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Part 34

Chapter 3419,297 wordsPublic domain

王莽之篡位也,建国元年,遣五威将王骏率甄阜、王飒、陈饶、帛敞、丁业六人, 多赍金帛,重遗单于,谕晓以受命代汉状,因易单于故印。故印文曰「匈奴单于玺」, 莽更曰「新匈奴单于章」。将率既至,授单于印绂,诏令上故印拔。单于再拜受诏。译 前,欲解取故印绂,单于举掖授之。左姑夕侯苏从旁谓单于曰:「未见新印文,宜且勿 与。」单于止,不肯与。请使者坐穹庐,单于欲前为寿。五威将曰:「故印绂当以时上 。」单于曰:「诺。」复举掖授译。苏复曰:「未见印文,且勿与。」单于曰:「印文 何由变更!」遂解故印绂奉上,将率受。着新绂,不解视印,饮食至夜乃罢。右率陈饶 谓诸将率曰:「乡者姑夕侯疑印文,几令单于不与人。如令视印,见其变改,必求故印 ,此非辞说所能距也。既得而复失之,辱命莫大焉。不如椎破故印,以绝祸根。」将率 犹与,莫有应者。饶,燕士,果悍,即引斧椎坏之。明日,单于果遣右骨都侯当白将率 曰:「汉赐单于印,言『玺』,不言『章』,又无『汉』字。诸王已下乃有『汉』,言 『章』。今即去『玺』加『新』,与臣下无别。愿得故印。」将率示以故印,谓曰:「 新室顺天制作,故印随将率所自为破坏。单于宜承天命,奉新室之制。」当还白,单于 知已无可奈何,又多得赂遗,即遣弟右贤王舆奉马牛随将率入谢,因上书求故印。

将率还到左犁汗王咸所居地,见乌桓民多,以问咸。咸具言状,将率曰:「前封四 条,不得受乌桓降者,亟还之。」咸阳:「请密与单于相闻,得语,归之。」单于使咸 报曰:「当从塞内还之邪,从塞外还之邪?」将率不敢颛决,以闻。诏报,从塞外还之 。

单于始用夏侯籓求地有距汉语,后以求税乌桓不得,因寇略其人民,衅由是生,重 以印文改易,故怨恨。

乃遣右大且渠蒲呼卢訾等十余人将兵众万骑,以护送乌桓为名, 勒兵朔方塞下。朔方太守以闻。明年,西域车师后王须置离谋降匈奴,都护但钦诛斩之 。置离兄狐兰支将人众二千余人,驱畜产,举国亡降匈奴,单于受之。狐兰支与匈奴共 入寇,击车师,杀后成长,伤都护司马,复还入匈奴。

时,戊己校尉史陈良、终带、司马丞韩玄、右曲候任商等见西域颇背叛,闻匈奴欲 大侵,恐并死,即谋劫略吏卒数百人,共杀戊己校尉刀护,遣人与匈奴南犁汗王南将军 相闻。匈奴南将军二千骑入西域迎良等,良等尽胁略戊己校尉吏士男女二千余人入匈奴 。玄、商留南将军所,良、带径至单于庭,人众别置零吾水上田居。单于号良、带曰乌 桓都将军,留居单于所,数呼与饮食。

西域都护但钦上书言匈奴南将军右伊秩訾将人众 冠击诸国。莽于是大分匈奴为十五单于,遣中郎将蔺苞、副校尉戴级将兵万骑,多赍珍 宝至云中塞下,招诱呼韩邪单于诸子,欲以次拜之。使译出塞诱呼右犁汗王咸、咸子登 、助三人,至则胁拜咸为孝单于,赐安车鼓车各一,黄金千手,杂缯千匹,戏戟十;拜 助为顺单于,赐黄金五百斤;传送助、登长安。莽封苞为宣威公,拜为虎牙将军;封级 为扬威公,拜为虎贲将军。单于闻之,怒曰:「先单于受汉宣帝恩,不可负他。今天子 非宣帝子孙,何以得立?」遣左骨都侯、右伊秩訾王呼卢訾及左贤王乐将兵入云中益寿 塞,大杀吏民。是岁,建国三年也。

是后,单于历告左右部都尉、诸边王,入塞寇盗,大辈万余,中辈数千,少者数百 ,杀雁门、朔方太守、都尉,略吏民畜产不可胜数,缘边虚耗。莽新即位,怙府库之富 欲立威,乃拜十二部将率,发郡国勇士,武库精兵,各有所屯守,转委输于边。议满三 十万众,贲三百日粮,同时十道并出,穷追匈奴,内之于丁令,因分其地,立呼韩邪十 五子。

莽将严尤谏曰:

臣闻匈奴为害,所从来久矣,未闻上世有必征之者也。后世三家周、秦、汉征之, 然皆未有得上策者也。周得中策,汉得下策,秦无策焉。当周宣王时,猃允内侵,至于 泾阳,命将征之,尽境而还。其视戎狄之侵,譬犹蚊虻之螫,驱之而已。故天下称明, 是为中策。汉武帝选将练兵,约贲轻粮,深入远戍,虽有克获之功,胡辄报之,兵连祸 结三十余年,中国罢耗,匈奴亦创艾,而天下称武,是为下策。秦始皇不忍小耻而轻民 力,筑长城之固,延袤万里,转输之行,起于负海,疆境既完,中国内竭,以丧社稷, 是为无策。今天下遭阳九之厄,比年饥馑,西北边犹甚。发三十万众,具三百日粮,东 援海代,南取江淮,然后乃备。计其道里,一年尚未集合,兵先至者聚居暴露,师老械 弊,势不可用,此一难也。边既空虚,不能奉军粮,内调郡国,不相及属,此二难也。

计一人三百日食,用□十八斛,非牛力不能胜;牛又当自赍食,加二十斛,重矣。胡地 沙卤,多乏水草,以往事揆之,军出未满百日,牛必物故且尽,余粮尚多,人不能负, 此三难也。胡地秋冬甚寒,春夏甚风,多赍釜鍑薪炭,重不可胜,食□饮水,以历四时 ,师有疾疫之忧,是故前世伐胡,不过百日,非不欲久,势力不能,此四难也。辎重自 随,则轻锐者少,不得疾行,虏徐遁逃,势不能及,幸而逢虏,又累辎重,如遇险阻, 衔尾相随,虏要遮前后,危殆不测,此五难也。大用民力,功不可必立,臣伏忧之。今 既发兵,宜纵先至者,令臣尤等深入霆击,且以创艾胡虏。

莽不听尤言,转兵谷如故,天下骚动。

咸既受莽孝单于之号,驰出塞归庭,具以见胁状白单于。单于更以为于粟置支侯, 匈侯贱官也。后助病死,莽以登代助为顺单于。

厌难将军陈钦、震狄将军王巡屯云中葛邪塞。是时,匈奴数为边寇,杀将率吏士, 略人民,驱畜产去甚众。捕得虏生口验问,皆曰孝单于咸子角数为寇。两将以闻。四年 ,莽会诸蛮夷,斩咸子登于长安市。

初,北边自宣帝以来,数世不见烟火之警,人民炽盛,牛马布野。及莽挠乱匈奴, 与之构难,边民死亡系获,又十二部兵久屯而不出,吏士罢弊,数年之间,北边虚空, 野有暴骨矣。

乌珠留单于立二十一岁,建国五年死。匈奴用事大臣右骨都侯须卜当,即王昭君女 伊墨居次云之婿也。云常欲与中国和亲,又素与咸厚善,见咸前后为莽所拜,故遂越舆 而立咸为乌累若□单于。

乌累单于咸立,以弟舆为左谷蠡王。乌珠留单于子苏屠胡本为左贤王,以弟屠耆阏 氏子卢浑为右贤王。乌珠留单于在时,左贤王数死,以为其号不祥,更易命左贤王曰「 护于」。护于之尊最贵,次当为单于,故乌珠留单于授其长子以为护于,欲传以国。咸 怨乌珠留单于贬贱己号,不欲传国,及立,贬护于为左屠耆王。云、当遂劝咸和亲。

天凤元年,云、当遣人之西河虏猛制虏塞下,告塞吏曰欲见和亲侯。和亲侯王歙者 ,王昭君兄子也。中部都尉以闻。莽遣歙、歙弟骑都尉展德侯飒使匈奴,贺单于初立, 赐黄金衣被缯帛,绐言侍子登在,因购求陈良、终带等。单于尽收四人及手杀校尉刀护 贼芝音妻子以下二十七人,皆械槛付使者,遣厨唯姑夕王富等四十人送歙、飒。莽作焚 如之刑,烧杀陈良等,罢诸将率屯兵,但置游击都尉。单于贪莽赂遗,帮外不失汉故事 ,然内利寇掠。又使还,知子登前死,怨恨,寇虏从左地入,不绝。使者问单于,辄曰 :「乌桓与匈奴无状黠民共为寇入塞,譬如中国有盗贼耳!咸初立持国,威信尚浅,尽 力禁止,不敢有二心。」

天凤二年五月,莽复遣歙与五威将王咸率伏黯、丁业等六人,使送右厨唯姑夕王, 因奉归前所斩侍子登及诸贵人从者丧,皆载以常车。至塞下,单于遣云、当子男大且渠 奢等至塞迎。咸等至,多遗单于金珍,因谕说改其号,号匈奴曰「恭奴」,单于曰「善 于」,赐印绶。封骨都侯当为后安公,当子男奢为后安侯。单于贪莽金币,故曲听之, 然寇盗如故。咸、歙又以陈良等购金付云、当,令自差与之。十二月,还入塞,莽大喜 ,赐歙钱二百万,悉封黯等。

单于咸立五岁,天凤五年死,弟左贤王舆立,为呼都而尸道皋若□单于。匈奴谓孝 曰「若□自呼韩邪后,与汉亲密,见汉谥帝为「孝」,慕之,故皆为「若□」。

呼都而尸单于舆既立,贪利赏赐,遣大且渠奢与云女弟当于居次子醯椟王俱奉献至 长安。莽遣和亲侯歙与奢等俱至制虏塞下,与云、当会,因以兵迫胁,将至长安。云、 当小男从塞下得脱,归匈奴。当至长安,莽拜为须卜单于,欲出大兵以辅立之。兵调度 亦不合,而匈奴愈怒,并入北边,北边由是坏败。会当病死,莽以其庶女陆逮任妻后安 公奢,所以尊宠之甚厚,终为欲出兵立之者。会汉兵诛莽,云、奢亦死。

更始二年冬,汉遗中郎将归德侯飒、大司马护军陈遵使匈奴,授单于汉旧制玺绶, 王侯以下印绶,因送云、当余亲属贵人从者。单于舆骄,谓遵、飒曰:「匈奴本与汉为 兄弟,匈奴中乱,孝宣皇帝辅立呼韩邪单于,故称臣以尊汉。今汉亦大乱,为王莽所篡 ,匈奴亦出兵击莽,空其边境,令天下骚动思汉,莽卒以败而汉复兴,亦我力也,当复 尊我!」遵与相□距,单于终持此言。其明年夏,还。会赤眉入长安,更始败。

赞曰:《书》戒「蛮夷猾夏」,《诗》称「戎狄是膺」,《春秋》「有道守在四夷 」,久矣,夷狄之为患也!故自汉兴,忠言嘉谋之臣曷尝不运筹策相与争于庙堂之上乎 ?高祖时则刘敬,吕后时樊哙、季布,孝文时贾谊、朝错,李武时王恢、韩安国、朱买 臣、公孙弘、董仲舒,人持所见,各有同异,然总其要,归两科而已。缙绅之儒则守和 亲,介胄之士则言征伐,皆偏见一时之利害,而未究匈奴之终始也。自汉兴以至于今, 旷世历年,多于春秋,其与匈奴,有修文而和亲之矣,有用武而克伐之矣,有卑下而承 事之矣,有威服而臣畜之矣,诎伸异变,强弱相反,是故其详可得而言也。

昔和亲之论,发于刘敬。是时,天下初定,新遭平城之难,故从其言,约结和亲, 赂遗单于,冀以救安边境。孝惠、高后时遵而不违,匈奴寇盗不为衰止,而单于反以加 骄倨。逮至孝文,与通关市,妻以汉女,增厚其赂,岁以千金,而匈奴数背约束,边境 屡被其害。是以文帝中年,赫然发愤,遂躬戎服,亲御鞍马,从六郡良家材力之士,驰 射上林,讲习战陈,聚天下精兵,军于广武,顾问冯唐,与论将帅,喟然叹息,思古名 臣。此则和亲无益,已然之明效也。

仲舒亲见四世之事,犹复欲守旧文,颇增其约。以为:「义动君子,利动贪人。如 匈奴者,非可以仁义说也,独可说以厚利,结之于天耳。故与之厚利以没其意,与盟于 天以坚其约,质其爱子以累其心,匈奴虽欲辗转,奈失重利何,奈欺上天何,奈杀爱子 何!夫赋敛行赂不足以当三军之费,城郭之固无以异于贞士之约,而使边城守境之民父 兄缓带,稚子咽哺,胡马不窥于长城,而羽檄不行于中国,不亦便于天下乎!」察仲舒 之论,考诸行事,乃知其未合于当时,而有阙于后世也。当孝武时,虽征伐克获,而士 马物故亦略相当;虽开河南之野,建朔方之郡,亦弃造阳之北九百余里。匈奴人民每来 降汉,单于亦辄拘留汉使以相报复,其桀骜尚如斯,安肯以爱子而为质乎?此不合当时 之言也。若不置质,空约和亲,是袭孝文既往之悔,而长匈奴无已之诈也。夫边城不选 守境武略之臣,修障隧备塞之具,厉长戟劲弩之械,恃吾所以待边寇而务赋敛于民,远 行货赂,割剥百姓,以奉寇雠。信甘言,守空约,而几胡马之不窥,不已过乎!

至孝宣之世,承武帝奋击之威,直匈奴百年之运,因其坏乱几亡之厄,权时施宜, 覆以威德,然后单于稽首臣服,遣子入侍,三世称籓,宾于汉庭。是时,边城晏闭,牛 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亡干戈之役。

后六十余载之间,遭王莽篡位,始开边隙,单于由是归怨自绝,莽遂斩其侍子,边 境之祸构矣。故呼韩邪始朝于汉,汉议其仪,而萧望之曰:「戎狄荒服,言其来服荒忽 无常,时至时去,宜待以客礼,让而不臣。如其后嗣遁逃窜伏,使于中国不为叛臣。」 及孝元时,议罢守塞之备,侯应以为不可,可谓盛不忘衰,安必思危,远见识微之明矣 。至单于咸弃其爱子,昧利不顾,侵掠所获,岁巨万计,而和亲赂遗,不过千金,安在 其不弃质而失重利也?仲舒之言,漏于是矣。

夫规事建议,不图万世之固,而偷恃一时之事者,未可以经远也。若乃征伐之功, 秦、汉行事,严尤论之当矣。故先王度土,中立封畿,分九州,列五服,物土贡,制外 内,或修刑政,或昭文德,远近之势异也。是以《春秋》内诸夏而外夷狄,夷狄之人贪 而好利,被发左衽,人而兽心,其与中国殊章服,异习俗,饮食不同,言语不通,辟居 北垂寒露之野,逐草随畜,射猎为生,隔以山谷,雍以沙幕,天地所以绝外内地。是故 圣王禽兽畜之,不与约誓,不就攻伐;约之则费赂而见欺,攻之则劳师而招寇。其地不 可耕而食也,其民不可臣而畜也,是以外而不内,疏而不戚,政教不及其人,正朔不加 其国;来则惩而御之,去则备而守之。其慕义而贡献,则接之以礼让,羁靡不绝,使曲 在彼,盖圣王制御蛮夷之常道也。

汉书 卷九十五

【西南夷两粤朝鲜传第六十五】

南夷君长以十数,夜郎最大。其西,靡莫之属以十数,滇最大。自滇以北,君长以 十数,邛都最大。此皆椎结,耕田,有邑聚。其外,西自桐师以东,北至叶榆,名为巂 、昆明、编发,随畜移徙,亡常处,亡君长,地方可数千里。自巂以东北,君长以十数 ,徙、莋都最大。自莋以东北,君长以十数,冉駹最大。其俗,或土着,或移徙。在蜀 之西。自駹以东北,君长以十数,白马最大,皆氐类也。此皆巴、蜀西南外蛮夷也。

始楚威王时,使将军庄□将兵循江上,略巴、黔中以西。庄□者,楚庄王苗裔也。 □至滇池,方三百里,旁平地肥饶数千里,以兵威定属楚。欲归报,会秦击夺楚巴、黔 中郡,道塞不通,因乃以其众王滇,变服,从其俗以长之。秦时尝破,略通五尺道,诸 此国颇置吏焉。十余岁,秦灭。及汉兴,皆弃此国而关蜀故徼。巴、蜀民或窃出商贾, 取其莋马、僰僮、旄牛,以此巴、蜀殷富。

建元六年,大行王恢击东粤,东粤杀王郢以报。恢因兵威使番阳令唐蒙风晓南粤。

南粤食蒙蜀枸酱,蒙问所从来,曰:「道西北牂柯江,江广数里,出番禺城下。」蒙归 至长安,问蜀贾人,独蜀出枸酱,多持窃出市夜郎。夜郎者,临牂柯江,江广百余步, 足以行船。南粤以财物役属夜郎,西至桐师,然亦不能臣使也。蒙乃上书说上曰:「南 粤王黄屋左纛,地东西万余里,名为外臣,实一州主。今以长沙、豫章往,水道多绝, 难行。窃闻夜郎所有精兵可得十万,浮船牂柯,出不意,此制粤一奇也。诚以汉之强, 巴、蜀之饶,通夜郎道,为置吏,甚易。」上许之。乃拜蒙以郎中将,将千人,食重万 余人,从巴苻关入,遂见夜郎侯多同。厚赐,谕以威德,约为置吏,使其子为令。夜郎 旁小邑皆贪汉缯帛,以为汉道险,终不能有也,乃且听蒙约。还报,乃以为犍为郡。发 巴、蜀卒治道,自僰道指牂柯江。蜀人司马相如亦言西夷邛、莋可置郡。使相如以郎中 将往谕,皆如南夷,为置一都尉,十余县,属蜀。当是时,巴、蜀西郡通西南夷道,载 转相饷。数岁,道不通,士罢饿𫗪,离暑湿,死者甚众。西南夷又数反,发兵兴击,耗 费亡功。上患之,使公孙弘往视问焉。还报,言其不便。及弘为御史大夫,时方筑朔方 ,据河逐胡,弘等因言西南夷为害,可且罢,专力事匈奴。上许之,罢西夷,独置南夷 两县一都尉,稍令犍为自保就。

及元狩元年,博望侯张骞言使大夏时,见蜀布、邛竹杖,问所从来,曰:「从东南 身毒国,可数千里,得蜀贾人市。」或闻邛西可二千里有身毒国。骞因盛言大夏在汉西 南,慕中国,患匈奴隔其道,诚通蜀,身毒国道便近,又亡害。于是天子乃令王然子、 柏始昌、吕越人等十余辈间出西南夷,指求身毒国。至滇,滇王当羌乃留为求道。四岁 余,皆闭昆明,莫能通。滇王与汉使言:「汉孰与我大?」及夜郎侯亦然,各自以一州 王,不知汉广大。使者还,因盛言滇大国,足事亲附。天子注意焉。

及至南粤反,上使驰义侯因犍为发南夷兵。且兰君恐远行,旁国虏其老弱,乃与其 众反,杀使者及犍为太守。汉乃发巴、蜀罪人当击南粤者八校尉击之。会越已破,汉八 校尉不下,中郎将郭昌、卫广引兵还,行诛隔滇道者且兰,斩首数万,遂平南夷为牂柯 郡。夜郎侯始倚南粤,南粤已灭,还诛反者,夜郎遂入朝,上以为夜郎王。南粤破后, 及汉诛且兰、邛君,并杀莋侯,冉駹皆震恐,请臣置吏,以邛都为粤巂郡,作都为沈黎 郡,冉駹为文山郡,广汉西白马为武都郡。

使王然于以粤破及诛南夷兵威风谕滇王入朝。滇王者,其众数万人,其旁东北劳深 、靡莫皆同姓相杖,未肯听。劳、莫数侵犯使者吏卒。元封二年,天子发巴、蜀兵击灭 劳深、靡莫,以兵临滇。滇王始首善,以故弗诛。滇王离西夷,滇举国降,请置吏入朝 ,于是以为益州郡,赐滇王王印,复长其民。西南夷君长以百数,独夜郎、滇受王印。

滇,小邑也,最宠焉。

后二十三岁,孝昭始元元年,益州廉头、姑缯民反,杀长吏。牂柯、谈指、同并等 二十四邑,凡三万余人皆反。遣水衡都尉发蜀郡、犍为奔命万余人击牂柯,大破之。后 三岁,姑缯、叶榆复反,遣水衡都尉吕辟胡将郡兵击之。辟胡不进,蛮夷遂杀益州太守 ,乘胜与辟胡战,士战及溺死者四千余人。明年,复遣军正王平与大鸿胪田广明等并进 ,大破益州,斩首捕虏五万余级,获畜产十余万。上曰:「钅句町侯亡波率其邑君长人 民击反者,斩首捕虏有功,其立亡波为钅句町王。大鸿胪广明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 。」后间岁,武都氐人反,遣执金吾马适建、龙额侯韩增与大鸿胪广明将兵击之。

至城帝河平中,夜郎王兴与钅句町王禹、漏卧侯俞更举兵相攻。牂柯太守请发兵诛 兴等,议者以为道远不可击,乃遣太中大夫蜀郡张匡持节和解。兴等不从命,刻木象汉 吏,立道旁射之。杜钦说大将军王凤曰:「太中大夫匡使和解蛮夷王侯,王侯受诏,已 复相攻,轻易汉使,不惮国威,其效可见。恐议者选□,复守和解,太守察动静有变, 乃以闻。如此,则复旷一时,王侯得收猎其众,申固其谋,党助众多,各不胜忿,必相 殄灭。自知罪成,狂犯守尉,远臧温暑毒草之地,虽有孙、吴将,贲、育士,若入水火 ,往必焦设,知勇亡所施。屯田守之,费不可胜量。宜因其罪恶未成,未疑汉家加诛, 阴敕旁郡守尉练士马,大司农豫调谷积要害处,选任职太守往,以秋凉时入,诛其王侯 尤不轨者。即以为不毛之地,亡用之民,圣王不以劳中国,宜罢郡,放弃其民,绝其王 侯勿复通。如以先帝所立累世之功不可堕坏,亦宜因其萌牙,早断绝之,及已成形然后 战师,则万姓被害。」

大将军凤于是荐金城司马陈立为牂柯太守。立者,临邛人,前为连然长,不韦令, 蛮夷畏这。及至牂柯,谕告夜郎王兴,兴不从命,立请诛之。未报,乃从吏数十人出行 县,至兴国且同亭,召兴。兴将数千人往至亭,从邑君数十人入见立。立数责,因断头 。邑君曰:「将军诛亡状,为民除害,愿出晓士众。」以兴头示之,皆释兵降。钅句町 王禹、漏卧侯俞震恐,入粟千斛,牛、羊劳吏士。立还归郡,兴妻父翁指与兴子邪务收 余兵,迫胁旁二十二邑反。至冬,立奏募诸夷与都尉长史分将攻翁指等。翁指据厄为垒 ,立使奇兵绝其饷道,纵反间以诱其众。都尉万年曰:「兵久不决,费不可共。」引兵 独进,败走,趋立营。立怒,叱戏下令格之。都尉复还战,立引兵救之。时天大旱,立 攻绝其水道。蛮夷共斩翁指,持首出降。立已平定西夷,征诣京师。会巴郡有盗贼,复 以立为巴郡太守,秩中二千石居,赐爵左庶长。徙为天水太守,劝民农桑为天下最,赐 金四十斤。入为左曹卫将军、护军都尉,卒官。

王莽篡位,改汉制,贬钅句町王以为侯。王邯怨恨,牂柯大尹周钦诈杀邯。邯弟承 攻杀钦,州郡击之,不能服。三边蛮夷愁扰尽反,复杀益州大尹程隆。莽遣平蛮将军冯 茂发巴、蜀、犍为吏士,赋敛取足于民,以击益州。出入三年,疾疫死者什七,巴、蜀 骚动。莽征茂还,诛之。

更遣宁始将军廉丹与庸部牧史熊大发天水、陇西骑士,广汉、 巴、蜀、犍为吏民十万人,转输者合二十万人,击之。始至,颇斩首数千,其后军粮前 后不相及,士卒饥疫,三岁余死者数万。而粤巂蛮夷任贵亦杀太守枚根,自立为邛谷王 。会莽败汉兴,诛贵,复旧号云。

南粤王赵佗,真定人也。秦并天下,略定扬粤,置桂林、南海、象郡,以适徙民与 粤杂处。十三岁,至二世时,南海尉任嚣病且死,召龙川令赵佗语曰:「闻陈胜等作乱 ,豪桀叛秦相立,南海辟远,恐盗兵侵此。吾欲兴兵绝新道,自备侍诸侯变,会疾甚。

且番禺负山险阻,南北东西数千里,颇有中国人相辅,此亦一州之主,可为国。郡中长 吏亡足与谋者,故召公告之。」即被佗书,行南海尉事。嚣死,佗即移檄告横浦、阳山 、湟溪关曰:「盗兵且至,急绝道聚兵自守。」因稍以法诛秦所置吏,以其党为守假。

秦已灭,佗即击并桂林、象郡,自立为南粤武王。

高帝已定天下,为中国劳苦,故释佗不诛。十一年,遣陆贾立佗为南粤王,与部符 通使,使和辑百粤,毋为南边害,与长沙接境。

高后时,有司请禁粤关市铁器。佗曰:「高皇帝立我,通使物,今高后听谗臣,别 异蛮夷,隔绝器物,此必长沙王计,欲倚中国,击灭南海并王之,自为功也。」于是佗 乃自尊号为南武帝,发兵攻长沙边,败数县焉。高后遣将军隆虑侯灶击之,会暑湿,士 卒大疫,兵不能逾领。岁余,高后崩,即罢兵。佗因此以兵威财物赂遗闽粤、西瓯骆, 伇属焉。东西万余里。乃乘黄屋左纛,称制,与中国侔。

文帝元年,初镇抚天下,使告诸侯四夷从代来即位意,谕盛德焉。乃为佗亲冢在真 定置守邑,岁时奉祀。召其从昆弟,尊官厚赐宠之。召丞相平举可使粤者,平言陆贾先 帝时使粤。上召贾为太中大夫,谒者一人为副使,赐佗书曰:「皇帝谨问南粤王,甚苦 心劳意。朕,高皇帝侧室之子,弃外奉北籓于代,道里辽远,壅蔽朴愚,未尝致书。高 皇帝弃群臣,孝惠皇帝即世,高后自临事,不幸有疾,日进不衰,以故悖暴乎治。诸吕 为变故乱法,不能独制,乃取它姓子为孝惠皇帝嗣。赖宗庙之灵,功臣之力,诛之已毕 。朕以王侯吏不释之故,不得不立,今即位。乃者闻王遗将军隆虑侯书,求亲昆弟,请 罢长沙两将军。朕以王书罢将军博阳侯,亲昆弟在真定者,已遣人存问,修治先人冢。

前日闻王发兵于边,为寇灾不止。当其时,长沙苦之,南郡尤甚,虽王之国,庸独利乎 !必多杀士卒,伤良将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独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为也。

朕欲定地犬牙相入者,以问吏,吏曰『高皇帝所以介长沙土也』,朕不得擅变焉。吏曰 :『得王之地不足以为大,得王之财不足以为富,服领以南,王自治之。』虽然,王之 号为帝。两帝并立,亡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争也;争而不让,仁者不为也。愿与王分 弃前患,终今以来,通使如故。故使贾驰谕告王朕意,王亦受之,毋为寇灾矣。上褚五 十衣,中褚三十衣,下褚二十衣,遗王。愿王听乐娱忧,存问邻国。」

陆贾至,南粤王恐,乃顿首谢,愿奉明诏,长为籓臣,奉贡职。于是下令国中曰: 「吾闻两雄不俱立,两贤不并世。汉皇帝贤天子。自今以来,去帝制黄屋左纛。」因为 书称:「蛮夷大长老夫臣佗昧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老夫故粤吏也,高皇帝幸赐臣佗玺 ,以为南粤王,使为外臣,时内贡职。孝惠皇帝即位,义不忍绝,所以赐老夫者厚甚。

高后自临用事,近细士,信谗臣,别异蛮夷,出令曰:『毋予蛮夷外粤金铁田器;马、 牛、羊即予,予牡,毋与牝。』老夫处辟,马、羊、羊齿已长,自以祭祀不修,有死罪 ,使内史籓、中尉高、御史平凡三辈上书谢过,皆不反。又风闻老夫父母坟墓已坏削, 兄弟宗族已诛论。吏相与议曰:『今内不得振于汉。外亡以自高异。』故更号为帝,自 帝其国,非敢有害于天下也。高皇后闻之大怒,削去南粤之籍,使使不通。老夫窃疑长 沙王谗臣,故敢发兵以伐其边。且南方卑湿,蛮夷中西有西瓯,其众半羸,南面称王;

东有闽粤,其众数千人,亦称王;西北有长沙,其半蛮夷,亦称王。老夫故敢妄窃帝号 ,聊以自娱。老夫身定百邑之地,东西南北数千万里,带甲百万有余,然北面而臣事汉 ,何也?不敢背先人之故。老夫处粤四十九年,于今抱孙焉。然夙兴夜寐,寝不安席, 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者,以不得事汉也。今陛下幸哀怜,复故 号,通使汉如故,老夫死骨不腐,改号不敢为帝矣!谨北面因使者献白璧一双,翠鸟千 ,犀角十,紫贝五百,桂蠹一器,生翠四十双,孔雀二双。昧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 」

陆贾还报,文帝大说。遂至孝景时,称臣遣使入朝请。然其居国,窃如故号;其使 天子,称王朝命如诸侯。

至武帝建元四年,佗孙胡为南粤王。立三年,闽粤王郢兴兵南击边邑。粤使人上书 曰:「两粤俱为籓臣,毋擅兴兵相攻击。今东粤擅兴兵侵臣,臣不敢兴兵,唯天子诏之 。」于是天子多南粤义,守职约,为兴师,遣两将军往讨闽粤。兵未逾领,闽粤王弟余 善杀郢以降,于是罢兵。

天子使严助往谕意,南粤王胡顿首曰:「天子乃兴兵诛闽粤,死亡以报德!」遣太 子婴齐入宿卫。谓助曰:「国新被寇,使者行矣。胡方日夜装入见天子。」助去后,其 大臣谏胡曰:「汉兴兵诛郢,亦行以惊动南粤。且先王言事天子期毋失礼,要之不可以 怵好语入见。入见则不得复归,亡国之势也。」于是胡称病,竟不入见。后十余岁,胡 实病甚,太子婴齐请归。胡薨,谥曰文王。

婴齐嗣立,即臧其先武帝、文帝玺。婴齐在长安时,取邯郸□氏女,生子兴。及即 位,上书请立□氏女为后,兴为嗣。汉数使使者风谕,婴齐犹尚乐擅杀生自恣,惧入见 ,要以用汉法,比内诸侯,固称病,遂不入见。遣子次公入宿卫。婴齐薨,谥曰明王。

太子兴嗣立,其母为太后。太后自未为婴齐妻时,曾与霸陵人安国少季通。及婴齐 薨后,元鼎四年,汉使安国少季谕王、王太后入朝,令辩士谏大夫终军等宣其辞,勇士 魏臣等辅其决,卫尉路博多将兵屯桂阳,待使者。王年少,太后中国人,安国少季往, 复与私通,国人颇知之,多不附太后。太后恐乱起,亦欲倚汉威,劝王及幸臣求内属。

即因使者上书,请比内诸侯,三岁一朝,除边关。于是天子许之,赐其丞相吕嘉银印, 及内史、中尉、太傅印,余得自置。除其故黥、劓刑,用汉法。诸使者皆留填抚之。王 、王太后饬治行装重资,为入朝具。

相吕嘉年长矣,相三王,宗族官贵为长吏七十余人,男尽尚王女,女尽嫁王子弟宗 室,及苍梧秦王有连。其居国中甚重,粤人信之,多为耳目者,得众心愈于王。王之上 书,数谏止王,王不听。有畔心,数称病不见汉使者。使者注意嘉,势未能诛。王、王 太后亦恐嘉等先事发,欲介使者权,谋诛嘉等。置酒请使者,大臣皆侍坐饮。嘉弟为将 ,将卒居宫外。酒行,太后谓嘉:「南粤内属,国之利,而相君苦不便者,何也?」以 激怒使者。使者狐疑相杖,遂不敢发。嘉见耳目非是,即趋出。太后怒,欲𫓩嘉以矛, 王止太后。嘉遂出,介弟兵就舍,称病,不肯见王及使者。乃阴谋作乱。王素亡意诛嘉 ,嘉知之,以故数月不发。太后独欲诛嘉等,力又不能。

天子闻之,罪使者怯亡决。又以为王、王太后已附汉,独吕嘉为乱,不足以兴兵, 欲使庄参以二千人往。参曰:「以好往,数人足;以武往,二千人亡足以为也。」辞不 可,天子罢参兵。郏壮士故济北相韩千秋奋曰:「以区区粤,又有王应,独相吕嘉为害 ,愿得勇士三百人,必斩嘉以报。」于是天子遣千秋与王太后弟□乐将二千人往。入粤 境,吕嘉乃遂反,下令国中曰:「王年少。太后中国人,又与使者乱,专欲内属,尽持 先王宝入献天子以自媚,多从人,行至长安,虏卖以为僮。取自脱一时利,亡顾赵氏社 稷为万世虑之意。」乃与其弟将卒攻杀太后、王,尽杀汉使者。遣人告苍梧秦王及其诸 郡县,立明王长男粤妻子术阳侯建德为王。而韩千秋兵之入也,破数小邑。其后粤直开 道给食,未至番禺四十里,粤以兵击千秋等,灭之。使人函封汉使节置塞上,好为谩辞 谢罪,发兵守要害处。于是天子曰:「韩千秋虽亡成功,亦军锋之冠。封其子延年为成 安侯。□乐,其姊为王太后,首愿属汉,封其子广德为龙侯。」乃赦天下,曰:「天子 微弱,诸侯力政,讥臣不讨贼。吕嘉、建德等反,自立晏如,令粤人及江淮以南楼船十 万师往讨之。」

元鼎五年秋,卫尉路博多为伏波将军,出桂阳,下湟水;主爵都尉杨仆为楼船将军 ,出豫章,下横浦;故归义粤侯二人为戈船、下濑将军,出零陵,或下离水,或抵苍梧 ;使驰义侯因巴、蜀罪人,发夜郎兵,下牂柯江;咸会番禺。

六年冬,楼船将军将精卒先陷寻□,破石门,得粤船粟,因推而前,挫粤锋,以粤 数万人待伏波将军。伏波将军将罪人,道远后期,与楼船会乃有千余人,遂俱进。楼船 居前,至番禺,建德、嘉皆城守。楼船自择便处,居东南面,伏波居西北面。会暮,楼 船攻败粤人,纵火烧城。粤素闻伏波,莫,不知其兵多少。伏波乃为营,遣使招降者, 赐印绶,复纵令相招。楼船力攻烧敌,反驱而入伏波营中。迟旦,城中皆降伏波。吕嘉 、建德以夜与其属数百人亡入海。伏波又问降者,知嘉所之,遣人追。故其校司马苏弘 得建德,为海常侯;粤郎都稽得嘉,为临蔡侯。

苍梧王赵光与粤王同姓,闻汉兵至,降,为随桃侯。及粤揭阳令史定降汉,为安道 侯。粤将毕取以军降,为□侯。粤桂林监居翁谕告瓯骆四十余万口降,为湘城侯。戈船 、下濑将军兵及驰义侯所发夜郎兵未下,南粤已平。遂以其地为儋耳、珠崖、南海、苍 梧、郁林、合浦、交止、九真、日南九郡。伏波将军益封。楼船将军以推锋陷坚为将 梁侯。

自尉佗王凡五世,九十三岁而亡。

闽粤王无诸及粤东海王摇,其先皆粤王勾践之后也,姓驺氏。秦并天下,废为君长 ,以其地为闽中郡。及诸侯畔秦,无诸、摇率粤归番阳令吴芮,所谓番君者也,从诸侯 灭秦。当是时,项羽主命,不王也,以故不佐楚。汉击项籍,无诸、摇帅粤人佐汉。汉 五年,复立无诸为闽粤王,王闽中故地,都冶。孝惠三年,举高帝时粤功,曰闽君摇功 多,其民便附,乃立摇为东海王,都东瓯,世号曰东瓯王。

后数世,孝景三年,吴王濞反,欲从闽粤,闽粤未肯行,独东瓯从。及吴破,东瓯 受汉购,杀吴王丹徒,以故得不诛。

吴王子驹亡走闽粤,怨东瓯杀其父,常劝闽粤击东瓯。建元三年,闽粤发兵围东瓯 ,东瓯使人告急天子。天子问太尉田分,分对曰:「粤人相攻击,固其常,不足以 烦中国往救也。」中大夫严助诘分,言当救。天子遣助发会稽郡兵浮海救之,语具在 《助传》。汉兵未至,闽粤引兵去。东粤请举国徙中国,乃悉与众处江、淮之间。

六年,闽粤击南粤,南粤守天子约,不敢擅发兵,而以闻。上遣大行王恢出豫章, 大司农韩安国出会稽,皆为将军。兵未逾领,闽粤王郢发兵距险。其弟余善与宗族谋曰 :「王以擅发兵,不请,故天子兵来诛。汉兵众强,即幸胜之,后来益多,灭国乃止。

今杀王以谢天子,天子罢兵,固国完。不听乃力战,不胜即亡入海。」皆曰:「善。」 即𫓩杀王,使使奉其头致大行。大行曰:「所为来者,诛王。王头至,不战而殒,利莫 大焉。」乃以便宜案兵告大司农军,而使使奉王头驰报天子。诏罢两将军兵,曰:「郢 等首恶,独无诸孙繇君丑不与谋。」乃使郎中将立丑为粤繇王,奉闽粤祭祀。

余善以杀郢,威行国中,民多属,窃自立为王,繇王不能制。上闻之,为余善不足 复兴师,曰:「余善首诛郢,师得不劳。」因立余善为东粤王,与繇王并处。

至元鼎五年,南粤反,余善上书请以卒八千从楼船击吕嘉等。兵至揭阳,以海风波 为解,不行,持两端,阴使南粤。及汉破番禺,楼船将军仆上书愿请引兵击东粤。上以 士卒劳倦,不许。罢兵,令诸校留屯豫章梅领待命。

明年秋,余善闻楼船请诛之,汉兵留境,且往,乃遂发兵距汉道,号将军驺力等为 「吞汉将军」,入白沙、武林、梅领,杀汉三校尉。是时,汉使大司农张成、故山州侯 齿将屯,不敢击,却就便处,皆坐畏懦诛。余善刻「武帝」玺自立,诈其民,为妄言。

上遣横海将军韩说出句章,浮海从东方往;楼船将军仆出武林,中尉王温舒出梅领,粤 侯为戈船、下濑将军出如邪、白沙,元封元年冬、咸入东粤。东粤素发兵距险,使徇北 将军守武林,败楼船军数校尉,杀长史。楼船军卒钱唐□终古斩徇北将军,为语□侯。

自兵未往。

故粤衍侯吴阳前在汉,汉使归谕余善,不听。及横海军至,阳以其邑七百人反,攻 粤军于汉阳。及故粤建成侯敖与繇王居股谋,俱杀余善,以其众降横海军。封居股为东 成侯,万户;封敖为开陵侯;封阳为卯石侯,横海将军说为按道侯,横海校尉福为缭□ 侯。福者,城阳王子,故为海常侯,坐法失爵,从军亡功,以宗室故侯。及东粤将多军 ,汉兵至,弃军降,封为无锡侯。故瓯骆将左黄同斩西于王,封为下鄜侯。

于是天子曰「东粤狭多阻,闽粤悍,数反复」,诏军吏皆将其民徙处江、淮之间。

东粤地遂虚。

朝鲜王满,燕人。自始燕时,尝略属真番、朝鲜,为置吏筑障。秦灭燕,属辽东外 徼。汉兴,为远难守,复修辽东故塞,至𬇙水为界,属燕。燕王卢绾反,入匈奴,满亡 命,聚党千余人,椎结蛮夷服而东走出塞,渡𬇙水,居秦故空地上下障,稍伇属真番、 朝鲜蛮夷及故燕、齐亡在者王之,都王险。

会孝惠、高后天下初定,辽东太守即约满为外臣,保塞外蛮夷,毋使盗边;蛮夷君 长欲入见天子,勿得禁止。以闻,上许之,以故满得以兵威财物侵降其旁小邑,真番、 临屯皆来服属,方数千里。

传子至孙右渠,所诱汉亡人滋多,又未尝入见;真番、辰国欲上书见天子,又雍阏 弗通。元封二年,汉使涉何谯谕右渠,终不肯奉诏。何去至界,临𬇙水,使驭刺杀送何 者朝鲜裨王长,即渡水,驰入塞,遂归报天子曰「杀朝鲜将」。上为其名美,弗诘,拜 何为辽东东部都尉。朝鲜怨何,发兵袭攻,杀何。

天子募罪人击朝鲜。其秋,遣楼船将军杨仆从齐浮勃海,兵五万,左将军荀彘出辽 东,诛右渠。右渠发兵距险。左将军卒多率辽东士兵先纵,败散。多还走,坐法斩。楼 船将齐兵七千人先至王险。右渠城守,窥知楼船军少,即出击楼船,楼船军败走。将军 仆失其众,遁山中十余日,稍求收散卒,复聚。左将军击朝鲜𬇙水西军,未能破。

天子为两将未有利,乃使卫山因兵威往谕右渠。右渠见使者,顿首谢:「愿降,恐 将诈杀臣;今见信节,请服降。」遣太子入谢,献马五千匹,及馈军粮。人众万余持兵 ,方度𬇙水,使者及左将军疑其为变,谓太子已服降,宜令人毋持兵,太子亦疑使者左 将军诈之,遂不度𬇙水,复引归。山报,天子诛山。

左将军破𬇙水上军乃前至城下,围其西北。楼船亦往会,居城南。右渠遂坚城守, 数月未能下。

左将军素侍中,幸,将燕,代卒,悍,乘胜,军多骄。楼船将齐卒,入海已多败亡 ,其先与右渠战,困辱亡卒,卒皆恐,将心惭,其围右渠,常持和节。左将军急击之, 朝鲜大臣乃阴间使人私约降楼船,往来言,尚未肯决。左将军数与楼船期战,楼船欲就 其约,不会。左将军亦使人求间隙降下朝鲜,不肯,心附楼船。以故两将不相得。左将 军心意楼船前有失军罪,今与朝鲜和善而又不降,疑其有反计,未敢发。天子曰:「将 率不能前,乃使卫山谕降右渠,不能颛决,与左将军相误,卒沮约。今两将围城又乖异 ,以故久不决。」使故济南太守公孙遂往正之,有便宜得以从事。遂至,左将军曰:「 朝鲜当下久矣,不下者,楼船数期不会。」具以素所意告遂曰:「今如此不取,恐为大 害,非独楼船,又且与朝鲜共灭吾军。」遂亦以为然,而以节召楼船将军入左将军军计 事,即令左将军戏下执缚楼船将军,并其军。以报,天子诛遂。

左将军已并两军,即急击朝鲜。朝鲜相路人、相韩陶、尼溪相参、将军王夹相与 谋曰:「始欲降楼船,楼船今执,独左将军并将,战益急,恐不能与,王又不肯降。」 陶、唊、路人皆亡降汉。路人道死。元封三年夏,尼溪相参乃使人杀朝鲜王右渠来降。

王险城未下,故右渠之大臣成已又反,复攻吏。左将军使右渠子长、降相路人子最,告 谕其民,诛成已。故遂定朝鲜为真番、临屯、乐浪、玄菟四郡。封参为□清侯,陶为秋 苴侯,唊为平州侯,长为几侯。最以父死颇有功,为沮阳侯。左将军征至,坐争功相嫉 乖计,弃市。楼船将军亦坐兵至列口当待左将军,擅先纵,失亡多,当诛,赎为庶人。

赞曰:楚、粤之先,历世有土。及周之衰,楚地方五千里,而勾践亦以粤伯。秦灭 诸侯,唯楚尚有滇王。汉诛西南夷,独滇复宠。及东粤灭国迁众,繇王居股等犹为万户 侯。三方之开,皆自好事之臣。故西南夷发于唐蒙、司马相如,两粤起严助、朱买臣, 朝鲜由涉何。遭世富盛,动能成功,然已勤矣。追观太宗填抚尉佗,岂古所谓「招携以 礼,怀远以德」者哉!

汉书 卷九十六

【西域传第六十六】

西域以孝武时始通,本三十六国,其后稍分至五十余,皆在匈奴之西,乌孙之南。

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东西六千余里,南北千余里。东则接汉,厄以玉门、阳关,西 则限以葱岭。其南山,东出金城,与汉南山属焉。其河有两原:一出葱岭出,一出于阗 。于阗在南山下,其河北流,与葱岭河合,东注蒲昌海。蒲昌海,一名盐泽者也,去玉 门、阳关三百余里,广袤三四百里。其水亭居,冬夏不增减,皆以为潜行地下,南出于 积石,为中国河云。

自玉门、阳关出西域有两道:从□善傍南山北,波河西行至莎车,为南道,南道西 逾葱岭则出大月氏、安息。自车师前王廷随北山,波河西行至疏勒,为北道,北道西逾 葱岭则出大宛、康居、奄蔡焉。

西域诸国大率土着,有城郭田畜,与匈奴、乌孙异俗,故皆役属匈奴。匈奴西边日 逐王置僮仆都尉,使领西域,常居焉耆、危须、尉黎间,赋税诸国,取富给焉。

自周衰,戎狄错居泾渭之北。及秦始皇攘却戎狄,筑长城,界中国,然西不过临洮 。

汉兴至于孝武,事征四夷,广威德,而张骞始开西域之迹。其后骠骑将军击破匈奴 右地,降浑邪、休屠王,遂空其地,始筑令居以西,初置酒泉郡,后稍发徙民充实之, 分置武威、张掖、敦煌,列四郡,据两关焉。自贰师将军伐大宛之后,西域震惧,多遣 使来贡献。汉使西域者益得职。于是自敦煌西至盐泽,往往起亭,而轮台、渠犁皆有田 卒数百人,置使者校尉领护,以给使外国者。

至宣帝时,遣卫司马使护□善以西数国。及破姑师,未尽殄,分以为车师前后王及 山北六国。时汉独护南道,未能尽并北道也。然匈奴不自安矣。其后日逐王畔单于,将 众来降,护□善以西使者郑吉迎之。既至汉,封日逐王为归德侯,吉为安远侯。是岁, 神爵二年也。乃因使吉并护北道,故号曰都护。都护之起,自吉置矣。僮仆都尉由此罢 ,匈奴益弱,不得近西域。于是徙屯田,田于北胥鞬,披莎车之地,屯田校尉始属都护 。都护督察乌孙、康居诸外国,动静有变以闻。可安辑,安辑之;可击,击之。都护治 乌垒城,去阳关二千七百三十八里,与渠犁田官相近,土地肥饶,于西域为中,故都护 治焉。

至元帝时,复置戊己校尉,屯田车师前王庭。是时,匈奴东蒲类王兹力支将人众千 七百余人降都护,都护分车师后王之西为乌贪訾离地以处之。

自宣、元后,单于称籓臣,西域服从。其土地山川、王侯户数、道里远近,翔实矣 。

出阳关,自近者始,曰婼羌。婼羌国王号去胡来王。去阳关千八百里,去长安六千 三百里,辟在西南,不当孔道。户四百五十,口千七百五十,胜兵者五百人。西与且末 接。随畜逐不草,不田作,仰□善、且末谷。山有铁,自作兵,后有弓、矛、服刀、剑 、甲。西北至□善,乃当道云。

□善国,本名楼兰,王治扞泥城,去阳关千六百里,去长安六千一百里。户千五百 七十,口万四千一百,胜兵二千九百十二人。辅国侯、却胡侯、□善都尉、击车师都尉 、左右且渠、击车师君各一人,译长二人。西北去都护治所千七百八十五里,至墨山国 千三百六十五里,西北至车师千八百九十里。地沙卤,少田,寄田仰谷旁国。国出玉, 多葭苇、柽柳、胡桐、白草。民随率牧逐水草,有驴马,多橐它。能作兵,与婼羌同。

初,武帝咸张骞之言,甘心欲通大宛诸国,使者相望于道,一岁中多至十余辈。楼 兰、姑师当道,苦之,攻劫汉使王恢等,又数为匈奴耳目,令其兵遮汉使。汉使多言其 国有城邑,兵弱易击。

于是武帝遣从票侯赵破奴将属国骑及郡兵数万击姑师。王恢数为 楼兰所苦,上令恢佐破奴将兵。破奴与轻骑七百人先至,虏楼兰王遂破姑师,因暴兵威 以动乌孙、大宛之属。还,封破奴为浞野侯,恢为浩侯。于是汉列亭障至玉门矣。

楼兰既降服贡献,匈奴闻,发兵击之。于是楼兰遣一子质匈奴,一子质汉。后贰师 军击大宛,匈奴欲遮之,贰师兵盛不敢当,即遣骑因楼兰候汉使后过者,欲绝勿通。时 汉军正任文将兵屯玉门关,为贰师后距,捕得生口,知状以闻。上诏文便道引兵捕楼兰 王。将指阙,簿责王,对曰:「小国在大国间,不两属无以自安。愿徙国入居汉地。」 上直其言,遣归国,亦因使候司匈奴。匈奴自是不甚亲信楼兰。

征和元年,楼兰王死,国人来请质子在汉者,欲立之。质子常坐汉法,下蚕室宫刑 ,故不遣。报曰:「侍子,天子爱之,不能遣。其更立其次当立者。」楼兰更立王,汉 复责其质子,亦遣一子质匈奴。后王又死,匈奴先闻之,遣质子归,得立为王。汉遣使 诏新王,令入朝,天子将加厚赏。楼兰王后妻,故继母也,谓王曰:「先王遣两子质汉 皆不还,奈何欲往朝乎?」王用其计,谢使曰:「新立,国未定,愿待后年入见天子。 」然楼兰国最在东垂,近汉,当白龙堆,乏水草,常主发导,负水儋粮,送迎汉使,又 数为吏卒所寇,惩艾不便与汉通。后复为匈奴后间,数遮杀汉使。其弟尉屠耆降汉,具 言状。

元凤四年,大将军霍光白遣平乐监傅介子往刺其王。介子轻将勇敢士,赍金币,扬 言以赐外国为名。既至楼兰,诈其王欲赐之,王喜,与介子饮,醉,将其王屏语,壮士 二人从后刺杀之,贵人左右皆散走。介子告谕以:「王负汉罪,天子遣我诛王,当更立 王弟尉屠耆在汉者。汉兵方至,毋敢动,自令灭国矣!」介子遂斩王尝归首,驰传诣阙 ,悬首北阙下。封介子为义阳侯。乃立尉屠耆为王,更名其国为□善,为刻印章,赐以 宫女为夫人,备车骑辎重,丞相将军率百官送至横门外,祖而遣之。王自请天子曰:「 身在汉久,今归,单弱,而前王有子在,恐为所杀。国中有伊循城,其地肥美,愿汉遣 一将屯田积谷,令臣得依其威重。」于是汉遣司马一人、吏士四十人,田伊循以填抚之 。其后更置都尉。伊循官置始此矣。

□善当汉道冲,西通且末七百二十里。自且末以往皆种五谷,土地草木,畜产作兵 ,略与汉同,有异乃记云。

且末国,王治且末城,去长安六千八百二十里。户二百三十,口千六百一十,胜兵 三百二十人。辅国侯、左右将、译长各一人。西北至都护治所二千二百五十八里,北接 尉犁,南至小宛可三日行。有蒲陶诸果。西通精绝二千里。

小宛国,王治□零城,去长安七千二百一十里。户百五十,口千五十,胜兵二百人 。辅国侯、左右都尉各一人。西北至都护治所二千五百五十八里,东与婼羌接,辟南不 当道。

精绝国,王治精绝城,去长安八千八百二十里。户四百八十,口三千三百六十,胜 兵五百人。精绝都尉、左右将、译长各一人。

北至都护治所二千七百二十三里南至戎卢 国四日行,地厄狭,西通□弥四百六十里。

戎卢国,王治卑品城,去长安八千三百里。户二百四十,口千六百一十,胜兵三百 人。东北至都护治所二千八百五十八里,东与小宛、南与婼羌、西与渠勒接,辟南不当 道。

□弥国,王治□弥城,去长安九千二百八十里。户三千三百四十,口二万四十,胜 兵三千五百四十人。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都尉、左右骑君各一人,译长二人。东北至 都护治所三千五百五十三里,南与渠勒、东北与龟兹、西北与姑墨接,西通于阗三百九 十里。今名宁弥。

渠勒国,王治鞬都城,去长安九千九百五十里。户三百一十,口二千一百七十,胜 兵三百人。东北至都护治所三千八百五十二里,东与戎卢、西与婼羌、北与□弥接。

于阗国,王治西城,去长安九千六百七十里。户三千三百,口万九千三百,胜兵二 千四百人。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骑君、东西城长、译长各一人。东北至都护治所三千 九百四十七里,南与婼羌接,北与姑墨接。于阗之西,水皆西流,注西海;其东,水东 流,注盐泽,河原出焉。多玉石。西通皮山三百八十里。

皮山国,王治皮山城,去长安万五十里。户五百,口三千五百,胜兵五百人。左右 将、左右都尉、骑君、译长各一人。东北至都护治所四千二百九十二里,西南至乌秅国 千三百四十里,南与天笃接,北至姑墨千四百五十里,西南当□宾、乌弋山离道,西北 通莎车三百八十里。

乌秅国,王治乌秅城,去长安九千九百五十里。户四百九十,口二千七百三十三, 胜兵七百四十人。东北至都护治所四千八百九十二里,北与子合、蒲犁,西与难兜接。

山居,田石间。有白草。累石为室。民接手饮。出小步马,有驴无牛。其西则有县度, 去阳关五千八百八十八里,去都护治所五千二十里。县度者,石山也,溪谷不通,以绳 索相引而度云。

西夜国,王号子合王,治呼犍谷,去长安万二百五十里。户三百五十,口四千,胜 兵千人。东北到都护治所五千四十六里,东与皮山、西南与乌秅、北与莎车、西与蒲犁 接。蒲犁及依耐、无雷国皆西夜类也。西夜与胡异,其种类羌氐行国,随畜逐水草往来 。而子合土地出玉石。

蒲犁国,王治蒲犁谷,去长安九千五百五十里。户六百五十,口五千,胜兵二千人 。东北至都护治所五千三百九十六里,东至莎车五百四十里,北至疏勒五百五十里,南 与西夜子合接,西至无雷五百四十里。侯、都尉各一人。寄田莎车。种俗与子合同。

依耐国,王治去长安万一百五十里。户一百二十五,口六百七十,胜兵三百五十人 。东北至都护治所二千七百三十里,至莎车五百四十里,至无雷五百四十里,北至疏勒 六百五十里,南与子合接,俗相与同。少谷,寄田疏勒、莎车。

无雷国,王治无雷城,去长安九千九百五十里。户千,口七千,胜兵三千人。东北 至都护治所二千四百六十五里,南至蒲犁五百四十里,南与乌秅、北与捐毒、西与大月 氏接。衣服类乌孙,俗与子合同。

难兜国,王治去长安万一百五十里。户五千,口三万一千,胜兵八千人。东北至都 护治所二千八百五十里,南至无雷三百四十里,西南至□宾三百三十里,南与婼羌、北 与休循、西与大月氏接。种五谷、蒲陶诸果。有金、银、铜、铁,作兵与诸国同,属□ 宾。

□宾国,王治循鲜城,去长安万二千二百里。不属都护。户口胜兵多,大国也。东 北至都护治所六千八百四十里,东至乌秅国二千二百五十里,东北至难兜国九日行,西 北与大月氏、西南与乌弋山离接。

昔匈奴破大月氏,大月氏西君大夏,而塞王南君□宾。塞种分散,往往为数国。自 疏勒以西北,休循、捐毒之属,皆故塞种也。

□宾地平,温和,有目宿、杂草、奇木、檀、□、梓、竹、漆。种五谷、蒲陶诸果 ,粪治园田。地下湿,生稻,冬食生菜。其民巧,雕文刻镂,治宫室,织□,刺文绣, 好酒食。有金、银、铜、锡,以为器。市列。以金银为钱,文为骑马,幕为人面。出封 牛、水牛、象、大狗、沐猴、孔爵、珠玑、珊瑚、虏魄、璧流离。它畜与诸国同。

自武帝始通□宾,自以绝远,汉兵不能至,其王乌头劳数剽杀汉使。乌头劳死,子 代立,遣使奉献。汉使关都尉文忠送其使。王复欲害忠,忠觉之,乃与容屈王子阴末赴 共合谋,攻□宾,杀其王,立阴末赴为□宾王,授印绶。后军候赵德使□宾,与阴末赴 相失,阴末赴锁琅当德,杀副已下七十余人,遣使者上书谢。孝元帝以绝域不录,放其 使者于县度,绝而不通。

成帝时,复遣使献谢罪,汉欲遣使者报送其使,杜钦说大将军王凤曰:「前□宾王 阴末赴本汉所立,后卒畔逆。夫德莫大于有国子民,罪莫大于执杀使者,所以不报恩, 不惧诛者,自知绝远,兵不至也。有求则卑辞,无欲则娇嫚,终不可怀服。凡中国所以 通厚蛮夷,惬快其求者,为壤比而为寇也。今县度之厄,非□宾所能越也。其乡慕,不 足以安西域,虽不附,不能危城郭。前亲逆节,恶暴西城,故绝而不通;今悔过来,而 无亲属贵人,奉献者皆行贾贱人,欲通货市买,以献为名,故烦使者送至县度,恐失实 见欺。凡遣使送客者,欲为防护寇害也。起皮山南,更不属汉之国四五,斥候士百余人 ,五分夜击刀斗自守,尚时为所侵盗。驴畜负粮,须诸国禀食,得以自赡。国或贫小不 能食,或桀黠不肯给,拥强汉之节,馁山谷之间,乞□无所得,离一二旬则人畜弃捐旷 野而不反。又历大头痛、小头痛之山,赤土、身热之阪,令人身热无色,头痛呕吐,驴 畜尽然。又有三池、磐石阪,道狭者尺六七寸,长者径三十里。临峥嵘不测之深,行者 骑步相持,绳索相引,二千余里乃到县度。畜队,未半坑谷尽靡碎;人堕,势不得相收 视。险阻危害,不可胜言。圣王分九州,制五服,务盛内,不求外。今遣使者承至尊之 命,送蛮夷之贾,劳吏士之众,涉危难之路,罢弊所恃以事无用,非久长计也。使者业 已受节,可至皮山而还。」于是凤白从钦言。□宾实利赏赐贾市,其使数年而一至云。

乌弋山离国,王去长安万二千二百里。不属都护。户口胜兵,大国也。东北至都护 治所六十日行,东与□宾、北与扑挑、西与犁靬、条支接。

行可百余日,乃至条支。国临西海,暑湿,田稻。有大鸟,卵如瓮。人众甚多,往 往有小君长,安息役属之,以为外国。善眩。安息长老传闻条支有弱水、西王母,亦未 尝见也。自条支乘水西行,可百余日,近日所入云。

乌戈地暑热莽平,其草木、畜产、五谷、果菜、食饮、宫室、市列、钱货、兵器、 金珠之属皆与□宾同,而有桃拔、师子、犀子。俗重妄杀。其钱独文为人头,幕为骑马 。以金银饰杖。绝远,汉使希至。自玉门、阳关出南道,历□善而南行,至乌弋山离, 南道极矣。转北而东得安息。

安息国,王治番兜城,去长安万一千六百里。不属都护。北与康居、东与乌弋山离 、西与条支接。土地风气,物类所有,民俗与乌弋、□宾同。亦以银为钱,文独为王面 ,幕为夫人面。王死辄更铸钱。有大马爵。其属小大数百城,地方数千里,最大国也。

临妫水,商贾车船行旁国。书草,旁行为书记。

武帝始遣使至安息,王令将将二万骑迎于东界。东界去王都数千里,行比至,过数 十城,人民相属。因发使随汉使者来观汉地,以大鸟卵及犁靬眩人献于汉,天子大说。

安息东则大月氏。

大月氏国,治监氏城,去长安万一千六百里。不属都护。户十万,口四十万,胜兵 十万人。东至都护治所四千七百四十里,西至安息四十九日行,南与□宾接。土地风气 ,物类所有,民俗钱货,与安息同。出一封橐驼。

大月氏本行国也,随畜移徙,与匈奴同俗。控弦十余万,故强轻匈奴。本居敦煌、 祁连间,至昌顿单于攻破月氏,而老上单于杀月氏,以其头为饮器,月氏乃远去,过大 宛,西击大夏而臣之,都妫水北为王庭。其余小众不能去者,保南山羌,号小月氏。

大夏本无大君长,城邑往往置小长,民弱畏战,故月氏徙来,皆臣畜之,共禀汉使 者。有五翕侯:一曰休密翕侯,治和墨城,去都护二千八百四十一里,去阳关七千八百 二里;二曰双靡翕侯,治双靡城,去都护三千七百四十一里,去阳关七千七百八十二里 ;三曰贵霜翕侯,治护澡城,去都护五千九百四十里,去阳关七千九百八十二里,四曰 □顿翕侯,治薄茅城,去都护五千九百六十二里,去阳关八千二百二里;五曰离附翕侯 ,治高附城,去都护六千四十一里,去阳关九千二百八十三里。凡五翕侯,皆属大月氏 。

康居国,王冬治乐越匿地。到卑阗城。去长安万二千三百里。不属都护。至越匿地 马行七日,至王夏所居蕃内九千一百四里。户十二万,口六十万,胜兵十二万人。东至 都护治所五千五百五十里。与大月氏同俗。东羁事匈奴。

宣帝时,匈奴乖乱,五单于并争,汉拥立呼韩邪单于,而郅支单于怨望,杀汉使者 ,西阻康居。其后都护甘延寿、副校尉陈汤发戊己校尉西域诸国兵至康居,诛灭郅支单 于,语在《甘延寿、陈汤传》。是岁,元帝建昭三年也。

至成帝时,康居遣子侍汉,贡献,然自以绝远,独骄嫚,不肯与诸国相望。都护郭 舜数上言:「本匈奴盛时,非以兼有乌孙、康居故也;及其称臣妾,非以失二国也。汉 虽皆受其质子,然三国内相输遗,交通如故,亦相候司,见便则发;合不能相亲信,离 不能相臣役。以今言之,结配乌孙竟未有益,反为中国生事。然乌孙既结在前,今与匈 奴俱称臣,义不可距。而康居骄黠,讫不肯拜使者。都护吏至其国,坐之乌孙诸使下, 王及贵人先饮食已,乃饮啖都护吏,故为无所省以夸旁国。以此度之,何故遣子入侍?

其欲贾市为好,辞之诈也。匈奴百蛮大国,今事汉其备,闻康居不拜,且使单于有自下 之意,宜归其侍子,绝勿复使,以章汉家不通无礼之国。敦煌、酒泉小郡及南道八国, 给使者往来人、马、驴、橐驼食,皆苦之。空罢耗所过,送迎骄黠绝远之国,非至计也 。」汉为其新通,重致远人。终羁縻而未绝。

其康居西北可二千里,有奄蔡国。控弦者十余万人。与康居同俗。临大泽,无崖, 盖北海云。

康居有小王五:一曰苏□王,治苏□城,去都护五千七百七十六里,去阳关八千二 十五里;二曰附墨王,治附墨城,去都护五千七百六十七里,去阳关八千二十五里;三 曰窳匿王,治窳匿城,去都护五千二百六十六里,去阳关七千五百二十五里;四曰□王 ,治□城,去都护六千二百九十六里,去阳关八千五百五十五里;五曰奥鞬王,治奥鞬 城,去都护六千九百六里,去阳关八千三百五十五里。凡五王,属康居。大宛国,王治 贵山城,去长安万二千五百五十里。户六万,口三十万,胜兵六万人。副王、辅国王各 一人。东至都护治所四千三十一里,北至康居卑阗城千五百一十里,西南至大月氏六百 九十里。北与康居、南与大月氏接,土地风气物类民俗与大月氏、安息同。大宛左右以 蒲陶为酒,富人藏酒至万余石,久者至数十岁不败。俗耆酒,马耆目宿。

宛别邑七十余城,多善马。马汗血,言其先天马子也。

张骞始为武帝言之,上遣使者持千金及金马,以请宛善马。宛王以汉绝远,大兵不 能至,爱其宝马不肯与。汉使妄言,宛遂攻杀汉使,取其财物。于是天子遣贰师将军李 广利将兵前后十余万人伐宛,连四年。宛人斩其王毋寡首,献马三千匹,汉军乃还,语 在《张骞传》。贰师既斩宛王,更立贵人素遇汉善者名昧蔡为宛王。后岁余,宛贵人以 为「昧蔡谄,使我国遇屠」,相与共杀昧蔡,立毋寡弟蝉封为王,遣子入侍,质于汉, 汉因使使赂赐镇抚之。又发使十余辈,抵宛西诸国求奇物,因风谕以伐宛之威。宛王蝉 封与汉约,岁献天马二匹。汉使采蒲陶、目宿种归。天子以天马多,又外国使来众,益 种蒲陶、目宿离宫馆旁,极望焉。

自宛以西至安息国,虽颇异言,然大同,自相晓知也。其人皆深目,多须髯。善贾 市,争分铢。贵女子,女子所言,丈夫乃决正。其地无丝漆,不知铸铁器。及汉使亡卒 降,教铸作它兵器。得汉黄白金,辄以为器,不用为币。

自乌孙以西至安息,近匈奴。匈奴尝困月氏,故匈奴使持单于一信到国,国传送食 ,不敢留苦。及至汉使,非出币物不得食,不市畜不得骑,所以然者,以远汉,而汉多 财物,故必市乃得所欲。及呼韩邪单于朝汉,后咸尊汉矣。

桃槐国,王去长安万一千八十里。户七百,口五千,胜兵千人。

休循国,王治鸟飞谷,在葱岭西,去长安万二百一十里。户三百五十八,口千三十 ,胜兵四百八十人。东至都护治所三千一百二十一里,至捐毒衍敦谷二百六十里,西北 至大宛国九百二十里,西至大月氏千六百一十里。民俗衣服类乌孙,因畜随水草,本故 塞种也。

捐毒国,王治衍敦谷,去长安九千八百六十里。户三百八十,口千一百,胜兵五百 人。东至都护治所二千八百六十一里。至疏勒。南与葱岭属,无人民。西上葱领,则休 循也。西北至大宛千三十里,北与乌孙接。衣服类乌孙,随水草,依葱领,本塞种也。

莎车国,王治莎车城,去长安九千九百五十里。户二千三百三十九,口万六千三百 七十三,胜兵三千四十九人。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骑君、备西夜君各一人,都尉二人 ,译长四人。东北至都护治所四千七百四十六里,西至疏勒五百六十里,西南至蒲犁七 百四十里。有铁山,出青玉。

宣帝时,乌孙公主小子万年,莎车王爱之。莎车王无子,死,死时万年在汉。莎车 国人计欲自托于汉,又欲得乌孙心,即上书请万年为莎车王。汉许之,遣使者奚充国送 万年。万年初立,暴恶,国人不说。莎车王弟呼屠征杀万年,并杀汉使者,自立为王, 约诸国背汉。会卫候冯奉世使送大宛客,即以便宜发诸国兵击杀之,更立它昆弟子为莎 车王。还,拜奉世为光禄大夫。是岁,元康元年也。

疏勒国,王治疏勒城,去长安九千三百五十里。户千五百一十,口万八千六百四十 七,胜兵二千人。疏勒侯、击胡侯、辅国侯、都尉、左右将、左右骑君、左右译长各一 人。东至都护治所二千二百一十里,南至莎车五百六十里。有市列,西当大月氏、大宛 、康居道也。

尉头国,王治尉头谷,去长安八千六百五十里。户三百,口二千三百,胜兵八百人 。左右都尉各一人,左右骑君各一人。东至都护治所千四百一十一里,南与疏勒接,山 道不通,西至捐毒千三百一十四里,径道马行二日。田畜随水草,衣服类乌孙。

乌孙国,大昆弥治赤谷城,去长安八千九百里。户十二万,口六十三万,胜兵十八 万八千八百人。相,大禄,左右大将二人,侯三人,大将、都尉各一人,大监二人,大 吏一人,舍中大吏二人,骑君一人。东至都护治所千七百二十一里,西至康居蕃内地五 千里。地莽平。多雨,寒。山多松□。不田作种树,随畜逐水草,与匈奴同俗。国多马 ,富人至四五千匹。民刚恶,贪狼无信,多寇盗,最为强国。故服匈奴,后盛大,取羁 属,不肯往朝会。东与匈奴、西北与康居、西与大宛、南与城郭诸国相接。本塞地也, 大月氏西破走塞王,塞王南越县度。大月氏居其地。后乌孙昆莫击破大月氏,大月氏徙 西臣大夏,而乌孙昆莫居之,故乌孙民有塞种、大月氏种云。

始张骞言乌孙本与大月氏共在敦煌间,今乌孙虽强大,可厚赂招,令东居故地,妻 以公主,与为昆弟,以制匈奴。语在《张骞传》。武帝即位,令骞赍金币住。昆莫见骞 如单于礼,骞大惭,谓曰:「天子致赐,王不拜,则还赐。」昆莫起拜,其他如故。

初,昆莫有十余子,中子大禄强,善将,将众万余骑别居。大禄兄太子,太子有子 曰岑陬。太子蚤死,谓昆莫曰:「必以岑陬为太子。」昆莫哀许之。大禄怒,乃收其昆 弟,将众畔,谋攻岑陬。昆莫与芩陬万余骑,令别居,昆莫亦自有万余骑以自备。国分 为三,大总羁属昆莫。骞既致赐,谕指曰:「乌孙能东居故地,则汉遣公主为夫人,结 为昆弟,共距匈奴,不足破也。」乌孙远汉,未知其大小,又近匈奴,服属日久,其大 臣皆不欲徙。昆莫年老国分,不能专制,乃发使送骞,因献马数十匹报谢。其使见汉人 众富厚,归其国,其国后乃益重汉。

匈奴闻其与汉通,怒欲击之。又汉使乌孙,乃出其南,抵大宛、月氏,相属不绝。

乌孙于是恐,使使献马,愿得尚汉公主,为昆弟。天子问群臣,议许,曰:「必先内聘 ,然后遣女。」乌孙以马千匹聘。汉元封中,遣江都王建女细君为公主,以妻焉。赐乘 舆服御物,为备官属宦官侍御数百人,赠送甚盛。乌孙昆莫以为右夫人。匈奴亦遣女妻 昆莫,昆莫以为左夫人。

公主至其国,自治宫室居,岁时一再与昆莫会,置酒饮食,以币、帛赐王左右贵人 。昆莫年老,言语不通,公主悲愁,自为作歌曰:「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 孙王。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天子闻而怜之,间岁遣使者持帷帐锦绣给遗焉。

昆莫年老,欲使其孙岑陬尚公主。公主不听,上书言状,天子报曰:「从其国俗, 欲与乌孙共灭胡。」岑陬遂妻公主。昆莫死,岑陬代立。岑陬者,官号也,名军须靡。

昆莫,王号也,名猎骄靡。后书「昆弥」云。岑陬尚江都公主,生一女少夫。公主死, 汉复以楚王戊之孙解忧为公主,妻岑陬。岑陬胡妇子泥靡尚小,岑陬且死,以国与季父 大禄子翁归靡,曰:「泥靡大,以国归之。」

翁归靡既立,号肥王,复尚楚主解忧,生三男两女:长男曰元贵靡;次曰万年,为 莎车王;次曰大乐,为左大将;长女弟史为龟兹王绛宾妻;小女素光为若呼翕侯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