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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曰:自古书契之作而有史官,其载籍博矣。至孔氏□之,上断唐尧,下讫秦缪。
唐、虞以前,虽有遗文,其语不经,故言黄帝、颛顼之事未可明也。及孔子因鲁史记而 作《春秋》,而左丘明论辑其本事以为之传,又□异同为《国语》。又有《世本》,录 黄帝以来至春秋时帝王、公、侯、卿、大夫祖世所出。春秋之后,七国并争,秦兼诸侯 ,有《战国策》。汉兴伐秦定天下,有《楚汉春秋》。故司马迁据《左氏》、《国语》 ,采《世本》、《战国策》,述《楚汉春秋》,接其后事,讫于天汉。其言秦、汉,详 矣。至于采经摭传,分散数家之事,甚多疏略,或有抵梧。亦其涉猎者广博,贯穿经传 ,驰骋古今,上下数千载间,斯以勤矣。又,其是非颇缪于圣人,论大道而先黄、老而 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贱贫,此其所蔽也。然自刘向 、扬雄博极群书,皆称迁有良史之材,服其善序事理,辨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 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乌呼!以迁之博物洽闻,而不能以知自全,既 陷极刑,幽而发愤,书亦信矣。迹其所以自伤悼,《小雅》巷伯之伦。夫唯《大雅》「 既明且哲,能保其身」,难矣哉!
汉书 卷六十三
【武五子传第三十三】
孝武皇帝六男。卫皇后生戾太子,赵婕妤生孝昭帝,王夫人生齐怀王闳,李姬生燕 刺王旦、广陵厉王胥,李夫人生昌邑哀王髆。
戾太子据,元狩元年立为皇太子,年七岁矣。初,上年二十九乃得太子,甚喜,为 立□,使东方朔、枚皋作□祝。少壮,诏受《公羊春秋》,又从瑕丘江公受《谷梁》。
及冠就宫,上为立博望苑,使通宾客,从其所好,故多以异端进者。元鼎四年,纳史良 娣,产子男进,号曰史皇孙。
武帝末,卫后宠衰,江充用事,充与太子及卫氏有隙,恐上晏驾后为太子所诛,会 巫蛊事起,充因此为奸。是时,上春秋高,意多所恶,以为左右皆为蛊道祝诅,穷治其 事。丞相公孙贺父子,阳石、诸邑公主,及皇后弟子长平侯卫伉皆坐诛。语在《公孙贺 》、《江充传》。
充典治巫蛊,既知上意,白言宫中有蛊气,入宫至省中,坏御座掘地。上使按道侯 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等助充。充遂至太子宫掘蛊,得桐木人。时上疾,辟暑甘泉 宫,独皇后、太子在。太子召问少傅石德,德惧为师傅并诛,因谓太子曰:「前丞相父 子、两公主及卫氏皆坐此,今巫与使者掘地得征验,不知巫置之邪,将实有也,无以自 明,可矫以节收捕充等系狱,穷治其奸诈。且上疾在甘泉,皇后及家吏请问皆不报,上 存亡未可知,而奸臣如此,太子将不念秦扶苏事耶?」太子急,然德言。
征和二年七月壬午,乃使客为使者收捕充等。按道侯说疑使者有诈,不肯受诏,客 格杀说。御史章赣被创突亡。自归甘泉。
太子使舍人无且持节夜入未央宫殿长秋门,因 长御倚华具白皇后,发中厩车载射士,出武库兵,发长乐宫卫,告令百官日江充反。乃 斩充以徇,炙胡巫上林中。遂部宾客为将率,与丞相刘屈□等战。长安中扰乱,言太子 反,以故众不附。太子兵败,亡,不得。
上怒甚,群下忧惧,不知所出。壶关三老茂上书曰:「臣闻父者犹天,母者犹地, 子犹万物也。故天平地安,阴阳和调,物乃茂成;父慈母爱,室家之中子乃孝顺。阴阳 不和,则万物夭伤;父子不和,则室家丧亡。故父不父则子不子,君不君则臣不臣,虽 有粟,吾岂得而食诸!昔者虞舜,孝之至也,而不中于瞽叟;孝已被谤,伯奇放流,骨 肉至亲,父子相疑。何者?积毁之所生也。由是观之,子无不孝,而父有不察,今皇太 子为汉适嗣,承万世之业,体祖宗之重,亲则皇帝之宗子也。江充,布衣之人,闾阎之 隶臣耳,陛下显而用之,衔至尊之命以迫蹴皇太子,造饰奸诈,群邪错谬,是以亲戚之 路隔塞而不通。太子进则不得上见,退则困于乱臣,独冤结而亡告,不忍忿忿之心,起 而杀充,恐惧逋逃,子盗父兵以救难自免耳,臣窃以为无邪心。《诗》曰:『营营青蝇 ,止于籓;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往者江充谗杀赵太子,天下 莫不闻,其罪固宜。陛下不省察,深过太子,发盛怒,举大兵而求之,三公自将,智者 不敢言,辩士不敢说,臣窃痛之。臣闻子胥尽忠而忘其号,比干尽仁而遗其身,忠臣竭 诚不顾𫓧钺之诛以陈其愚,志在匡君安社稷也。《诗》云:『取彼谮人,投畀豺虎。』 唯陛下宽心慰意,少察所亲,毋患太子之非,亟罢甲兵,无令太子久亡。臣不胜□□, 出一旦之命,待罪建章阙下。」书奏,天子感寤。
太子之亡也,东至湖,臧匿泉鸠里。主人家贫,常卖屦以给太子。太子有故人在湖 ,闻其富赡,使人呼之而发觉。吏围捕太子,太子自度不得脱,即入室距户自经。山阳 男子张富昌为卒,足蹋开户,新安令史李寿趋抱解太子,主人公遂格斗死,皇孙二人皆 并遇害。上既伤太子,乃下诏曰:「盖行疑赏,所以申信也。其封李寿为邗侯,张富昌 为题侯。」
久之,巫蛊事多不信。上知太子惶恐无他意,而车千秋复讼太子冤,上遂擢千秋为 丞相,而族灭江充家,焚苏文于横桥上,及泉鸠里加兵刃于太子者,初为北地太守,后 族。上怜太子无辜,乃作思子宫,为归来望思之台于湖。天下闻而悲之。
初,太子有三男一女,女者平舆侯嗣子尚焉。及太子败,皆同时遇害。卫后、史良 悌葬长安城南。史皇孙、皇孙妃王夫人及皇女孙葬广明。皇孙二人随太子者,与太子并 葬湖。
太子有遗孙一人,史皇孙子,王夫人男,年十八即尊位,是为孝宣帝,帝初即位, 下诏曰:「故皇太子在湖,未有号谥,岁时祠,其议谥,置园邑。」有司奏请;「《礼 》『为人后者,为之子也』,故降其父母不得祭,尊祖之义也。陛下为孝昭帝后,承祖 宗之祀,制礼不逾闲。谨行视孝昭帝所为故皇太子起位在湖,史良娣冢在博望苑北,亲 史皇孙位在广明郭北。谥法曰『谥者,行之迹也』,愚以为亲谥宜曰悼,母曰悼后,比 诸侯王国,置奉邑三百家。故皇太子谥曰戾,置奉邑二百家。史良娣曰戾夫人,置守冢 三十家。园置长丞,周卫奉守如法。」以湖阌乡邪里聚为戾园,长安白亭东为戾后园, 广明成乡为悼园。皆改葬焉。
后八岁,有司复言:「《礼》『父为士,子为天子,祭以天子』。悼园宜称尊号曰 皇考,立庙,因园为寝,以时荐享焉。益奉园民满千六百家,以为奉明县。尊戾夫人曰 戾后,置园奉邑,及益戾园各满三百家。」
齐怀王闳与燕王旦、广陵王胥同日立,皆赐策,各以国土风俗申戒焉,曰:「惟元 狩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闳为齐王,曰:『乌呼!小子闳,受兹青社 。朕承天序,惟稽古,建尔国家,封于东土,世为汉籓辅。乌呼!念哉,共朕之诏。惟 命于不常,人之好德,克明显光;义之不图,俾君子怠。悉尔心,允执其中,天禄永终 ;厥有愆不臧,乃凶于乃国,而害于尔躬。呜呼!保国乂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 闳母王夫人有宠,闳尤爱幸,立八年,薨,无子,国除。
燕刺王旦赐策曰:「呜呼!小子旦,受兹玄社,建尔国家,封于北土,世为汉籓辅 。呜呼!薰鬻氏虐老兽心,以奸巧边□。朕命将率,租征厥罪。万夫长、千夫长,三十 有二帅,降旗奔师。薰鬻徙域,北州以妥。悉尔心,毋作怨,毋作□德,毋乃废备。非 教士不得从征。王其戒之!」
旦壮大就国,为人辩略,博学经书、杂说,好星历、数术、倡优、射猎之事,招致 游士。及卫太子败,齐怀王又薨,旦自以次第当立,上书求入宿卫。上怒,下其使狱。
后坐臧匿亡命,削良乡、安次、文安三县。武帝由是恶旦,后遂立少子为太子。
帝崩,太子立,是为孝昭帝,赐诸侯王玺书。旦得书,不肯哭,曰:「玺书封小。
京师疑有变。」遣幸臣寿西长、孙纵之、王孺等之长安,以问礼仪为名。王孺见执金吾 广意,问:「帝崩所病?立者谁子?年几岁?」广意言:「待诏五莋宫,宫中讠雚言帝 崩,诸将军共立太子为帝,年八九岁,葬时不出临。」归以报王。王曰:「上弃群臣, 无语言,盖主又不得见,甚可怪也。」复遣中大夫至京师上书言:「窃见孝武皇帝躬圣 道,孝宗庙,慈爱骨肉,和集兆民,德配天地,明并日月,威武洋溢,远方执宝而朝, 增郡数十,斥地且倍,封泰山,禅梁父,巡狩天下,远方珍物陈于太庙,德甚休盛,请 立庙郡国。」奏报闻。时大将军霍光秉政,褒赐燕王钱三千万,益封万三千户。旦怒曰 :「我当为帝,何赐也!」遂与宗室中山哀王子刘长、齐孝王孙刘泽等结谋,诈言以武 帝时受诏,得职吏事,修武备,备非常。
长于是为旦命令群臣曰:「寡人赖先帝休德,获奉北籓,亲受明诏,职吏事,领库 兵,饬武备,任重职大,夙夜兢兢,子大夫将何以规佐寡人?且燕国虽小,成周之建国 也,上自召公,下及昭、襄,于今千载,岂可谓无贤哉?寡人束带听朝三十余年,曾无 闻焉。其者寡人之不及与?意亦子大夫之思有所不至乎?其咎安在?方今寡人欲挢邪防 非,章闻扬和,抚慰百姓,移风易俗,厥路何由?子大夫其各悉心以对,寡人将察焉。 」
群臣皆免冠谢。郎中成轸谓旦曰:「大王失职,独可起而索,不可坐而得也。大王 一起,国中虽女子皆奋臂随大王。」旦曰:「前高后时,伪立子弘为皇帝,诸侯交手事 之八年。吕太后崩,大臣诛诸吕,迎立文帝,天下乃知非孝惠子也。我亲武帝长子,反 不得立,上书请立庙,又不听。立者疑非刘氏。」
即与刘泽谋为奸书,言少帝非武帝子,大臣所共立,天下宜共伐之。使人传行郡国 ,以摇动百姓。泽谋归发兵临淄,与燕王俱起。旦遂招来郡国奸人,赋敛铜铁作甲兵, 数阅其车骑材官卒,建旌旗鼓车,旄头先驱,郎中侍从者着貂羽,黄金附蝉,皆号侍中 。旦从相、中尉以下,勒车骑,发民会围,大猎文安县,以讲士马,须期日。郎中韩义 等数谏旦,旦杀义等凡十五人。会□侯刘成知泽等谋,告之青州刺史隽不疑,不疑收捕 泽以闻。天子遣大鸿胪丞治,连引燕王。有诏勿治,而刘泽等伏诛。益封□侯。
久之,旦姊鄂邑盖长公主、左将军上官桀父子与霍光争权有隙,皆知旦怨光,即私 与燕交通。旦遣孙纵之等前后十余辈,多赍金宝走马,赂遗盖主。上官桀及御史大夫桑 弘羊等皆与交通,数记疏光过失与旦,令上书告之。桀欲从中下其章。旦闻之,喜,上 疏曰:「昔秦据南面之位,制一世之命,威服四夷,轻弱骨肉,显重异族,废道任刑, 无恩宗室。其后尉佗入南夷,陈涉呼楚泽,近狎作乱,内外俱发,赵氏无炊火焉。高皇 帝览踪迹,观得失,见秦建本非是,故改其路,规土连城,布王子孙,是以支叶扶疏, 异姓不得间也。今陛下承明继成,委任公卿,群臣连与成朋,非毁宗室,肤受之诉,日 骋于廷,恶吏废法立威,主恩不及下究。臣闻武帝使中郎将苏武使匈奴,见留二十年不 降,还亶为典属国。今大将军长史敞无劳,为搜粟都尉。又将军都郎羽林,道上移跸, 太官先置。臣旦愿归符玺,入宿卫,察奸臣之变。」
是时,昭帝年十四,觉其有诈,遂亲信霍光,而疏上官桀等。桀等因谋共杀光,废 帝,迎立燕王为天子。旦置驿书,往来相报,许立桀为王,外连郡国豪杰以千数。旦以 语相平,平曰:「大王前与刘泽结谋,事未成而发觉者,以刘泽素夸,好侵陵也。平闻 左将军素轻易,车骑将军少而骄,臣恐其如刘泽时不能成,又恐既成,反大王也。」旦 曰:「前日一男子诣阙,自谓故太子,长安中民趣乡之,正讠雚不可止,大将军恐,出 兵陈之,以自备耳。我帝长子,天下所信,何忧见反?」后谓群臣:「盖主报言,独患 大将军与右将军王莽。今右将军物故,丞相病,幸事必成,征不久。」令群臣皆装。
是时天雨,虹下属宫中饮井水,井水竭。厕中豕群出,坏大官灶。乌鹊斗死。鼠舞 殿端门中。殿上户自闭,不可开。天火烧城门。大风坏宫城楼,折拔树木。流星下堕。
后姬以下皆恐。王惊病,使人祠葭水、台水。王客吕广等知星,为王言「当有兵围城, 期在九月、十月,汉当有大臣戮死者」。语具在《五行志》。
王愈忧恐,谓广等曰:「谋事不成,妖祥数见,兵气且至,奈何?」会盖主舍人父 燕仓知其谋,告之,由是发觉。丞相赐玺书,部中二千石逐捕孙纵之及左将军桀等,皆 伏诛。旦闻之,召相平曰:「事败,遂发兵乎?」平曰:「左将军已死,百姓皆知之, 不可发也。」王忧懑,置酒万载宫,会宾客、群臣、妃妾坐饮。王自歌曰:「归空城兮 ,狗不吠,鸡不鸣,横术何广广兮,固知国中之无人!」华容夫人起舞曰:「发纷纷兮 □渠,骨籍籍兮亡居。母求死子兮,妻求死夫。裴回两渠间兮,君子独安居!」坐者皆 泣。
有赦令到,王读之,曰:「嗟乎!独赦吏民,不赦我。」因迎后姬诸夫人之明光殿 ,王曰:「老虏曹为事当族!」欲自杀。左右曰:「党得削国,幸不死。」后姬夫人共 啼泣止王。会天子使使者赐燕王玺书曰:「昔高皇帝王天下,建立子弟以籓屏社稷。先 日诸吕阴谋大逆,刘氏不绝若发,赖绛侯等诛讨贼乱,尊立孝文,以安宗庙,非以中外 有人,表里相应故邪?樊、郦、曹、灌,携剑推锋,从高皇帝垦灾除害,耘锄海内,当 此之时,头如蓬葆,勤苦至矣,然其赏不过封侯。今宗室子孙曾无暴衣露冠之劳,裂地 而王之,分财而赐之,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今王骨肉至亲,敌吾一体,乃与他姓异族 谋害社稷,亲其所疏,疏其所亲,有逆悖之心,无忠爱之义。如使古人有知,当何面目 复奉齐酎见高祖之庙乎!」
旦得书,以符玺属医工长,谢相二千石:「奉事不谨,死矣。」即以绶自绞。后夫 人随旦自杀者二十余人。天子加恩,赦王太子建为庶人,赐旦谥曰刺王。旦立三十八年 而诛,国除。
后六年,宣帝即位,封旦两子,庆为新昌侯,贤为安定侯。又立故太子建,是为广 阳顷王,二十九年薨。子穆王舜嗣,二十一年薨。子思王璜嗣,二十年薨。子嘉嗣。王 莽时,皆废汉籓王为家人,嘉独以献符命封扶美侯,赐姓王氏。
广陵厉王胥赐策曰:「呜呼!小子胥,受兹赤社,建尔国家,封于南土,世世为汉 籓辅。古人有言曰:『大江之南,五湖之间,其人轻心。扬州保强,三代要服,不及以 正。』呜呼!悉尔心,祗祗兢兢,乃惠乃顺,毋桐好逸,毋迩宵人,惟法惟则!《书》 云『臣不作福,不作威』,靡有后羞。王其戒之!」
胥壮大,好倡乐逸游,力扛鼎,空手搏熊□猛兽。动作无法度,故终不得为汉嗣。
昭帝初立,益封胥万三千户,元凤中入朝,复益万户,赐钱二千万,黄金二千斤, 安车驷马宝剑。及宣帝即位,封胥四子圣、曾、宝、昌皆为列侯,又立胥小子弘为高密 王。所以褒赏甚厚。
始,昭帝时,胥见上年少无子,有觊欲心。而楚地巫鬼,胥迎女巫李女须,使下神 祝诅。女须泣曰:「孝武帝下我。」左右皆伏。言「吾必令胥为天子」。胥多赐女须钱 ,使祷巫山。会昭帝崩,胥曰:「女须良巫也!」杀牛塞祷。及昌邑王征,复使巫祝诅 之。后王废,胥浸信女须等,数赐予钱物。宣帝即位,胥曰:「太子孙何以反得立?」 复令女须祝诅如前。又胥女为楚王延寿后弟妇,数相馈遗,通私书。后延寿坐谋反诛, 辞连及胥。有诏勿治,赐胥黄金前后五千斤,它器物甚众。胥又闻汉立太子,谓姬南等 曰:「我终不得立矣。」乃止不诅。后胥子南利侯宝坐杀人夺爵,还归广陵,与胥姬左 修奸。事发觉,系狱,弃市。相胜之奏夺王射陂草田以赋贫民,奏可。胥复使巫祝诅如 前。
胥宫园中枣树生十余茎,茎正赤,叶白如素。池水变赤,鱼死。有鼠昼立舞王后廷 中。胥谓姬南等曰:「枣水鱼鼠之怪甚可恶也。」居数月,祝诅事发觉,有司按验,胥 惶恐,药杀巫及宫人二十余人以绝口。公卿请诛胥,天子遣廷尉、大鸿胪即讯。胥谢曰 :「罪死有余,诚皆有之。事久远,请归思念具对。」胥既见使者还,置酒显阳殿。召 太子霸及子女董訾、胡生等夜饮,使所幸八子郭昭君、家人子赵左君等鼓瑟歌舞。王自 歌曰:「欲久生兮无终,长不乐兮安穷!奉天期兮不得须臾,千里马兮驻待路。黄泉下 兮幽深,人生要死,何为苦心!何用为乐心所喜,出入无□为乐亟。蒿里召兮郭门阅, 死不得取代庸,身自逝。」左右悉更涕泣奏酒,至鸡鸣时罢。胥谓太子霸曰:「上遇我 厚,今负之甚。我死,骸骨当暴。幸而得葬,薄之,无厚也。」即以绶自绞死。及八子 郭昭君等二人皆自杀。天子加恩,赦王诸子皆为庶人,赐谥曰厉王。立六十四年而诛, 国除。
后七年,元帝复立胥太子霸,是为孝王,十三年薨。子共王意嗣,三年薨。子哀王 护嗣,十六年薨,无子,绝。后六年,成帝复立孝王子守,是为靖王,立二十年薨。子 宏嗣,王莽时绝。
初,高密哀王弘本始元年以广陵王胥少子立,九年薨。子顷王章嗣,三十三年薨。
子怀王宽嗣,十一年薨。子慎嗣,王莽时绝。
昌邑哀王髆,天汉四年立,十一年薨,子贺嗣。立十三年,昭帝崩,无嗣,大将军 霍光征王贺典丧。玺书曰:「制诏昌邑王:使行大鸿胪事少府乐成,宗正德、光禄大夫 吉、中郎将利汉征王,乘七乘传诣长安邸。」夜漏未尽一刻,以火发书。其日中,贺发 ,晡时至定陶,行百三十五里,侍从者马死相望于道。郎中令龚遂谏王,令还郎谒者五 十余人。贺到济阳,求长鸣鸡,道买积竹杖。过弘农,使大奴善以衣车载女子。至湖, 使者以让相安乐。安乐告遂,遂入问贺,贺曰:「无有。」遂曰:「即无有,何爱一善 以毁行义!请收属吏,以湔洒大王。」即□善,属卫士长行法。
贺到霸上,大鸿胪效迎,驺奉乘舆车。王使仆寿成御,郎中令遂参乘。旦至广明东 都门,遂曰:「礼,奔丧望见国都哭。此长安东郭门也。」贺曰:「我嗌痛,不能哭。 」至城门,遂复言,贺曰:「城门与郭门等耳。」且至未央宫东阙,遂曰:「昌邑帐在 是阙外驰道北,未至帐所,有南北行道,马足未至数步,大王宜下车,乡阙西面伏。哭 尽哀止。」王曰:「诺。」到,哭如仪。
王受皇帝玺绶,袭尊号。即位二十七日,行淫乱。大将军光与群臣议,白孝昭皇后 ,废贺归故国,赐汤沐邑二千户,故王家财物皆与贺。及哀王女四人各赐汤沐邑千户。
语在《霍光传》。国除,为山阳郡。
初,贺在国时,数有怪。尝见白犬,高三尺,无头,其颈以下似人,而冠方山冠。
后见熊,左右皆莫见。又大鸟飞集宫中。王知,恶之,辄以问郎中令遂。遂为言其故, 语在《五行志》。王卬天叹曰:「不祥何为数来!」遂叩头曰:「臣不敢隐忠,数言危 亡之戒,大王不说。夫国之存亡,岂在臣言哉?愿王内自揆度。大王诵《诗》三百五篇 ,人事浃,王道备,王之所行中《诗》一篇何等也?大王位为诸侯王,行污于庶人,以 存难,以亡易,宜深察之。」后又血污王坐席,王问遂,遂叫然号曰:「宫空不久,□ 祥数至。血者,阴忧象也。宜畏慎自省。」贺终不改节。居无何,征。既即位,后王梦 青蝇之矢积西阶东,可五六石,以屋版瓦覆,发视之,青蝇矢也。以问遂,遂曰:「陛 下,之《诗》不云乎?『营营青蝇,至于籓;恺悌君子,毋信谗言。』陛下左侧谗人众 多,如是青蝇恶矣。宜进先帝大臣子孙亲近以为左右。如不忍昌邑故人,信用谗谀,必 有凶咎。愿诡祸为福,皆放逐之。臣当先逐矣。」贺不用其言,卒至于废。
大将军光更尊立武帝曾孙,是为孝宣帝。即位,心内忌贺,元康二年遣使者赐山阳 太守张敞玺书曰:「制诏山阳太守:其谨备盗贼,察往来过客。毋下所赐书!」敞于是 条奏贺居处,着其废亡之效,曰:「臣敞地节三年五月视事,故昌邑王居故宫,奴婢在 中者百八十三人,闭大门,开小门,廉吏一人为领钱物市买,朝内食物,它不得出入。
督盗一人别主徼循,察往来者。以王家钱取卒,□宫清中备盗贼。臣敞数遣丞吏行察。
四年九月中,臣敞入视居处状,故王年二十六七,为人青黑色,小目,鼻末锐卑,少须 眉,身体长大,疾痿,行步不便。衣短衣大绔,冠惠文冠,佩玉环,簪笔持牍趋谒。臣 敞与坐语中庭,阅妻子奴婢。臣敞欲动观其意,即以恶鸟感之,曰:『昌邑多枭。』故 王应曰:『然。前贺西至长安,殊无枭。复来,东至济阳,乃复闻枭声。』臣敞阅至子 女持辔,故王跪曰:『持辔母,严长孙女也。』臣敞故知执金吾严延年字长孙,女罗紨 ,前为故王妻。察故王衣服言语跪起,清狂不惠。妻十六人,子二十二人,其十一人男 ,十一人女。昧死奏名籍及奴婢财物簿。臣敞前书言:『昌邑哀王歌舞者张修等十人, 无子,又非姬,但良人,无官名,王薨当罢归。太傅豹等擅留,以为哀王园中人,所不 当得为,请罢归。』故王闻之曰:『中人守园,疾者当勿治,相杀伤者当勿法,欲令亟 死,太守奈何而欲罢之?』其天资喜由乱亡,终不见仁义,如此。后丞相御史以臣敞书 闻,奏可。皆以遣。」上由此知贺不足忌。
其明年春,乃下诏曰:「盖闻象有罪,舜封之,骨肉之亲,析而不殊。其封故昌邑 王贺为海昏侯,食邑四千户。」侍中卫尉金安上上书言:「贺,天之所弃,陛下至仁, 复封为列侯。贺□顽放废之人,不宜得奉宗庙朝聘之礼。」奏可。贺就国豫章。
数年,扬州刺史柯奏贺与故太守卒史孙万世交通,万世问贺:「前见废时,何不坚 守毋出宫,斩大将军,而听人夺玺绶乎?」贺曰:「然。失之。」万世又以贺且王豫章 ,不久为列侯。贺曰:且然,非所宜言。」有司案验,请逮捕。制曰:「削户三千。」 后薨。
豫章太守廖奏言:「舜封象于有鼻,死不为置后,以为暴乱之人不宜为太祖。海昏 侯贺死,上当为后者子充国;充国死,复上弟奉亲;奉亲复死,是天绝之也。陛下圣仁 ,于贺甚厚,虽舜于象无以加也。宜以礼绝贺,以奉天意。愿下有司议。」议皆以为不 宜为立嗣,国除。
元帝即位,复封贺子代宗为海昏侯,传子至孙,今见为侯。
赞曰:巫蛊之祸,岂不哀哉!此不唯一江充之辜,亦有天时,非人力所致焉。建元 六年,蚩尤之旗见,其长竟天。后遂命将出征,略取河南,建置朔方。其春,戾太子生 。自是之后,师行三十年,兵所诛屠夷灭死者不可胜数。及巫蛊事起,京师流血,僵尸 数万,太子子父皆败。故太子生长于兵,与之终始,何独一嬖臣哉!秦始皇即位三十九 年,内平六国,外攘四夷,死人如乱麻,暴骨长城之下,头卢相属于道,不一日而无兵 。由是山东之难兴,四方溃而逆秦。秦将吏外畔,贼臣内发,乱作萧墙,祸成二世。故 曰「兵犹火也,弗戢必自焚」,信矣。是以仓颉作书,「止」「戈」为「武」。圣人以 武禁暴整乱,止息兵戈,非以为残而兴纵之也。《易》曰:「天子所助者顺也,人之所 助者信也;君子履信思顺,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也。」故车千秋指明蛊情,章太子之冤 。千秋材知未必能过人也,以其销恶运,遏乱原,因衰激极,道迎善气,传得天人之祐 助云。
汉书 卷六十四
【严朱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第三十四】
严助,会稽吴人,严夫子子也,或言族家子也。郡举贤良,对策百余人,武帝善助 对,由是独擢助为中大夫。后得朱买臣、吾丘寿王、司马相如、主父偃、徐乐严安、东 方朔、枚皋、胶仓、终军、严葱奇等,并在左右。是时,征伐四夷,开置边郡,军旅数 发,内改制度,朝廷多事,娄举贤良文学之士。公孙弘起徒步,数年至丞相,开东阁, 延贤人与谋议,朝觐奏事,因言国家便宜。上令助等与大臣辩论,中外相应以义理之文 ,大臣数诎。其尤亲幸者,东方朔、枚皋、严助、吾丘寿王、司马相如。相如常称疾避 事。朔、皋不根持论,上颇俳优畜之。唯助与寿王见任用,而助最先进。
建元三年,闽越举兵围东瓯,东瓯告急于汉。时,武帝年未二十,以问太尉田□。 分以为越人相攻击,其常事,又数反复,不足烦中国往救也,自秦时弃不属。于是助 诘分曰:「特患力不能救,德不能覆,诚能,何故弃之?且秦举咸阳而弃之,何但越 也!今小国以穷困来告急,天子不振,尚安所诉,又何以子万国乎?」上曰:「太尉不 足与计。吾新即位,不欲出虎符发兵郡国。」乃遣助以节发兵会稽。会稽守欲距法,不 为发。助乃斩一司马,谕意指,遂发兵浮海救东瓯。未至,闽越引兵罢。
后三岁,闽越复兴兵击南越。南越守天子约,不敢擅发兵,而上书以闻。上多其义 ,大为发兴,遣两将军将兵诛闽越。淮南王安上书谏曰:
陛下临天下,布德施惠,缓刑罚,薄赋敛,哀鳏寡,恤孤独,养耆老,振匮乏,盛 德上隆,和泽下洽,近者亲附,远者怀德,天下摄然,人安其生,自以没身不见兵革。
今闻有司举兵将以诛越,臣安窃为陛下重之。越,方外之地,□发文身之民也。不可以 冠带之国法度理也。自三代之盛,胡越不与受正朔,非强弗能服,威弗能制也,以为不 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烦中国也。故古者封内甸服,封外侯服,侯卫宾服,蛮夷要 服,戎狄荒服,远近势异也。自汉初定已来七十二年,吴越人相攻击者不可胜数,然天 子未尝举兵而入其地也。
臣闻越非有城郭邑里也,处溪谷之间,篁竹之中,习于水斗,便于用舟,地深昧而 多水险,中国之人不知其势阻而入其地,虽百不当其一。得其地,不可郡县也;攻之, 不可暴取也。以地图察其山川要塞,相去不过寸数,而间独数百千里,阻险林丛弗能尽 着。视之若易,行之甚难。天下赖宗庙之灵,方内大宁,戴白之老不见兵革,民得夫妇 相守,父子相保,陛下之德也。越人名为籓臣,贡酎之奉,不输大内,一卒之用不给上 事。自相攻击而陛下发兵救之,是反以中国而劳蛮夷也。且越人愚戆轻薄,负约反复, 其不用天子之法度,非一日之积也。一不奉诏,举兵诛之,臣恐后兵革无时得息也。
间者,数年岁比不登,民待卖爵赘子以接衣食,赖陛下德泽振救之,得毋转死沟壑 。四年不登,五年复蝗,民生未复。今发兵行数千里,资衣粮,入越地,舆轿而逾领, 拖舟而入水,行数百千里,夹以深林丛竹,水道上下击石,林中多蝮蛇猛兽,夏月暑时 ,呕泄霍乱之病相随属也,曾未施兵接刃,死伤者必众矣。前时南海王反,陛下先臣使 将军间忌将兵击之,以其军降,处之上淦。后复反,会天暑多雨,楼船卒水居击棹,未 战而疾死者过半。亲老涕泣,孤子啼号,破家散业,迎尸千里之外,裹骸骨而归。悲哀 之气数年不息,长老至今以为记。曾未入其地而祸已至此矣。
臣闻军旅之后必有凶年,言民之各以其愁苦之气薄阴阳之和,感天地之精,而灾气 为之生也。陛下德配天地,明象日月,恩至禽兽,泽及草木,一人有饥寒不终其天年而 死者,为之凄怆于心。今方内无狗吠之警,而使陛下甲卒死亡,暴露中原,沾渍山谷, 边境之民为之早闭晏开,□不久夕,臣安窃为陛下重之。
不习南方地形者,多以越为人众兵强,能难边城。淮南全国之时,多为边吏,臣窃 闻之,与中国异。限以高山,人迹所绝,车道不通,天地所以隔外内也。其入中国必下 领水,领水之山峭峻,漂石破舟,不可以大船载食粮下也。越人欲为变,必先田余干界 中,积食粮,乃入伐材治船。边城守候诚谨,越人有入伐材者,辄收捕,焚其积聚,虽 百越,奈边城何!且越人绵力薄材,不能陆战,又无车骑弓弩之用,然而不可入者,以 保地险,而中国之人不能其水土也。臣闻越甲卒不下数十万,所以入之,五倍乃足,挽 车奉饷者,不在其中。南方暑湿,所夏瘅热,暴露水居,蝮蛇□生,疾疠多作,兵未血 刃而病死者什二三,虽举越国而虏之,不足以偿所亡。
臣闻道路言,闽越王弟甲弑而杀之,甲以诛死,其民未有所属。陛下若欲来内,处 之中国,使重臣临存,施德垂赏以招致之,此必携幼扶老以归圣德。若陛下无所用之, 则继其绝世,存其亡国,建其王侯,以为畜越,此必委质为籓臣,世共贡职。陛下以方 寸之印,丈二之组,填抚方外,不劳一卒,不顿一戟,而威德并行。今以兵入其地,此 必震恐,以有司为欲屠灭之也,必雉兔逃入山林险阻。背而去之,则复相群聚;留而守 之,历岁经年,则士卒罢倦,食粮乏绝,男子不得耕稼树种,妇人不得纺绩织纴,丁壮 从军,老弱转饷,居者无食,行者无粮。民苦兵事,亡逃者必众,随而诛之,不可胜尽 ,盗贼必起。
臣闻长老言,秦之时尝使尉屠睢击越,又使监禄凿渠通道。越人逃入深山林丛,不 可得攻。留军屯守空地,旷日引久,士卒劳倦,越出击之。秦兵大破,乃发适戍以备之 。当此之时,外内骚动,百姓靡敝,行者不还,往者莫反,皆不聊生,亡逃相从,群为 盗贼,于是山东之难始兴。此老子所谓「师之所处,荆棘生之」者也。兵者凶事,一方 有急,四面皆从。臣恐变故之生,奸邪之作,由此始也。《周易》曰:「高宗伐鬼方, 三年而克之。」鬼方,小蛮夷;高宗,殷之盛天子也。以盛天子伐小蛮夷,三年而后克 ,言用兵之不可不重也。
臣闻天子之兵有征而无战,言莫敢校也。如使越人蒙徼幸以逆执事之颜行,厮舆之 卒有一不备而归者,虽得越王之首,臣犹窃为大汉羞之。陛下以四海为境,九州为家, 八薮为囿,江汉为池,生民之属皆为臣妾。人徒之众足以奉千官之共,租税之收足以给 乘舆之御。玩心神明,秉执圣道,负黼依,冯玉几,南面而听断,号令天下,四海之内 莫不向应。陛下垂德惠以复露之,使元元之民安生乐业,则泽被万世,传之子孙,施之 无穷。天下之安犹泰山而四维之也,夷狄之地何足以为一日之闲,而烦汗马之劳乎!《 诗》云「王犹允塞,徐方既来」,言王道甚大,而远方怀之也。臣闻之,农夫劳而君子 养焉,愚者言而智者择焉。臣安幸得为陛下守籓,以身为障蔽,人臣之任也。边境有警 ,爱身之死而不毕其愚,非忠臣也。
臣安窃恐将吏之以十万之师为一使之任也!
是时,汉兵遂出,末逾领,适会闽越王弟余善杀王以降。汉兵罢。上嘉淮南之意, 美将卒之功,乃令严助谕意风指于南越。南越王顿首曰:「天子乃幸兴兵诛闽越,死无 以报!」即遣太子随助入侍。
助还,又谕淮南曰:「皇帝问淮南王:使中大夫玉上书言事,闻之。朕奉先帝之休 德,夙兴夜寐,明不能烛,重以不德,是以比年凶灾害众。夫以眇眇之身,托于王侯之 上,内有饥寒之民,南夷相攘,使边骚然不安,朕甚惧焉。今王深惟重虑,明太平以弼 朕失,称三代至盛,际天接地,人迹所及,咸尽宾服,藐然甚惭。嘉王之意,靡有所终 ,使中大夫助谕朕意,告王越事。」
助谕意曰:「今者大王以发屯临越事上书,陛下故遣臣助告王其事。王居远,事薄 遽,不与王同其计。朝有阙政,遗王之忧,陛下甚恨之。夫兵固凶器,明主之所重出也 ,然自五帝、三王禁暴止乱,非兵,未之闻也。汉为天下宗,操杀生之柄,以制海内之 命,危者望安,乱者卬治。今闽越王狠戾不仁,杀其骨肉,离其亲戚,所为甚多不义, 又数举兵侵陵百越,并兼邻国,以为暴强,阴计奇策,入燔寻阳楼船,欲招会稽之地, 以践句践之迹。今者,边又言闽王率两国击南越。陛下为万民安危久远之计,使人谕告 之曰:『天下安宁,各继世抚民,禁毋敢相并。』有司疑其以虎狼之心,贪据百越之利 ,或于逆顺,不奉明诏,则会稽、豫章必有长患。且天子诛而不伐,焉有劳百姓苦士卒 乎?故遣两将屯于境上,震威武,扬声乡,屯曾未会,天诱其衷,闽王陨命,辄遣使者 罢屯,毋后农时。南越王甚嘉被惠泽,蒙休德,愿革心易行,身从使者入谢。有狗马之 病,不能胜服,故遣太子婴齐入侍;病有瘳,愿伏北阙,望大廷,以报盛德。闽王以八 月举兵于冶南,士卒罢倦,三王之众相与攻之,因其弱弟余善以成其诛,至今国空虚, 遣使者上符节,请所立,不敢自立,以待天子之明诏。此一举,不挫一兵之锋,不用一 卒之死,而闽王伏辜,南越被泽,威震暴王,义存危国,此则陛下深计远虑之所出也。
事效见前,故使臣助来谕王意。」
于是王谢曰:「虽汤伐桀,文王伐崇,诚不过此。臣安妄以愚意狂言,陛下不忍加 诛,使使者临诏臣安以所不闻,诚不胜厚幸!」助由是与淮南王相结而还。上大说。
助侍燕从容,上问助居乡里时,助对曰:「家贫,为友婿富人所辱。」上问所欲, 对愿为会稽太守。于是拜为会稽太守。数年,不闻问。赐书曰:「制诏会稽太守:君厌 承明之庐,劳侍从之事,怀故土,出为郡吏。会稽东接于海,南近诸越,北枕大江。间 者,阔焉久不闻问,具有《春秋》对,毋以苏秦从横。」助恐,上书谢称:「《春秋》 天王出居于郑,不能事母,故绝之。臣事君,犹子事父母也,臣助当伏诛。陛下不忍加 诛,愿奉三年计最。」诏许,因留侍中。有奇异,辄使为文,及作赋颂数十篇。
后淮南王来朝,厚赂遗助,交私论议。及淮南王反,事与助相连,上薄其罪,欲勿 诛。廷尉张汤争,以为助出入禁门,腹心之臣,而外与诸侯交私如此,不诛,后不可治 。助竟弃市。
朱买臣字翁子,吴人也。家贫,好读书,不治产业,常艾薪樵,卖以给食,担束薪 ,行且诵书。其妻亦负戴相随,数止买臣毋歌呕道中。买臣愈益疾歌,妻羞之,求去。
买臣笑曰:「我年五十当富贵,今已四十余矣。女苦日久,待我富贵报女功。」妻恚怒 曰:「如公等,终饿死沟中耳,何能富贵!」买臣不能留,即听去。其后,买臣独行歌 道中,负薪墓间。故妻与夫家俱上冢,见买臣饥寒,呼饭饮之。
后数岁,买臣随上计吏为卒,将重车至长安,诣阙上书,书久不报。待诏公车,粮 用乏,上计吏卒更乞丐之。会邑子严助贵幸,荐买臣,召见,说《春秋》,言《楚词》 ,帝甚说之,拜买臣为中大夫,与严助俱侍中。是时,方筑朔方,公孙弘谏,以为罢敝 中国。上使买臣难诎弘,语在《弘传》。后买臣坐事免,久之,召待诏。
是时,东越数反复,买臣因言:「故东越王居保泉山,一人守险,千人不得上。今 闻东越王更徙处南行,去泉山五百里,居大泽中。今发兵浮海,直指泉山,陈舟列兵, 席卷南行,可破灭也。」上拜买臣会稽太守。上谓买臣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 行,今子何如?」买臣顿首辞谢。诏买臣到郡,治楼船,备粮食、水战具,须诏书到, 军与俱进。
初,买臣免,待诏,常从会稽守邸者寄居饭食。拜为太守,买臣衣故衣,怀其印绶 ,步归郡邸。直上计时,会稽吏方相与群饮,不视买臣。买臣入室中,守邸与共食,食 且饱,少见其绶,守邸怪之,前引其绶,视其印,会稽太守章也。守邸惊,出语上计掾 吏。皆醉,大呼曰:「妄诞耳!」守邸曰:「试来视之。」其故人素轻买臣者入内视之 ,还走,疾呼曰:「实然!」坐中惊骇,白守丞,相推排陈列中庭拜谒。买臣徐出户。
有顷,长安厩吏乘驷马车来迎,买臣遂乘传去。会稽闻太守且至,发民除道,县长吏并 送迎,车百余乘。入吴界,见其故妻、妻夫治道。买臣驻车,呼令后车载其夫妻,到太 守舍,置园中,给食之。居一月,妻自经死,买臣乞其夫钱,令葬。悉召见故人与饮食 诸尝有恩者,皆报复焉。
居岁余,买臣受诏将兵,与横海将军韩说等俱击破东越,有功。征入为主爵都尉, 列于九卿。
数年,坐法免官,复为丞相长史。张汤为御史大夫。始,买臣与严助俱侍中,贵用 事,汤尚为小吏,趋走买臣等前。后汤以延尉治淮南狱,排陷严助,买臣怨汤。及买臣 为长史,汤数行丞相事,知买臣素贵,故陵折之。买臣见汤,坐床上弗为礼。买臣深怨 ,常欲死之。后遂告汤阴事,汤自杀,上亦诛买臣。买臣子山拊官至郡守,右扶风。
吾丘寿王字子赣,赵人也。年少,以善格五召待诏。诏使从中大夫董仲舒受《春秋 》,高才通明。迁侍中中郎,坐法免。上书谢罪,愿养马黄门,上不许。后愿守塞扞寇 难,复不许。久之,上疏愿击匈奴,诏问状,寿王对良善,复召为郎。
稍迁,会东郡盗贼起,拜为东郡都尉。上以寿王为都尉,不复置太守。是时,军旅 数发,年岁不熟,多盗贼。诏赐寿王玺书曰:「子在朕前之时,知略辐凑,以为天下少 双,海内寡二。及至连十余城之守,任四千石之重,职事并废,盗贼从横,甚不称在前 时,何也?」寿王谢罪,因言其状。
后征入为光禄大夫侍中。丞相公孙弘奏言:「民不得挟弓弩。十贼彍弩,百吏不敢 前,盗贼不辄伏辜,免脱者众,害寡而利多,此盗贼所以蕃也。禁民不得挟弓弩,则盗 贼执短兵,短兵接则众者胜。以众吏捕寡贼,其势必得。盗贼有害无利,且莫犯法,刑 错之道也。臣愚以为禁民毋得挟弓弩便。」上下其议。寿王对曰:
臣闻古者作五兵,非以相害,以禁暴讨邪也。安居则以制猛兽而备非常,有事则以 设守卫而施行阵。及至周室衰微,上无明王,诸侯力政,强侵弱,众暴寡,海内□敝, 巧诈并生。是以知者陷愚,勇者威怯,苟以得胜为务,不顾义理。故机变械饰,所以相 贼害之具不可胜数。于是秦兼天下,废王道,立私议,灭《诗》、《书》而首法令,去 仁恩而任刑戮,堕名城,杀豪桀,销甲兵,折锋刃。其后,民以□锄□梃相挞击,犯法 滋众,盗贼不胜,至于赭衣塞路,群盗满山,卒以乱亡。故圣王务教化而省禁防,知其 不足恃也。
今陛下昭明德,建太平,举俊才,兴学官,三公有司或由穷巷,起白屋,裂地而封 ,宇内日化,方外乡风,然而盗贼犹有者,郡国二千石之罪,非挟弓弩之过也。《礼》 曰男子生,桑弧蓬矢以举之,明示有事也。孔子曰:「吾何执,执射乎?」大射之礼, 自天子降及庶人,三代之道也。《诗》云「大侯既抗,弓矢斯张,射夫既同,献尔发功 」,言贵中也。愚闻圣王合射以明教矣,未闻弓矢之为禁也。且所为禁者,为盗贼之以 攻夺也。攻夺之罪死,然而不止者,大奸之于重诛固不避也。臣恐邪人挟之而吏不能止 ,良民以自备而抵法禁,是擅贼威而夺民救也。窃以为无益于禁奸,而废先王之典,使 学者不得习行其礼,大不便。
书奏,上以难丞相弘。弘诎服焉。
及汾阴得宝鼎,武帝嘉之,荐见宗庙,臧于甘泉宫。群臣皆上寿贺曰:「陛下得周 鼎。」寿王独曰非周鼎。上闻之,召而问之,曰:「今朕得周鼎,群臣皆以为然,寿王 独以为非,何也?有说则可,无说则死。」寿王对曰:「臣安敢无说!臣闻周德始乎后 稷,长于公刘,大于大王,成于文、武,显于周公,德泽上昭,天下漏泉,无所不通。
上天报应,鼎为周出,故名曰周鼎。今汉自高祖继周,亦昭德显行,布恩施惠,六合和 同。至于陛下,恢廓祖业,功德愈盛,天瑞并至,珍祥毕见。昔秦始皇亲出鼎于彭城而 不能得,天祚有德而宝鼎自出,此天之所以与汉,乃汉宝,非周宝也。」上曰:「善。 」群臣皆称万岁。是日,赐寿王黄金十斤。后坐事诛。
主父偃,齐国临菑人也。学长短从横术,晚乃学《易》、《春秋》、百家之言。游 齐诸子间,诸儒生相与排傧,不容于齐。家贫,假贷无所得,北游燕、赵、中山,皆莫 能厚,客甚困。以诸侯莫足游者,元光元年,乃西入关见卫将军。卫将军数言上,上不 省。资用乏,留久,诸侯宾客多厌之,乃上书阙下。朝奏,暮召入见。所言九事,其八 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曰:
臣闻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是故事无遗策而功流万世。今臣 不敢隐忠避死,以效愚计,愿陛下幸赦而少察之。
《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 恺,春搜秋狝,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且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 者末节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故圣王重行之。夫务战胜,穷武事,未有不悔者 也。
昔秦皇帝任战胜之威,蚕食天下,并吞战国,海内为一,功齐三代。务胜不休,欲 攻匈奴,李斯谏曰:「不可。夫匈奴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轻 兵深入,粮食必绝;运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得其民,不可调而守 也。胜必弃之,非民父母,靡敝中国,甘心匈奴,非完计也。」秦皇帝不听,遂使蒙恬 将兵而攻胡,却地千里,以河为境。地固泽卤,不生五谷,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
暴兵露师十有余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逾河而北。是岂人众之不足,兵革之不备哉 ?其势不可也。又使天下飞刍挽粟,起于黄、□、琅邪负海之郡,转输北河,率三十钟 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饷,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 ,道死者相望,盖天下始叛也。
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于边,闻匈奴聚代谷之外而欲击之。御史成谏曰:「不可 。夫匈奴,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景,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窃危之。」高帝不听, 遂至代谷,果有平城之围。高帝悔之,乃使刘敬往结和亲,然后天下亡干戈之事。
故兵法曰:「兴师十万,日费千金。」秦常积众数十万人,虽有覆军杀将,系虏单 于,适足以结怨深仇,不足以偿天下之费。夫匈奴行盗侵驱,所以为业,天性固然。上 自虞、夏、殷、周,固不程督,禽兽畜之,不比为人。夫不上观虞、夏、殷、周之统, 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以大恐,百姓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使 边境之民靡敝愁苦,将吏相疑而外市,故尉佗、章邯得成其私,而秦政不行,权分二子 ,此得失之效也。故《周书》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愿陛下孰计之而加察 焉。
是时,徐乐、严安亦俱上书言世务。书奏,上召见三人,谓曰:「公皆安在?何相 见之晚也!」乃拜偃、乐、安皆为郎中。偃数上疏言事,迁谒事、中郎、中大夫。岁中 四迁。
偃说上曰:「古者诸侯地不过百里,强弱之形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 。缓则骄奢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强而合从以朔京师。今以法割削,则逆节萌起,前日朝 错是也。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适嗣代立,余虽骨肉,无尺地之封,则仁孝之道不宣。
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分其国。必稍 自销弱矣。」于是上从其计。又说上曰:「茂陵初立,天下豪桀兼并之家,乱众民,皆 可徙茂陵,内实京师,外销奸猾,此所谓不诛而害除。」上又从之。
尊立卫皇后及发燕王定国阴事,偃有功焉。大臣皆畏其口,赂遗累千金。或说偃曰 :「大横!」偃曰:「臣结发游学四十余年,身不得遂,亲不以为子,昆弟不收,宾客 弃我,我厄日久矣。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亨耳!吾日暮,故倒行逆施之。」
偃盛言朔方地肥饶,外阻河,蒙恬城以逐匈奴,内省转输戍漕,广中国,灭胡之本 也。上览其说,下公卿议,皆言不便。公孙弘曰:「秦时尝发三十万众筑北河,终不可 就,已而弃之。」朱买臣难诎弘,遂置朔方,本偃计也。
元朔中,偃言齐王内有淫失之行,上拜偃为齐相。至齐,遍召昆弟宾客,散五百金 予之,数曰:「始吾贫时,昆弟不我衣食,宾客不我内门。今吾相齐,诸君迎我或千里 。吾与诸君绝矣,毋复入偃之门!」乃使人以王与姊奸事动王。王以为终不得脱,恐效 燕王论死,乃自杀。
偃始为布衣时,尝游燕、赵,及其贵,发燕事。赵王恐其为国患,欲上书言其阴事 ,为居中,不敢发。及其为齐相,出关,即使人上书,告偃受诸侯金,以故诸侯子多以 得封者。及齐王以自杀闻,上大怒,以为偃劫其王令自杀,乃征下吏治。偃服受诸侯之 金,实不劫齐王令自杀。上欲勿诛,公孙弘争曰:「齐王自杀无后,国除为郡,入汉, 偃本首恶,非诛偃无以谢天下。」乃遂族偃。
偃方贵幸时,客以千数,及族死,无一人视,独孔车收葬焉。上闻之,以车为长者 。
徐乐,燕无终人也。上书曰:
臣闻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瓦解,古今一也。何谓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陈涉 无千乘之尊、疆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无乡曲之誉,非有孔、曾、墨子之贤 ,陶朱、猗顿之富也。然起穷巷,奋棘矜,偏袒大呼,天下从风,此其故何也?由民困 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乱而政不修,此三者陈涉之所以为资也。此之谓土崩。
故曰天下之患在乎土崩。何谓瓦解?吴、楚、齐、赵之兵是也。七国谋为大逆,号皆称 万乘之君,带甲数十万,威足以严其境内,财足以劝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 身为禽于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权轻于匹夫而兵弱于陈涉也。当是之时,先帝之德未 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故诸侯无竟外之助。此之谓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
由此观之,天下诚有土崩之势,虽布衣穷处之士或首难而危海内,陈涉是也,况三 晋之君或存乎?天下虽未治也,诚能无土崩之势,虽有强国劲兵,不得还踵而身为禽, 吴、楚是也,况群臣、百姓,能为乱乎?此二体者,安危之明要,贤主之所留意而深察 也。
间者,关东五谷数不登,年岁未复,民多穷困,重之以边境之事,推数循理而观之 ,民宜有不安其处者矣。不安故易动,易动者,土崩之势也。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明 于安危之机,修之庙堂之上,而销未形之患也。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矣。故 虽有强国劲兵,陛下逐走兽,射飞鸟,弘游燕之囿,淫从恣之观,极驰骋之乐,自若。
金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帷幄之私、俳优侏儒之笑不乏于前,而天下无宿忧。名何必复 、子,俗何必成、康!虽然,臣窃以为陛下天然之质,宽仁之资,而诚以天下为务,则 禹、汤之名不难侔,而成、康之俗未必不复兴也。此二体者立,然后处尊安之实,扬广 誉于当世,亲天下而服四夷,余恩遗德为数世隆,南面背依摄袂而揖王公,此陛下之所 服也。臣闻图王不成,其敝足以安。安则陛下何求而不得,何威而不成,奚征而不服哉 ?
严安者,临菑人也。以故丞相史上书,曰:
臣闻《邹子》曰:「政教文质者,所以云救也,当时则用,过则舍之,有易则易之 ,故守一而不变者,未睹治之至也。」今天下人民用财侈靡,车马衣裘宫室皆竞修饰, 调五声使有节族,杂五色使有文章,重五味方丈于前,以观欲天下。彼民之情,见美则 愿之,是教民以侈也。侈而无节,则不可赡,民离本而徼末矣。未不可徒得,故搢绅者 不惮为诈,带剑者夸杀人以矫夺,而世不知愧,故奸轨浸长。夫佳丽珍怪固顺于耳目, 故养失而泰,乐失而淫,礼失而采,教失而伪。伪、采、淫、泰,非所以范民之道也。
是以天下人民逐利无已,犯法者众。臣愿为民制度以防其淫,使贫富不相耀以和其心。
心既和平,其性恬安。恬安不营,则盗贼销,盗贼销,则刑罚少;刑罚少,则阴阳和, 四时正,风雨时,草木畅茂,五谷蕃孰,六畜遂字,民不夭厉,和之至也。」
臣闻周有天下,其治三百余岁,成、康其隆也,刑错四十余年而不用。及其衰,亦 三百余年,故五伯更起。伯者,常佐天子兴利除害,诛暴禁邪,匡正海内,以尊天子。
五伯既没,贤圣莫续,天子孤弱,号令不行。诸侯恣行,强陵弱,众暴寡。田常篡齐, 六卿分晋,并为战国,此民之始苦也。于是强国务攻,弱国修守,合从连衡,驰车毂击 ,介胄生虮虱,民无所告诉。
及至秦王,蚕食天下,并吞战国,称号皇帝,一海内之政,坏诸侯之城。销其兵, 铸以为钟□,示不复用。元元黎民得免于战国,逢明天子,人人自以为更生。乡使秦缓 刑罚,薄赋敛,省繇役,贵仁义,贱权利,上笃厚,下佞巧,变风易俗,化于海内,则 世世必安矣。秦不行是风,循其故俗,为知巧权利者进,笃厚忠正者退,法严令苛,谄 谀者众,日闻其美,意广心逸。欲威海外,使蒙恬将兵以北攻强胡,辟地进境,戍于北 河,飞刍挽粟以随其后。又使尉屠睢将楼船之士攻越,使监禄凿渠运粮,深入越地,越 人遁逃。旷日持久,粮食乏绝,越人击之,秦兵大败。秦乃使尉佗将卒以戍越。当是时 ,秦祸北构于胡,南挂于越,宿兵于无用之地,进而不得退。行十余年,丁男被甲,丁 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于道树,死者相望。及秦皇帝崩,天下大畔。陈胜、吴广举陈 ,武臣、张耳举赵,项梁举吴,田儋举齐,景驹举郢,周市举魏,韩广举燕,穷山通谷 ,豪士并起,不可胜载也。然本皆非公侯之后,非长官之吏,无尺寸之势,起闾巷,杖 棘矜,应时而动,不谋而俱起,不约而同会,壤长地进,至乎伯王,时教使然也。秦贵 为天子,富有天下,灭世绝祀,穷兵之祸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强,不变之患也。
今徇南夷,朝夜郎,降羌僰,略□州,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龙城,议者美之。
此人臣之利,非天下之长策也。今中国无狗吠之警,而外累于远方之备,靡敝国家,非 所以子民也。行无穷之欲,甘心快意,结怨于匈奴,非所以安边也。祸□而不解,兵休 而复起,近者愁苦,远者惊骇,非所以持久也。今天下锻甲摩剑,矫箭控弦,转输军粮 ,未见休时,此天下所共忧也。夫兵久而变起,事烦而虑生。今外郡之地或几千里,列 城数十,形束壤制,带胁诸侯,非宗室之利也。上观齐、晋所以亡,公室卑削,六卿大 盛也;下览秦之所以灭,刑严文刻,欲大无穷也。今郡守之权非特六卿之重也,地几千 里非特闾巷之资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逢万世之变,则不可胜讳也。
后以安为骑马令。
终军字子云,济南人也。少好学,以辩博能属文闻于郡中。年十八,选为博士弟子 。至府受遣,太守闻其有异材,召见军。甚奇之,与交结。军揖太守而去,至长安上书 言事。武帝异其文,拜军为谒者给事中。
从上幸雍祠五畤,获白麟,一角而五蹄。时又得奇木,其枝旁出,辄复合于木上。
上异此二物,博谋群臣。军上对曰:
臣闻《诗》颂君德,《乐》舞后功,异经而同指,明盛德之所隆也。南越窜屏葭苇 ,与鸟鱼群,正朔不及其俗。有司临境,而东瓯内附,闽王伏辜,南越赖救。北胡随畜 荐居,禽兽行,虎狼心,上古未能摄。大将军秉钺,单于奔幕;票骑抗旌,昆邪右衽。
是泽南洽而威北畅也。若罚不阿近,举不遗远,设官俟贤,县赏待功,能者进以保禄, 罢者退而劳力,刑于宇内矣。履众美而不足,怀圣明而不专,建三宫之文质,章厥职之 所宜,封禅之君无闻焉。
夫天命初定,万事草创,及臻六合同风,九州共贯,必待明圣润色,祖业传于无穷 。故周至成王,然后制定,而休征之应见。陛下盛日月之光,垂圣思于勒成,专神明之 敬,奉燔瘗于郊官,献享之精交神,积和之气塞明,而异兽来获,宜矣。昔武王中流未 济,白鱼入于王舟,俯取以燎,群公咸曰「休哉!」今郊祀未见于神祇,而获兽以馈, 此天之所以示飨,而上通之符合也。宜因昭时令曰,改定告元,苴白茅于江、淮,发嘉 号于营丘,以应缉熙,使着事者有纪焉。
盖六□退飞,逆也;白鱼登舟,顺也。夫明暗之征,上乱飞鸟,下动渊鱼,各以类 推。今野兽并角,明同本也;众支内附,示无外也。若此之应,殆将有解编发、削左衽 、袭冠带、要衣裳而蒙化者焉。斯拱而俟之耳!对奏,上甚异之,由是改元为元狩。后 数月,越地及匈奴名王有率众来降者,时皆以军言为中。
元鼎中,博士徐偃使行风俗。偃矫制,使胶东、鲁国鼓铸盐铁,还,奏事,徙为太 常丞。御史大夫张汤劾偃矫制大害,法至死。偃以为《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 安社稷,存万民,颛之可也。汤以致其法,不能诎其义,有诏下军问状,军诘偃曰:「 古者诸侯国异俗分,百里不通,时有聘会之事,安危之势,呼吸成变,故有不受辞造命 颛己之宜;今天下为一,万里同风,故《春秋》『王者无外』。偃巡封域之中,称以出 疆何也?且盐铁,郡有余臧,正二国废,国家不足以为利害,而以安社稷存万民为辞, 何也?」又诘偃:「胶东南近琅邪,北接北海,鲁国西枕泰山,东有东海,受其盐铁。
偃度四郡口数、田地,率其用器食盐,不足以并给二郡邪?将势宜有余,而吏不能也?
何以言之?偃矫制而鼓铸者,俗及春耕种赡民器也。今鲁国之鼓,当先具其备,至秋乃 能举火。此言与实反者非?偃已前三奏,无诏,不惟所为不许,而直矫作威福,以从民 望,干名采誉,此明圣所必加诛也。『枉尺直寻』,孟子称其不可;今所犯罪重,所就 者小,偃自予必死而为之邪?将幸诛不加,欲以采名也?」偃穷诎,服罪当死。军奏「 偃矫制颛行,非奉使体,请下御史征偃即罪。」奏可。上善其诘,有诏示御史大夫。
初,军从济南当诣博士,步入关,关吏予军𦈡。军问:「以此何为?」吏曰:「为 复传,还当以合符。」军曰:「大丈夫西游,终不复传还。」弃𦈡而去。军为谒者,使 行郡国,建节东出关,关吏识之,曰:「此使者乃前弃𦈡生也。」军行郡国,所见便宜 以闻。还奏事,上甚说。
当发使匈奴,军自请曰:「军无横草之功,得列宿卫,食禄五年。边境时有风尘之 警,臣宜被坚执锐,当矢石,启前行。驽下不匀金革之事,今闻将遣匈奴使者,臣愿尽 精厉气,奉佐明使,画吉凶于单于之前。臣年少材下,孤于外官,不足以亢一方之任, 窃不胜愤懑。」诏问画吉凶之状,上奇军对,擢为谏大夫。
南越与汉和亲,乃遣军使南越,说其王,欲令入朝,比内诸侯。军自请:「愿受长 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军遂往说越王,越王听许,请举国内属。天子大说,赐 南越大臣印绶,一用汉法,以新改其俗,令使者留填抚之。越相吕嘉不欲内属,发兵攻 杀其王及汉使者,皆死。语在《南越传》。军死时年二十余,故世谓之「终童」。
王褒字子渊,蜀人也。宣帝时修武帝故事,讲论六艺群书,博尽奇异之好,征能为 《楚辞》九江被公,召见诵读,益召高材刘向、张子侨、华龙、柳褒等侍诏金马门。神 爵、五凤之间,天下殷富,数有嘉应。上颇作歌诗,欲兴协律之事,丞相魏相奏言知音 善鼓雅琴者渤海赵定、梁国龚德,皆召见待诏。于是益州刺史王襄欲宣风化于众庶,闻 王褒有俊材,请与相见,使褒作《中和》、《乐职》、《宣布》诗,选好事者令依《鹿 鸣》之声习而歌之。时,汜乡侯何武为僮子,选在歌中。久之,武等学长安,歌太学下 ,转而上闻。宣帝召见武等观之,皆赐帛,谓曰:「此盛德之事,吾何足以当之!」
褒既为刺史作颂,又作其传,益州刺史因奏褒有轶材。上乃征褒。既至,诏褒为圣 主得贤臣颂其意。褒对曰:
夫荷旃被毳者,难与道纯绵之丽密;羹藜含糗者,不足与论太牢之滋味。今臣辟在 西蜀,生于穷巷之中,长于蓬茨之下,无有游观广览之知,顾有至愚极陋之累,不足以 塞厚望,应明指。虽然,敢不略陈愚而抒情素!
记曰:「共惟《春秋》法五始之要,在乎审已正统而已。夫贤者,国家之器用也。
所任贤,则趋舍省而功施普;器用利,则用力少而就效众。故工人之用钝器也,劳筋苦 骨,终日矻矻。及至巧冶铸干将之朴,清水焠其锋,越砥敛其咢,水断蛟龙,陆剸犀革 ,忽若彗泛画涂。如此,则使离娄督绳,公输削墨,虽崇台五增,延袤百丈,而不溷者 ,工用相得也。庸人之御驽马,亦伤吻敝策而不进于行,匈喘肤汗,人极马倦。及至驾 啮膝,骖乘旦,王良执靶,韩哀附舆,纵驰骋骛,忽如景靡,过都越国,蹶如历块;追 奔电,逐遗风,周流八极,万里一息。何其辽哉?人马相得也。故服𫄨绤之凉者,不苦 盛暑之郁燠;袭貂狐之暖者,不忧至寒之凄怆。何则?有其具者易其备。贤人君子,亦 圣王之所以易海内也。是以呕喻受之,开宽裕之路,以延天下英俊也。夫竭知附贤者, 必建仁策;索人求士者,必树伯迹。昔周公躬吐捉之劳,故有圉空之隆;齐桓设庭燎之 礼,故有匡合之功。由此观之,君人者勤于求贤而逸于得人。
人臣亦然。昔贤者之未遭遇也,图事揆策则君不用其谋,陈见悃诚则上不然其信, 进仕不得施效,斥逐又非其愆。是故伊尹勤于鼎俎,太公困于鼓刀,百里自鬻,宁子饭 牛,离此患也。及其遇明君遭圣主也,运筹合上意,谏诤即见听,进退得关其忠,任职 得行其术,去卑辱奥渫而升本朝,离疏释□而享膏粱,剖符锡壤而光祖考,传之子孙, 以资说士。故世必有圣知之君,而后有贤明之臣。故虎啸而风冽,龙兴而致云,蟋蟀俟 秋吟,蜉蝤出以阴。《易》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诗》曰:「思皇多士,生 此王国。」故世平主圣,俊艾将自至,若尧、舜、禹、汤、文、武之君,获稷、契、皋 陶、伊尹、吕望,明明在朝,穆穆列布,聚精会神,相得益章。虽伯牙操递钟,逢门子 弯乌号,犹未足以喻其意也。
故圣主必待贤臣而弘功业,俊士亦俟明主以显其德。上下俱欲,□然交欣,千载一 合,论说无疑,翼乎如鸿毛过顺风,沛乎如巨鱼纵大壑。其得意若此,则胡禁不止,曷 令不行?化溢四表,横被无穷,遐夷贡献,万祥毕溱。是以圣王不遍窥望而视已明,不 单顷耳而听已聪;恩从祥风翱,德与和气游,太平之责塞,优游之望得;遵游自然之势 ,恬淡无为之场,休征自至,寿考无疆,雍容垂拱,永永万年,何必偃卬诎信若彭祖, 呴嘘呼吸如侨、松,眇然绝俗离世哉!《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盖信乎其以 宁也!
是时,上颇好神仙,故褒对及之。
上令褒与张子侨等并待诏,数从褒等放猎,所幸宫馆,辄为歌颂,第其高下,以差 赐帛。议者多以为淫靡不急,上曰:「『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辞赋大者与 古诗同义,小者辩丽可喜。辟如女工有绮□,音乐有郑、卫,今世俗犹皆以此虞说耳目 ,辞武比之,尚有仁义风谕,鸟兽草木多闻之观,贤于倡优博弈远矣。」顷之,擢褒为 谏大夫。
其后太子体不安,苦忽忽善忘,不乐。诏使褒等皆之太子宫虞侍太子,朝夕诵读奇 文及所自造作。疾平复,乃归。太子喜褒所为《甘泉》及《洞箫》颂,令后宫贵人左右 皆诵读之。
后方士言益州有金马碧鸡之宝,可祭祀致也,宣帝使褒往祀焉。褒于道病死,上闵 惜之。
贾捐之字君房,贾谊之曾孙也。元帝初即位,上疏言得失,召待诏金马门。
初,武帝征南越,元封元年立儋耳、珠厓郡,皆在南方海中洲居,广袤可千里,合 十六县,户二万三千余。其民暴恶,自以阻绝,数犯吏禁,吏亦酷之,率数年一反,杀 吏,汉辄发兵击定之。自初为郡至昭帝始元元年,二十余年间,凡六反叛。至其五年, 罢儋耳郡并属珠厓。至宣帝神爵三年,珠□三县复反。反后七年,甘露元年,九县反, 辄发兵击定之。元帝初元元年,珠厓又反,发兵击之。诸县更叛,连年不定。上与有司 议大发军,捐之建议,以为不当击。上使侍中、驸马都尉、乐昌侯王商诘问捐之曰:「 珠□内属为郡久矣,今背畔逆节,而云不当击,长蛮夷之乱,亏先帝功德,经义何以处 之?」捐之对曰:
臣幸得遭明盛之朝,蒙危言之策,无忌讳之患,敢昧死竭卷卷。
臣闻尧、舜,圣之盛也,禹入圣域而不优,故孔子称尧曰「大哉」,《韶》曰「尽 善」,禹曰「无间」。以三圣之德,地方不过数千里,西被流沙,东渐于海,朔南暨声 教,迄于四海,欲与声教则治之,不欲与者不强治也。故君臣歌德,含气之物各得其宜 。武丁、成王,殷、周之大仁也,然地东不过江、黄,西不过氐、羌,南不过蛮荆,北 不过朔方。是以颂声并作,视听之类咸乐其生,越裳氏重九译而献,此非兵革之所能致 。及其衰也,南征不还,齐桓救其难,孔子定其文。以至乎秦,兴兵远攻,贪外虚内, 务欲广地,不虑其害。然地南不过闽越,北不过太原,而天下溃畔,祸卒在于二世之末 ,《长城之歌》至今未绝。
赖圣汉初兴,为百姓请命,平定天下。至孝文皇帝,闵中国未安,偃武行文,则断 狱数百,民赋四十,丁男三年而一事。时有献千里马者,诏曰:「鸾旗在前,属车在后 ,吉行日五十里,师行三十里,朕乘千里之马,独先安之?」于是还马,与道里费,而 下诏曰:「朕不受献也,其令四方毋求来献。」当此之时,逸游之乐绝,奇丽之赂塞, 郑、卫之倡微矣。夫后宫盛色则贤者隐处,佞人用事则诤臣杜口,而文帝不行,故谥为 孝文,庙称太宗。至孝武皇帝元狩六年,太仓之粟红腐而不可食,都内之钱贯朽而不可 校。乃探平城之事,录冒顿以来数为边害,厉兵马,因富民以攘服之。西连诸国至于安 息,东过碣石以玄菟、乐浪为郡,北却匈奴万里,更起营塞,制南海以为八郡,则天下 断狱万数,民赋数百,造盐、铁、酒榷之利以佐用度,犹不能足。当此之时,寇贼并起 ,军旅数发,父战死于前,子斗伤于后,女子乘亭障,孤儿号于道,老母寡妇饮泣巷哭 ,遥设虚祭,想魂乎万里之外。淮南王盗写虎符,阴聘名士,关东公孙勇等诈为使者, 是皆廓地泰大,征伐不休之故也。
今天下独有关东,关东大者独有齐、楚,民众久困,连年流离,离其城郭,相枕席 于道路。人情莫亲父母,莫乐夫妇,至嫁妻卖子,法不能禁,义不能止,此社稷之忧也 。今陛下不忍□□之忿,欲驱士众挤之大海之中,快心幽冥之地,非所以救助饥馑,保 全元元也。《诗》云「蠢尔蛮荆,大邦为仇」,言圣人起则后服,中国衰则先畔,动为 国家难,自古而患之久矣,何况乃复其南方万里之蛮乎!骆越之人父子同川而浴,相习 以鼻饮,与禽兽无异,本不足郡县置也。颛颛独居一海之中,雾露气湿,多毒草虫蛇水 土之害,人未见虏,战士自死,又非独珠厓有珠犀玳瑁也,弃之不足惜,不击不损威。
其民譬犹鱼鳖,何足贪也!
臣窃以往者羌军言之,暴师曾未一年,兵出不逾千里,费四十余万万,大司农钱尽 ,乃以少府禁钱续之。夫一隅为不善,费尚如此,况于劳师远攻,亡士毋功乎!求之往 古则不合,施之当今又不便。臣愚以为非冠带之国,《禹贡》所及,《春秋》所治,皆 可且无以为。愿遂弃珠厓,专用恤关东为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