子豪,中山卢奴人,官至卫尉。子豪女弟为宣帝婕妤,生 楚孝王;长女又为元帝婕妤,生平阳公主。成帝时,中山孝王无子,上以卫氏吉祥,以 子豪少女配孝王。元延四年,生平帝。

平帝年二岁,孝王薨,代为王。哀帝崩,无嗣。太皇太后与新都侯莽迎中山王立为 帝。莽欲颛国权,惩丁、傅行事,以帝为成帝后,母卫□及外家不当得至京师。乃更立 宗室桃乡侯子成都为中山王,奉孝王后,遣少傅左将军甄丰赐卫□玺绶,即拜为中山孝 王后,以苦陉县为汤沐邑。又赐帝舅卫宝、宝弟玄爵关内侯。赐帝三妹,谒臣号修义君 ,哉皮为承礼君,鬲子为尊德君,食邑各二千户。莽长子宇非莽隔绝卫氏,恐久后受祸 ,即私与卫宝通书记,教卫后上书谢恩,因陈丁、傅旧恶,几得至京师。莽白太皇太后 诏有司曰:「中山孝王后深分明为人后之义,条陈故定陶傅太后、丁□悖天逆理,上僭 位号,徙定陶王于信都,为共王立庙于京师,如天子制,不畏天命,侮圣人言,坏乱法 度,居非其制,称非其号。是以皇天震怒,火烧其殿,六年之间大命不遂,祸殃仍重, 竟令孝哀帝受其余灾,大失天心,夭命暴崩,又令共王祭祀绝废,精魂无所依归。朕惟 孝王后深说经义,明镜圣法,惧古人之祸败,近事之咎殃,畏天命,奉圣言,是乃久保 一国,长获天禄,而令孝王永享无疆之祀,福祥之大者也。朕甚嘉之。夫褒义赏善,圣 王之制,其以中山故安户七千益中山后汤沐邑,加赐及中山王黄金各百斤,增傅相以下 秩。」

卫后日夜啼泣,思见帝,而但益户邑。宇复教令上书求至京师。会事发觉,莽杀宇 ,尽诛卫氏支属。卫宝女为中山王后,免后,徙合浦。唯卫后在,王莽篡国,废为家人 ,后岁余卒,葬孝王旁。

孝平王皇后,安汉公太傅大司马莽女也。平帝即位,年九岁,成帝母太皇太后称制 ,而莽秉政。莽欲依霍光故事,以女配帝,太后意不欲也。莽设变诈,令女必入,因以 自重,事在《莽传》。太后不得已而许之,遣长乐少府夏侯籓、宗正刘宏、少府宗伯凤 、尚书令平晏纳采、太师光、大司徒马宫、大司空甄丰、左将军孙建、执金吾尹赏、行 太常事太中大夫刘歆及太卜、太史令以下四十九人赐皮弁素绩,以礼杂卜筮,太牢祠宗 庙,待吉月日。明年春,遣大司徒宫、大司空丰、左将军建、右将军甄邯、光禄大夫歆 奉乘舆法驾,迎皇后于安汉公第。宫、丰、歆授皇后玺绂,登车称警跸,便时上林延寿 门,入未央宫前殿。群臣就位行礼,大赦天下。益封父安汉公地满百里,赐迎皇后及行 礼者,自三公以下至驺宰执事长乐、未央宫、安汉公第者,皆增秩,赐金、帛各有差。

皇后立三月,以礼见高庙。尊父安汉公号曰宰衡,位在诸侯王上。赐公夫人号曰功显君 ,食邑。封公子安为褒新侯,临为赏都侯。

后立岁余,平帝崩。莽立孝宣帝玄孙婴为孺子,莽摄帝位,尊皇后为皇太后。三年 ,莽即真,以婴为定安公,改皇太后号为定安公太后。太后时年十八矣,为人婉□有节 操。自刘氏废,常称疾不朝会。莽敬惮伤哀,欲嫁之,乃更号为黄皇室主,令立国将军 成新公孙建世子□饰将医往问疾。后大怒,笞鞭其旁侍御。因发病,不肯起,莽遂不复 强也。及汉兵诛莽,燔烧未央宫,后曰:「何面目以见汉家!」自投火中而死。

赞曰:《易》着吉凶而言谦盈之效,天地鬼神至于人道靡不同之。夫女宠之兴,由 至微而体至尊,穷富贵而不以功,此固道家所畏,祸福之宗也。序自汉兴,终于孝平, 外戚后庭色宠着闻二十有余人,然其保位全家者,唯文、景、武帝太后及邛成后四人而 已。至如史良娣、王悼后、许恭哀后身皆夭折不辜,而家依托旧恩,不敢纵恣,是以能 全。其余大者夷灭,小者放流,呜呼!鉴兹行事,变亦备矣。

汉书 卷九十八

【元后传第六十八】

孝元皇后,王莽姑也。莽自谓黄帝之后,其《自本》曰:黄帝姓姚氏,八世生虞舜 。舜起妫汭,以妫为姓。至周武王封舜后妫满于陈,是为胡公,十三世生完。完字敬仲 ,奔齐,齐桓公以为卿,姓田氏。十一世,田和有齐国,二世称王,至王建为秦所灭。

项羽起,封建孙安为济北王。至汉兴,安失国,齐人谓之「王家」,因以为氏。

文、景间,安孙遂字伯纪,处东平陵,生贺,字翁孺。为武帝绣衣御史,逐捕魏郡 群盗坚卢等党与,及吏畏懦逗留当坐者,翁孺皆纵不诛。它部御史暴胜之等奏杀二千石 ,诛千石以下,及通行饮食坐连及者,大部至斩万余人,语见《酷吏传》。翁孺以奉使 不称免,叹曰:「吾闻活千人者有封子孙,吾所活者万余人,后世其兴乎!」

翁孺既免,而与东平陵终氏为怨,乃徙魏郡元城委粟里,为三老,魏郡人德之。元 城建公曰:「昔春秋沙麓崩,晋史卜之,曰:『阴为阳雄,土火相乘,故有沙麓崩。后 六百四十五年,宜有圣女兴。』其齐田乎!今王翁孺徙,正真其地,日月当之。元城郭 东有五鹿之虚,即沙鹿地也。后八十年,当有贵女兴天下」云。

翁孺生禁,字稚君,少学法律长安,为廷尉史,本始三年,生女政君,即元后也。

禁有大志,不修廉隅,好酒色,多取傍妻,凡有四女八男;长女君侠,次即元后政君, 次君力,次君弟;长男凤孝卿,次曼元卿,谭子元,崇少子,商子夏,立子叔,根稚卿 ,逢时委卿,唯凤、崇与元后政君同母。母,适妻,魏郡李氏女也。后以妒去,更嫁为 河内苟宾妻。

初,李亲任政君在身,梦月入其怀。及壮大,婉顺得妇人道。尝许嫁未行,所许者 死。后东平王聘政君为□,未入,王薨。禁独怪之,使卜数者相政君,「当大贵,不可 言。」禁心以为然,乃教书,学鼓琴。五凤中,献政君,年十八矣,入掖庭为家人子。

岁余,会皇太子所爱幸司马良娣病,且死,谓太子曰:「妾死非天命,乃诸娣妾良 人更祝诅杀我。」太子怜之,且以为然。及司马良娣死,太子悲恚发病,忽忽不乐,因 以过怒诸娣妾,莫得进见者。久之,宣帝闻太子恨过诸娣妾,欲顺适其意,乃令皇后择 后宫家人子可以虞侍太子者,政君与在其中。及太子朝,皇后乃见政君等五人,微令旁 长御问知太子所欲。太子殊无意于五人者,不得已于皇后,强应曰:「此中一人可。」 是时政君坐近太子,又独衣绛缘诸于,长御即以为是。皇后使侍中杜辅、掖庭令浊贤交 送政君太子宫,见丙殿。得御幸,有身。先是者,太子后宫娣妾以十数,御幸久者七八 年,莫有子,及王妃一幸而有身。甘露三年,生成帝于甲馆画堂,为世适皇孙。宣帝爱 之,自名曰骜,字太孙,常置左右。

后三年,宣帝崩,太子即位,是为孝元帝。立太孙为太子,以母王妃为婕妤,封父 禁为阳平侯。后三日,婕妤立为皇后,禁位特进,禁弟弘至长乐卫尉。永光二年,禁薨 ,谥曰顷侯。长子凤嗣侯,为卫尉侍中,皇后自有子后,希复进见。太子壮大,宽博恭 慎,语在《成纪》。其后幸酒,乐燕乐,元帝不以为能。而傅昭仪有宠于上,生定陶共 王。王多材艺,上甚爱之,坐则侧席,行则同辇,常有意欲废太子而立共王。时凤在位 ,与皇后、太子同心忧惧,刺侍中史丹拥右太子,语在《丹传》。上亦以皇后素谨慎, 而太子先帝所常留意,故得不废。

元帝崩,太子立,是为孝成帝。尊皇后为皇太后,以凤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 益封五千户。王氏之兴自凤始。又封太后同母弟崇为安成侯,食邑万户。凤庶弟谭等皆 赐爵关内侯,食邑。

其夏,黄雾四塞终日。天子以问谏大夫杨兴、博王驷胜等,对皆以为:「阴盛侵阳 之气也。高祖之约也,非功臣不侯,今太后诸弟皆以无功为侯,非高祖之约,外戚未曾 有也,故天为见异。」言事者多以为然。凤于是惧,上书辞谢曰:「陛下即位,思慕谅 □,故诏臣凤典领尚书事,上无以明圣德,下无以益政治。今有□星天地赤黄之异,咎 在臣凤,当伏显戮,以谢天下。今谅门□已毕,大义皆举,宜躬亲万机,以承天心。」 因乞骸骨辞职。上报曰:「朕承先帝圣绪,涉道未深,不明事情,是以阴阳错缪,日月 无光,赤黄之气,充塞天下。咎在朕躬,今大将军乃引过自予,欲上尚书事,归大将军 印绶,罢大司马官,是明朕之不德也。朕委将军以事,诚欲庶几有成,显先祖之功德。

将军其专心固意,辅朕之不逮,毋有所疑。」

后五年,诸吏散骑安成侯崇薨,谥曰共侯。有遗腹子奉世嗣侯,太后甚哀之。明年 ,河平二年,上悉封舅谭为平阿侯,商成都侯,立红阳侯,根曲阳侯,逢时高平侯。五 人同日封,故世谓之「五侯」。太后同产唯曼蚤卒,余毕侯矣。太后母李亲,苟氏妻, 生一男名参,寡居。顷侯禁在时,太后令禁还李亲。太后怜参,欲以田分为比而封之 。上曰:「封田氏,非正也。」以参为侍中水衡都尉。王氏子弟皆卿、大夫、侍中、诸 曹,分据势官满朝廷。

大将军凤用事,上遂谦让无所颛。

左右常荐光禄大夫刘向少子歆通达有异材。上召 见歆,诵读诗赋,甚说之,欲以为中常侍,召取衣冠。临当拜,左右皆曰:「未晓大将 军。」上曰:「此小事,何须关大将军?」左右叩头争之。上于是语凤,凤以为不可, 乃止。其见惮如此。

上即位数年,无继嗣,体常不平。定陶共王来朝,太后与上承先帝意,遇共王甚厚 ,赏赐十倍于它王,不以往事为纤介。共王之来朝也,天子留,不遣归国。上谓共王: 「我未有子,人命不讳,一朝有它,且不复相见。尔长留侍我矣!」其后,天子疾益有 瘳,共王因留国邸,旦夕侍上,上甚亲重。大将军凤心不便共王在京师,会日蚀,凤因 言:「日蚀,阴盛之象,为非常异。定陶王虽亲,于礼当奉籓在国。今留侍京师,诡正 非常,故天见戒。宜遣王之国。」上不得已于凤而许之。共王辞去,上与相对涕泣而决 。

京兆尹王章素刚直敢言,以为凤建遣共王之国非是,乃奏封事言日蚀之咎矣。天子 召见章,延问以事,章对曰:「天道聪明,佑善而灾恶,以瑞异为符效。今陛下以未有 继嗣,引近定陶王,所以承宗庙,重社稷,上顺天心,下安百姓。此正义善事,当有祥 瑞,何故致灾异?灾异之发,为大臣颛政者也。今闻大将军猥归日蚀之咎于定陶王,建 遣之国,苟欲使天子孤立于上,颛擅朝事以便其私,非忠臣也。且日蚀,阴侵阳、臣颛 君之咎,今政事大小皆自凤出,天子曾不一举手,凤不内省责,反归咎善人,推远定陶 王。且凤诬罔不忠,非一事也。前丞相乐昌侯商本以先帝外属,内行笃,有威重,位历 将相,国家柱石臣也,其人守正,不肯诎节随凤委曲,卒用闺门之事为凤所罢,身以忧 死,众庶湣之。又凤知其小妇弟张美人已尝适人,于礼不宜配御至尊,托以为宜子,内 之后宫,苟以私其妻弟。闻张美人未尝任身就馆也。且羌胡尚杀首子以荡肠正世,况于 天子而近已出之女也!此三者皆大事,陛下所自见,足以知其余,及它所不见者。凤不 可令久典事,宜退使就第,选忠贤以代之。」

自凤之白罢商后遣定陶王也,上不能平。及闻章言,天子感寤,纳之,谓章曰:「 微京兆尹直言,吾不闻社稷计!且唯贤知贤,君试为朕求可以自辅者。」于是章奏封事 ,荐中山孝王舅琅邪太守冯野王「先帝时历二卿,忠信质直,知谋有余。野王以王舅出 ,以贤复人,明圣主乐进贤也。」上自为太子时数闻野王先帝名卿,声誉出凤远甚,方 倚欲以代凤。

初,章每召见,上辄辟左右。时太后从弟长乐卫尉弘子侍中音独侧听,具知章言, 以语凤。凤闻之,称病出就第,上疏乞骸骨,谢上曰:「臣材驽愚戆,得以外属兄弟七 人封为列侯,宗族蒙恩,赏赐无量。辅政出入七年,国家委任臣凤,所言辄听,荐士常 用。无一功善,阴阳不调,灾异数见,咎在臣凤奉职无状,此臣一当退也。《五经》传 记,师所诵说,咸以日蚀之咎在于大臣非其人,《易》曰『折其右肱』,此臣二当退也 。河平以来,臣久病连年,数出在外,旷职素餐,此臣三当退也。陛下以皇太后故不忍 诛废,臣犹自知当远流放,又重自念,兄弟宗族所蒙不测,当杀身靡骨死辇毂下,不当 以无益之故有离寝门之心,诚岁余以来,所苦加侵,日日益甚,不胜大愿,愿乞骸骨, 归自治养,冀赖陛下神灵,未埋发齿,期月之间,幸得瘳愈,复望帷幄,不然,必置沟 壑。臣以非材见私,天下知臣受恩深也;以病得全骸骨归,天下知臣被恩见哀,重巍巍 也。进退于国为厚,万无纤介之议。唯陛下哀怜!」其辞指甚哀,太后闻之为垂涕,不 御食。

上少而亲倚凤,弗忍废,乃报凤曰:「朕秉事不明,政事多阙,故天变娄臻,咸在 朕躬。将军乃深引过自予,欲乞骸骨而退,则朕将何向焉!《书》不云乎?『公毋困我 』。务专精神,安心自持,期于亟廖,称朕意焉。」于是凤起视事。上使尚书劾奏章: 「知野王前以王舅出补吏,而私荐之,欲令在朝阿附诸侯;又知张美人体御至尊,而妄 称引羌胡杀子荡肠,非所宜言。」遂下章吏。廷尉致其大逆罪,以为「比上夷狄,欲绝 继嗣之端;背畔天子,私为定陶王。」章死狱中,妻子徙合浦。

自是公卿见凤,侧目而视,郡国守相、刺吏皆出其门。又以侍中太仆音为御史大夫 ,列于三公。而五侯群弟,争为奢移,赂遗珍宝,四面而至;后廷□妾,各数十人,僮 奴以千百数,罗钟馨,舞郑女,作倡优,狗马驰逐;大治第室,起土山渐台,洞门高廊 阁道,连属弥望。百姓歌之曰:「五侯初起,曲阳最怒,坏决高都,连竟外杜,土山渐 台西白虎。」其奢僭如此。然皆通敏人事,好士养贤,倾财施予,以相高尚。

凤辅政凡十一岁。阳朔三年秋,凤疾,天子数自临问,亲执其手,涕泣曰:「将军 病,如有不可言,平阿侯谭次将军矣。」凤顿首泣曰:「谭等虽与臣至亲,行皆奢僭, 无以率导百姓,不如御史大夫音谨敕,臣敢以死保之。」及凤且死,上疏谢上,复固荐 音自代,言谭等五人必不可用。天子然之。

初,谭倨,不肯事凤,而音敬凤,卑恭如子,故荐之。凤薨,天子临吊赠宠,送以 轻车介士,军陈自长安至渭陵,谥曰敬成侯。子襄嗣侯,为卫尉。御史大夫音竟代凤为 大司马车骑将军,而平阿侯谭位特进,领城门兵。谷永说谭,令让不受城门职,由是与 音不平,语在《永传》。

音既以从舅越亲用事,小心亲职,岁余,上下诏曰:「车骑将军音宿卫忠正,勤劳 国家,前为御史大夫,以外亲宜典兵马,入为将军,不获宰相之封,朕甚慊焉!其封音 为安阳侯,食邑与五侯等,俱三千户。」

初,成都侯商尝病,欲避暑,从上借明光宫,后又穿长安城,引内澧水注第中大陂 以行船,立羽盖,张周帷,辑濯越歌。上幸商第,见穿城引水,意恨,内衔之,未言。

后微行出,过曲阳侯第,又见园中土山渐台似类白虎殿。于是上怒,以让车骑将军音。

商、根兄弟欲自黥、劓谢太后。上闻之大怒,乃使尚书责问司隶校尉、京兆尹:「知成 都侯商擅穿帝城,决引澧水,曲阳侯根骄奢僭上,赤墀青琐,红阳侯立父子臧匿奸猾亡 命,宾客为群盗,司隶、京兆皆阿纵不举奏正法。」二人顿首省户下。又赐车骑将军音 策书曰:「外家何甘乐祸败,而欲自黥、劓,相戮辱于太后前,伤慈母之心,以危乱国 !外家宗族强,上一身寝弱日久,今将一施之。君其召诸侯,令待府舍。」是日,诏尚 书奏文帝时诛将军薄昭故事。车骑将军音借槁请罪,商、立、根皆负斧质谢。上不忍诛 ,然后得已。

久之,平阿侯谭薨,谥曰安侯,子仁嗣侯。太后怜弟曼蚤死,独不封,曼寡妇渠供 养东宫,子莽幼孤不及等比,常以为语。平阿侯谭、成都侯商及在位多称莽者。久之, 上复下诏追封曼为新都哀侯,而子莽嗣爵为新都侯。后又封太后姊子淳天长为定陵侯。

王氏亲属,侯者凡十人。

上悔废平阿侯谭不辅政而薨也,乃复进成都侯商以特进,领城门兵,置幕府,得举 吏如将军。杜邺说车骑将军音令亲附商,语在《邺传》。王氏爵位日盛,唯音为修整, 数谏正,有忠节,辅政八年,薨。吊赠如大将军,谥曰敬侯。子舜嗣侯,为太仆侍中。

特进成都侯商代音为大司马卫将军,而红阳侯立位特进,领城门兵。商辅政四岁,病乞 骸骨,天子悯之,更以为大将军,益封二千户,赐钱百万。商薨,吊赠如大将军故事, 谥曰景成侯,子况嗣侯。红阳侯立次当辅政,有罪过,语在《孙宝传》。上乃废立,而 用光禄勋曲阳侯根为大司马票骑将军,岁余益封千七百户。高平侯逢时无材能名称,是 岁薨,谥曰戴侯,子买之嗣侯。

绥和元年,上即位二十余年无继嗣,而定陶共王已薨,子嗣立为王。王祖母定陶傅 太后重赂遗票骑将军根,为王求汉嗣,根为言,上亦欲立之,遂征定陶王为太子。时根 辅政五岁矣,乞骸骨,上乃益封根五千户,赐安车驷马,黄金五百斤,罢就第。

先是,定陵侯淳于长以外属能谋议,为卫尉侍中,在辅政之次。是岁,新都侯莽告 长伏罪与红阳侯立相连,长下狱死,立就国,语在《长传》。故曲阳侯根荐莽以自代, 上亦以为莽有忠直节,遂擢莽从侍中骑都尉光禄大夫为大司马。

岁余,成帝崩,哀帝即位。太后诏莽就第,避帝外家。哀帝初优莽,不听。莽上书 固乞骸骨而退。上乃下诏曰:「曲阳侯根前在位,建社稷策。侍中太仆安阳侯舜往时护 太子家,导朕,忠诚专一,有旧恩。新都侯莽忧劳国家,执义坚固,庶几与为治,太皇 太后诏休就第,朕甚闵焉。其益封根二千户,舜五百户,莽三百五十户。以莽为特进, 朝朔望。」又还红阳侯立京师。哀帝少而闻知五氏骄盛,心不能善,以初立,故优之。

后月余,司隶校尉解光奏:「曲阳侯根宗重身尊,三世据权,五将秉政,天下辐凑 自效。根行贪邪,臧累巨万,纵横恣意,大治室第,第中起土山,立两市,殿上赤墀, 户青琐;游观射猎,使奴从者被甲持弓弩,陈为步兵;止宿离宫,水衡共张,发民治道 ,百姓苦其役。内怀奸邪,欲管朝政,推亲近吏主簿张业以为尚书,蔽上壅下,内塞王 路,外交籓臣,骄奢僭上,坏乱制度,案根骨肉至亲,社稷大臣,先帝弃天下,根不悲 哀思慕,山陵未成,公聘取故掖庭女乐五官殷严、王飞君等,置酒歌舞,捐忘先帝厚恩 ,背臣子义。

及根兄子成都侯况幸得以外亲继父为列侯侍中,不思报厚恩,亦聘取故掖 庭贵人以为妻,皆无人臣礼,大不敬不道。」于是天子曰:「先帝遇根、况父子,至厚 也,今乃背忘恩义!」以根尝建社稷之策,遣就国。免况为庶人,归故郡。根及况父商 所荐举为官者,皆罢。

后二岁,傅太后、帝母丁□皆称尊号。有司奏:「新都侯莽前为大司马,贬抑尊号 之议,亏损孝道,及平阿侯仁臧匿赵昭仪亲属,皆就国。」天下多冤王氏。

谏大夫杨宣上封事言:「孝成皇帝深惟宗庙之重,称述陛下至德以承天序,圣策深 远,恩德至厚。惟念先帝之意,岂不欲以陛下自代,奉承东宫哉!太皇太后春秋七十, 数更忧伤,敕令亲属引领以避丁、傅。行道之人为之陨涕,况于陛下,时登高远望,独 不渐于延陵乎!」哀帝深感其言,复封商中子邑为成都侯。

元寿元年,日蚀。贤良对策多讼新都侯莽者,上于是征莽及平阿侯仁还京师侍太后 。曲阳侯根薨,国除。

明年,哀帝崩,无子,太皇太后以莽为大司马,与共征立中山王奉哀帝后,是为平 帝。帝年九岁,当年被疾,太后临朝,委政于莽,莽颛威福。红阳侯立莽诸父,平阿侯 仁素刚直,莽内惮之,令大臣以罪过奏遣立、仁就国。莽日诳耀太后,言辅政致太平, 群臣奏请尊莽为安汉公。后遂遣使者迫守立、仁令自杀。赐立谥曰荒侯,子柱嗣,仁谥 曰刺侯,子术嗣。是岁,元始三年也。

明年,莽风群臣奏立莽女为皇后。又奏尊莽为宰衡,莽母及两太子皆封为列侯,语 在《莽传》。

莽既外一群臣,令称已功德,又内媚事旁侧长御以下,赂遗以千万数。白尊太后姊 妹君侠为广恩君,君力为广惠君,君弟为广施君,皆食汤沐邑,日夜共誉莽。莽又知太 后妇人厌居深宫中,莽欲虞乐以市其权,乃令太后四时车驾巡狩四郊,存见孤寡贞妇。

春幸茧馆,率皇后、列侯夫人桑,遵霸水而祓除;夏游□宿、鄠、杜之间;秋历东馆, 望昆明,集黄山宫;冬飨饮飞羽,校猎上兰,登长平馆,临泾水而览焉。太后所至属县 ,辄施恩惠,赐民钱、帛、牛、酒,岁以为常。太后从容言曰:「我始入太子家时,见 于丙殿,至今五六十岁尚颇识之。」莽因曰:「太子宫幸近,可一往游观,不足以为劳 。」于是太后幸太子宫,甚说。太后旁弄儿病在外舍,莽自亲侯之。其欲得太后意如此 。

平帝崩,无子,莽征宣帝玄孙选最少者广戚侯子刘婴,年二岁,托以卜相为最吉。

乃风公卿奏请立婴为孺子,令宰衡安汉公莽践祚居摄,如周公傅成王故事。太后不以为 可,力不能禁,于是莽遂为摄皇帝,改元称制焉。俄而宗室安众侯刘崇及东郡太守翟义 等恶之,更举兵欲诛莽。太后闻之,曰:「人心不相远也。我虽妇人,亦知莽必以是自 危,不可。」其后,莽遂以符命自立为真皇帝,先奉诸符瑞以白太后,太后大惊。

初,汉高祖入咸阳至霸上,秦王子婴降于轵道,奉上始皇玺。及高祖诛项籍,即天 子位,因御服其玺,世世传受,号曰汉传国玺,以孺子未立,玺臧长乐宫。及莽即位, 请玺,太后不肯授莽。莽使安阳侯舜谕指。舜素谨敕,太后雅爱信之。舜既见,太后知 其为莽求玺,怒骂之曰:「而属父子宗族蒙汉家力,富贵累世,既无以报,受人孤寄, 乘便利时,夺取其国,不复顾恩义。人如此者,狗猪不食其余,天下岂有而兄弟邪!且 若自以金匮符命为新皇帝,变更正朔服制,亦当自更作玺,传之万世,何用此亡国不详 玺为,而欲求之?!我汉家老寡妇,旦暮且死,欲与此玺俱葬,终不可得!」太后因涕 泣而言,旁侧长御以下皆垂涕。舜亦悲不能自止,良久乃仰谓太后:「臣等已无可言者 。莽必欲得传国玺,太后宁能终不与邪!」太后闻舜语切,恐莽欲胁之,乃出汉传国玺 ,投之地以授舜,曰:「我老已死,如而兄弟,今族灭也!」舜既得传国玺,奏之,莽 大说,乃为太后置酒未央宫渐台,大纵众乐。

莽又欲改太后汉家旧号,易其玺绶,恐不见听,而莽疏属王谏欲谄莽,上书言:「 皇天废去汉而命立新室,太皇太后不宜称尊号,当随汉废,以奉天命」。莽乃车驾至东 宫,亲以其书白太后。太后曰:「此言是也!」莽因曰:「此悖德之臣也,罪当诛!」 于是冠军张永献符命铜璧,文言「太皇太后当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莽乃下诏曰:「 予视群公,咸曰『休哉!其文字非刻非画,厥性自然』。予伏念皇天命予为子,更命太 皇太后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协于新、故交代之际,信于汉氏。哀帝之代,世传行 诏筹,为西王母共具之祥,当为历代母,昭然着明。于祗畏天命,敢不钦承!谨以令月 吉日,亲率群公诸侯卿士,奉上皇太后玺绂,以当顺天心,光于四海焉。」太后听许。

莽于是鸩杀王谏,而封张永为贡符子。

初,莽为安汉公时,又谄太后,奏尊元帝庙为高宗,太后晏驾后当以礼配食云。及 莽改号太后为新室文母,绝之于汉,不令得体元帝。堕坏孝元庙,更为文母太后起庙, 独置孝元庙故殿以为文母□食堂,既成,名曰长寿宫。以太后在,故未谓之庙。莽以太 后好出游观,乃车驾置酒长寿宫,请太后。既至,见孝元庙废彻涂地,太后惊,泣曰: 「此汉家宗庙,皆有神灵,与何治而坏之!且使鬼神无知,又何用庙为!如令有知,我 乃人之妃妾,岂宜辱帝之堂以陈馈食哉!」私谓左右曰:「此人嫚神多矣,能久得晁乎 !」饮酒不乐而罢。

自莽篡位后,知太后怨恨,求所以媚太后无不为,然愈不说。莽更汉家黑貂,着黄 貂,又改汉正朔伏腊日。太后令其官属黑貂,至汉家正腊日,独与其左右相对饮酒食。

太后年八十四,建国五年二月癸丑崩。三月乙酉,合葬渭陵。莽诏大夫扬雄作诔曰 :「太阴之精,沙麓之灵,作合于汉,配元生成。」着其协于元城沙麓。太阴精者,谓 梦月也。太后崩后十年,汉兵诛莽。

初,红阳侯立就国南阳,与诸刘结恩,立少子丹为中山太守。世祖初起,丹降,为 将军,战死。上闵之,封丹子泓为武桓侯,至今。

司徒掾班彪曰:三代以来,《春秋》所记,王公国君,与其失世,稀不以女宠。汉 兴,后妃之家吕、霍、上官,几危国者数矣。及王莽之兴,由孝元后历汉四世为天下母 ,飨国六十余载,群弟世权,更持国柄,五将十侯,卒成新都。位号已移于天下,而元 后卷卷犹握一玺,不欲以授莽,妇人之仁,悲夫!

汉书 卷九十九

【王莽传第六十九】

王莽字巨君,孝元皇后之弟子也。元后父及兄弟皆以元、成世封侯,居位辅政,家 凡九侯、五大司马,语在《元后传》。唯莽父曼蚤死,不侯。莽群兄弟皆将军五侯子, 乘时侈靡,以舆马声色佚游相高,莽独孤贫,因折节为恭俭。受《礼经》,师事沛郡陈 参,勤身博学,被服如儒生。事母及寡嫂,养孤兄子,行甚敕备。又外交英俊,内事诸 父,曲有礼意。阳朔中,世父大将军凤病,莽侍疾,亲尝药,乱首垢面,不解衣带连月 。凤且死,以托太后及帝,拜为黄门郎,迁射声校尉。

久之,叔父成都侯商上书,愿分户邑以封莽,及长乐少府戴崇、侍中金涉、胡骑校 尉箕闳、上谷都尉阳并、中郎陈汤,皆当世名士,咸为莽言,上由是贤莽。永始元年, 封莽为新都侯,国南阳新野之都乡,千五百户。迁骑都尉、光禄大夫、侍中。宿卫谨敕 ,爵位益尊,节操愈谦。散舆马衣裘,振施宾客,家无所余。收赡名士,交结将相、卿 、大夫甚众。故在位更推荐之,游者为之谈说,虚誉隆洽,倾其诸父矣。敢为激发之行 ,处之不惭恧。

莽兄永为诸曹,蚤死,有子光,莽使学博士门下。莽休沐出,振车骑,奉羊酒,劳 遗其师,恩施下竟同学。诸生纵观,长老叹息。光年小于莽子宇,莽使同日内妇,宾客 满堂。须臾,一人言太夫人苦某痛,当饮某药,比客罢者数起焉。尝私买侍婢,昆弟或 颇闻知,莽因曰:「后将军朱子元无子,莽闻此儿种宜子,为买之。」即日以婢奉子元 。其匿情求名如此。

是时,太后姊子淳于长以材能为九卿,先进在莽右。莽阴求其罪过,因大司马曲阳 侯根白之,长伏诛,莽以获忠直,语在《长传》。根因乞骸骨,荐莽自代,上遂擢为大 司马。是岁,绥和元年也,年三十八矣。莽既拔出同列,继四父而辅政,欲令名誉过前 人,遂克已不倦,聘诸贤良以为掾史,赏赐邑钱悉以享士,愈为俭约。母病,公卿列侯 遣夫人问疾,莽妻迎之,衣不曳地,布蔽膝。见之者以为僮使,问知其夫人,皆惊。

辅政岁余,成帝崩,哀帝即位,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太后诏莽就第,避帝外家。

莽上疏乞骸骨,哀帝遣尚书令诏莽曰:「先帝委政于君而弃群臣,朕得奉宗庙,诚嘉与 君同心合意。今君移病求退,以着朕之不能奉顺先帝之意,朕甚悲伤焉。已诏尚书待君 奏事。」又遣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将军师丹、卫尉傅喜白太后曰:「皇帝闻太后 诏,甚悲。大司马即不起,皇帝即不敢听政。」太后复令莽视事。

时哀帝祖母定陶傅太后、母丁□在,高昌侯董宏上书言:「《春秋》之义,母以子 贵,丁□宜上尊号。」莽与师丹共劾宏误朝不道,语在《丹传》。后日,未央宫置酒, 内者令为傅太后张幄坐于太皇太后坐旁。莽案行,责内者令曰:「定陶太后籓妾,何以 得与至尊并!」彻去,更设坐,傅太后闻之,大怒,不肯会,重怨恚莽。莽复乞骸骨, 哀帝赐莽黄金五百斤,安车驷马,罢就第。公卿大夫多称之者,上乃加恩宠,置使家, 中黄门十日一赐餐。下诏曰:「新都侯莽忧劳国家,执义坚固,朕庶几与为治。太皇太 后诏莽就第,朕甚闵焉。其以黄邮聚户三百五十益封莽,位特进,给事中,朝朔望见礼 如三公。车驾乘绿车从。」后二岁,傅太后、丁□皆称尊号,丞相朱博奏:「莽前不广 尊尊之义,抑贬尊号,亏损孝道,当伏显戮,幸蒙赦令,不宜有爵土,请免为庶人。」 上曰:「以莽与太皇太后有属,勿免,遣就国。」

莽杜门自守,其中子获杀奴,莽切责获,令自杀。在国三岁,吏上书冤讼莽者以百 数。元寿元年,日食,贤良周护、宋崇等对策深颂莽功德,上于是征莽。

始莽就国,南阳太守以莽贵重,选门下掾宛孔休守新都相。休谒见莽,莽尽礼自纳 ,休亦闻其名,与相答。后莽疾,休侯之,莽缘恩意,进其玉具宝剑,欲以为好。休不 肯受,莽因曰:「诚见君面有瘢,美玉可以灭瘢,欲献其□耳。」即解其□,休复辞让 。莽曰:「君嫌其贾邪?」遂椎碎之,自裹以进休,休乃受。及莽征去,欲见休,休称 疾不见。

莽还京师岁余,哀帝崩,无子,而傅太后、丁太后皆先薨,太皇太后即日驾之未央 宫收取玺绶,遣使者驰召莽。诏尚书,诸发兵符节,百官奏事,中黄门、期门兵皆属莽 。莽白:「大司马高安侯董贤年少,不合众心,收印绶。」贤即日自杀。太后诏公卿举 可大司马者,大司徒孔光、大司空彭宣举莽,前将军何武、后将军公孙禄互相举。太后 拜莽为大司马,与议立嗣。安阳侯王舜,莽之从弟,其人修饬,太后所信爱也,莽白以 舜为车骑将军,使迎中山王奉成帝后,是为孝平皇帝。帝年九岁,太后临朝称制,委政 于莽。莽白赵氏前害皇子,傅氏骄僭,遂废孝成赵皇后、孝哀傅皇后,皆令自杀,语在 《外戚传》。

莽以大司徒孔光名儒,相三主,太后所敬,天下信之,于是盛尊事光,引光女婿甄 邯为侍中奉车都尉。诸哀帝外戚及大臣居位素所不说者,莽皆傅致其罪,为请奏,令邯 持与光。光素畏慎,不敢不上之,莽白太后,辄可其奏。于是前将军何武、后将军公孙 禄坐互相举免,丁、傅及董贤亲属皆免官爵,徙远方。红阳侯立,太后亲弟,虽不居位 ,莽以诸父内敬惮之,畏立从容言太后,令已不得肆意,乃复令光奏立旧恶:「前知定 陵侯淳于长犯大逆罪,多受其赂,为言误朝;后白以官婢杨寄私子为皇子,众言曰吕氏 、少帝复出,纷纷为天下所疑,难以示来世,成𫄶褓之功。请遣立就国。」太后不听。

莽曰:「今汉家衰,比世无嗣,太后独代幼主统政,诚可畏惧,力用公正先天下,尚恐 不从,今以私恩逆大臣议如此,群下倾邪,乱从此起!宜可且遣就国,安后复征召之。 」太后不得已,遣立就国。莽之所以胁持上下,皆此类也。

于是附顺者拔擢,忤恨者诛灭。王舜、王邑为腹心,甄丰、甄邯主击断,平晏领机 事,刘歆典文章,孙建为爪牙。丰子寻、歆子□、涿郡崔发、南阳陈崇皆以材能幸于莽 。莽色厉而言方,欲有所为,微见风采,党与承其指意而显奏之,莽稽首涕泣,固推让 焉,上以惑太后,下用示信于众庶。

始,风益州令塞处蛮夷献白雉,元始元年正月,莽白太后下诏,以白雉荐宗庙。群 臣因奏言太后:「委任大司马莽定策定宗庙。故大司马霍光有安宗庙之功,益封三万户 ,畴其爵邑,比萧相国。莽宜如光故事。」太后问公卿曰:「诚以大司马有大功当着之 邪?将以骨肉故欲异之也?」于是群臣乃盛陈:「莽功德致周成白雉之瑞,千载同符。

圣王之法,臣有大功则生有美号,故周公及身在而托号于周。莽有定国安汉家之大功, 宜赐号曰安汉公,益户,畴爵邑,上应古制,下准行事,以顺天心。」太后诏尚书具其 事。

莽上书言:「臣与孔光、王舜、甄丰、甄邯共定策,今愿独条光等功赏,寝置臣莽 ,勿随辈列。」甄邯白太后下诏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属有亲者,义不得阿 。君有安宗庙之功,不可以骨肉故蔽隐不扬。君其勿辞。」莽复上书让。太后诏谒者引 莽待殿东箱,莽称疾不肯入。太后使尚书令恂诏之曰:「君以选故而辞以疾,君任重, 不可阙,以时亟起。」莽遂固辞。太后复使长信太仆闳承制召莽,莽固称疾。左右白太 后,宜勿夺莽意,但条孔光等,莽乃肯起。太后下诏曰:「太傅博山侯光宿卫四世,世 为傅相,忠考仁笃,行义显著,建议定策,益封万户,以光为太师,与四辅之政。车骑 将军安阳侯舜积累仁孝,使迎中山王,折冲万里,功德茂着,益封万户,以舜为太保。

左将军光禄勋丰宿卫三世,忠信仁笃,使迎中山王,辅导共养,以安宗庙,封丰为广阳 侯,食邑五千户,以丰为少傅。皆授四辅之职,畴其爵邑,各赐第一区。侍中奉车都尉 邯宿卫勤劳,建议定策,封邯为承阳侯,食邑二千四百户。」四人既受赏,莽尚未起, 群臣复上言:「莽虽克让,朝所宜章,以时加赏,明重元功,无使百僚元元失望。」太 后乃下诏曰:「大司马新都侯莽三世为三公,典周公之职,建万世策,功德为忠臣宗, 化流海内,远人慕义,越裳氏重译献白雉。其以召陵,新息二县户二万八千益封莽,复 其后嗣,畴其爵邑,封功如萧相国。以莽为太傅,干四辅之事,号曰安汉公。以故萧相 国甲第为安汉公第,定著于令,传之无穷。」

于是莽为惶恐,不得已而起受策。策曰:「汉危无嗣,而公定之;四辅之职,三公 之任,而公干之;群僚众位,而公宰之;功德茂着,宗庙以安,盖白雉之瑞,周成象焉 。故赐嘉号曰安汉公,辅翼于帝,期于致平,毋违朕意。」莽受太傅安汉公号,让还益 封畴爵邑事,云愿须百姓家给,然后加赏。群公复争,太后诏曰:「公自期百姓家给, 是以听之。其令公奉、舍人赏赐皆倍故。百姓家给人足,大司徒、大司空以闻。」莽复 让不受,而建言宜立诸侯王后及高祖以来功臣子孙,大者封侯,或赐爵关内侯食邑,然 后及诸在位,各有第序。上尊宗庙,增加礼乐;下惠士民鳏寡,恩泽之政无所不施。语 在《平纪》。

莽既说众庶,又欲专断,知太后厌政,乃风公卿奏言:「往者,吏以功次迁至二千 石,及州部所举茂材异等吏,率多不称,宜皆见安汉公。又太后不宜亲省小事。」令太 后下诏曰:「皇帝幼年,朕且统政,比加元服。今众事烦碎,朕春秋高,精气不堪,殆 非所以安躬体而育养皇帝者也。故选忠贤,立四辅,群下劝职,永以康宁。孔子曰:『 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焉!』自今以来,惟封爵乃以闻。他事,安汉公、四辅 平决。州牧、二千石及茂材吏初除奏事者,辄引入至近署对安汉公,考故官,问新职, 以知其称否。」于是莽人人延问,致密恩意,厚加赠送,其不合指,显奏免之,权与人 主侔矣。

莽欲以虚名说太后,白言:「新承前孝哀丁、傅奢侈之后,百姓未赡者多,太后宜 且衣缯练,颇损膳,以视天下。」莽因上书,愿出钱百万,献田三十顷,付大司农助给 贫民。于是公卿皆慕效焉。莽师群臣奏言:「陛下春秋尊,久衣重练,减御膳,诚非所 以辅精气,育皇帝,安宗庙也。臣莽数叩头省户下,白争未见许。今幸赖陛下德泽,间 者风雨时,甘露降,神芝生,□荚、朱草、嘉禾、休征同时并至。臣莽等不胜大愿,愿 陛下爱精休神,阔略思虑,遵帝王之常服,复太官之法膳,使臣子各得尽欢心,备共养 。惟哀省察!」莽又令太后下诏曰:「盖闻母后之义,思不出乎门阈。国不蒙佑,皇帝 年在𫄶褓,未任亲政,战战兢兢,惧于宗庙之不安。国家之大纲,微朕孰当统之?是以 孔子见南子,周公居摄,盖权时也。勤身极思,忧劳未绥,故国奢则视之以俭,矫枉者 过其正,而朕不身帅,将谓天下何!夙夜梦想,五谷丰熟,百姓家给,比皇帝加元服, 委政而授焉。今诚未皇于轻靡而备味,庶几与百僚有成,其勖之哉!」每有水旱,莽辄 素食,左右以白。太后遣使者诏莽曰:「闻公菜食,忧民深矣。今秋幸熟,公勤于职, 以时食肉,爱身为国。」

莽念中国已平,唯四夷未有异,乃遣使者赍黄金、币、帛,重赂匈奴单于,使上书 言:「闻中国讥二名,故名囊知牙斯今更名知,慕从圣制。」又遣王昭君女须卜居次入 待。所以诳耀媚事太后,下至旁侧长御,方故万端。

莽既尊重,欲以女配帝为皇后,以固其权,奏言:「皇帝即位三年,长秋宫未建, 液廷媵未充。乃者,国家之难,本从亡嗣,配取不正。请考论《五经》,定取礼,正十 二女之义,以广继嗣。博采二王后及周公、孔子世列侯在长安者适子女。」事下有司, 上众女名,王氏女多在选中者。莽恐其与已女争,即上言:「身亡德,子材下,不宜与 众女并采。」太后以为至诚,乃下诏曰:「王氏女,朕之外家,其勿采。」庶民、诸生 、郎吏以上守阙上书者日千余人,公卿大夫或诣廷中,或伏省户下,咸言:「明诏圣德 巍巍如彼,安汉公盛勋堂堂若此,今当立后,独奈何废公女?天下安所归命!愿得公女 为天下母。」莽遣长安以下分部晓止公卿及诸生,而上书者愈甚。太后不得已,听公卿 采莽女。莽复自白:「宜博选众女。」公卿争曰:「不宜采诸女以贰正统。」莽白:「 愿见女。」太后遣长乐少府、宗正、尚书令纳采见女,还奏言:「公女渐渍德化,有窈 窕之容,宜承天序,奉祭祀。」有诏遣大司徒、大司空策告宗庙,杂加卜筮,皆曰:「 兆遇金水王相,封遇父母得位,所谓『康强』之占,『逢吉』之符也。」信乡侯佟上言 :「《春秋》,天子将娶于纪,则褒纪子称侯,安汉公国未称古制。事下有司,皆曰: 「古者天子封后父百里,尊而不臣,以重宗庙,孝之至也。佟言应礼,可许。请以新野 田二万五千六百顷益封莽,满百里。」莽谢曰:「臣莽子女诚不足以配至尊,复听众议 ,益封臣莽。伏自惟念,得托肺腑,获爵士,如使子女诚能奉称圣德,臣莽国邑足以共 朝贡,不须复加益地之宠。愿归所益。」太后许之。有司奏:「故事,聘皇后黄金二万 斤,为钱二万万。」莽深辞让,受四千万,而以其三千三百万予十一媵家。群臣复言: 「今皇后受骋,逾群妾亡几。」有诏,复益二千三百万,合为三千万。莽复以其千万分 予九族贫者。

陈崇时为大司徒司直,与张敞孙竦相善。竦者博通士,为崇草奏,称莽功德,崇奏 之,曰:

窃见安汉公自初束修,值世俗隆奢丽之时,蒙两宫厚骨肉之宠,被诸父赫赫之光, 财饶势足,亡所牾意,然而折节行仁,克心履礼,拂世矫俗,确然特立;恶衣恶食,陋 车驽马,妃匹无二,闺门之内,孝友之德,众莫不闻;清静乐道,温良下士,惠于故旧 ,笃于师友。孔子曰:「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公之谓矣。

及为侍中,故定陵侯淳于长有大逆罪,公不敢私,建白诛讨。周公诛管、蔡,季子 鸩叔牙,公之谓矣。

是以孝成皇帝命公大司马,委以国统。孝哀即位,高昌侯董宏希指求美,造作二统 ,公手劾之,以定大纲。建白定陶太后不宜在乘舆幄坐,以明国体。《诗》曰「柔亦不 茹,刚亦不吐,不侮鳏寡,不畏强圉」,公之谓矣。

深执谦退,推诚让位。定陶太后欲立僭号,惮彼面剌幄坐之义,佞惑之雄,朱博之 畴,惩此长、宏手劾之事,上下一心,谗贼交乱,诡辟制度,遂成篡号,斥逐仁贤,诛 残戚属,而公被胥、原之诉,远去就国,朝政崩坏,纲纪废驰,危亡之祸,不隧如发。 《诗》云「人之云亡,邦国殄顇,」公之谓矣。

当此之时,官亡储主,董贤据重,加以傅氏有女之援,皆自知得罪天下,结仇中山 ,则必同忧,断金相翼,借假遗诏,频用赏诛,先除所惮,急引所附,遂诬往冤,更惩 远属,事势张见,其不难矣!赖公方入,即时退贤,及其党亲。当此之时,公远独见之 明,奋亡前之威,盱衡厉色,振扬武怒,乘其未坚,厌其未发,震起机动,敌人摧折, 虽有贲、育不及持剌,虽有樗里不及回知,虽有鬼谷不及造次,是故董贤丧其魂魄,遂 自绞杀。人不还踵,日不移晷,霍然四除,更为宁朝。非陛下莫引立公,非公莫克此祸 。《诗》云「惟师尚父,时惟鹰扬,亮彼武王,」孔子曰「敏则有功,」公之谓矣。

于是公乃白内故泗水相丰、□令邯,与大司徒光、车骑将军舜建定社稷,奉节东迎 ,皆以功德受封益土,为国名臣。《书》曰「知人则哲」,公之谓也。

公卿咸叹公德,同盛公勋,皆以周公为比,宜赐号安汉公,益封二县,公皆不受。

传曰申包胥不受存楚之报,晏平仲不受辅齐之封,孔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公 之谓也。

将为皇帝定立妃后,有司上名,公女为首,公深辞让,迫不得已然后受诏。父子之 亲天性自然,欲其荣贵甚于为身,皇后之尊侔于天子,当时之会千载稀有,然而公惟国 家之统,揖大福之恩,事事谦退,动而固辞。《书》曰「舜让于德不嗣,」公之谓矣。

自公受策,以至于今,□□翼翼,日新其德,增修雅素以命下国,逡俭隆约以矫世 俗,割财损家以帅群下,弥躬执乎以逮公卿,教子尊学以隆国化。僮奴衣布,马不秣谷 ,食饮之用,不过凡庶。《诗》云「温温恭人,如集于木」,孔子曰:食无求饱,居无 求安,」公之谓矣。

克身自约,籴食逮给,物物□市,日阕亡储。又上书归孝哀皇帝所益封邑,入钱献 田,殚尽旧业,为众倡始。于是小大乡和,承风从化,外则王公列侯,内则帷幄侍御, 翕然同时,各竭所有,或入金钱,或献田亩,以振贫穷,收赡不足者。昔令尹子文朝不 及夕,鲁公仪子不菇园葵,公之谓矣。

开门延士,下及白屋,娄省朝政,综管众治,亲见牧守以下,考迹雅素,审知白黑 。《诗》云「夙夜匪解,以事一人」,《易》曰「终日干干,夕惕若厉」,公之谓矣。

比三世为三公,再奉送大行,秉冢宰职,填安国家,四海辐凑,靡不得所。《书》 曰:「纳于大麓,列风雷雨不迷」,公之谓矣。

此皆上世之所鲜,禹、稷之所难,而公包其终始,一以贯之,可谓备矣!是以三年 之间,化行如神,嘉瑞叠累,岂非陛下知人之效,得贤之致哉!故非独君之受命也,臣 之生亦不虚矣。是以伯禹锡玄圭,周公受郊祀,盖以达天之使,不敢擅天之功也。揆公 德行,为天下纪;观公功勋,为万世基。基成而赏不配,纪立而褒不副,诚非所以厚国 家,顺天心也。

高皇帝褒赏元功,相国萧何邑户既倍,又蒙殊礼,奏事不名,入殿不趋,封其亲属 十有余人。乐善无厌,班赏亡遴,苟有一策,即必爵之,是故公孙戎位在充郎,选繇旄 头,一明樊哙,封二千户。孝文皇帝褒赏绛侯,益封万户,赐黄金五千斤。孝武皇帝恤 录军功,裂三万户以封卫青,青子三人,或在𫄶褓,皆为通侯。孝宣皇帝显著霍光,增 户命畴,封者三人,延及兄孙。夫绛侯即因汉籓之固,杖朱虚之鲠,依诸将之递,据相 扶之势,其事虽丑,要不能遂。霍光即席常任之重,乘大胜之威,未尝遭时不行,陷假 离朝,朝之执事,亡非同类,割断历久,统政旷世,虽曰有功,所因亦易,然犹有计策 不审过征之累。及至青、戎,□末之功,一言之劳,然犹皆蒙丘山之赏。课功绛、霍, 造之与因也;比于青、戎,地之与天也。而公又有宰治之效,乃当上与伯禹、周公等盛 齐隆,兼其褒赏,岂特与若云者同日而论哉?然曾不得蒙青等之厚,臣诚惑之!

臣闻功亡原者赏不限,德亡首者褒不检。是故成王之于周公也,度百里之限,越九 锡之检,开七百里之宇,兼商、奄之民,赐以附庸殷民六族,大路大旗,封父之繁弱, 夏后之璜,祝宗卜史,备物典策,官司彝器,白牡之牲,郊望之礼。王曰:「叔父,建 尔元子。」子父俱延拜而受之。可谓不检亡原者矣。非特止此,六子皆封。《诗》曰: 「亡言不雠,亡德不报。」报当知之,不如非报也。近观行事,高祖之约非刘氏不王, 然而番君得王长沙,下诏称忠,定著于令,明有大信不拘于制也。春秋晋悼公用魏绛之 策,诸夏服从。郑伯献乐,悼公于是以半赐之。绛深辞让,晋侯曰:「微子,寡人不能 济河。夫赏,国之典,不可废也。子其受之。」魏绛于是有金石之乐,《春秋》善之, 取其臣竭忠以辞功,君知臣以遂赏也。今陛下既知公有周公功德,不行成王之褒赏,遂 听公之固辞,不顾《春秋》之明义,则民臣何称,万世何述?诚非所以为国也。臣愚以 为宜恢公国,令如周公,建立公子,令如伯禽,所赐之品,亦皆如之。诸子之封,皆如 六子。即群下较然输忠,黎庶昭然感德。臣诚输忠,民诚感德,则于王事何有?唯陛下 深惟祖宗之重,敬畏上天之戒,仪形虞、周之盛,敕尽伯禽之赐,无遴周公之报,令天 法有设,后世有祖,天下幸甚!

太后以视群公,群公方议其事,会吕宽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