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Part 23

Chapter 2318,840 wordsPublic domain

对奏,上以问丞相御史。御史大夫陈万年以为当击;丞相于定国以为:「前日兴兵 击之连年,护军都尉、校尉及丞凡十一人,还者二人,卒士及转输死者万人以上,费用 三万万余,尚未能尽降。今关东困乏,民难摇动,捐之议是。」上乃从之。遂下诏曰: 「珠□虏杀吏民,背畔为逆,今廷议者或言可击,或言可守,或欲弃之,其指各殊。朕 日夜惟思议者之言,羞威不行,则欲诛之;孤疑辟难,则守屯田;通于时变,则忧万民 。夫万民之饥饿,与远蛮之不讨,危孰大焉?且宗庙之祭,凶年不备,况乎辟不嫌之辱 哉!今关东大困,仓库空虚,无以相赡,又以动兵,非特劳民,凶年随之。其罢珠厓郡 。民有慕义欲内属,便处之;不欲,勿强。」珠厓由是罢。

捐之数召见,言多纳用。时,中书令石显用事,捐之数短显,以故不得官,后稀复 见。而长安令杨兴新以材能得幸,与捐之相善。捐之欲得召见,谓兴曰:「京兆尹缺, 使我得见,言君兰,京兆尹可立得。」兴曰:「县官尝言兴愈薛大夫,我易助也。君房 下笔,言语妙天下,使君房为尚书令,胜五鹿充宗远甚。」捐之曰:「令我得代充宗, 君兰为京兆,京兆,郡国首,尚书,百官本,天下真大治,士则不隔矣。捐之前言平恩 侯可为将军,期思侯并可为诸曹,皆如言;又荐谒者满宣,立为冀州刺史;言中谒者不 宜受事,宦者不宜入宗庙,立止。相荐之信,不当如是乎!」兴曰:「我复见,言君房 也。」捐之复短石显。兴曰:「显鼎贵,上信用之。今欲进,弟从我计,且与合意,即 得人矣。」

捐之即与兴共为荐显奏,曰:「窃见石显本山东名族,有礼义之家也。持正六年, 未尝有过,明习于事,敏而疾见,出公门,入私门。宜赐爵关内侯,引其兄弟以为诸曹 。」又共为荐兴奏,曰:「窃见长安令兴,幸得以知名数召见。兴事父母有曾氏之孝, 事师有颜、闵之材,荣名闻于四方。明诏举茂材,列侯以为首。为长安令,吏民敬乡, 道路皆称能。观其下笔属文,则董仲舒;进谈动辞,则东方生;置之争臣,则汲直;用 之介胄,则冠军侯;施之治民,则赵广汉;抱公绝私,则尹翁归。兴兼此六人而有之, 守道坚固,执义不回,临大节而不可夺,国之良臣也,可试守京兆尹。」

石显闻知,白之上。乃下兴、捐之狱,令皇后父阳平侯禁与显共杂治,奏「兴、捐 之怀诈伪,以上语相风,更相荐誉,欲得大位,漏泄省中语,罔上不道。《书》曰:『 谗说殄行,震惊朕师。』《王制》:『顺非而泽,不听而诛。』请论如法。」

捐之竟坐弃市。兴减死罪一等,髡钳为城旦。成帝时,至部刺史。

赞曰:《诗》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久矣其为诸夏患也。汉兴,征伐胡越, 于是为盛。究观淮南、捐之、主父、严安之义,深切着明,故备论其语。世称公孙弘排 主父,张汤陷严助,石显谮捐之,察其行迹,主父求欲鼎亨而得族,严、贾出入禁门招 权利,死皆其所也,亦何排陷之恨哉!

汉书 卷六十五

【东方朔传第三十五】

东方朔字曼倩,平原厌次人也。武帝初即位,征天下举方正贤良文学材力之士,待 以不次之位,四方士多上书言得失,自衒鬻者以千数,其不足采者辄报闻罢。朔初来, 上书曰:「臣朔少失父母,长养兄嫂。年十三学书,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学击剑。十六 学《诗》、《书》,诵二十二万言。十九学孙、吴兵法,战阵之具,钲鼓之教,亦诵二 十二万言。凡臣朔固已诵四十四万言。又常服子路之言。臣朔年二十二,长九尺三寸, 目若悬珠,齿若编贝,勇若孟贲,捷若庆忌,廉若鲍叔,信若尾生。若此,可以为天子 大臣矣。臣朔昧死再拜以闻。」

朔文辞不逊,高自称誉,上伟之,令待诏公车,奉禄薄,未得省见。

久之,朔绐驺朱儒,曰:「上以若曹无益于县官,耕田力作固不及人,临众处官不 能治民,从军击虏不任兵事,无益于国用,徒索衣食,今欲尽杀若曹。」朱儒大恐,啼 泣。朔教曰:「上即过,叩头请罪。」居有顷,闻上过,朱儒皆号泣顿首。上问:「何 为?」对曰:「东方朔言上欲尽诛臣等。」上知朔多端,召问朔:「何恐朱儒为?」对 曰:「臣朔生亦言,死亦言。朱儒长三尺余,奉一囊粟,钱二百四十。臣朔长九尺余, 亦奉一囊粟,钱二百四十。朱儒饱欲死,臣朔饥欲死。臣言可用,幸异其礼;不可用, 罢之,无令但索长安米。」上大笑,因使待诏金马门,稍得亲近。

上尝使诸数家射覆,置守宫盂下,射之,皆不能中。朔自赞曰:「臣尝受《易》, 请射之。」乃别蓍布卦而对曰:「臣以为龙又无角,谓之为蛇又有足,□□脉脉善缘壁 ,是非守宫即蜥蜴。」上曰:「善。」赐帛十匹。复使射他物,连中,辄赐帛。

时,有幸倡郭舍人,滑稽不穷,常侍左右,曰:「朔狂,幸中耳,非至数也。臣愿 令朔复射,朔中之,臣榜百,不能中,臣赐帛。」乃覆树上寄生,令朔射之。朔曰:「 是𪧘薮也。」舍人曰:「果知朔不能中也。」朔曰:「生肉为脍,干肉为脯;着树为寄 生,盆下为𪧘薮。」上令倡监榜舍人,舍人不胜痛,呼□。朔笑之曰:「咄!口无毛, 声□□,尻益高。」舍人恚曰:「朔擅诋欺天子从官,当弃市。」上问朔:「何故诋之 ?」对曰:「臣非敢诋之,乃与为隐耳。」上曰:「隐云何?」朔曰:「夫口无毛者, 狗窦也;声□□者,鸟哺□也;尻益高者,鹤俯啄也。」舍人不服,因曰:「臣愿复问 朔隐语,不知,亦当榜。」即妄为谐语曰:「令壶龃,老柏涂,伊优亚,狋吽牙。何谓 也?」朔曰:「令者,命也。壶者,所以盛也。龃者,齿不正也。老者,人所敬也。柏 者,鬼之廷也。涂者,渐洳径也。伊优亚者,辞未定也。狋吽牙者,两犬争也。」舍人 所问,朔应声辄对,变诈锋出,莫能穷者,左右大惊。上以朔为常侍郎,遂得爱幸。

久之,伏日,诏赐从官肉。大官丞日晏下来,朔独拔剑割肉,谓其同官曰:「伏日 当蚤归,请受赐。」即怀肉去。大官奏之。朔入,上曰:「昨赐肉,不待诏,以剑割肉 而去之,何也?」朔免冠谢。上曰:「先生起,自责也!」朔再拜曰:「朔来!朔来!

受赐不待诏,何无礼也!拔剑割肉,一何壮也!割之不多,又何廉也!归遗细君,又何 仁也!」上笑曰:「使先生自责,乃反自誉!」复赐酒一石,肉百斤,归遗细君。

初,建元三年,微行始出,北至池阳,西至黄山,南猎长杨,东游宜春。微行常用 饮酎已。八九月中,与侍中常侍武骑及待诏陇西北地良家子能骑射者期诸殿门,故有「 期门」之号自此始。微行以夜漏下十刻乃出,常称平阳侯。旦明,入山下驰射鹿豕狐兔 ,手格熊罴,驰骛禾稼稻粳之地。民皆号呼骂詈,相聚会,自言鄠杜令。令往,欲谒平 阳侯,诸骑欲击鞭之。令大怒。使吏呵止,猎者数骑见留,乃示以乘舆物,久之乃得去 。时夜出夕还,后赍五日粮,会朝长信官,上大欢乐之。是后,南山下乃知微行数出也 ,然尚迫于太后,未敢远出。丞相御史知指,乃使右辅都尉徼循长杨以东,右内史发小 民共待会所。后乃私置更衣,从宣曲以南十二所,中休更衣,投宿诸宫,长杨、五柞、 倍阳、宣曲尤幸。于是上以为道远劳苦,又为百姓所患,乃使太中大夫吾丘寿王与待诏 能用算者二人,举籍阿城以南,□□以东,宜春以西,提封顷亩,乃其贾直,欲除以为 上林苑,属之南山。又诏中尉、左右内史表属县草田,欲以偿鄠杜之民。吾丘寿王奏事 ,上大说称善。时朔在傍,进谏曰:

臣闻谦逊静悫,天表之应,应之以福;骄溢靡丽,天表之应,应之以异。今陛下累 郎台,恐其不高也;弋猎之处,恐其不广也。如天不为变,则三辅之地尽可以为苑,何 必盩厔、鄠、杜乎!奢侈越制,天为之变,上林虽小,臣尚以为大也。

夫南山,天下之阻也,南有江、淮,北有河、渭,其地从汧、陇以东,商、雒以西 ,厥壤肥饶。汉兴,去三河之地,止霸、产以西,都泾、渭之南,此所谓天下陆海之地 ,秦之所以虏西戎兼山东者也。其山出玉石,金、银、铜、铁,豫章、檀、柘,异类之 物,不可胜原,此百工所取给,万民所卬足也。又有粳稻、梨、栗、桑、麻、竹箭之饶 ,土宜姜芋,水多蛙鱼,贫者得以人给家足,无饥寒之忧。故□、镐之间号为土膏,其 贾亩一金。今规以为苑,绝陂池水泽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国家之用,下夺农桑 之业,弃成功,就败事,损耗五谷,是其不可一也。且盛荆棘之林,而长养麋鹿,广狐 兔之苑,大虎狼之虚,又坏人冢墓,发人室庐,令幼弱怀土而思,耆老泣涕而悲,是其 不可二也。斥而营之,垣而囿之,骑驰东西,车骛南北,又有深沟大渠,夫一日之乐不 足以危无堤之舆,是其不可三也。故务苑囿之大,不恤农时,非所以强国富人也。

夫殷作九市之宫而诸侯畔,灵王起章华之台而楚民散,秦兴阿房之殿而天下乱。粪 土愚臣,忘生触死,逆盛意,犯隆指,罪当万死,不胜大愿,愿陈《泰阶六符》,以观 天变,不可不省。

是日因奏《泰阶》之事,上乃拜朔为太中大夫给事中,赐黄金百斤。然遂起上林苑 ,如寿王所奏云。

久之,隆虑公主子昭平君尚帝女夷安公主,隆虑主病困,以金千斤、钱千万为昭平 君豫赎死罪,上许之。隆虑主卒,昭平君日骄,醉杀主傅,狱系内宫。以公主子,廷尉 上请请论。左右人人为言:「前又入赎,陛下许之。」上曰:「吾弟老有是一子,死以 属我。」于是为之垂涕叹息良久,曰:「法令者,先帝所造也,用弟故而诬先帝之法, 吾何面目入高庙乎!又下负万民。」乃可其奏,哀不能自止,左右尽悲。朔前上寿,曰 :「臣闻圣王为政,赏不避仇雠,诛不择骨肉。《书》曰:『不偏不党,王道荡荡。』 此二者,五帝所重,三王所难也。陛下行之,是以四海之内元元之民各得其所,天下幸 甚!臣朔奉觞,昧死再拜上万岁寿。」上乃起,入省中,夕时召让朔,曰:「传曰『时 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今先生上寿,时乎?」朔免冠顿首曰:「臣闻乐太盛则阳溢, 哀太盛则阴损,阴阳变则心气动,心气动则精神散,精神散而邪气及。销忧者莫若酒, 臣朔所以上寿者,明陛下正而不阿,因以止哀也。愚不知忌讳,当死。」先是,朔尝醉 入殿中,小遗殿上,劾不敬。有诏免为庶人,待诏宦者署。因此对复为中郎,赐帛百匹 。

初,帝姑馆陶公主号窦太主,堂邑侯陈午尚之。午死,主寡居,年五十余矣,近幸 董偃。始偃与母以卖珠为事,偃年十三,随母出入主家。左右言其姣好,主召见,曰; 「吾为母养之。」因留第中,教书计相马御射,颇读传记。至年十八而冠,出则执辔, 入则侍内。为人温柔爱人,以主故,诸公接之,名称城中,号曰董君。主因推令散财交 士,令中府曰:「董君所发,一日金满百斤,钱满百万,帛满千匹,乃白之。」安陵爰 叔者,爰盎兄子也,与偃善,谓偃曰:「足下私侍汉主,挟不测之罪,将欲安处乎?」 偃惧曰:「忧之久矣,不知所以。」爰叔曰:「顾城庙远无宿宫,又有萩竹籍田,足下 何不白主献长门园?此上所欲也。如是,上知计出于足下也,则安枕而卧,长无惨怛之 忧。久之不然,上且请之,于足下何如?」偃顿首曰:「敬奉教。」入言之主,主立奏 书献之。上大说,更名窦大主园为长门宫。主大喜,使偃以黄金百斤为爰叔寿。

叔因是为董君画求见上之策,令主称疾不朝。上往临疾,问所欲,主辞谢曰:「妾 幸蒙陛下厚恩,先帝遗德,奉朝请之礼,备臣妾之仪,列为公主,赏赐邑入,隆天重地 ,死无以塞责。一日卒有不胜洒扫之职,先狗马填沟壑,窃有所恨,不胜大愿,愿陛下 时忘万事,养精游神,从中掖庭回舆,枉路临妾山林,得献觞上寿,娱乐左右。如是而 死,何恨之有!」上曰:「主何忧?幸得愈。恐群臣从官多,大为主费。」上还,有顷 ,主疾愈,起谒,上以钱千万从主饮。后数日,上临山林,主自执宰敝膝,道入登阶就 坐。坐未定,上曰:「愿谒主人翁。」主乃下殿,去簪珥,徒跣顿首谢曰:「妾无状, 负陛下,身当伏诛。陛下不致之法,顿首死罪。」有诏谢。主簪履起,之东厢自引董君 。董君绿帻傅□,随主前,伏殿下。主乃赞:「馆陶公主胞人臣偃昧死再拜谒。」因叩 头谢,上为之起。有诏赐衣冠上。偃起,走就衣冠。主自奉食进觞。当是时,董君见尊 不名,称为「主人翁」,饮大欢乐。主乃请赐将军、列侯、从官金钱杂缯各有数。于是 董君贵宠,天下莫不闻。郡国狗马蹴鞠剑客辐凑董氏。常从游戏北宫,驰逐平乐,观鸡 鞠之会,角狗马之足,上大欢乐之。于是上为窦太主置酒宣室,使谒者引内董君。

是时,朔陛戟殿下,辟戟而前曰:「董偃有斩罪三,安得入乎?」上曰:「何谓也 ?」朔曰:「偃以人臣私侍公主,其罪一也。败男女之化,而乱婚姻之礼,伤王制,其 罪二也。」陛下富于春秋,方积思于《六经》,留神于王事,驰骛于唐、虞,折节于三 代,偃不遵经劝学,反以靡丽为右,奢侈为务,尽狗马之乐,极耳目之欲,行邪枉之道 ,径淫辟之路,是乃国家之大贼,人主之大蜮。偃为淫首,其罪三也。昔伯姬燔而诸侯 惮,奈何乎陛下?」上默然不应良久,曰:「吾业以设饮,后而自改。」朔曰:「不可 。夫宣室者,先帝之正处也,非法度之政不得入焉。故淫乱之渐,其变为篡,是以竖貂 为淫而易牙作患,庆父死而鲁国全,管、蔡诛而周室安。」上曰:「善。」有诏止,更 置酒北宫,引董君从东司马门。东司马门更名东交门。赐朔黄金三十斤。董君之宠由是 日衰,至年三十而终。后数岁,窦太主卒,与董君会葬于霸陵。是后,公主贵人多逾礼 制,自董偃始。

时,天下侈靡趋末,百姓多离农亩。上从容问朔:「吾欲化民,岂有道乎?」朔对 曰:「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上古之事,经历数千载,尚难言也,臣不敢陈 。愿近述孝文皇帝之时,当世耆老皆闻见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衣弋绨,足履革 舄,以韦带剑,莞蒲为席,兵木无刃,衣缊无文,集上书囊以为殿帷;以道德为丽,以 仁义为准。于是天下望风成俗,昭然化之。今陛下以城中为小,图起建章,左凤阙,右 神明,号称千门万户;木土衣绮绣,狗马被缋罽;宫人簪玳瑁,垂珠玑;设戏车,教驰 逐,饰文采,丛珍怪;撞万石之钟,击雷霆之鼓,作俳优,舞郑女。上为淫侈如此,而 欲使民独不奢侈失农,事之难者也。陛下诚能用臣朔之计,推甲乙之帐燔之于四通之衢 ,却走马示不复用,则尧、舜之隆宜可与比治矣。《易》曰:『正其本,万事理;失之 毫厘,差以千里。』愿陛下留意察之。」

朔虽诙笑,然时观察颜色,直言切谏,上常用之。自公卿在位,朔皆敖弄,无所为 屈。

上以朔口谐辞给,好作问之。尝问朔曰:「先生视朕何如主也?」朔对曰:「自唐 、虞之隆,成、康之际,未足以谕当世。臣伏观陛下功德,陈五帝之上,在三王之右。

非若此而已,诚得天下贤士,公卿在位咸得其人矣。譬若以周、邵为丞相,孔丘为御史 大夫,太公为将军,毕公高拾遗于后,弁严子为卫尉,皋陶为大理,后稷为司农,伊尹 为少府,子赣使外国,颜、闵为博士,子夏为太常,益为右扶风,季路为执金吾,契为 鸿胪,龙逢为宗正,伯夷为京兆,管仲为冯翊,鲁般为将作,仲山甫为光禄,申伯为太 仆,延陵季子为水衡,百里奚为典属国,柳下惠为大长秋,史鱼为司直,蘧伯玉为太傅 ,孔父为詹事,孙叔敖为诸侯相,子产为郡守,王庆忌为期门,夏育为鼎官,羿为旄头 ,宋万为式道侯。」上乃大笑。

是时,朝廷多贤材,上复问朔:「方今公孙丞相,大夫、董仲舒、夏侯始昌、司 马相如、吾丘寿王、主父偃、朱买臣、严助、汲黯、胶仓、终军、严安、徐乐、司马迁 之伦,皆辩知闳达,溢于文辞,先生自视,何与比哉?」朔对曰:「臣观其□齿牙,树 颊胲,吐唇吻,擢项颐,结股脚,连脽尻,遗蛇其迹,行步偊旅,臣朔虽不肖,尚兼此 数子者。」朔之进对澹辞,皆此类也。」

武帝既招英俊,程其器能,用之如不及。时方外事胡、越,内兴制度,国家多事, 自公孙弘以下至司马迁,皆奉使方外,或为郡国守相至公卿,而朔尝至太中大夫,后常 为郎,与枚皋、郭舍人俱在左右,诙啁而已。久之,朔上书陈农战强国之计,因自讼独 不得大官,欲求试用。其言专商鞅、韩非之语也,指意放荡,颇复诙谐,辞数万言,终 不见用。朔因着论,设客难己,用位卑以自慰谕。其辞曰:

客难东方朔曰:「苏秦、张仪一当万乘之主,而都卿相之位,泽及后世。今子大夫 修先王之术,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数,著于竹帛,唇 腐齿落,服膺而不释,好学乐道之效,明白甚矣;自以智能海内无双,则可谓博闻辩智 矣。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意者尚有遗行邪?同 胞之徒无所容居,其故何也?」

东方先生喟然长息,仰而应之曰:「是固非子之所能备也。彼一时也,此一时也, 岂可同哉?夫苏秦、张仪之时,周室大坏,诸侯不朝,力政争权,相禽以兵,并为十二 国,未有雌雄,得士者强,失士者亡,故谈说行焉。身处尊位,珍宝充内,外有廪仓, 泽及后世,子孙长享。今则不然。圣帝流德,天下震慑,诸侯宾服,连四海之外以为带 ,安于复盂,动犹运之掌,贤不肖何以异哉?遵天之道,顺地之理,物无不得其所;故 绥之则安,动之则苦;尊之则为将,卑之则为虏;抗之则在青云之上,抑之则在深泉之 下;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虽欲尽节效情,安知前后?夫天地之大,士民之众,竭 精谈说,并进辐凑者不可胜数,悉力募之,困于衣食,或失门户。使苏秦、张仪与仆并 生于今之世,曾不得掌故,安敢望常侍郎乎?故曰时异事异。

「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哉!《诗》云:『鼓钟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于九 皋,声闻于天。』苟能修身,何患不荣!太公体行仁义,七十有二乃设用于文、武,得 信厥说,封于齐,七百岁而不绝。此士所以日夜孳孳,敏行而不敢怠也。辟若鹡鸰,飞 且鸣矣。传曰:『天不为人之恶寒而辍其冬,地不为人之恶险而辍其广,君子不为小人 之匈匈而易其行。』『天有常度,地有常形,君子有常行;君子道其常,小人计其功。 』《诗》云:『礼义之不愆,何恤人之言?』故曰:『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纩充耳,所以塞聪。』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举大德,赦 小过,无求备于一人之义也。枉而直之,使自得之;优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 使自索之。盖圣人教化如此,欲自得之;自得之,则敏且广矣。

「今世之处士,魁然无徒,廓然独居,上观许由,下察接舆,计同范蠡,忠合子胥 ,天下和平,与义相扶,寡耦少徒,固其宜也,子何疑于我哉?若夫燕之用乐毅,秦之 任李斯,郦食其之下齐,说行如流,曲从如环,所欲必得,功若丘山,海内定,国家安 ,是遇其时也,子又何怪之邪?语曰『以管窥天,以蠡测海,以莛撞钟』,岂能通其条 贯,考其文理,发其音声哉!繇是观之,譬犹鼱鼩之袭狗,孤豚之咋虎,至则靡耳,何 功之有?今以下愚而非处士,虽欲勿困,固不得已,此适足以明其不知权变而终或于大 道也。」

又设非有先生之论,其辞曰:

非有先生仕于吴,进不称往古以厉主意,退不能扬君美以显其功,默然无言者三年 矣。吴王怪而问之,曰:「寡人获先人之功,寄于众贤之上,夙兴夜寐,未尝敢怠也。

今先生率然高举,远集吴地,将以辅治寡人,诚窃嘉之,体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 靡曼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虚心定志欲闻流议者三年于兹矣。今先生进无以辅治,退 不扬主誉,窃不为先生取之也。盖怀能而不见,是不忠也;见而不行,主不明也。意者 寡人殆不明乎?」非有先生伏而唯唯。吴王曰:「可以谈矣,寡人将竦意而览焉。」先 生曰:「於戏!可乎哉?可乎哉?谈何容易!夫谈有悖于目、拂于耳、谬于心而便于身 者;或有说于目、顺于耳、快于心而毁于行者。非有明王圣主,孰能听之?」吴王曰: 「何为其然也?『中人已上可以语上也。』先生试言,寡人将听焉。」

先生对曰:「昔者关龙逢深谏于桀,而王子比干直言于纣,此二臣者,皆极虑尽忠 ,闵王泽不下流,而万民骚动,故直言其失,切谏其邪者,将以为君之荣,除主之祸也 。今则不然,反以为诽谤君之行,无人臣之礼,果纷然伤于身,蒙不辜之名,戮及先人 ,为天下笑,故曰谈何容易!是以辅弼之臣瓦解,而邪谄之人并进,遂及蜚廉、恶来革 等,二人皆诈伪,巧言利口以进其身,阴奉雕□刻镂之好以纳其心。务快耳目之欲,以 苟容为度。遂往不戒,身没被戮,宗庙崩弛,国家为虚,放戮圣贤,亲近谗夫。《诗》 不云乎?『谗人罔极,交乱四国』,此之谓也。故卑身贱体,说色微辞,愉愉呴呴,终 无益于主上之治,则志士仁人不忍为也。将俨然作矜严之色,深言直谏,上以拂主之邪 ,下以损百姓之害,则忤于邪主之心,历于衰世之法。故养寿命之士莫肯进也,遂居深 山之间,积土为室,编蓬为户,弹琴其中,以咏先王之风,亦可以乐而忘死矣。是以伯 夷、叔齐避周,饿于首阳之下,后世称其仁。如是,邪主之行固足畏也,故曰谈何容易 !」

于是吴王惧然易容,捐荐去几,危坐而听。先生曰:「接舆避世,箕子被发阳狂, 此二人者,皆避浊世以全其身者也。使遇明王圣主,得清燕之闲,宽和之色,发愤毕诚 ,图画安危,揆度得失,上以安主体,下以便万民,则五帝、三王之道可几而见也。故 伊尹蒙耻辱、负鼎俎、和五味以干汤,太公钓于渭之阳以见文王。心合意同,谋无不成 ,计无不从,诚得其君也。深念远虑,引义以正其身,推恩以广其下,本仁祖义,褒有 德,禄贤能,诛恶乱,总远方,一统类,美风俗,此帝王所由昌也。上不变天性,下不 夺人伦,则天地和洽,远方怀之,故号圣王。臣子之职既加矣,于是裂地定封,爵为公 侯,传国子孙,名显后世,民到于今称之,以遇汤与文王也。太公、伊尹以如此,龙逢 、比干独如彼,岂不哀哉!故曰谈何容易!」

于是吴王穆然,俯而深惟,仰而泣下交颐,曰:「嗟乎!余国之不亡也,绵绵连连 ,殆哉,世之不绝也!」于是正明堂之朝,齐君臣之位,举贤材,布德惠,施仁义,赏 有功;躬节俭,减后宫之费,损车马之用;放郑声,远佞人,省庖厨,去侈靡;卑宫馆 ,坏苑囿,填池堑,以予贫民无产业者;开内藏,振贫穷,存耆老,恤孤独;薄赋敛, 省刑辟。行此三年,海内晏然,天下大洽,阴阳和调,万物咸得其宜;国无灾害之变, 民无饥寒之色,家给人民,畜积有余,囹圄空虚;凤凰来集,麒麟在郊,甘露既降,朱 草萌牙;远方异俗之人乡风慕义,各奉其职而来朝贺。故治乱之道,存亡之端,若此易 见,而君人者莫肯为也,臣愚窃以为过。故《诗》云:「王国克生,惟周之桢,济济多 士,文王以宁。」此之谓也。

朔之文辞,此二篇最善。其余《封泰山》、《责和氏璧》及《皇太子生禖》、《屏 风》、《殿上柏柱》、《平乐观赋猎》,八言、七言上下,《从公孙弘借车》,凡刘向 所录朔书具是矣。世所传他事皆非也。

赞曰:刘向言少时数问长老贤人通于事及朔时者,皆曰朔口谐倡辩,不能持论,喜 为庸人诵说,故令后世多传闻者。而杨雄亦以为朔言不纯师,行不纯德,其流风遗书蔑 如也。然朔名过实者,以其诙达多端,不名一行,应谐似优,不穷似智,正谏似直,秽 德似隐。非夷、齐而是柳下惠,戒其子以上容:「首阳为拙,柱下为工;饱食安步,以 仕易农;依隐玩世,诡及不逢」。其滑稽之雄乎!朔之诙谐,逢占射覆,其事浮浅,行 于众庶,童儿牧竖莫不眩耀。而后世好事者因取奇言怪语附着之朔,故详录焉。

汉书 卷六十六

【公孙刘田王杨蔡陈郑传第三十六】

公孙贺字子叔,北地义渠人也。贺祖父昆邪,景帝时为陇西守,以将军击吴、楚有 功,封平曲侯,著书十余篇。

贺少为骑士,从军数有功。自武帝为太子时,贺为舍人,及武帝即位,迁至太仆。

贺夫人君孺,卫皇后姊也,贺由是有宠。元光中为轻车将军。军马邑。后四岁,出云中 。后五岁,以车骑将军从大将军青出,有功,封南□侯。后再以左将军出定襄,无功, 坐酎金,失侯。复以浮沮将军出五原二千余里,无功。后八岁,遂代石庆为丞相,封葛 绎侯。时朝廷多事,督责大臣。自公孙弘后,丞相李蔡、严青翟、赵周三人比坐事死。

石庆虽以谨得终,然数被谴。初,贺引拜为丞相,不受印绶,顿首涕泣,曰:「臣本边 鄙,以鞍马骑射为官,材诚不任宰相。」上与左右见贺悲哀,感动下泣,曰:「扶起丞 相。」贺不肯起,上乃起云,贺不得已拜。出,左右问其故,贺曰:「主上贤明,臣不 足以称,恐负重责,从是殆矣。」

贺子敬声,代贺为太仆,父子并居公卿位。敬声以皇后姊子,骄奢不奉法,征和中 擅用北军钱千九百万,发觉,下狱。是时,诏捕阳陵朱安世不能得,上求之急,贺自请 逐捕安世以赎敬声罪。上许之。后果得安世。安世者,京师大侠也,闻贺欲以赎子,笑 曰:「丞相祸及宗矣。南山之行不足受我辞,斜谷之木不足为我械。」安世遂从狱中上 书,告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及使人巫祭祠诅上,且上甘泉当驰道埋偶人,祝诅有恶言 。下有司案验贺,穷治所犯,遂父子死狱中,家族。

巫蛊之祸起自朱安世,成于江充,遂及公主、皇后、太子,皆败。语在《江充》、 《戾园传》。

刘屈□,武帝庶兄中山靖王子也,不知其始所以进。

征和二年春,制诏御史:「故丞相贺倚旧故乘高势而为邪,兴美田以利子弟宾客, 不顾元元,无益边谷,货赂上流,朕忍之久矣。终不自革,乃以边为援,使内郡自省作 车,又令耕者自转,以困农烦扰畜者,重马伤枆,武备衰减;下吏妄赋,百姓流亡;又 诈为诏书,以奸传朱安世。狱已正于理。其以涿郡太守屈□为左丞相,分丞相长史为两 府,以待天下远方之选。夫亲亲任贤,周、唐之道也。以澎户二千二百封左丞相为澎侯 。」

其秋,戾太子为江充所谮,杀充,发兵入丞相府,屈□挺身逃,亡其印绶。是时, 上避暑在甘泉宫,丞相长史乘疾置以闻。上问:「丞相何为?」对曰:「丞相秘之,未 敢发兵。」上怒曰:「事籍籍如此,何谓秘也?丞相无周公之风矣。周公不诛管、蔡乎 ?」乃赐丞相玺书曰:「捕斩反者,自有赏罚。以牛车为橹,毋接短兵,多杀伤士众。

坚闭城门,毋令反者得出。」

太子既诛充发兵,宣言帝在甘泉病困,疑有变,奸臣欲作乱。上于是从甘泉来,幸 城西建章宫,诏发三辅近县兵,部中二千石以下,丞相兼将。太子亦遣使者挢制赦长安 中都官囚徒,发武库兵,命少傅石德及宾客张光等分将,使长安囚如侯持节发长水及宣 曲胡骑,皆以装会。侍郎莽通使长安,因追捕如侯,告胡人曰:「节有诈,勿听也。」 遂斩如侯,引骑入长安,又发辑濯士,以予大鸿胪商丘城。初,汉节纯赤,以太子持赤 节,故更为黄旄加上以相别。太子召监北军使者任安发北军兵,安受节已,闭军门,不 肯应太子。太子引兵去,驱四市人凡数万众,至长乐西阙下,逢丞相军,合战五日,死 者数万人,血流入沟中。丞相附兵浸多,太子军败,南奔覆盎城门,得出。会夜司直田 仁部闭城门,坐令太子得出,丞相欲斩仁。御史大夫暴胜之谓丞相曰:「司直,吏二千 石,当先请,奈何擅斩之?」丞相释仁。上闻而大怒,下吏责问御史大夫曰:「司直纵 反者,丞相斩之,法也,大夫何以擅止之?」胜之皇恐,自杀。及北军使者任安,坐受 太子节,怀二心,司直田仁纵太子,皆要斩。上曰:「侍郎莽通获反将如侯,长安男子 景通从通获少傅石德,可谓元功矣。大鸿胪商丘成力战获反将张光。其封通为重合侯, 建为德侯,成为秺侯。」诸太子宾客,尝出入宫门,皆坐诛。其随太子发兵,以反法族 。吏士劫略者,皆徙敦煌郡。以太子在外,始置屯兵长安诸城门。后二十余日,太子得 于湖。语在《太子传》。

其明年,贰师将军李广利将兵出击匈奴,丞相为祖道,送至渭桥,与广利辞决。广 利曰:「愿君侯早请昌邑王为太子。如立为帝,君侯长何忧乎?」屈□许诺。昌邑王者 ,贰师将军女弟李夫人子也。贰师女为屈□子妻,故共欲立焉。是时,治巫蛊狱急,内 者令郭穰告丞相夫人以丞相数有谴,使巫祠社,祝诅主上,有恶言,及与贰师共祷祠, 欲令昌邑王为帝。有司奏请案验,罪至大逆不道。有诏载屈□厨车以徇,要斩东市,妻 子枭首华阳街。贰师将军妻子亦收。贰师闻之,降匈奴,宗族遂灭。

车千秋,本姓田氏,其先齐诸田徙长陵。千秋为高寝郎。会卫太子为江充所谮败, 久之,千秋上急变讼太子冤,曰:「子弄父兵,罪当答;天子之子过误杀人,当何罢哉 !臣尝梦见一白头翁教臣言。」是时,上颇知太子惶恐无他意,乃大感寤,召见千秋。

至前,千秋长八尺余,体貌甚丽,武帝见而说之,谓曰:「父子之间,人所难言也,公 独明其不然。此高庙神灵使公教我,公当遂为吾辅佐。」立拜千秋为大鸿胪。数月,遂 代刘屈□为丞相,封富民侯。千秋无他材能术学,又无伐阅功劳,特以一言寤意,旬月 取宰相封侯,世未尝有也。反汉使者至匈奴,单于问曰:「闻汉新拜丞相,何用得之? 」使者曰:「以上书言事故。」单于曰:「苟如是,汉置丞相,非用贤也,妄一男子上 书即得之矣。」使者还,道单于语。武帝以为辱命,欲下之吏。良久,乃贳之。

然千秋为人敦厚有智,居位自称,逾于前后数公。初,千秋始视事,见上连年治太 子狱,诛罚尤多,群下恐惧,思欲宽广上意,尉安众庶。乃与御史、中二千石共上寿颂 德美,劝上施恩惠,缓刑罚,玩听音乐,养志和神,为天下自虞乐。上报曰:「朕之不 德,自左丞相与贰师阴谋逆乱,巫蛊之祸流及士大夫。朕日一食者累月,乃何乐之听?

痛士大夫常在心,既事不咎。虽然,巫蛊始发,诏丞相、御史督二千石求捕,廷尉治, 未闻九卿、廷尉有所鞫也。曩者,江充先治甘泉宫人,转至未央椒房,以及敬声之畴、 李禹之属谋人匈奴,有司无所发,令丞相亲掘兰台蛊验,所明知也。至今余巫颇脱不止 ,阴贼侵身,远近为蛊,朕愧之甚,何寿之有?敬不举君之觞!谨谢丞相、二千石各就 馆。书曰:『毋偏毋党,王道荡荡。』毋有复言。」

后岁余,武帝疾,立皇子钩弋夫人男为太子,拜大将军霍光、车骑将军金日䃅、御 史大夫桑弘羊及丞相千秋,并受遗诏,辅道少主。武帝崩,昭帝初即位,未任听政,政 事一决大将军光。千秋居丞相位,谨厚有重德。每公卿朝会,光谓千秋曰:「始与君侯 俱受先帝遗诏,今光治内,君侯治外,宜有以教督,使光毋负天下。」千秋曰:「唯将 军留意,即天下幸甚。」终不肯有所言。光以此重之。每有吉祥嘉应,数褒赏丞相。讫 昭帝世,国家少事,百姓稍益充实。始元六年,诏郡国举贤良文学士,问以民所疾苦, 于是盐铁之议起焉。

千秋为相十二年,薨,谥曰定侯。初,千秋年老,上优之,朝见,得乘小车入宫殿 中,故因号曰「车丞相」。子顺嗣侯,官至云中太守,宣帝时以虎牙将军击匈奴,坐盗 增卤获自杀,国除。

桑弘羊为御史大夫八年,自以为国家兴榷管之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怨望霍 光,与上官桀等谋反,遂诛灭。

王,济南人也。以郡县吏积功,稍迁为被阳令。武帝末,军旅数发,郡国盗贼群 起,绣衣御史暴胜之使持斧逐捕盗贼,以军兴从事,诛二千石以下。胜之过被阳,欲斩 ,已解衣伏质,仰言曰:「使君颛杀生之柄,威震郡国,令夏斩一,不足以增威 ,不如时有所宽,以明恩贷,令尽死力。」胜之壮其言,贳不诛,因与相结厚。

胜之使还,荐,征为右辅都尉,守右扶风。上数出幸安定、北地,过扶风,宫馆 驰道修治,供张办。武帝嘉之,驻车,拜为真,视事十余年。昭帝时为御史大夫,代 车千秋为丞相,封宜春侯。明年薨,谥曰敬侯。

子谭嗣,以列侯与谋废昌邑王立宣帝,益封三百户。薨,子咸嗣。王莽妻即咸女, 莽篡位,宜春氏以外戚宠。自传国至玄孙,莽败,乃绝。

杨敞,华阴人也。给事大将军莫府,为军司马,霍光爱厚之,稍迁至大司农。元凤 中,稻田使者燕仓知上官桀等反谋,以告敞。敞素谨累事,不敢言,乃移病卧。以告谏 大夫杜延年,延年以闻。苍、延年皆封,敞以九卿不辄言,故不得侯。后迁御史大夫, 代王为丞相,封安平侯。

明年,昭帝崩。昌邑王征即位,淫乱,大将军光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谋欲废王更立。

议既定,使大司农田延年报敞。敞惊惧,不知所言,汗出洽背,徒唯唯而已。延年起至 更衣,敞夫人遽从东箱谓敞曰:「此国大事,今大将军议已定,使九卿来报君侯。君侯 不疾应,与大将军同心,犹与无决,先事诛矣。」延年从更衣还,敞、夫人与延年参语 许诺,请奉大将军教令,遂共废昌邑王,立宣帝。宣帝即位月余,敞薨,谥曰敬侯。子 忠嗣,以敞居位定策安宗庙,益封三千五百户。

忠弟恽,字子幼,以忠任为郎,补常侍骑,恽母,司马迁女也。恽始读外祖《太史 公记》,颇为《春秋》。以材能称。好交英俊诸儒,名显朝廷,擢为左曹。霍氏谋反, 恽先闻知,因侍中金安上以闻,召见言状。霍氏伏诛,恽等五人皆封,恽为平通侯,迁 中郎将。

郎官故事,令郎出钱市财用,给文书,乃得出,名曰「山郎」。移病尽一日,辄偿 一沐,或至岁余不得沐。其豪富郎,日出游戏,或行钱得善部。货赂流行,传相放效。

恽为中郎将,罢山郎,移长度大司农,以给财用。其疾病休谒洗沐,皆以法令从事。郎 、谒者有罪过,辄奏免,荐举其高弟有行能者,至郡守、九卿。郎官化之,莫不自厉, 绝请谒货赂之端,令行禁止,宫殿之内翕然同声。由是擢为诸吏光禄勋,亲近用事。

初,恽受父财五百万,及身封侯,皆以分宗族。后母无子,财亦数百万,死皆子恽 ,恽尽复分后母昆弟。再受訾千余万,皆以分施。其轻财好义如此。

恽居殿中,廉洁无私,郎官称公平。然恽伐其行治,又性刻害,好发人阴伏,同位 有忤己者,必欲害之,以其能高人。由是多怨于朝廷,与太仆戴长乐相失,卒以是败。

长乐者,宣帝在民间时与相知,及即位,拔擢亲近。长乐尝使行事肄宗庙,还谓掾 史曰:「我亲面见受诏,副帝肄,秺侯御。」人有上书告长乐非所宜言,事下廷尉。长 乐疑恽教人告之,亦上书告恽罪。

高昌侯车奔入北掖门,恽语富平侯张延寿曰:「闻前曾有奔车抵殿门,门关折,马 死,而昭帝崩。今复如此,天时,非人力也。」左冯翊韩延寿有罪下狱,恽上书讼延寿 。郎中丘常谓恽曰:「闻君侯讼韩冯翊,当得活乎?」恽曰:「事何容易!胫胫者未必 全也。我不能自保,真人所谓鼠不容穴衔窭数者也。」又中书谒者令宣持单于使者语, 视诸将军、中朝二千石。恽曰:「冒顿单于得汉美食好物,谓之殠恶,单于不来明甚。 」恽上观西阁上画人,指桀、纣画谓乐昌侯王武曰:「天子过此,一二问其过,可以得 师矣。」画人有尧、舜、禹、汤,不称而举桀、纣。恽闻匈奴降者道单于见杀,恽曰: 「得不肖君,大臣为画善计不用,自令身无处所。若秦时但任小臣,诛杀忠良,竟以灭 亡;令亲任大臣,即至今耳。古与今如一丘之貉。」恽妄引亡国以诽谤当世,无人臣礼 。又语长乐曰:「正月以来,天阴不雨,此《春秋》所记,夏侯君所言。行必不至河东 矣。」以主上为戏语,尤悖逆绝理。

事下廷尉。廷尉定国考问,左验明白,奏:

恽不服罪,而召户将尊,欲令戒饬富平侯延寿,曰:「太仆定有死罪数事,朝暮人 也。恽幸与富平侯婚姻,今独三人坐语,侯言『时不闻恽语』,自与太仆相触也。」尊 曰:「不可。」恽怒,持大刀,曰:「蒙富平侯力,得族罪!毋泄恽语,令太仆闻之乱 余事。」恽幸得列九卿诸吏,宿卫近臣,上所信任,与闻政事,不竭忠爱,尽臣子义, 而妄怨望,称引为𫍚恶言,大逆不道,请逮捕治。

上不忍加诛,有诏皆免恽、长乐为庶人。

恽既失爵位,家居治产业,起室宅,以财自娱。岁余,其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孙会宗 ,知略士也,与恽书谏戒之,为言大臣废退,当阖门惶惧,为可怜之意,不当治产业, 通宾客,有称誉。恽宰相子,少显朝廷,一朝以暗昧语言见废,内怀不服,报会宗书曰 :

恽材朽行秽,文质无所底,幸赖先人余业得备宿卫,遭遇时变以获爵位,终非其任 ,卒与祸会。足下哀其愚,蒙赐书,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窃恨足下不深惟其终 始,而猥随俗之毁誉也。言鄙陋之愚心,若逆指而文过,默而息乎,恐违孔氏「各言尔 志」之义,故敢略陈其愚,唯君子察焉!

恽家方隆盛时,乘朱轮者十人,位在列卿,爵为通侯,总领从官,与闻政事,曾不 能以此时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与群僚同心并力,陪辅朝廷之遗忘,已负窃位素 餐之责久矣。怀禄贪势,不能自退,遭遇变故,横被口语,身幽北阙,妻子满狱。当此 之时,自以夷灭不足以塞责,岂意得全首领,复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圣主之恩,不可 胜量。君子游道,乐以忘忧;小人全躯,说以忘罪。窃自思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 长为农夫以没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园治产,以给公上,不意当复用此为 讥议也。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既。臣之得罪, 已三年矣。田家作苦,岁时伏腊,亨羊□羔,斗酒自劳。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妇,赵 女也,雅善鼓瑟。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拊缶而呼乌乌。其诗曰:「田彼南山 ,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其。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是日也,拂衣而喜, 奋袖低卬,顿足起舞,诚淫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恽幸有余禄,方籴贱贩贵,逐什一 之利,此贾竖之事,污辱之处,恽亲行之。下流之人,众毁所归,不寒而栗。虽雅知恽 者,犹随风而靡,尚何称誉之有!董生不云乎?「明明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 夫意也;明明求财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故「道不同,不相为谋。」今子尚 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责仆哉!

夫西河魏土,文侯所兴,有段干木、田子方之遗风,漂然皆有节概,知去就之分。

顷者,足下离旧土,临安定,安定山谷之间,昆戎旧壤,子弟贪鄙,岂习俗之移人哉?

于今乃睹子之志矣。方当盛汉之隆,愿勉旃,毋多谈。

又恽兄子安平侯谭为典属国,谓恽曰:「西河太守建平杜侯前以罪过出,今征为御 史大夫。侯罪薄,又有功,且复用。」恽曰:「有功何益?县官不足为尽力。」恽素与 盖宽饶、韩延寿善,谭即曰:「县官实然,盖司隶、韩冯翊皆尽力吏也,俱坐事诛。」 会有日食变,驺马猥佐成上书告恽「骄奢不悔过,日食之咎,此人所致。」章下廷尉案 验,得所予会宗书,宣帝见而恶之。廷尉当恽大逆无道,要斩。妻子徙酒泉郡。谭坐不 谏正恽,与相应,有怨望语,免为庶人。召拜成为郎,诸在位与恽厚善者,未央卫尉韦 玄成、京兆尹张敞及孙会宗等,皆免官。

蔡义,河内温人也。以明经给事大将军莫府。家贫,常步行,资礼不逮众门下,好 事者相合为义买犊车,令乘之。数岁,迁补覆盎城门候。

久之,诏求能为《韩诗》者,征义待诏,久不进见。义上疏曰:「臣山东草莱之人 ,行能亡所比,容貌不及众,然而不弃人伦者,窃以闻道于先师,自托于经术也。愿赐 清闲之燕,得尽精思于前。」上召见义,说《诗》,甚说之,擢为光禄大夫给事中,进 授昭帝。数岁,拜为少府,迁御史大夫,代杨敝为丞相,封阳平侯。又以定策安宗庙益 封,加赐黄金二百斤。

义为丞相时年八十余,短小无须眉,貌似老妪,行步俯偻,常两吏扶夹乃能行。时 大将军光秉政,议者或言光置宰相不选贤,苟用可专制者。光闻之,谓侍中左右及官属 曰:「以为人主师当为宰相,何谓云云?此语不可使天下闻也。」

义为相四岁,薨,谥曰节侯。无子,国除。

陈万年字幼公,沛郡相人也。为郡吏,察举,至县令,迁广陵太守,以高弟入为右 扶风,迁太仆。

万年廉平,内行修,然善事人。赂遗外戚许、史,倾家自尽,尤事乐陵侯史高。丞 相丙吉病,中二千石上谒问疾。遣家丞出谢,谢已皆去,万年独留,昏夜乃归。及吉病 甚,上自临,问以大臣行能。吉荐于定国、杜延年及万年,万年竟代定国为御史大夫八 岁,病卒。

子咸字子康,年十八,以万年任为郎。有异材,抗直,数言事,刺讥近臣,书数十 上,迁为左曹。万年尝病,召咸教戒于床下,语至夜半,咸睡,头触屏风。万年大怒, 欲仗之,曰:「乃公教戒汝,汝反睡,不听吾言,何也?」咸叩头谢曰:「具晓所言, 大要教咸谄也。」万年乃不复言。

万年死后,元帝擢咸为御史中丞,总领州郡奏事,课第诸刺史,内执法殿中,公卿 以下皆敬惮之。是时,中书令石显用事颛权,咸颇言显短,显等恨之。时槐里令朱云残 酷杀不辜,有司举奏,未下。咸素善云,云从刺候,教令上书自讼。于是石显微伺知之 ,白奏咸漏泄省中语,下狱掠治,减死,髡为城旦,因废。

成帝初即位,大将军王凤以咸前指言石显,有忠直节,奏请咸补长史。迁冀州刺史 ,奉使称意,征为谏大夫。复出为楚内史,北海、东郡太守。坐为京兆尹王章所荐,章 诛,咸免官。起家复为南阳太守。所居以杀伐立威,豪猾吏及大姓犯法,辄论输府,以 律程作司空,为他臼木杵,舂不中程,或私解脱钳釱,衣服不如法,辄加罪笞。督作剧 ,不胜痛,自绞死,岁数百千人,久者虫出腐烂,家不得收。其治放严延年,其廉不知 。所居调发属县所出食物以自奉养,奢侈玉食。然操持掾史,郡中长吏皆令闭门自敛, 不得逾法。公移敕书曰:「即各欲求索自快,是一郡百太守也,何得然哉!」下吏畏之 ,豪强执报,令行禁止,然亦以此见废。咸,三公子,少显名于朝廷,而薛宣、朱博、 翟方进、孔光等仕宦绝在咸后,皆以廉俭先至公卿,而咸滞于郡守。

时,车骑将军王音辅政,信用陈汤。咸数赂遗汤,予书曰:「即蒙子公力,得入帝 城,死不恨。」后竟征入为少府。少府多宝物、属官,咸皆钩校,发其奸臧,没入辜榷 财物。官属及诸中宫黄门、钩盾、掖庭官吏,举奏按论,畏咸,皆失气。为少府三岁, 与翟方进有隙。方进为丞相,奏:「咸前为郡守,所在残酷,毒螫加于吏民。主守盗, 受所监。而官媚邪臣陈汤以求荐举。苟得无耻,不宜处位。」咸坐免。顷之,红阳侯立 举咸方正,为光禄大夫给事中,方进复奏免之。后数年,立有罪就国,方进奏归咸故郡 ,以忧死。

郑弘字稚卿,泰山刚人也。兄昌字次卿,亦好学,皆明经,通法律政事。次卿为太 原、涿郡太守,弘为南阳太守,皆着治迹,条教法度,为后所述。次卿用刑罚深,不如 弘平,迁淮阳相,以高第入为右扶风,京师称之。代韦玄成为御史大夫。六岁,坐与京 房论议免,语在《房传》。

赞曰:所谓盐铁议者,起始元中,征文学贤良问以治乱,皆对愿罢郡国盐铁、酒榷 均输,务本抑末,毋与天下争利,然后教化可兴。御史大夫弘羊以为此乃所以安边竟, 制四夷,国家大业,不可废也。当时相诘难,颇有其议文。至宣帝时,汝南桓宽次公治 《公羊春秋》举为郎,至庐江太守丞,博通善属文,推衍盐铁之议,增广条目,极其论 难,着数万言,亦欲以究治乱,成一家之法焉。其辞曰:「观公卿贤良文学之议,『异 乎吾所闻』。闻汝南朱生言,当此之时,英俊并进,贤良茂陵唐生、文学鲁国万生之徒 六十有余人咸聚阙庭,舒六艺之风,陈治平之原,知者赞其虑,仁者明其施,勇者见其 断,辩者骋其辞,龂龂焉,行行焉,虽未详备,斯可略观矣。中山刘子推言王道,挢当 世,反诸正,彬彬然弘博君子也。九江祝生奋史鱼之节,发愤懑,讥公卿,介然直而不 挠,可谓不畏强圉矣。桑大夫据当世,合时变,上权利之略,虽非正当,巨儒宿学不能 自解,博物通达之士也。然摄公卿之柄,不师古始,放于末利,处非其位,行非其道, 果陨其性,以及厥宗。车丞相履伊、吕之列,当轴处中,括囊不言,容身而去,彼哉!

彼哉!若夫丞相、御史两府之士,不能正议以辅宰相,成同类,长同行,阿意苟合,以 说其上,『斗筲之徒,何足选也!』」

汉书 卷六十七

【杨胡朱梅云传第三十七】

杨王孙者,孝武时人也。学黄、老之术,家业千余,厚自奉养生,亡所不致。及病 且终,先令其子,曰:「吾欲裸葬,以反吾真,必亡易吾意。死则为布囊盛尸,入地七 尺,既下,从足引脱其囊,以身亲土。」其子欲默而不从,重废父命;欲从之,心又不 忍,乃往见王孙友人祁侯。

祁侯与王孙书曰:「王孙苦疾,仆迫从上祠雍,未得诣前。愿存精神,省思虑,进 医药,厚自持。窃闻王孙先令裸葬,令死者亡知则已,若其有知,是戮尸地下,将裸见 先人,窃为王孙不取也。且《孝经》曰『为之棺椁衣衾』,是亦圣人之遗制,何必区区 独守所闻?愿王孙察焉。」

王孙报曰:「盖闻古之圣王,缘人情不忍其亲,故为制礼,今则越之,吾是以裸葬 ,将以矫世也。夫厚葬诚亡益于死者,而俗人竞以相高,靡财单币,腐之地下。或乃今 日入而明日发,此真与暴骸于中野何异!且夫死者,终生之化,而物之归者也。归者得 至,化者得变,是物各反其真也。反真冥冥,亡形亡声,乃合道情。夫饰外以华众,厚 葬以隔真,使归者不得至,化者不得变,是使物各失其所也。且吾闻之,精神者天之有 也,形骸者地之有也。精神离形,各归其真,故谓之鬼,鬼之为言归也。其尸块然独处 ,岂有知哉?裹以币帛,隔以棺椁,支体络束,口含玉石,欲化不得,郁为枯腊,千载 之后,棺椁朽腐,乃得归土,就其真宅。由是言之,焉用久客!昔帝尧之葬也,□木为 椟,葛□为缄,其穿下不乱泉,上不泄殠。故圣王生易尚,死易葬也。不加功于亡用, 不损财于亡谓。今费财厚葬,留归隔至,死者不知,生者不得,是谓重惑。於戏!吾不 为也。」

祁侯曰:「善。」遂裸葬。

胡建字子孟,河东人也。孝武天汉中,守军正丞,贫亡车马,常步与走卒起居,所 以尉荐走卒,甚得其心。时监军御史为奸,穿北军垒垣以为贾区,建欲诛之,乃约其走 卒曰:「我欲与公有所诛,吾言取之则取,斩之则斩。」于是当选士马日,监御史与护 军诸校列坐堂皇上,建从走卒趋至堂皇下拜谒,因上堂皇,走卒皆上。建指监御史曰: 「取彼。」走卒前曳下堂皇。建曰:「斩之。」遂斩御史。护军诸校皆愕惊,不知所以 。建亦已有成奏在其怀中,遂上奏曰:「臣闻军法,立武以威众,诛恶以禁邪。今监御 史公穿军垣以求贾利,私买卖以与士市,不立刚毅之心,勇猛之节,亡以帅先士大夫, 尤失理不公。用文吏议,不至重法。《黄帝李法》曰:『壁垒已定,穿窬不由路,是谓 奸人,奸人者杀。』臣谨按军法曰:『正亡属将军,将军有罪以闻,二千石以下行法焉 。』丞于用法疑,执事不诿上,臣谨以斩,昧死以闻。」制曰:「《司马法》曰『国容 不入军,军容不入国』,何文吏也?三王或誓于军中,欲民先成其虑也;或誓于军门之 外,欲民先意以待事也;或将交刃而誓,致民志也。』建又何疑焉?」建由是显名。

后为渭城令,治甚有声。值昭帝幼,皇后父上官将军安与帝姊盖主私夫丁外人相善 。外人骄恣,怨故京兆尹樊福,使客射杀之。客臧公主庐,吏不敢捕。渭城令建将吏卒 围捕。盖主闻之,与外人、上官将军多从奴客往,奔射追吏,吏散走。主使仆射劾渭城 令游徼伤主家奴。建报亡它坐。盖主怒,使人上书告建侵辱长公主,射甲舍门。知吏贼 伤奴,辟报故不穷审。大将军霍光寝其奏。后光病,上官氏代听事,下吏捕建,建自杀 。吏民称冤,至今渭城立其祠。

朱云字游,鲁人也,徙平陵。少时通轻侠,借客报仇。长八尺余,容貌甚壮,以勇 力闻。年四十,乃变节从博士白子友受《易》,又事前将军萧望之受《论语》,皆能传 其业。好倜傥大节,当世以是高之。

元帝时,琅邪贡禹为御史大夫,而华阴守丞嘉上封事,言「治道在于得贤,御史之 官,宰相之副,九卿之右,不可不选。平陵朱云,兼资文武,忠正有智略,可使以六百 石秩试守御史大夫,以尽其能。」上乃下其事问公卿。太子少傅匡衡对,以为「大臣者 ,国家之股肱,万姓所瞻仰,明王所慎择也。传曰下轻其上爵,贱人图柄臣,则国家摇 动而民不静矣。今嘉从守丞而图大臣之位,欲以匹夫徒步之人而超九卿之古,非所以重 国家而尊社稷也。自尧之用舜,文王于太公,犹试然后爵之,又况朱云者乎?云素好勇 ,数犯法亡命,受《易》颇有师道,其行义未有以异。今御史大夫禹洁白廉正,经术通 明,有伯夷、史鱼之风,海内莫不闻知,而嘉猥称云,欲令为御史大夫,妄相称举,疑 有奸心,渐不可长,宜下有司案验以明好恶。」嘉竟坐之。

是时,少府五鹿充宗贵幸,为《梁丘易》。自宣帝时善梁丘氏说,元帝好之,欲考 其异同,令充宗与诸《易》家论。充宗乘贵辩口,诸儒莫能与抗,皆称疾不敢会。有荐 云者,召入,摄□登堂,抗着而请,音动左右。既论难,连拄五鹿君,故诸儒为之语曰 :「五鹿岳岳,朱云折其角。」由是为博士。

迁杜陵令,坐故纵亡命,会赦,举方正,为槐里令。时中书令石显用事,与充宗为 党,百僚畏之。唯御史中丞陈咸年少抗节,不附显等,而与云相结。云数上疏,言丞相 韦玄成容身保位,亡能往来,而咸数毁石显。久之,有司考云,疑风吏杀人。群臣朝见 ,上问丞相以云治行。丞相玄成言云暴虐亡状。时,陈咸在前,闻之,以语云。云上书 自讼,咸为定奏草,求下御史中丞。事下丞相,丞相部吏考立其杀人罪。云亡入长安, 复与咸计议。丞相具发其事,奏:「咸宿卫执法之臣,幸得进见,漏泄所闻,以私语云 ,为定奏草,欲令自下治,后知云亡命罪人,而与交通,云以故不得。」上于是下咸、 云狱,减死为城旦。咸、云遂废锢,终无帝世。

至成帝时,丞相故安昌侯张禹以帝师位特进,甚尊重。云上书求见,公卿在前。云 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所谓『鄙夫不可与事君 』,『苟患失之,亡所不至』者也。臣愿赐尚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以厉其余。」上问 :「谁也??对曰:「安昌侯张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讪上,廷辱师傅,罪死 不赦。」御史将云下,云攀殿槛,槛折。云呼曰:「臣得下从龙逢、比干游于地下,足 矣!未知圣朝何如耳?」御史遂将云去。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免冠解印绶,叩头殿下曰: 「此臣素着狂直于世。使其言是,不可诛;其言非,固当容之。臣敢以死争。」庆忌叩 头流血。上意解,然后得已。及后当治槛,上曰:「勿易!因而辑之,以旌直臣。」

云自是之后不复仕,常居鄠田,时出乘牛车从诸生,所过皆敬事焉。薛宣为丞相, 云往见之。宣备宾主礼,因留云宿,从容谓云曰:「在田野亡事,且留我东阁,可以观 四方奇士。」云曰:「小生乃欲相吏邪?」宣不敢复言。

其教授,择诸生,然后为弟子。九江严望及望兄子元,字仲,能传云学,皆为博士 。望至泰山太守。

云年七十余,终于家。病不呼医饮药。遗言以身服敛,棺周于身,士周于椁,为丈 五坟,葬平陵东郭外。

梅福字子真,九江寿春人也。少学长安,明《尚书》、《谷梁春秋》,为郡文学, 补南昌尉。后去官归寿春,数因县道上言变事,求假轺传,诣行在所条对急政,辄报罢 。

是时,成帝委任大将军王凤,凤专势擅朝,而京兆尹王章素忠直,讥刺凤,为凤所 诛。王氏浸盛,灾异数见,群下莫敢正言。福复上书曰:

臣闻箕子佯狂于殷,而为周陈《洪范》;叔孙通遁秦归汉,制作仪品。夫叔孙先非 不忠也,箕子非疏其家而畔亲也,不可为言也。昔高祖纳善若不及,从谏若转圜,听言 不求其能,举功不考其素。陈平起于亡命而为谋主,韩信拔于行陈而建上将。故天下之 士云合归汉,争进奇异,知者竭其策,愚者尽其虑,勇士极其节,怯夫勉其死。合天下 之知,并天下之威,是以举秦如鸿毛,取楚若拾遗,此高祖所以亡敌于天下也。孝文皇 帝起于代谷,非有周、召之师,伊、吕之佐也,循高祖之法,加以恭俭。当此之时,天 下几平。繇是言之,循高祖之法则治,不循则乱。何者?秦为亡道,削仲尼之迹,灭周 公之轨,坏井田,除五等,礼废乐崩,王道不通,故欲行王道者莫能致其功也。孝武皇 帝好忠谏,说至言,出爵不待廉茂,庆赐不须显功,是以天下布衣各厉志竭精以赴阙廷 自□鬻者不可胜数。汉家得贤,于此为盛。使孝武皇帝听用其计,升平可致。于是积尸 暴骨,快心胡、越,故淮南王安缘间而起。所以计虑不成而谋议泄者,以众贤聚于本朝 ,故其大臣势陵不敢和从也。方今布衣乃窥国家之隙,见间而起者,蜀郡是也。及山阳 亡徒苏令之群,蹈藉名都大郡,求党与,索随和,而亡逃匿之意。此皆轻量大臣,亡所 畏忌,国家之权轻,故匹夫欲与上争衡也。

士者,国之重器;得士则重,失士则轻。《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庙 堂之议,非草茅所当言也。臣诚恐身涂野草,尸并卒伍,故数上书求见,辄报罢。臣闻 齐桓之时有以九九见者,桓公不逆,欲以致大也。今臣所言非特九九也,陛下距臣者三 矣,此天下士所以不至也。昔秦武王好力,任鄙叩关自鬻;缪公行伯,繇余归德。今欲 致天下之士,民有上书求见者,辄使诣尚书问其所言,言可采取者,秩以升斗之禄,赐 以一束之帛。若此,则天下之士发愤懑,吐忠言,嘉谋日闻于上,天下条贯,国家表里 ,烂然可睹矣。夫以四海之广,士民之数,能言之类至众多也。然其俊杰指世陈政,言 成文章,质之先圣而不缪,施之当世合时务,若此者,亦亡几人。故爵禄束帛者,天下 之□石,高祖所以厉世摩钝也。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至秦则不然, 张诽谤之罔,以为汉驱除,倒持泰阿,授楚其柄。故诚能勿失其柄,天下虽有不顺,莫 敢触其锋,此孝武皇帝所以辟地建功为汉世宗也。今不循伯者之道,乃欲以三代选举之 法取当时之士,犹察伯乐之图,求骐骥于市,而不可得,亦已明矣。故高祖弃陈平之过 而获其谋,晋文召天王,齐桓用其仇,有益于时,不顾逆顺,此所谓伯道者也。一色成 体谓之醇,白黑杂合谓之驳。欲以承平之法治暴秦之绪,犹以乡饮酒之礼理军市也。

今陛下既不纳天下之言,又加戮焉。夫□鹊遭害,则仁鸟增逝;愚者蒙戮,则知士 深退。间者愚民上疏,多触不急之法,或下廷尉,而死者众。自阳朔以来,天下以言为 讳,朝廷尤甚,群臣皆承顺上指,莫有执正。何以明其然也?取民所上书,陛下之所善 ,试下之廷尉,廷尉必曰「非所宜言,大不敬。」以此卜之,一矣。故京兆尹王章资质 忠直,敢面引廷争,孝元皇帝擢之,以厉具臣而矫曲朝。及至陛下,戮及妻子。且恶恶 止其身,王章非有反畔之辜,而殃及家。折直士之节,结谏臣之舌,群臣皆知其非,然 不敢争,天下以言为戒,最国家之大患也。愿陛下循高祖之轨,杜亡秦之路,数御《十 月》之歌,留意《亡逸》之戒,除不急之法,下亡讳之诏,博鉴兼听,谋及疏贱,令深 者不隐,远者不塞,所谓「辟四门,明四目」也。且不急之法,诽谤之微者也。「往者 不可及,来者犹可追。」方今君命犯而主威夺,外戚之权日以益隆,陛下不见其形,愿 察其景。建始以来,日食地震,以率言之,三倍春秋,水灾亡与比数。阴盛阳微,金铁 为飞,此何景也!汉兴以来,社稷三危。吕、霍、上官皆母后之家也,亲亲之道,全之 为右,当与之贤师良傅,教以忠孝之道。今乃尊宠其位,授以魁柄,使之骄逆,至于夷 灭,此失亲亲之大者也。自霍光之贤,不能为子孙虑,故权臣易世则危。《书》曰:「 毋若火,始庸庸。」势陵于君,权隆于主,然后防之,亦亡及已。

上遂不纳。成帝久亡继嗣,福以为宜建三统,封孔子之世以为殷后,复上书曰:

臣闻「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政者职也,位卑而言高者罪也。越职触罪,危言世 患,虽伏质横分,臣之愿也。守职不言,没齿身全,死之日,尸未腐而名灭,虽有景公 之位,伏历千驷,臣不贪也。故愿一登文石之陛,涉赤墀之途,当户牖之法坐,尽平生 之愚虑。亡益于时,有遗于世,此臣寝所以不安,食所以忘味也。愿陛下深省臣言。

臣闻存人所以自立也,壅人所以自塞也。善恶之报,各如其事。昔者秦灭二周,夷 六国,隐士不显,逸民不举,绝三绝,灭天道,是以身危子杀,厥孙不嗣,所谓壅人以 自塞者也。故武王克殷,未下车,存五帝之后,封殷于宋,绍夏于杞,明着三统,示不 独有也。是以姬姓半天下,迁庙之主,流出于户,所谓存人以自立者也。今成汤不祀, 殷人亡后,陛下继嗣久微,殆为此也。《春秋经》曰:「宋杀其大夫。」《谷梁传》曰 :「其不称名姓,以其在祖位,尊之也。」此言孔子故殷之后也,虽不正统,封其子孙 以为殷后,礼亦宜之。何者?诸侯夺宗,圣庶夺适。传曰「贤者子孙宜有土」而况圣人 ,又殷之后哉!昔成王以诸侯礼葬周公,而皇天动威,雷风着灾。今仲尼之庙不出阙里 ,孔氏子孙不免编户,以圣人而歆匹夫之祀,非皇天之意也。今陛下诚能据仲尼之素功 ,以封其子孙,则国家必获其福,又陛下之名与天亡极。何者?追圣人素功,封其子孙 ,未有法也,后圣必以为则。不灭之名,可不勉哉!

福孤远,又讥切王氏,故终不见纳。

初,武帝时,始封周后姬嘉为周子南君,至元帝时,尊周子南君为周承休侯,位次 诸侯王。使诸大夫博士求殷后,分散为十余姓,郡国往往得其大家,推求子孙,绝不能 纪。时,匡衡议,以为「王者存二王后,所以尊其先王而通三统也。其犯诛绝之罪者绝 ,而更封他亲为始封君,上承其王者之始祖。《春秋》之义,诸侯不能守其社稷者绝。

今宋国已不守其统而失国矣,则宜更立殷后为始封君,而上承汤统,非当继宋之绝侯也 ,宜明得殷后而已。今之故宋,推求其嫡,久远不可得;虽得其嫡,嫡之先已绝,不当 得立。《礼记》孔子曰:『丘,殷人也。』先师所共传,宜以孔子世为汤后。」上以其 语不经,遂见寝。至成帝时,梅福复言宜封孔子后以奉汤祀。绥和元年,立二王后,推 迹古文,以《左氏》、《谷梁》、《世本》、《礼记》相明,遂下诏封孔子世为殷绍嘉 公。语在《成纪》。是时,福居家,常以读书养性为事。

至元始中,王莽颛政,福一朝弃妻子,去九江,至今传以为仙。其后,人有见福于 会稽者,变名姓,为吴市门卒云。

云敞字幼孺,平陵人也。师事同县吴章,章治《尚书经》为博士。平帝以中山王即 帝位,年幼,莽秉政,自号安汉公。以平帝为成帝后,不得顾私亲,帝母及外家卫氏皆 留中山,不得至京师。莽长子宇,非莽隔绝卫氏,恐帝长大后见怨。宇与吴章谋,夜以 血涂莽门,若鬼神之戒,冀以惧莽。章欲因对其咎。事发觉,莽杀宇,诛灭卫氏,谋所 联及,死者百余人。章坐要斩,磔尸东市门。初,章为当世名儒,教授尤盛,弟子千余 人,莽以为恶人党,皆当禁锢,不得仕宦。门人尽更名他师。敞时为大司徒掾,自劾吴 章弟子,收抱章尸归,棺敛葬之,京师称焉。车骑将军王舜高其志节,比之栾布,表奏 以为掾,荐为中郎谏大夫。莽篡位,王舜为太师,复荐敞可辅职。以病免。唐林言敞可 典郡,擢为鲁郡大尹。更始时,安车征敞为御史大夫,复病免去,卒于家。

赞曰:「昔仲尼称不得中行,则思狂狷。观杨王孙之志,贤于秦始皇远矣。世称朱 云多过其实,故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亡是也。」胡建临敌敢断,武昭于外。斩 伐奸隙,军旅不队。梅福之辞,合于《大雅》,虽无老成,尚有典刑;殷监不远,夏后 所闻。遂从所好,全性市门。云敞之义,着于吴章,为仁由己,再入大府,清则濯缨, 何远之有?

汉书 卷六十八

【霍光金日䃅传第三十八】

霍光字子孟,票骑将军去病弟也。父中孺,河东平阳人也,以县吏给事平阳侯家, 与侍者卫少私通而生去病。中孺吏毕归家,娶妇生光,因绝不相闻。久之,少女弟 子夫得幸于武帝,立为皇后,去病以皇后姊子贵幸。既壮大,乃自知父为霍中孺,未及 求问。会为票骑将军击匈奴,道出河东,河东太守郊迎,负弩矢先驱,至平阳传舍,遣 吏迎霍中孺。中孺趋入拜谒,将军迎拜,因跪曰:「去病不早自知为大人遗体也。」中 孺扶报叩头,曰:「老臣得托命将军,此天力也。」去病大为中孺买田宅、奴婢而去。

还,复过焉,乃将光西至长安,时年十余岁,任光为郎,稍迁诸曹、侍中。去病死后, 光为奉车都尉、光禄大夫,出则奉车,入侍左右,出入禁闼二十余年,小心谨慎,未尝 有过,甚见亲信。

征和二年,卫太子为江充所败,而燕王旦、广陵王胥皆多过失。是时,上年老,宠 姬钩弋赵婕妤有男,上心欲以为嗣,命大臣辅之。察群臣唯光任大重,可属社稷。上乃 使黄门画者画周公负成王朝诸侯以赐光。后元二年春,上游五柞宫,病笃,光涕泣问曰 :「如有不讳,谁当嗣者?」上曰:「君未谕前画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光 顿首让曰:「臣不如金日䃅。」日䃅亦曰:「臣外国人,不如光。」上以光为大司马大 将军,日䃅为车骑将军,及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皆拜卧 内床下,受遗诏辅少主。明日,武帝崩,太子袭尊号,是为孝昭皇帝。帝年八岁,政事 一决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