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33
夏道衰,而公刘失其稷官,变于西戎,邑于□。其后三百有余岁,戎狄攻太王亶父 ,亶父亡走于岐下,□人悉从亶父而邑焉,作周。其后百有余岁,周西伯昌伐畎夷。后 十有余年,武王伐纣而营雒邑,复居于酆镐,放逐戎夷泾、洛之北,以时入贡,名曰荒 服。其后二百有余年,周道衰,而周穆王伐畎戎,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之后, 荒服不至。于是作《吕刑》之辟。至穆王之孙懿王时,王室遂衰,戎狄交侵,暴虐中国 。中国被其苦,诗人始作,疾而歌之,曰:「靡室靡家,猃允之故」;「岂不日戒,猃 允孔棘」。至懿王曾孙宣王,兴师命将以征伐之,诗人美大其功,曰:「薄伐猃允,至 于太原」;「出车彭彭」,「城彼朔方」。是时四夷宾服,称为中兴。至于幽王,用宠 姬褒姒之故,与申侯有隙。申侯怒而与畎戎共攻杀幽王于丽山之下,遂取周之地,卤获 而居于泾、渭之间,侵暴中国。秦襄公救周,于是周平王去酆镐而东徙于雒邑。当时秦 襄公伐戎至支阝,始列为诸侯。后六十有五年,而山戎越燕而伐齐,齐厘公与战于齐郊 。后四十四年,而山戎伐燕。燕告急齐,齐桓公北伐山戎,山戎走。后二十余年,而戎 翟至雒邑,伐周襄王,襄王出奔于郑之汜邑。初,襄王欲伐郑,故取翟女为后,与翟共 伐郑。已而黜翟后,翟后怨,而襄王继母曰惠后,有子带,欲立之,于是惠后与翟后、 子带为内应,开戎翟,戎翟以故得入,破逐襄王,而立子带为王。于是戎翟或居于陆浑 ,东至于卫,侵盗尤甚。周襄王既居外四年,乃使使告急于晋。晋文公初立,欲修霸业 ,乃兴师伐戎翟,诛子带,迎内襄王子雒邑。
当是时,秦晋为强国。晋文公攘戎翟,居于西河圜、洛之间,号曰赤翟、白翟。而 秦穆公得由余,西戎八国服于秦。故陇以西有绵诸、畎戎、狄□之戎,在岐、梁、泾、 漆之北有义渠、大荔、乌氏、朐衍之戎,而晋北有林胡、楼烦之戎,燕北有东胡、山戎 。各分散溪谷,自有君长,往往而聚者百有余戎,然莫能相一。
自是之后百有余年,晋悼公使魏绛和戎翟,戎翟朝晋。后百有余年,赵襄子逾句注 而破之,并代以临胡貉。后与韩、魏共灭知伯,分晋地而有之,则赵有代、句注以北, 而魏有西河、上郡,以与戎界边。其后,义渠之戎筑城郭以自守,而秦稍蚕食之,至于 惠王,遂拔义渠二十五城。惠王伐魏,魏尽入西河及上郡于秦。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 宣太后乱,有二子。宣太后诈而杀义渠戎王于甘泉,遂起兵伐灭义渠。于是秦有陇西、 北地、上郡,筑长城以距胡。而赵武灵王亦变俗胡服,习骑射,北破林胡、楼烦,自代 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而置云中、雁门、代郡。其后燕有贤将秦开,为质于胡,胡甚信 之。归而袭破东胡,东胡却千余里。与荆轲刺秦王秦舞阳者,开之孙也。燕亦筑长城, 自造阳至襄平,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以距胡。当是时,冠带战国七, 而三国边于匈奴。其后赵将李牧时,匈奴不敢入赵边。后秦灭六国,而始皇帝使蒙恬将 数十万之众北击胡,悉收河南地,因河为塞,筑四十四县城临河,徙适戍以充之。而通 直道,自九原至云阳,因边山险,堑溪谷,可缮者缮之,起临洮至辽东万余里。又度河 据阳山北假中。
当是时,东胡强而月氏盛。匈奴单于曰头曼,头曼不胜素,北徙。十有余年而蒙恬 死,诸侯畔秦,中国扰乱,诸秦所徙适边者皆复去,于是匈奴得宽,复稍度河南与中国 界于故塞。
单于有太子,名曰冒顿。后有爱阏氏,生少子,头曼欲废冒顿而立少子,乃使冒顿 质于月氏。冒顿既质,而头曼急击月氏。月氏欲杀冒顿,冒顿盗其善马,骑亡归。头曼 以为壮,令将万骑。冒顿乃作鸣镝,习勒其骑射,令曰:「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 行猎兽,有不射鸣镝所射辄斩之。已而,冒顿以鸣镝自射善马,左右或莫敢洌,冒顿立 斩之。居顷之,复以鸣镝自射其爱妻,左右或颇恐,不敢射,复斩之。顷之,冒顿出猎 ,以鸣镝射单于善马,左右皆射之。于是冒顿知其左右可用,从其父单于头曼猎,以鸣 镝射头曼,其左右皆随鸣镝而射杀头曼,尽诛其后母与弟及大臣不听从者。于是冒顿自 立为单于。
冒顿既立,时东胡强,闻冒顿杀父自立,乃使使谓冒顿曰:「欲得头曼时号千里马 。」冒顿问群臣,群臣皆曰:「此匈奴宝马也,勿予。」冒顿曰:「奈何与人邻国爱一 马乎?」遂与之。顷之,东胡以为冒顿畏之,使使谓冒顿曰:「欲得单于一阏氏。」冒 顿复问左右,左右皆怒曰:「东胡无道,乃求阏氏!请击之。」冒顿曰:「奈何与人邻 国爱一女子乎?」遂取所爱阏氏予东胡。东胡王愈骄,西侵。与匈奴中间有弃地莫居千 余里,各居其边为瓯脱。东胡使使谓冒顿曰:「匈奴所与我界瓯脱外弃地,匈奴不能至 也,吾欲有之。」冒顿问群臣,或曰:「此弃地,予之。」于是冒顿大怒,曰:「地者 ,国之本也,奈何予人!」诸言与者,皆斩之。冒顿上马,令国中有后者斩,遂东袭击 东胡。东胡初轻冒顿,不为备。及冒顿以兵至,大破灭东胡王,虏其民众、畜产。既归 ,西击走月氏,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悉复收秦所使蒙恬所夺匈奴地者,与汉关胡河 南塞,至朝那、肤施,遂侵燕、代。是时,汉方与项羽相距,中国罢于兵革,以故冒顿 得自强,控弦之士三十余万。
自淳维以至头曼千有余岁,时大时小,别散分离,尚矣,其世传不可得而次。然至 冒顿,而匈奴最强大,尽服从北夷,而南与诸夏为敌国,其世姓官号可得而记云。
单于姓挛□氏,其国称之曰「撑犁孤涂单于」。匈奴谓天为「撑犁」,谓子为「孤 涂」,单于者,广大之貌也,言其象天单于然也。置左右贤王、左右谷□、左右大将、 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匈奴谓贤曰「屠耆」,故尝以太子为左屠耆王 。自左右贤王以下至当户,大者万余骑,小者数千,凡二十四长,立号曰「万骑」。其 大臣皆世官。呼衍氏、兰氏,其后有须卜氏,此三姓,其贵种也。诸左王将居东方,直 上谷以东,接秽貉、朝鲜;右王将居西方,直上郡以西,接氐、羌;而单于庭直代、云 中。各有分地,逐水草移徙。而左右贤王、左右谷□最大国,左右骨都侯辅政。诸二十 四长,亦各自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都尉、当户、且渠之属。
岁正月,诸长小会单于庭,祠。五月,大会龙城,祭其先、天地、鬼神。秋,马肥 ,大会□林,课校人畜计。其法,拔刃尺者死,坐盗者没入其家;有罪,小者轧,大者 死。狱久者不满十日,一国之囚不过数人。而单于朝出营,拜日之始生,夕拜月。其坐 ,长左而北向。日上戊己。其送死,有棺椁、金银、衣裳,而无封树丧服;近幸臣妾从 死者,多至数十百人。举事常随月,盛壮以攻战,月亏则退兵。其攻战,斩首虏赐一卮 酒,而所得卤获因以予之,得人以为奴婢。故其战,人人自为趋利,善为诱兵以包敌。
故其逐利,如鸟之集;其困败,瓦解云散矣。战而扶□死者,尽得死者家财。
后北服浑窳、屈射、丁零、隔昆、新{艸犁}之国。于是匈奴贵人大臣皆服,以冒顿 为贤。
是时,汉初定,徙韩王信于代,都马邑。匈奴大攻围马邑,韩信降匈奴。匈奴得信 ,因引兵南逾句注,攻太原,至晋阳下。高帝自将兵往击之。会冬大寒雨雪,卒之堕指 者十二三,于是冒顿阳败走,诱汉兵。汉兵逐击冒顿,冒顿匿其精兵,见其羸弱,于是 汉悉兵三十二万,北逐之。高帝先至平城,步兵未尽到,冒顿纵精兵三十余万骑围高帝 于白登,七日,汉兵中外不得相救饷。匈奴骑,其西方尽白,东方尽駹,北方尽骊,南 方尽骍马。高帝乃使使间厚遗阏氏,阏氏乃谓冒顿曰:「两主不相困。今得汉地,单于 终非能居之。且汉主有神,单于察之。」冒顿与韩信将王黄、赵利期,而兵久不来,疑 其与汉有谋,亦取阏氏之言,乃开围一角。于是高皇帝令士皆持满傅矢外乡,从解角直 出,得与大军合,而冒顿遂引兵去。汉亦引兵罢,使刘敬结和亲之约。
是后,韩信为匈奴将,及赵利、王黄等数背约,侵盗代、雁门、云中。居无几何, 陈豨反,与韩信合谋击代。汉使樊哙往击之,复收代、雁门、云中郡县,不出塞。是时 ,匈奴以汉将数率众往降,故冒顿常往来侵盗代地。于是高祖患之,乃使刘敬奉宗室女 翁主为单于阏氏,岁奉匈奴絮缯酒食物各有数,约为兄弟以和亲,冒顿乃少止。后燕王 卢绾复后,率其党且万人降匈奴,往来苦上谷以东,终高祖世。
考惠、高后时,冒顿浸骄,乃为书,使使遗高后曰:「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 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数至边境,愿游中国。陛下独立,孤偾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虞 ,愿以所有,易其所无。」高后大怒,召丞相平及樊哙、季布等,议斩其使者,发兵而 击之。樊哙曰:「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问季布,布曰:「哙可斩也!前陈豨 反于代,汉兵三十二万,哙为上将军,时匈奴围高帝于平城,哙不能解围。天下歌之曰 :『平城之下亦诚苦,七日不食,不能彀弩。』今歌吟之声未绝,伤痍者甫起,而哙欲 摇动天下,妄言以十万众横行,是面谩也。且夷狄璧如禽兽,得其善言不足喜,恶言不 足怒也。」高后曰:「善。」令大谒者张泽报书曰:「单于不忘弊邑,赐之以书,弊邑 恐惧。退而自图,年老气衰,发齿堕落,行步失度,单于过听,不足以自污。弊邑无罪 ,宜在见赦。窃有御车二乘,马二驷,以奉常驾。」冒顿得书,复使使来谢曰:「未尝 闻中国礼义,陛下幸而赦之。」因献马,遂和亲。
至孝文即位,复修和亲。其三年夏,匈奴右贤王入居河南地为寇,于是文帝下诏曰 :「汉与匈奴约为昆弟,无侵害边境,所以输遗匈奴甚厚。今右贤王离其国,将众居河 南地,非常故。往来入塞,捕杀吏卒,驱侵上郡保塞蛮夷,令不得居其故。陵轹边吏, 入盗,甚骜无道,非约也。其发边吏车骑八万诣高奴,遣丞相灌婴将击右贤王。」右贤 王走出塞,文帝幸太原。是时,济北王反,文帝归,罢丞相击胡之兵。
其明年,单于遗汉书曰:「天所立匈奴大单于敬问皇帝无恙。前时皇帝言和亲事, 称书意合欢。汉边吏侵侮右贤王,右贤王不请,听后义卢侯难支等计,与汉吏相恨,绝 二主之约,离昆弟之亲。皇帝让书再至,发使以书报,不来,汉使不至。汉以其故不和 ,邻国不附。今以少吏之败约,故罚右贤王,使至西方求月氏击之。以天之福,吏卒良 ,马力强,以灭夷月氏,尽斩杀降下定之。楼兰、乌孙、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国皆已为匈 奴。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北州以定。愿寝兵休士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 以应古始,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得安其处,世世平乐。未得皇帝之志,故使郎中系虖 浅奉书请,献橐佗一,骑马二,驾二驷。皇帝即不欲匈奴近塞,则且诏吏民远舍。使者 至,即遣之。」六月中,来至新望之地。书至,汉议击与和亲孰便,公卿皆曰:「单于 新破月氏,乘胜,不可击也。且得匈奴地,泽卤非可居也,和亲甚便。」汉许之。
孝文前六年,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系虖浅遗朕书,云『愿 寝兵休士,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世世平乐』,朕甚嘉之。此古圣王之志也。汉 与匈奴约为兄弟,所以遗单于甚厚。背约离兄弟之亲者,常在匈奴。然右贤王事已在赦 前,勿深诛。单于若称书意,明告诸吏,使无负约,有信,敬如单于书。使者言单于自 将并国有功,甚苦兵事。服绣袷绮衣、长襦、锦袍各一,比疏一,黄金饬具带一,黄金 犀毘一,绣十匹,锦二十匹,赤绨、绿缯各四十匹,使中大夫意、谒者令肩遗单于。」
后顷之,冒顿死,子稽粥立,号曰老上单于。
老上稽粥单于初立,文帝复遣宗人女翁主为单于阏氏,使宦者燕人中行说傅翁主。
说不行,汉强使之。说曰:「必我也,为汉患者」。中行说既至,因降单于,单于爱幸 之。
初,单于好汉缯絮食物,中行说曰:「匈奴人众不能当汉之一郡,然所以强之者, 以衣食异,无仰于汉。今单于变俗好汉物,汉物不过什二,则匈奴尽归于汉矣。其得汉 絮缯,以驰草棘中,衣裤皆裂弊,以视不如旃裘坚善也;得汉食物皆去之,以视不如重 酪之便美也。」于是说教单于左右疏记,以计识其人众畜牧。
汉遗单于书,以尺一牍,辞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所以遗物及言语云云 。中行说令单于以尺二寸牍,及印封皆令广长大,倨骜其辞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 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所以遗物言语亦云云。
汉使或言匈奴俗贱老,中行说穷汉使曰:「而汉俗屯戍从军当发者,其亲岂不自夺 温厚肥美赍送饮食行者乎?」汉使曰:「然。」说曰:「匈奴明以攻战为事,老弱不能 斗,故以其肥美饮食壮健以自卫,如此父子各得相保,何以言匈奴轻老也?」汉使曰: 「匈奴父子同穹庐卧。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尽妻其妻。无冠带之节、阙庭之礼。 」中行说曰:「匈奴之俗,食畜肉,饮其汁,衣其皮;畜食草饮水,随时转移。故其急 则人习骑射,宽则人乐无事。约束径,易行;君臣简,可久。一国之政犹一体也。父兄 死,则妻其妻,恶种姓之失也。故匈奴虽乱,必立宗种。今中国虽阳不取其父兄之妻, 亲属益疏则相杀,至到易姓,皆从此类也。且礼义之弊,上下交怨,而室屋之极,生力 屈焉。夫力耕桑以求衣食,筑城郭以自备,故其民急则不习战攻,缓则罢于作业,嗟土 室之人,顾无喋喋占占,冠固何当!」自是之后,汉使欲辩论者,中行说辄曰:「汉使 毋多言,顾汉所输匈奴缯絮米□,令其量中,必善美而已,何以言为乎?且所给备善则 已,不备善而苦恶,则候秋孰,以骑驰蹂乃稼穑也。」日夜教单于候利害处。
孝文十四年,匈奴单于十四万骑入朝那萧关,杀北地都尉卬,虏人民畜产甚多,遂 至彭阳。使骑兵入烧回中宫,候骑至雍甘泉。于是文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 ,发车千乘,十万骑,军长安旁以备胡寇。而拜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宁侯魏修为北地 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为将军,大发车骑往 击胡。单于留塞内月余,汉逐出塞即还,不能有所杀。匈奴日以骄,岁入边,杀略人民 甚众,云中、辽东最甚,郡万余人。汉甚患之,乃使使遗匈奴书,单于亦使当户报谢, 复言和亲事。
孝文后二年,使使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当户且渠雕渠难、 郎中韩辽遗朕马二匹,已至,敬爱。先帝制,长城以北引弓之国受令单于,长城以内冠 带之室朕亦制之,使万民耕织,射猎衣食,父子毋离,臣主相安,俱无暴虐。今闻渫恶 民贪降其趋,背义绝约,忘万民之命,离两主之欢,然其事已在前矣。书云『二国已和 亲,两主欢说,寝兵休卒养马,世世昌乐,翕然更始』,朕甚嘉之。圣者日新,改作更 始,使老者得息,幼者得长,各保其首领,而终其天年。朕与单于俱由此道,顺天恤民 ,世世相传,施之无穷,天下莫不咸便。汉与匈奴邻敌之国,匈奴处北地,寒,杀气早 降,故诏吏遗单于秫□金帛绵絮它物岁有数。今天下大安,万民熙熙,独朕与单于为之 父母。朕追念前事,薄物细故,谋臣计失,皆不足以离昆弟之欢。朕闻天不颇复,地不 偏载。朕与单于皆捐细故,俱蹈大道,堕坏前恶,以图长久,使两国之民若一家子。元 元万民,下及鱼鳖,上及飞鸟,□行喙息蠕动之类,莫不就安利,避危殆。故来者不止 ,天之道也。俱去前事,朕释逃虏民,单于毋言章尼等。朕闻古之帝王,约分明而不食 言。单于留志,天下大安,和亲之后,汉过不先。单于其察之。」
单于既约和亲,于是制诏御史:「匈奴大单于遗朕书,和亲已定,亡人不足以益众 广地,匈奴无入塞,汉无出塞,犬己今约者杀之,可以久亲,后无咎,俱便。朕已许。
其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后四年,老上单于死,子军臣单于立,而中行说复事之。汉复与匈奴和亲。
军臣单于立岁余,匈奴复绝和亲,大入上郡、云中各三万骑,所杀略甚众。于是汉 使三将军军屯北地,代屯句注,赵屯飞狐口,缘边亦各坚守以备胡寇。又置三将军,军 长安西细柳、渭北棘门、霸上以备胡。胡骑入代句注边,烽火通于甘泉、长安。数月, 汉兵至边,匈奴亦远塞,汉兵亦罢。后岁余,文帝崩,景帝立,而赵王遂乃阴使于匈奴 。吴、楚反,欲与赵合谋入边。汉围破赵,匈奴亦止。自是后,景帝复与匈奴和亲,通 关市,给遗单于,遣翁主如故约。终景帝世,时时小入盗边,无大寇。
武帝即位,明和亲约束,厚遇关市,饶给之。匈奴自单于以下皆亲汉,往来长城下 。
汉使马邑人聂翁壹间阑出物与匈奴交易,阳为卖马邑城以诱单于。单于信之,而贪 马邑财物,乃以十万骑入武州塞。汉伏兵三十余万马邑旁,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 ,护国将军以伏单于。单于既入汉塞,未至马邑百余里,见畜布野而无人牧者,怪之, 乃攻亭。时雁门尉史行徼,见寇,保此亭,单于得,欲刺之。尉史知汉谋,乃下,具告 单于。单于大惊,曰:「吾固疑之。」乃引兵还。出曰:「吾得尉史,天也。」以尉史 为天王。汉兵约单于入马邑而纵,单于不至,以故无所得。将军王恢部出代击胡辎重, 闻单于还,兵多,不敢出。汉以恢本建造兵谋而不进,诛恢。自是后,凶奴绝和亲,攻 当路塞,往往入盗于边,不可胜数。然匈奴贪,尚乐关市,嗜汉财物,汉亦通关市不绝 以中之。
自马邑军后五岁之秋,汉使四将各万骑击胡关市下。将军卫青出上谷,至龙城,得 胡首虏七百人。公孙贺出云中,无所得。公孙敖出代郡,为胡所败七千。李广出雁门, 为胡所败,匈奴生得广,广道亡归。汉囚敖、广,敖、广赎为庶人。其冬,匈奴数千人 盗边,渔阳尤甚。汉使将军韩安国屯渔阳备胡。其明年秋,匈奴二万骑入汉,杀辽西太 守,略二千余人。又败渔阳太守军千余人,围将军安国。安国时千余骑亦且尽,会燕救 之,至,匈奴乃去,又入雁门杀略千余人。于是汉使将军卫青将三万骑出雁门,李息出 代郡,击胡,得首虏数千。其明年,卫青复出云中以西至陇西,击胡之楼烦、白羊王子 河南,得胡首虏数千,羊百余万。于是汉遂取河南地,筑朔方,复缮故秦时蒙恬所为塞 ,因河而为固。汉亦弃上谷之斗辟县造阳地以予胡。是岁,元朔二年也。
其后冬,军臣单于死,其弟左右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攻败军臣单于太子於单。
於单亡降汉,汉封於单为陟安侯,数月死。
伊稚斜单于既立,其夏,匈奴数万骑入代郡,杀太守共友,略千余人。秋,又入雁 门,杀略千余人。其明年,又入代郡、定襄、上郡,各三万骑,杀略数千人。匈奴右贤 王怨汉夺之河南地而筑朔方,数寇盗边,及入河南,侵扰朔方,杀略吏民甚众。
其明年春,汉遣卫青将六将军十余万人出朔方高阙。右贤王以为汉兵不能至,饮酒 醉。汉兵出塞六七百里,夜围右贤王。右贤王大惊,脱身逃走,精骑往往随后去。汉将 军得右贤王人众男女万五千人,裨小王十余人。其秋,匈奴万骑入代郡,杀都尉朱央, 略千余人。
其明年春,汉复遣大将军卫青将六将军,十余万骑,仍再出定襄数百里击匈奴,得 首虏前后万九千余级,而汉亦亡两将军,三千余骑。右将军建得以身□,而前将军翕侯 赵信兵不利,降匈奴。赵信者,故胡小王,降汉,汉封为翕侯,以前将军与右将军并军 ,介独遇单于兵,故尽没。单于既得翕侯,以为自次王,用其姊妻之,与谋汉。信教单 于益北绝幕,以诱罢汉兵,徼极而取之,毋近塞。单于从之。其明年,胡数万骑入上谷 ,杀数百人。
明年春,汉使票骑将军去病将万骑出陇西,过焉耆山千余里,得胡首虏八千余级, 得休屠王祭天金人。其夏,票骑将军复与合骑侯数万骑出陇西、北地二千里,过居延, 攻祁连山,得胡首虏三万余级,裨小王以下十余人。是时,匈奴亦来入代郡、雁门,杀 略数百人。汉使博望侯及李将军广出右北平,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围李广,广军四千 人死者过半,杀虏亦过当。会博望侯军救至,李将军得脱,尽亡其军。合骑侯后票骑将 军期,及博望侯皆当死,赎为庶人。
其秋,单于怒昆邪王、休屠王居西方为汉所杀虏数万人,欲召诛之。昆邪、休屠王 恐,谋降汉,汉使票骑将军迎之。昆邪王杀休屠王,并将其众降汉,凡四万余人,号十 万。于是汉已得昆邪,则陇西、北地、河西益少胡寇,徙关东贫民处所夺匈奴河南地新 秦中以实之,而减北地以西戍卒半。明年春,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数万骑,杀略千余 人。
其明年春,汉谋以为「翕侯信为单于计,居幕北,以为汉兵不能至」。乃粟马,发 十万骑,私负从马凡十四万匹,粮重不与焉。令大将军青、票骑将军去病中分军,大将 军出定襄,票骑将军出代,咸约绝幕击匈奴。单于闻之,远其辎重,以精兵待于幕北。
与汉大将军接战一日,会暮,大风起,汉兵纵左右翼围单于。单于自度战不能与汉兵, 遂独与壮骑数百溃汉围西北遁走。汉兵夜追之不得,行捕斩首虏凡万九千级,北至□颜 山赵信城而还。
单于之走,其兵往往与汉军相乱而随单于。单于久不与其大众相得,右谷蠡王以为 单于死,乃自立为单于。真单于复得其众,右谷蠡乃去号,复其故位。
票骑之出代二千余里,与左王接战,汉兵得胡首虏凡七万余人,左王将皆遁走。票 骑封于狼居胥山,禅姑衍,临翰海而还。
是后,匈奴远遁,而幕南无王庭。汉度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往往通渠置田官,吏 卒五六万人,稍蚕食,地接匈奴以北。
初,汉两将大出围单于,所杀虏八九万,而汉士物故者亦万数,汉马死者十余万匹 。匈奴虽病,远去,而汉马亦少,无以复往。单于用赵信计,遣使好辞请和亲。天子下 其议,或言和亲,或言遂臣之。丞相长史任敞曰:「匈奴新困,宜使为外臣,朝请于边 。」汉使敞使于单于。单于闻敞计,大怒,留之不遣。先是,汉亦有所降匈奴使者,单 于亦辄留汉使相当。汉方复收士马,会票骑将军去病死,于是汉久不北击胡。
数岁,伊稚斜单于立十三年死,子乌维立为单于。是岁,元鼎三年也。乌维单于立 ,而汉武帝始出巡狩郡县。其后汉方南诛两越,不击匈奴,匈奴亦不入边。
乌维立三年,汉已灭两越,遣故太仆公孙贺将万五千骑出九原二千余里,至浮苴井 ,从票侯赵破奴万余骑出令居数千里,至匈奴河水,皆不见匈奴一人而还。
是时,天子巡边,亲至朔方,勒兵十八万骑以见武节,而使郭吉风告单于。既至匈 奴,匈奴主客问所使,郭吉卑体好言曰:「吾见单于而口言。」单于见吉,吉曰:「南 越王头已悬于汉北阙下。今单于即能前与汉战,天子自将兵待边;即不能,亟南面而臣 子汉。何但远走,亡匿于幕北寒苦无水草之地为?」语卒,单于大怒,立斩主客见者, 而留郭吉不归,迁辱之北海上。而单于终不肯为寇于汉边,休养士马,习射猎,数使使 好辞甘言求和亲。
汉使王乌等窥匈奴。匈奴法,汉使不去节、不以墨黥其面,不得入穹庐。王乌,北 地人,习胡俗,去其节,黥面入庐。单于爱之,阳许曰:「吾为遣其太子入质于汉,以 求和亲。」
汉使杨信使于匈奴。是时,汉东拔濊貉、朝鲜以为郡,而西置酒泉郡以隔绝胡与羌 通之路。又西通月氏、大夏,以翁主妻乌孙王,以分匈奴西方之援。又北益广田至眩雷 为塞,而匈奴终不敢以为言。是岁,翕侯信死,汉用事者以匈奴已弱,可臣从也。杨信 为人刚直屈强,素非贵臣也,单于不亲。欲召入,不肯去节,乃坐穹庐外见杨信。杨信 说单于曰:「即欲和亲,以单于太子为质于汉。」单于曰:「非故约。故约,汉常遣翁 主,给缯絮、食物有品,以和亲,而匈奴亦不复扰边。今乃欲反古,令吾太子为质,无 几矣。」匈奴俗,见汉使非中贵人,其儒生,以为欲说,折其辞辩;少年,以为欲刺, 折其气。每汉兵入匈奴,匈奴辄报偿。汉留匈奴使,匈奴亦留汉使,必得当乃止。
杨信既归,汉使王乌等如匈奴。匈奴复谄以甘言,欲多得汉财物,绐王乌曰:「吾 欲入汉见天子,面相结为兄弟。」王乌归报汉,汉为单于筑邸于长安。匈奴曰:「非得 汉贵人使,吾不与诚语。」匈奴使其贵人至汉,病,服药欲愈之,不幸而死。汉使路充 国佩二千石印绶使,送其丧,厚币直数千金。单于以为汉杀吾贵使者,乃留路充国不归 。诸所言者,单于特空绐王乌,殊无意入汉、遣太子来质。于是匈奴数使奇兵侵犯汉边 ,汉乃拜郭昌为拔胡将军,乃□野侯屯朔方以东,备胡。
乌维单于立十岁死,子詹师庐立,年少,号为单于。是岁,元封六年也。自是后 ,单于益西北,左方兵直云中,右方兵直酒泉、敦煌。
单于立,汉使两使,一人吊单于,一人吊右贤王,欲以乖其国。使者入匈奴,匈 奴悉将致单于。单于怒而悉留汉使。汉使留匈奴者前后十余辈,而匈奴使来汉,亦辄留 之相当。
是岁,汉使贰师将军西伐大宛,而令因杅将军筑受降城。其冬,匈奴大雨雪,畜多 饥寒死,单于年少,好杀伐,国中多不安。左大都尉欲杀单于,使人间告汉曰:「我 欲杀单于降汉,汉远,汉即来兵近我,我即发。」初汉闻此言,故筑受降城。犹以为远 。
其明年春,汉使□野侯破奴将二万骑出朔方北二千余里,期至浚稽山而还。□野侯 既至期,左大都尉欲发而觉,单于诛之,发兵击浞野侯。□野侯行捕首虏数千人。还, 未至受降城四百里,匈奴八万骑围之。□野侯夜出自求水,匈奴生得□野侯,因急击其 军。军吏畏亡将而诛,莫相劝而归,军遂没于匈奴。单于大喜,遂遣兵攻受降城,不能 下,乃侵入边而去。明年,单于欲自攻受降城,未到,病死。
单于立三岁而死。子少,匈奴乃立其季父乌维单于弟右贤王句黎湖为单于。是岁 ,太初三年也。
句黎湖单于立,汉使光禄勋徐自为出五原塞数百□,远者千里,筑城障列亭至卢朐 ,而使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屯其旁,使强弩都尉路博多筑居延泽上。
其秋,匈奴大人云中、定襄、五原、朔方,杀略数千人,败数二千石而去,行坏光 禄所筑亭障。又使右贤王入酒泉、张掖,略数千人。会任文击救,尽复失其所得而去。
闻贰师将军破大宛,斩其王还,单于欲遮之,不敢,其冬病死。
句黎湖单于立一岁死,其弟左大都尉且□侯立为单于。
汉既诛大宛,威震外国,天子意欲遂困胡,乃下诏曰:「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高 后时单于书绝悖逆。昔齐襄公复九世之雠,《春秋》大之。」是岁,太初四年也。
且□侯单于初立,恐汉袭之,尽归汉使之不降者路充国等于汉。单于乃自谓:「我 儿子,安敢望汉天子!汉天子,我丈人行。」汉遣中郎将苏武厚币赂遗单于,单于益骄 ,礼甚倨,非汉所望也。明年,□野侯破奴得亡归汉。
其明年,汉使贰师将军将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得首虏万余级而还。匈 奴大围贰师,几不得脱。汉兵物故什六七。汉又使因杅将军出西河,与强弩都尉会涿邪 山,亡所得。
使骑都尉李陵将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千余里,与单于会,合战,陵所杀伤 万余人,兵食尽,欲归,单于围陵,陵降匈奴,其兵得脱归汉者四百人。单于乃贵陵, 以其女妻之。
后二岁,汉使贰师将军六万骑、步兵七万,出朔方;强弩都尉路博多将万余人,与 贰师会,游击将军说步兵三万人,出五原;因杅将军敖将骑万,步兵三万人,出雁门。
匈奴闻,悉远其累重于余吾水北,而单于以十万待水南,与贰师接战。贰师解而引归, 与单于连斗十余日,游击亡所得。因杅与左贤王战,不利,引归。
明年,且□侯单于死,立五年,长子左贤王立为狐鹿姑单于。是岁,太始元年也。
初,且□侯两子,长为左贤王,次为左大将,病且死,言立左贤王。左贤王未至, 贵人以为有病,更立左大将为单于。左贤王闻之,不敢进。左大将使人召左贤王而让位 焉。左贤王辞以病,左大将不听,谓曰:「即不幸死,传之于我。」左贤王许之,遂立 为狐鹿姑单于。
狐鹿姑单于立,以左大将为左贤王,数年病死,其子先贤掸不得代,更以为日逐王 。日逐王者,贱于左贤王。单于自以其子为左贤王。单于既立六年,而匈奴入上谷、五 原,杀略吏民。其年,匈奴复入五原、酒泉,杀两部都尉。于是汉遣贰师将军七万人出 五原,御史大夫商丘成将三万余人出西河,重合侯莽通将四万骑出酒泉千余里。单于闻 汉兵大出,悉遣其辎重,徙赵信城北邸郅居水。左贤王驱其人民度余吾水六七百里,居 兜衔山。单于自将精兵左安侯度姑且水。
御史大夫军至追邪径,无所见,还。匈奴使大将与李陵将三万余骑追汉军,至浚稽 山合,转战九日,汉兵陷陈却敌,杀伤虏甚众。至蒲奴水,虏不利,还去。
重合侯军至天山,匈奴使大将偃渠与左右呼知王将二万余骑要汉兵,见汉兵强,引 去。重合侯无所得失。是时,汉恐车师兵遮重合侯,乃遣闿陵侯将兵别围车师,尽得其 王民众而还。
贰师将军将出塞,匈奴使右大都尉与卫律将五千骑要击汉军于夫羊句山狭。贰师遣 属国胡骑二千与战,虏兵坏散,死伤者数百人。汉军乘胜追北,至范夫人城,匈奴奔走 ,莫敢距敌。会贰师妻子坐巫蛊收,闻之忧惧。其掾胡亚夫亦避罪从军,说贰师曰:「 夫人室家皆在吏,若还不称意,适与狱会,郅居以北可复得见乎?」贰师由是狐疑,欲 深入要功,遂北至郅居水上。虏已去,贰师遣护军将二万骑度郅居之水。一日,逢左贤 王左大将,将二万骑与汉军合战一日,汉军杀左大将,虏死伤甚众。军长史与决眭都尉 𪸩渠侯谋曰:「将军怀异心,欲危众求功,恐必败。」谋共执贰师。贰师闻之,斩长史 ,引兵还至速邪乌燕然山。单于知汉军劳倦,自将五万骑遮击贰师,相杀伤甚众。夜堑 汉军前,深数尺,从后急击之,军大乱败,贰师降。单于素知其汉大将贵臣,以女妻之 ,尊宠在卫律上。
其明年,单于遣使遗汉书云:「南有大汉,北有强胡。胡者,天之骄子也,不为小 礼以自烦。今欲与汉闿大关,取汉女为妻,岁给遗我□酒万石,稷米五千斛,杂缯万匹 ,它如故约,则边不相盗矣。」汉遣使者报送其使,单于使左右难汉使者,曰:「汉, 礼义国也。贰师道前太子发兵反,何也?」使者曰:「然。乃丞相私与太子争斗,太子 发兵欲诛丞相,丞相诬之,故诛丞相。此子弄父兵,罪当笞,小过耳。孰与冒顿单于身 杀其父代立,常妻后母,禽兽行也!」单于留使者,三岁乃得还。
贰师在匈奴岁余,卫律害其宠,会母阏氏病,律饬胡巫言先单于怒,曰:「胡故时 祠兵,常言得贰师以社,今何故不用?」于是收贰师,贰师骂曰:「我死必灭匈奴!」 遂屠贰师以祠。会连雨雪数月,畜产死,人民疫病,谷稼不熟,单于恐,为贰师立祠室 。
自贰师没后,汉新失大将军士卒数万人,不复出兵。三岁,武帝崩。前此者,汉兵 深入穷追二十余年,匈奴孕重惰㱩,罢极苦之。自单于以下常有欲和亲计。
后三年,单于欲求和亲,会病死。初,单于有异母弟为左大都尉,贤,国人乡之, 母阏氏恐单于不立子而立左大都尉也,乃私使杀之。左大都尉同母兄怨,遂不肯复会单 于庭。又单于病且死,谓诸贵人:「我子少,不能治国,立弟右谷蠡王。」及单于死, 卫律等与颛渠阏氏谋,匿单于死,诈矫单于令,与贵人饮盟,更立子左谷蠡王为壶衍□ 单于。是岁,始元二年也。
壶衍□单于既立,风谓汉使者,言欲和亲。左贤王、右谷蠡王以不得立怨望,率其 众欲南归汉。恐不能自致,即胁卢屠王,欲与西降乌孙,谋击匈奴。卢屠王告之,单于 使人验问,右谷蠡王不服,反以其罪罪卢屠王,国人皆冤之。于是二王去居其所,未尝 肯会龙城。
后二年秋,匈奴入代,杀都尉。单于年少初立,母阏氏不正,国内乖离,常恐汉兵 袭之。于是卫律为单于谋:「穿井筑城,治楼以藏谷,与秦人守之。汉兵至,无奈我何 。」即穿井数百,伐材数千。或曰胡人不能守城,是遗汉粮也,卫律于是止,乃更谋归 汉使不降者苏武、马宏等。马宏者,前副光禄大夫王忠使西国,为匈奴所遮,忠战死, 马宏生得,亦不肯降。故匈奴归此二人,欲以通善意。是时,单于立三岁矣。
明年,匈奴发左右部二万骑,为四队,并入边为寇。汉兵追之,斩首获虏九千人, 生得瓯脱王,汉无所失亡。匈奴见瓯脱王在汉,恐以为道击之,即西北远去,不敢南逐 水草,发人民屯瓯脱。明年,复遣九千骑屯降城以备汉,北桥余吾,令可度,以备奔走 。是时,卫律已死。卫律在时,常言和亲之利,匈奴不信,及死后,兵数困,国益贫。
单于弟左谷蠡王思卫律言,欲和亲而恐汉不听,故不肯先言,常使左右风汉使者。然其 侵盗益希,遇汉使愈厚,欲以渐致和亲,汉亦羁縻之。其后,左谷蠡王死。明年,单于 使犁□
王窥边,言酒泉、张掖兵益弱,出兵试击,冀可复得其地。时汉先得降者,闻其计 ,天子诏边警备。后无几,右贤王、犁□王四千骑分三队,入日勒、屋兰、番和。张掖 太守、属国都尉发兵击,大破之,得脱者数百人。属国千长义渠王骑士射杀犁□王,赐 黄金二百斤,马二百匹,因封为犁□王。属国都尉郭忠封成安侯。自是后,匈奴不敢入 张掖。
其明年,匈奴三千余骑入五原,略杀数千人,后数万骑南旁塞猎,行攻塞外亭障, 略取吏民去。是时,汉边郡烽火候望精明,匈奴为边寇者少利,希复犬已塞。汉复得匈 奴降者,言乌桓尝发先单于冢,匈奴怨之,方发二万骑击乌桓。大将军霍光欲发兵邀击 之,以问护军都尉赵充国。充国以为:「乌桓间数犬已塞,今匈奴击之,于汉便。又匈 奴希寇盗,北边幸无事。蛮夷自相攻击,而发兵要之,招寇生事,非计也。」光更问中 郎将范明友,明友言可击。于是拜明友为度辽将军,将二万骑出辽东。匈奴闻汉兵至, 引去。初,光诫朋友:「兵不空出,即后匈奴,遂击乌桓。」乌桓时新中匈奴兵,明友 既后匈奴,因乘乌桓敝,击之,斩首六千余级,获三王首,还,封为平陵侯。
匈奴由是恐,不能出兵。即使使之乌孙,求欲得汉公主。击乌孙,取车延、恶师地 。乌孙公主上书,下公卿议救,未决。昭帝崩,宣帝即位,乌孙昆弥复上书言:「连为 匈奴所侵削,昆弥愿发国半精兵人马五万匹,尽力击匈奴,唯天子出兵,哀救公主!」 本始二年,汉大发关东轻锐士,选郡国吏三百石伉健习骑射者,皆从军。遣御史大夫田 广明为祁连将军,四万余骑,出西河;度辽将军范明友三万余骑,出张掖;前将军韩增 三万余骑,出云中;后将军赵充国为蒲类将军,三万余骑,出酒泉;云中太守田顺为虎 牙将军,三万余骑,出五原:凡五将军,兵十余万骑,出塞各二千余里。及校尉常惠使 护发兵乌孙西域,昆弥自将翕侯以下五万余骑从西方入,与五将军兵凡二十余万众。匈 奴闻汉兵大出,老弱奔走,驱畜产远遁逃,是以五将少所得。
度辽将军出塞千二百余里,至蒲离候水,斩首捕虏七百余级,卤获马、牛、羊万余 。前将军出塞千二百余里,至乌员,斩首捕虏,至候山百余级,卤马、牛、羊二千余。
蒲类将军兵当与乌孙合击匈奴蒲类泽,乌孙先期至而去,汉兵不与相及。蒲类将军出塞 千八百余里,西去候山,斩首捕虏,得单于使者蒲阴王以下三百余级,卤马、牛、羊七 千余。闻虏已引去,皆不至期还。天子蒲其过,宽而不罪。祁连将军出塞千六百里,至 鸡秩山,斩首捕虏十九级,获牛、马、羊百余。逢汉使匈奴还者冉弘等,言鸡秩山西有 虏众,祁连即戒弘,使言无虏,欲还兵。御史属公孙益寿谏,以为不可,祁连不听,遂 引兵还。虎牙将军出塞八百余里,至丹余吾水上,即止兵不进,斩首捕虏千九百余级, 卤马、牛、羊七万余,引兵还。上以虎牙将军不至期,诈增卤获,而祁连知虏在前,逗 留不进,皆下吏自杀。擢公孙益寿为侍御史。校尉常惠与乌孙兵至右谷蠡庭,获单于父 行及嫂、居次、名王、犁□都尉、千长、将以下三万九千余级,虏马、牛、羊、驴、骡 、橐驼七十余万。汉封惠为长罗侯。然匈奴民众死伤而去者,及畜产远移死亡不可胜数 。于是匈奴遂衰耗,怨乌孙。
其冬,单于自将万骑击乌孙,颇得老弱,欲还。会天大雨雪,一日深丈余,人民畜 产冻死,还者不能什一。于是丁令乘弱攻其北,乌桓入其东,乌孙击其西。凡三国所杀 数万级,马数万匹,牛、羊甚众。又重以饿死,人民死者什三,畜产什五,匈奴大虚弱 ,诸国羁属者皆瓦解,攻盗不能理。其后汉出三千余骑,为三道,并入匈奴,捕虏得数 千人还。匈奴终不敢取当,兹欲乡和亲,而边境少事矣。
壶衍□单于立十七年死,弟左贤王立,为虚闾权渠单于。是岁,地节二年也。
虚闾权渠单于立,以右大将女为大阏氏,而黜前单于所幸颛渠阏氏。颛渠阏氏父左 大且渠怨望。是时,匈奴不能为边寇,于是汉罢外城,以休百姓。单于闻之喜,召贵人 谋,欲与汉和亲。左大且渠心害其事,曰:「前汉使来,兵随其后,今亦效汉发兵,先 使使者入。」乃自请与呼卢訾王各将万骑南旁塞猎,相逢俱入。行未到,会三骑亡降汉 ,言匈奴欲为寇。于是天子诏发边骑屯要害处,使大将军军监治众等四人将五千骑,分 三队,出塞各数百里,捕得虏各数十人而还。时匈奴亡其三骑,不敢入,即引去。是岁 也,匈奴饥,人民畜产死十六七。又发两屯各万骑以备汉。其秋,匈奴前所得西□居左 地者,其君长以下数千人皆驱畜产行,与瓯脱战,所战杀伤甚众,遂南降汉。
其明年,西域城郭共击匈奴,取车师国,得其王及人众而去。单于复以车师王昆弟 兜莫为车师王,收其余民东徙,不敢居故地。而汉益遣屯士分田车师地以实之。其明年 ,匈奴怨诸国共击车师,遣左右大将各万余骑屯田右地,欲以侵迫乌孙西域。后二岁, 匈奴遣左右奥□各六千骑,与左大将再击汉之田车师城者,不能下。其明年,丁令比三 岁入盗匈奴,杀略人民数千,驱马畜去。匈奴遣万余骑往击之,无所得。其明年,单于 将十万余骑旁塞猎,欲入边寇。未至,会其民题除渠堂亡降汉言状,汉以为言兵鹿奚卢 侯,而遣后将军赵充国将兵四万余骑屯缘边九郡备虏。月余,单于病欧血,因不敢入, 还去,即罢兵。乃使题王都犁胡次等入汉,请和亲,未报,会单于死。是岁,神爵二年 也。
虚闾权渠单于立九年死。自始立而黜颛渠阏氏,颛渠阏氏即与右贤王私通。右贤王 会龙城而去,颛渠阏氏语以单于病甚,且勿远。后数日,单于死。郝宿王刑未央使人召 诸王,未至,颛渠阏氏与其弟左大且渠都隆奇谋,立右贤王屠耆堂为握衍朐□单于。握 衍朐□单于者,代父为右贤王,乌维单于耳孙也。
握衍朐□单于立,复修和亲,遣弟伊酋若王胜之入汉献见。单于初立,凶恶,尽杀 虚闾权渠时用事贵人刑未央等,而任用颛渠阏氏弟都隆奇,又尽免虚闾权渠子弟近亲, 而自以其子弟代之。虚闾权渠单于子稽侯犬册既不得立,亡归妻父乌禅幕。乌禅幕者, 本乌孙、康居间小国,数见侵暴,率其众数千人降匈奴,狐鹿姑单于以其弟子日逐王姊 妻之,使长其众,居右地。日逐王选贤掸,其父左贤王当为单于,让狐鹿姑单于,狐鹿 姑单于许立之。国人以故颇言日逐王当为单于。日逐王素与握衍朐□单于有隙,即率其 众数万骑归汉。汉封日逐王为归德侯。单于更立其从兄薄胥堂为日逐王。
明年,单于又杀先贤掸两弟。乌禅幕请之,不听,心恚。其后左奥□王死,单于自 立其小子为奥□王,留庭。奥□贵人共立故奥□王子为王,与俱东徙。单于遣右丞相将 万骑往击之,失亡数千人,不胜。时单于已立二岁,暴虐杀伐,国中不附。及太子、左 贤王数谗左地贵人,左地贵人皆怨。其明年,乌桓击匈奴东边姑夕王,颇得人民,单于 怒。姑夕王恐,即与乌禅幕及左地贵人共立稽侯犬册为呼韩邪单于,发左地兵四五万人 ,西击握衍朐□单于,至姑且水北。未战,握衍朐□单于兵败走,使人报其弟右贤王曰 :「匈奴共攻我,若肯发兵助我乎?」右贤王曰:「若不爱人,杀昆弟诸贵人。各自死 若处,无来污我。」握衍朐□单于恚,自杀。左大且渠都隆奇亡之右贤王所,其民众尽 降呼韩邪单于。是岁,神爵四年也。握衍朐E96F单于立三年而败。
呼韩邪单于归庭数月,罢兵使各归故地,乃收其兄呼屠吾斯在民间者立为左谷蠡王 ,使人告右贤贵人,欲令杀右贤王。其冬,都隆奇与右贤王共立日逐王薄胥堂为屠耆单 于,发兵数万人东袭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兵败走,屠耆单于还,以其长子都涂吾西 为左谷蠡王,少子姑瞀楼头为右谷蠡王,留居单于庭。
明年秋,屠耆单于使日逐王先贤掸兄右奥□王为乌藉都尉各二万骑,屯东方以备呼 韩邪单于。是时,西方呼揭王来与唯犁当户谋,共谗右贤王,言欲自立为乌藉单于。屠 耆单于杀右贤王父子,后知其冤,复杀唯犁当户。于是呼揭王恐,遂畔去,自立为呼揭 单于。右奥□王闻之,即自立为车犁单于。乌藉都尉亦自立为乌藉单于。凡五单于。屠 耆单于自将兵东击车犁单于,使都隆奇击乌藉。乌藉、车犁皆败,西北走,与呼揭单于 兵合为四万人。乌藉、呼揭皆去单于号,共并力尊辅车犁单于。屠耆单于闻之,使左大 将、都尉将四万骑分屯东方,以备呼韩邪单于,自将四万骑西击车犁单于。车犁单于败 ,西北走,屠耆单于即引西南,留□敦地。
其明年,呼韩邪单于遣其弟右谷蠡王等西袭屠耆单于屯兵,杀略万余人。屠耆单于 闻之,即自将六万骑击呼韩邪单于,行千里,未至□姑地,逢呼韩邪单于兵可四万人, 合战。屠耆单于兵败,自杀。
都隆奇乃与屠耆少子右谷蠡王姑瞀楼头亡归汉,车犁单于 东降呼韩邪单于。
呼韩邪单于左大将乌厉屈与父呼速累乌厉温敦皆见匈奴乱,率其众数 万人南降汉。封乌厉屈为新城侯,乌厉温敦为义阳侯。是时,李陵子复立乌藉都尉为单 于,呼韩邪单于捕斩之,遂复都单于庭,然众裁数万人。屠耆单于从弟休旬王将所主五 六百骑,击杀左大且渠,并其兵,至右地,自立为闰振单于,在西边。其后,呼韩邪单 于兄左贤王呼屠吾斯亦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在东边。其后二年,闰振单于率其众东 击郅支单于。郅支单于与战,杀之,并其兵,遂进攻呼韩邪。呼韩邪破,其兵走,郅支 都单于庭。
呼韩邪之败也,左伊秩訾王为呼韩邪计,劝令称臣入朝事汉,从汉求助,如此匈奴 乃定。呼韩邪议问诸大臣,皆曰:「不可。匈奴之俗,本上气力而下服役,以马上战斗 为国,故有威名于百蛮。战死,壮士所有也。今兄弟争国,不在兄则在弟,虽死犹有威 名,子孙常长诸国。汉虽强,犹不能兼并匈奴,奈何乱先古之制,臣事于汉,卑辱先单 于,为诸国所笑!虽如是而安,何以复长百蛮!」左伊秩訾曰:「不然。强弱有时,今 汉方盛,乌孙城郭诸国皆为臣妾。自且□侯单于以来,匈奴日削,不能取复,虽屈强于 此,未尝一日安也。今事汉则安存,不事则危亡,计何以过此!」诸大人相难久之。呼 韩邪从其计,引众南近塞,遣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入侍。郅支单于亦遣子右大将驹于利受 入侍。是岁,甘露元年也。
明年,呼韩邪单于款五原塞,愿朝三年正月。汉遣车骑都尉韩昌迎,发过所七郡郡 二千骑,为陈道上。单于正月朝天子于甘泉宫,汉宠际殊礼,位在诸侯王上,赞谒称臣 而不名。赐以冠带衣裳、黄金玺戾绶、玉具剑、佩刀、弓一张、矢四发、□戟十、安车 一乘、鞍勒一县、马十五匹、黄金二十斤、钱二十万、衣被七十七袭、锦绣绮□杂帛八 千匹、絮六千斤。礼毕,使使者道单于先行,宿长平。上自甘泉宿池阳宫。上登长平, 诏单于毋谒,其左右当户之群臣皆得列观,及诸蛮夷君长王侯数万,咸迎于渭桥下,夹 道陈。上登渭桥,咸称万岁。单于就邸,留月余,遣归国。单于自请愿留居光禄塞下, 有急保汉受降城。汉遣长乐卫尉高昌侯董忠、车骑都尉韩昌将骑万六千,又发边郡士马 以千数,送单于出朔方鸡鹿塞。诏忠等留卫单于,助诛不服,又转边谷米□,前后三万 四千斛,给赡其食。是岁,郅支单于亦遣使奉献,汉遇之甚厚。
明年,两单于俱遣使朝献,汉待呼韩邪使有加。明年,呼韩邪单于复入朝,礼赐如 初,加衣百一十袭,锦帛九千匹,絮八千斤。以有屯兵,故不复发骑为送。
始,郅支单于以为呼韩邪降汉,兵弱不能复自还,即引其众西,欲攻定右地。又屠 耆单于小弟本侍呼韩邪,亦亡之右地,收两兄余兵得数千人,自立为伊利目单于,道逢 郅支,合战,郅支杀之,并其兵五万余人。闻汉出兵、谷助呼韩邪,即遂留居右地。自 度力不能定匈奴,乃益西近乌孙,欲与并力,遣使见小昆弥乌就屠。乌就屠见呼韩邪为 汉所拥,郅支亡虏,欲攻之以称汉,乃杀郅支使,持头送都护在所,发八千骑迎郅支。
郅支见乌孙兵多,其使又不反,勒兵逢击乌孙,破之。因北击乌揭,乌揭降。发其兵西 破坚昆,北降丁令,并三国。数遣兵击乌孙,常胜之。坚昆东去单于庭七千里,南去车 师五千里,郅支留都之。
元帝初即位,呼韩邪单于复上书,言民众困乏。汉诏云中、五原郡转谷二万斛以给 焉。郅支单于自以道远,又怨汉拥护呼韩邪,遣使上书求侍子。汉遣谷吉送之,郅支杀 吉。汉不知吉音问,而匈奴降者言闻瓯脱皆杀之。呼韩邪单于使来,汉辄簿责之甚急。
明年,汉遣车骑都尉韩昌、光禄大夫张猛送呼韩邪单于侍子,求问吉等,因赦其罪,勿 令自疑。昌、猛见单于民众益盛,塞下禽兽尽,单于足以自卫,不畏郅支。闻其大臣多 劝单于北归者,恐北去后难约束,昌、猛即与为盟约曰:「自今以来,汉与匈奴合为一 家,世世毋得相诈相攻。有窃盗者,相报,行其诛,偿其物;有寇,发兵相助。汉与匈 奴敢先背约者,受天不祥。令其世世子孙尽如盟。」昌、猛与单于及大臣俱登匈奴诺水 东山,刑白马,单于以径路刀金留犁挠酒,以老上单于所破月氏王头为饮器者共饮血盟 。昌、猛还奏事,公卿议者以为:「单于保塞为籓,虽欲北去,犹不能为危害。昌、猛 擅以汉国世世子孙与夷狄诅盟,令单于得以恶言上告于天,羞国家,伤威重,不可得行 。宜遣使往告祠天,与解盟。昌、猛奉使无状,罪至不道。」上薄其过,有诏昌、猛以 赎论,勿解盟。其后呼韩邪竟北归庭,人众稍稍归之,国中遂定。
郅支既杀使者,自知负汉,又闻呼韩邪益强,恐见袭击,欲远去。会康居王数为乌 孙所困,与诸翕侯计,以为匈奴大国,乌孙素服属之,今郅支单于困厄在外,可迎置东 边,使合兵取乌孙以立之,长无匈奴忧矣。即使使至坚昆通语郅支。郅支素恐,又怨乌 孙,闻康居计,大说,遂与相结,引兵而西。康居亦遣贵人,橐它驴马数千匹,迎郅支 。郅支人众中寒道死,余财三千人到康居。其后,都护甘延寿与副陈汤发兵即康居诛斩 郅支,语在《延寿、汤传》。
郅支既诛,呼韩邪单于且喜且惧,上书言曰:「常愿谒见天子,诚以郅支在西方, 恐其与乌孙俱来击臣,以故未得至汉。今郅支已伏诛,愿入朝见。」竟宁元年,单于复 入朝,礼赐如初,加衣服锦帛絮,皆倍于黄龙时。单于自言愿婿汉氏以自亲。元帝以后 宫良家子王墙字昭君赐单于。单于欢喜,上书愿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传之无穷,请罢 边备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天子令下有司议,议者皆以为便。郎中侯应习边事,以为 不可许。上问状,应曰:
周、秦以来,匈奴暴桀,寇侵边境,汉兴,尤被其害。臣闻北边塞至辽东,外有阴 山,东西千余里,草木茂盛,多禽兽,本冒顿单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来出为寇,是 其苑囿也。至孝武世,出师征伐,斥夺此地,攘之于幕北。建塞徼,起亭隧,筑外城, 设屯戍以守之,然后边境得用少安。幕北地乎,少草木,多大沙,匈奴来寇,少所蔽隐 ,从塞以南,径深山谷,往来差难。边长老言匈奴失阴山之后,过之未尝不哭也。如罢 备塞戍卒,示夷狄之大利,不可一也。今圣德广被,天覆匈奴,匈奴得蒙全活之恩,稽 首来臣。夫夷狄之情,困则卑顺,强则骄逆,天性然也。前以罢外城,省亭隧,今裁足 以候望通烽火而已。古者安不忘危,不可复罢,二也。中国有礼义之教、刑罚之诛,愚 民犹尚犯禁,又况单于,能必其众不犯约哉!三也。自中国尚建关梁以制诸侯,所以绝 臣下之凯欲也。设塞徼,置屯戍,非独为匈奴而已,亦为诸属国降民,本故匈奴之人, 恐其思旧逃亡,四也。近西羌保塞,与汉人交通,吏民贪利,侵盗其畜产、妻子,以此 怨恨,起而背畔,世世不绝。今罢乘塞,则生嫚易分争之渐,五也。往者从军多没不还 者,子孙贫困,一旦亡出,从其亲威,六也。又边人奴婢愁苦,欲亡者多,曰「闻匈奴 中乐,无奈候望急何!」然时有亡出塞者,七也。盗贼桀黠,群辈犯法,如其窘急,亡 走北出,则不可制,八也。起塞以来百有余年,非皆以土垣也,或因山岩石,木柴僵落 ,溪谷水门,稍稍平之,卒徒筑治,功费久远,不可胜计。臣恐议者不深虑其终始,欲 以一切省徭戍,十年之外,百岁之内,卒有它变,障塞破坏,亭隧灭绝,当更发屯缮治 ,累世之功不可卒复,九也。如罢戍卒、省候望,单于自以保塞守御,必深德汉,请求 无已。小失其意,则不可测。开夷狄之隙,亏中国之固,十也。非所以永持至安,威制 百蛮之长策也。
对奏,天子有诏:「勿议罢边塞事。」使车骑将军口谕单于曰:「单于上书愿罢北 边吏士屯戍,子孙世世保塞。单于乡慕礼义,所以为民计者甚厚,此长久之策也,朕甚 嘉之。中国四方皆有关梁障塞,非独以备塞外也,亦以防中国奸邪放纵,出为寇害,故 明法度以专众心也。敬谕单于之意,朕无疑焉。为单于怪其不罢,故使大司马车骑将军 嘉晓单于。」单于谢曰:「愚不知大计,天子幸使大臣告语,甚厚!」
初,左伊秩訾为呼韩邪画计归汉,竟以安定。其后或谗伊秩訾自伐其功,常鞅鞅, 呼韩邪疑之。左伊秩訾惧诛,将其众千余人降汉,汉以为关内侯,食邑三百户,令佩其 王印绶。及竟宁中,呼韩邪来朝,与伊穆訾相见,谢曰:「王为我计甚厚,令匈奴至今 安宁,王之力也,德岂可忘!我失王意,使王去不复顾留,皆我过也。今欲白天子,请 王归庭。」伊秩訾曰:「单于赖天命,自归于汉,得以安宁,单于神灵,天子之晁也, 我安得力!既已降汉,又复归匈奴,是两心也。愿为单于侍使于汉,不敢听命。」单于 固请不能得而归。
王昭君号宁胡阏氏,生一男伊屠智牙师,为右日逐王。呼韩邪立二十八年,建始二 年死。始,呼韩邪嬖左伊秩訾兄呼衍王女二人。长女颛渠阏氏,生二子,长曰且莫车, 次曰囊知牙斯。少女为大阏氏,生四子,长曰雕陶莫皋,次曰且糜胥,皆长于且莫车, 少子咸、乐二人,皆小子囊知牙斯。又它阏氏子十余人。颛渠阏氏贵,且莫车爱。呼韩 邪病且死,欲立且莫车,其母颛渠阏氏曰:「匈奴乱十余年,不绝如发,赖蒙汉力,故 得复安。今平定未久,人民创艾战斗,且莫车年少,百姓未附,恐复危国。我与大阏氏 一家共子,不如立雕陶莫皋。」大阏氏曰:「且莫车虽少,大臣共持国事,今舍贵立贱 ,后世必乱。」单于卒从颛渠阏氏计,立雕陶莫皋,约令传国与弟。呼韩邪死,雕陶莫 皋立,为复株累若□单于。
复株累若□单于立,遣子右致卢儿王醯谐屠奴侯入侍,以且糜胥为左贤王,且莫车 为左谷蠡王,囊知牙斯为右贤王。复株累单于复妻王昭君,生二女,长女云为须卜居次 ,小女为当于居次。
河平元年,单于遣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奉献朝正月。既罢,遣使者送至蒲反。伊邪 莫演言:「欲降,即不受我,我自杀,终不敢还归。」使者以闻,下公卿议。议者或言 宜如故事,受其降。光禄大夫谷永、议郎杜钦以为:「汉兴,匈奴数为边害,故设金爵 之赏以待降者。今单于诎体称臣,列为北籓,遣使朝贺,无有二心,汉家接之,宜异于 往时。今既享单于聘贡之质,而更受其逋逃之臣,是贪一夫之得而失一国之心,拥有罪 之臣而绝慕义之君也。假令单于初立,欲委身中国,未知利害,私使伊邪莫演诈降以卜 吉凶,受之亏德沮善,令单于自疏,不亲边吏;或者设为反间,欲因而生隙,受之适合 其策,使得归曲而直责。此诚边境安危之原,师旅动静之首,不可不详也。不如勿受, 以昭日月之信,抑诈谖之谋,怀附亲之心,便。」对奏,天子从之。遣中郎将王舜往问 降状。伊邪莫演曰:「我病狂妄言耳。」遣去。归到,官位如故,不肯令见汉使。
明年,单于上书愿朝。河平四年正月,遂入朝,加赐锦绣缯帛二万匹,絮二万斤, 它如竟宁时。
复株累单于立十岁,鸿嘉元年死。弟且糜胥立,为搜谐若□单于。
搜谐单于立,遣子左祝都韩王朐留斯侯入侍,以且莫车为左贤王。搜谐单于立八岁 。元延元年,为朝二年发行,未入塞,病死。弟且莫车立,为车牙若□单于。
车牙单于立,遣子右于涂仇掸王乌夷当入侍,以囊知牙斯为左贤王。车牙单于立四 岁,绥和元年死。弟囊知牙斯立,为乌珠留若□单于。
乌珠留单于立,以第二阏氏子乐为左贤王,以第五阏氏子舆为右贤王,遣子右股奴 王乌□牙斯入侍。汉遣中郎将夏侯籓、副校尉韩容使匈奴。时帝舅大司马票骑将军王根 领尚书事,或说根曰:「匈奴有斗入汉地,直张掖郡,生奇材木,箭竿就羽,如得之, 于边甚饶,国家有广地之卖,将军显功,垂于无穷。」根为上言其利,上直欲从单于求 之,为有不得,伤命损威。根即但以上指晓籓,令从籓所说而求之。籓至匈奴,以语次 说单于曰:「窃见匈奴斗入汉地,直张掖郡。汉三都尉居塞上,士卒数百人塞苦,候望 久劳。单于宜上书献此地,直断阏之,省两都尉士卒数百人,以复天子厚恩,其报必大 。」单于曰:「此天子诏语邪,将从使者所求也?」籓曰:「诏指也,然籓亦为单于画 善计耳。」单于曰:「孝宣、孝元皇帝哀怜父呼韩邪单于,从长城以北匈奴有之。此温 偶𬳿王所居地也,未晓其形状所生,请遣使问之。」籓、容归汉。后复使匈奴,至则求 地。单于曰:「父兄传五世,汉不求此地,至知独求,何也?已问温偶𬳿王,匈奴西边 诸侯作穹庐及车,皆仰此山材木,且先父地,不敢失也。」籓还,迁为太原太守。单于 遣使上书,以籓求地状闻。诏报单于曰:「籓擅称诏从单于求地,法当死,更大赦二, 今徙籓为济南太守,不令当匈奴。」明年,侍子死,归葬。复遣子左于𬳿仇掸王稽留昆 入侍。
至哀帝建平二年,乌孙庶子卑援□翕侯人众入匈奴西界,寇盗牛畜,颇杀其民。单 于闻之,遣左大当户乌夷泠将五千骑击乌孙,杀数百八,略千余人,驱牛畜去。卑援□ 恐,遣子趋逯为质匈奴。单于受,以状闻。汉遣中郎将丁野林、副校尉公乘音使匈奴, 责让单于,告令还归卑援□质子。单于受诏,遣归。
建平四年,单于上书愿朝五年。时哀帝被疾,或言匈奴从上游来厌人,自黄龙、竟 宁时,单于朝中国辄有大故。上由是难之,以问公卿,亦以为虚费府帑,可且勿许。单 于使辞去,未发,黄门郎扬雄上书谏曰:
臣闻《六经》之治,贵于未乱;兵家之胜,贵于未战。二者皆微,然而大事之本, 不可不察也。今单于上书求朝,国家不许而辞之,臣愚以为汉与匈奴从此隙矣。本北地 之狄,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甚明。臣不敢远称,请引秦以来明之 。
以秦始皇之强,蒙恬之威,带甲四十余万,然不敢窥西河,乃筑长城以界之。会汉 初兴,以高祖之威灵,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士或七日不食。时奇谲之士石画之臣甚众, 卒其所以脱者,世莫得而言也。又高皇后尝忿匈奴,群臣庭议,樊哙请以十万众横行匈 奴中,季布曰:「哙可斩也,妄阿顺指!」于是大臣权书遗之,然后匈奴之结解,中国 之忧平。及孝文时,匈奴侵暴北边,候骑至雍甘泉,京师大骇,发三将军屯细柳、棘门 、霸上以备之,数月乃罢。孝武即位,设马邑之权,欲诱匈奴,使韩安国将三十万众徼 于便地,匈奴觉之而去,徒费财劳师,一虏不可得见,况单于之面乎!其后深惟社稷之 计,规恢万载之策,乃大兴师数十万,使卫青、霍去病操兵,前后十余年。于是浮西河 ,绝大幕,破□颜,袭王庭,穷极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以临翰海 ,虏名王贵人以百数。自是之后,匈奴震怖,益求和亲,然而未肯称臣也。
且夫前世岂乐倾无量之费,役无罪之人,快心于狼望之北哉?以为不一劳者不久佚 ,不暂费者不永宁,是以忍百万之师以摧饿虎之喙,运府库之财填卢山之壑而不悔也。
至本始之初,匈奴有桀心,欲掠乌孙,侵公主,乃发五将之师十五万骑猎其南,而长罗 侯以乌孙五万骑震其西,皆至质而还。时鲜有所获,徒奋扬威武,明汉兵若雷风耳。虽 空行空反,尚诛两将军。故北狄不服,中国未得高枕安寝也。逮至元康、神爵之间,大 化神明,鸿恩溥洽,而匈奴内乱,五单于争立,日逐、呼韩邪携国归化,扶伏称臣,然 尚羁縻之,计不颛制。自此之后,欲朝者不距,不欲者不强。何者?外国天性忿鸷,形 容魁健,负力怙气,难化以善,易隶以恶,其强难诎,其和难得。故未服之时,劳师远 攻,倾国殚货,伏尸流血,破坚拔敌,如彼之难也;既服之后,尉荐抚循,交接赂遗, 威仪俯仰,如此之备也。往时尝屠大宛之城,蹈乌桓之垒,探姑缯之壁,藉荡姐之场, 艾朝鲜之旃,拔两越之旗,近不过旬月之役,远不离二时之劳,固已犁其庭,扫其闾, 郡县而置之,云彻席卷,后无余灾。唯北狄为不然,真中国之坚敌也。三垂比之悬矣, 前世重之慈甚,未易可轻也。
今单于归义,怀款诚之心,欲离其庭,陈见于前,此乃上世之遗策,神灵之所想望 ,国家虽费,不得已者也。奈何距以来厌之辞,疏以无日之期,消往昔之恩,开将来之 隙!夫款而隙之,使有恨心,负前言,缘往辞,归怨于汉,因以自绝,终无北面之心, 威之不可,谕之不能,焉得不为大忧乎!夫明者视于无形,聪者听于无声,诚先于未然 ,即蒙恬、樊哙不复施,棘门、细柳不复备,马邑之策安所设,卫、霍之功何得用,五 将之威安所震?不然,一有隙之后,虽智者劳心于内,辩者毂击于外,犹不若未然之时 也。且往者图西域,制车师,置城郭都护三十六国,费岁以大万计者,岂为康居、乌孙 能逾白龙堆而寇西边哉?乃以制匈奴也。夫百年劳之,一日失之,费十而爱一,臣窃为 国不安也。唯陛下少留意于未乱未战,以遏边萌之祸。
书奏,天子寤焉,召还匈奴使者,更报单于书而许之。赐雄帛五十匹,黄金十斤。
单于未发,会病,复遣使愿朝明年。故事,单于朝,从名王以下及从者二百余人。单于 又上书言:「蒙天子神灵,人民盛壮,愿从五百人入朝,以明天子盛德。」上皆许之。
元寿二年,单于来朝,上以太岁厌胜所在,舍之上林苑蒲陶宫。告之以加敬于单于 ,单于知之。加赐衣三百七十袭,锦绣缯帛三万匹,絮三万斤,它如河平时。既罢,遣 中郎将韩况送单于。单于出塞,到休屯井,北度车田卢水,道里回远。况等乏食,单于 乃给其粮,失期不还五十余日。
初,上遣稽留昆随单于去,到国,复遣稽留昆同母兄右大且方与妇入待。还归,复 遣且方同母兄左日逐王都与妇人侍。是时,汉平帝幼,太皇太后称制,新都侯王莽秉政 ,欲说太后以威德至盛异于前,乃风单于令遣王昭君女须卜居次云入侍太后,所以常赐 之甚厚。
会西域车师后王姑句、去胡来王唐兜皆怨恨都护校尉,将妻子人民亡降匈奴,语在 《西域传》。单于受置左谷蠡地,遣使上书言状曰:「臣谨已受。」诏遣中郎将韩隆、 王昌、副校尉甄阜、侍中谒者帛敞、长水校尉王歙使匈奴,告单于曰:「西域内属,不 当得受,今遣之。」单于曰:「孝宣、孝元皇帝哀怜,为作约束,自长城以南天子有之 ,长城以北单于有之。有犯塞,辄以状闻;有降者,不得受。臣知父呼韩邪单于蒙无量 之恩,死遗言曰:『有从中国来降者,勿受,辄送至塞,以报天子厚恩。』此外国也, 得受之。」使者曰:「匈奴骨肉相攻,国几绝,蒙中国大恩,危亡复续,妻子完安,累 世相继,宜有以报厚恩。」单于叩头谢罪,执二虏还付使者。诏使中郎将王萌待西域恶 都奴界上逆受。单于遣使送到国,因请其罪。使者以闻,有诏不听,会西域诸国王斩以 示之。乃造设四条:中国人亡入匈奴者,乌孙亡降匈奴者,西域诸国佩中国印绶降匈奴 者,乌桓降匈奴者,皆不得受。遣中郎将王骏、王昌、副校尉甄阜、王寻使匈奴,班四 条与单于,杂函封,付单于,令奉行,因收故宣帝所为约束封函还。时,莽奏令中国不 得有二名,因使使者以风单于,宜上书慕化,为一名,汉必加厚赏。单于从之,上书言 :「幸得备籓臣,窍乐太平圣制,臣故名囊知牙斯,今谨更名曰知。」莽大说,白太后 ,遣使者答谕,厚赏赐焉。
汉既班四条,后护乌桓使者告乌桓民,毋得复与匈奴皮布税。匈奴以故事遣使者责 乌桓税,匈奴人民妇女欲贾贩者皆随往焉。乌桓距曰:「奉天子诏条,不当予匈奴税。 」匈奴使怒,收乌桓酋豪,缚到悬之。酋豪昆弟怒,共杀匈奴使及其官属,收略妇女马 牛。单于闻之,遣使发左贤王兵入乌桓责杀使者,因攻击之。乌桓分散,或走上山,或 东保塞。匈奴颇杀人民,驱妇女弱小且千人去,置左地,告乌桓曰:「持马畜皮布来赎 之。」乌桓见略者亲属二千余人持财畜往赎,匈奴受,留不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