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0
今陛下并有天下,海内莫不率服,广览兼听,极群下之知,尽天下之美,至德昭然 ,施于方外。夜郎、康居,殊方万里,说德归谊,此太平之致也。然而功不加于百姓者 ,殆王心来加焉。曾子曰:「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高明光大, 不在于它,在乎加之意而已。」愿陛下因用所闻,设诚于内而致行之,则三王何异哉!
陛下亲耕籍田以为农先,夙寤晨兴,忧劳万民,思维往古,而务以求贤,此亦尧、 舜之用心也,然而未云获者,士素不厉也。夫不素养士而欲求贤,譬犹不琢玉而求文采 也。故养士之大者,莫大乎太学;太学者,贤士之所关也,教化之本原也。今以一郡一 国之众,对亡应书者,是王道往往而绝也。臣愿陛下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 数考问以尽其材,则英俊宜可得矣。今之郡守、县令,民之师帅,所使承流而宣化也;
故师帅不贤,则主德不宣,恩泽不流。今吏既亡教训于下,或不承用主上之法,暴虐百 姓,与奸为市,贫穷孤弱,冤苦失职,甚不称陛下之意。是以阴阳错缪,氛气弃塞,群 生寡遂,黎民未济,皆长吏不明,使至于此也。
夫长吏多出于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选郎吏,又以富訾,未必贤也。且古所谓 功者,以任官称职为差,非谓积日累久也。故小材虽累日,不离于小官;贤材虽未久, 不害为辅佐。是以有司竭力尽知,务治其业而以赴功。今则不然。累日以取贵,积久以 致官,是以廉耻贸乱,贤不肖浑淆,未得其真。臣愚以为使诸列侯、郡守、二千石各择 其吏民之贤者,岁贡各二人以给宿卫,且以观大臣之能;所贡贤者有赏,所贡不肖者有 罚。夫如是,诸侯、吏二千石皆尽心于求贤,天下之士可得而官使也。遍得天下之贤人 ,则三王之盛易为,而尧、舜之名可及也。毋以日月为功,实试贤能为上,量材而授官 ,录德而定位,则廉耻殊路,贤不肖异处矣。陛下加惠,宽臣之罪,令勿牵制于文,使 得切磋究之,臣敢不尽愚!
于是天子复册之。
制曰:盖闻「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故朕垂问乎天人之应 ,上嘉唐虞,下悼桀、纣,浸微浸灭浸明浸昌之道,虚心以改。今子大夫明于阴阳所以 造化,习于先圣之道业,然而文采未极,岂惑乎当世之务哉?条贯靡竟,统纪未终,意 朕之不明与?听若眩与?夫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谓久而不易者道也,意岂 异哉?今子大夫既已着大道之极,陈治乱之端矣,其悉之究之,孰之复之。《诗》不云 乎,「嗟尔君子,毋常安息,神之听之,介尔景福。」朕将亲览焉,子大夫其茂明之。
仲舒复对曰:
臣闻《论语》曰:「有始有卒者,其唯圣人虖!」今陛下幸加惠,留听于承学之臣 ,复下明册,以切其意,而究尽圣德,非愚臣之所能具也。前所上对,条贯靡竟,统纪 不终,辞不别白,指不分明,此臣浅陋之罪也。
册曰:「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臣闻天者群物之祖也。故 遍覆包函而无所殊,建日月风雨以和之,经阴阳寒暑以成之。故圣人法天而立道,亦溥 爱而亡私,布德施仁以厚之,设谊立礼以导之。春者天之所以生也,仁者君之所以爱也 ;夏者天之所以长也,德者君之所以养也;霜者天之所以杀也,刑者君之所以罚也。繇 此言之,天人之征,古今之道也。孔子作《春秋》,上揆之天道,下质诸人情,参之于 古,考之于今。故《春秋》之所讥,灾害之所加也;《春秋》之所恶,怪异之所施也。
书邦家之过,兼灾异之变;以此见人之所为,其美恶之极,乃与天地流通而往来相应, 此亦言天之一端也。古者修教训之官,务以德善化民,民已大化之后,天下常亡一人之 狱矣。今世废而不修,亡以化民,民以故弃行谊而死财利,是以犯法而罪多,一岁之狱 以万千数。以此见古之不可不用也,故《春秋》变古则讥之。天令之谓命,命非圣人不 行;质朴之谓性,性非教化不成;人欲之谓情,情非度制不节。是故王者上谨于承天意 ,以顺命也;下务明教化民,以成性也;正法度之宜,别上下之序,以防欲也;修此三 者,而大本举矣。人受命于天,固超然异于群生,入有父子兄弟之亲,出有君臣上下之 谊,会聚相遇,则有耆老长幼之施,粲然有文以相接,欢然有恩以相爱,此人之所以贵 也。生五谷以食之,桑麻以衣之,六畜以养之,服牛乘马,圈豹槛虎,是其得天之灵, 贵于物也。故孔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明于天性,知自贵于物;知自贵于物,然 后知仁谊;知仁谊,然后重礼节;重礼节,然后安处善;安处善,然后乐循理;乐循理 ,然后谓之君之。故孔子曰「不知命,亡以为君子」,此之谓也。
册曰:「上嘉唐、虞,下悼桀、纣,浸微浸灭浸明浸昌之道,虚心以改。」臣闻众 少成多,积小致臣,故圣人莫不以晻致明,以微致显。是以尧发于诸侯,舜兴乎深山, 非一日而显也,盖有渐以致之矣。言出于已,不可塞也;行发于身,不可掩也。言行, 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故尽小者大,慎微者着。《诗》云:「惟此文王,小 心翼翼。」胡尧兢兢日行其道,而舜业业日致其孝,善积而名显,德章而身尊,以其浸 明浸昌之道也。积善在身,犹长日加益,而人不知也;积恶在身,犹火之销膏,而人不 见也。非明乎情性察乎流俗者,孰能知之?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而桀、纣之可为悼 惧者也。夫善恶之相从,如景乡之应形声也。故桀、纣暴谩,谗贼并进,贤知隐伏,恶 日显,国日乱,晏然自以如日在天,终陵夷而大坏。夫暴逆不仁者,非一日而亡也,亦 以渐至,故桀、纣虽亡道,然犹享国十余年,此其浸微浸灭之道也。
册曰:「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谓久而不易者道也,意岂异哉?」臣闻 夫乐而不乱复而不厌者谓之道;道者万世之弊,弊者道之失也。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 之处,故政有眊而不行,举其偏者以补其弊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将 以救溢扶衰,所遭之变然也。故孔子曰:「亡为而治者,其舜乎!」改正朔,易服色, 以顺天命而已;其余尽循尧道,何更为哉!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变道之实。然夏上忠 ,殷上敬,周上文者,所继之救,当用此也。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
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 矣。夏因于虞,而独不言所损益者,其道如一而所上同也。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 道亦不变,是以禹继舜,舜继尧,三圣相受而守一道,亡救弊之政也,故不言其所损益 也。繇是观之,继治世者其道同,继乱世者其道变。今汉继大乱之后,若宜少损周之文 致,用夏之忠者。
陛下有明德嘉道,湣世欲之靡薄,悼王道之不昭,故举贤良方正之士,论议考问, 将欲兴仁谊之林德,明帝王之法制,建太平之道也。臣愚不肖,述所闻,诵所学,道师 之言,廑能勿失耳。若乃论政事之得失,察天下之息耗,此大臣辅佐之职,三公九卿之 任,非臣仲舒所能及也,然而臣窃有怪者。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今之天下亦古之天 下,共是天下,古以大治,上下和睦,习俗美盛,不令而行,不禁而止,吏亡奸邪,民 亡盗贼,囹圄空虚,德润草木,泽被四海,凤皇来集,麒麟来游,以古准今,壹何不相 逮之远也!安所缪□而陵夷若是?意者有所失于古之道与?有所诡于天之理与?试迹之 于古,返之于天,党可得见乎。
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齿者去其角,傅其翼者两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 之所予禄者,不食于力,不动于末,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与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 又取小,天不能足,而况人乎!此民之所以嚣嚣苦不足也。身宠而载高位,家温而食厚 禄,因乘富贵之资力,以与民争利于下,民安能如之哉!是故众其奴婢,多其牛羊,广 其田宅,博其产业,畜其积委,务此而亡已,以迫蹴民,民日削月浸,浸以大穷。富者 奢侈羡溢,贫者穷急愁苦;穷急愁苦而不上救,则民不乐生;民不乐生,尚不避死,安 能避罪!此刑罚之所以蕃而奸邪不可胜者也。故受禄之家,食禄而已,不与民争业,然 后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此上天之理,而亦太古之道,天子之所宜法以为制,大夫之 所当循以为行也。故公仪子相鲁,之其家见织帛,怒而出其妻,食于舍而茹葵,愠而拔 其葵,曰:「吾已食禄,又夺园夫红女利乎!」古之贤人君子在列位者皆如是,是故下 高其行而从其教,民化其廉而不贪鄙。及至周室之衰,其卿大夫缓于谊而急于利,亡推 让之风而有争田之讼。故诗人疾而刺之,曰:「节彼南山,惟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 尔瞻。」尔好谊,则民乡仁而俗善;尔好利,则民好邪而俗败。由是观之,天子大夫者 ,下民之所视效,远方之所四面而内望也。近者视而放之,远者望而效之,岂可以居贤 人之位而为庶人行哉!夫皇皇求财利常恐乏匮者,庶人之意也;皇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 者,大夫之意也。《易》曰:「负且乘,致寇至。」乘车者君子之位也,负担着小人之 事也,此言居君子之位而为庶人之行者,其患祸必至也。若居君子之位,当君子之行, 则舍公仪休之相鲁,亡可为者矣。
《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 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 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 。
对既毕,天子以仲舒为江都相,事易王。易王,帝兄,素骄,好勇。仲舒以礼谊匡 正,王敬重焉。久之,王问仲舒曰:「粤王勾践与大夫泄庸、种、蠡谋伐吴,遂灭之。
孔子称殷有三仁,寡人亦以为粤有三仁。桓公决疑于管仲,寡人决疑于君。」仲舒对曰 :「臣愚不足以奉大对。闻昔者鲁君问柳下惠:『吾欲伐齐,何如?』柳下惠曰:『不 可。』归而有忧色,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此言何为至于我哉!』徒见问耳,且犹 羞之,况设诈以伐吴乎?由此言之,粤本无一仁。夫仁人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 不计其功。是以仲尼之门,五尺之童羞称五伯,为其先诈力而后仁谊也。苟为诈而已, 故不足称于大君子之门也。五伯比于他诸侯为贤,其比三王,犹武夫之与美玉也。」王 曰:「善。」
仲舒治国,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阴阳所以错行,故求雨,闭诸阳,纵诸阴,其止 雨反是;行之一国,未尝不得所欲。中废为中大夫。先是辽东高庙、长陵高园殿灾,仲 舒居家推说其意,草稿未上,主父偃候仲舒,私见,嫉之,窃其书而奏焉。上召视诸儒 ,仲舒弟子吕步舒不知其师书,以为大愚。于是下仲舒吏,当死,诏赦之,仲舒遂不敢 复言灾异。
仲舒为人廉直。是时方外攘四夷,公孙弘治《春秋》不如仲舒,而弘希世用事,位 至公卿。仲舒以弘为从谀,弘嫉之。胶西王亦上兄也,尤纵恣,数害吏二千石。弘乃言 于上曰:「独董仲舒可使相胶西王。」胶西王闻仲舒大儒,善待之。仲舒恐久获罪,病 免。凡相两国,辄事骄王,正身以率下,数上疏谏争,教令国中,所居而治。及去位归 居,终不问家产业,以修学著书为事。
仲舒在家,朝廷如有大议,使使者及廷尉张汤就其家而问之,其对皆有明法。自武 帝初立,魏其、武安侯为相而隆儒矣。及仲舒对册,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学校之官 ,州郡举茂材孝廉,皆自仲舒发之。年老,以寿终于家,家徙茂陵,子及孙皆以学至大 官。
仲舒所着,皆明经术之意,及上疏条教,凡百二十三篇。而说《春秋》事得失,《 闻举》、《玉杯》、《蕃露》、《清明》、《竹林》之属,复数十篇,十余万言,皆传 于后世。掇其切当世施朝廷者著于篇。
赞曰:刘向称:「董仲舒有王佐之材,虽伊、吕亡以加,管、晏之属,伯者之佐, 殆不及也。」至向子歆以为:「伊、吕乃圣人之耦,王者不得则不兴。故颜渊死,孔子 曰『噫!天丧余。』唯此一人为能当之,自宰我、子赣、子游、子夏不与焉。仲舒遭汉 承秦灭学之后,《六经》离析,下帷发愤,潜心大业,令后学者有所统壹,为群儒首。
然考其师友渊源所渐,犹未及乎游、夏,而曰管、晏弗及,伊、吕不加,过矣。」至向 曾孙龚,笃论君子也,以歆之言为然。
汉书 卷五十七
【司马相如传第二十七】
司马相如字长卿,蜀郡成都人也。少时好读书,学击剑,名犬子。相如既学,慕蔺 相如之为人也,更名相如。以訾为郎,事孝景帝,为武骑常侍,非其好也。会景帝不好 辞赋,是时梁孝王来朝,从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枚乘、吴严忌夫子之徒,相如见而 说之,因病免,客游梁,得与诸侯游士居,数岁,乃着《子虚之赋》。
会梁孝王□,相如归,而家贫无以自业。索与临邛令王吉相善,吉曰:「长卿久宦 游,不遂而困,来过我。」于是相如往舍都亭,临邛令缪为恭敬,日往朝相如。相如初 尚见之,后称病,使从者谢吉,吉愈益谨肃。
临邛多富人,卓王孙僮客八百人,程郑亦数百人,乃相谓曰:「令有贵客,为具召 之。并召令。」令既至,卓氏客以百数,至日中请司马长卿,长卿谢病不能临。临邛令 不敢尝食,身自迎相如,相如为不得已而强往,一坐尽倾。酒酣,临邛令前奏琴曰:「 窃闻长卿好之,愿以自娱。」相如辞谢,为鼓一再行。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 音,故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相如时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及饮卓氏弄琴 ,文君窃从户窥,心说而好之,恐不得当也。既罢,相如乃令侍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勤 。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与驰归成都。家徒四壁立。卓王孙大怒曰:「女不材,我不忍 杀,一钱不分也!」人或谓王孙,王孙终不听。文君久之不乐,谓长卿曰:「弟俱如临 邛,比昆弟假□,犹足以为生,何至自苦如此!」相如与俱之临邛,尽卖车骑,买酒舍 ,乃令文君当卢。相如身自着犊鼻裈,与庸保杂作,涤器于市中。卓王孙耻之,为杜门 不出。昆弟诸公更谓王孙曰:「有一男两女,所不足者非财也。今文君既失身于司马长 卿,长卿故倦游,虽贫,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奈何相辱如此!」卓王孙不得已, 分与文君僮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文君乃与相如归成都,买田宅,为富人 。
居久之,蜀人杨得意为狗监,侍上。上读《子虚赋》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 人同时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上惊,乃召问相如。相如曰: 「有是。然此乃诸侯之事,未足观,请为天子游猎之赋。」上令尚书给笔劄,相如以「 子虚」,虚言也,为楚称;「乌有先生」者,乌有此事也,为齐难;「亡是公」者,亡 是人也,欲明天子之义。故虚借此三人为辞,以推天子诸侯之苑囿。其卒章归之于节俭 ,因以风谏。奏之天子,天子大说。其辞曰:
楚使子虚使于齐,齐王悉发车骑与使者出田。田罢,子虚过姹乌有先生,亡是公存 焉。坐定,乌有先生问曰:「今日田乐乎?」子虚曰:「乐。」「获多乎?」曰:「少 。」「然则何乐?」对曰:「仆乐王之欲夸仆以车骑之众,而仆对以云梦之事也。」曰 :「可得闻乎?」
子虚曰:「可。王驾车千乘,选徒万骑,田于海滨,列卒满泽,罘罔弥山。掩菟辚 鹿,射麋格麟,鹜于盐浦,割鲜染轮。射中获多,矜而自功,顾谓仆曰:『楚亦有平原 广泽游猎之地饶乐若此者乎?楚王之猎孰与寡人?』仆下车对曰:『臣,楚国之鄙人也 ,幸得宿卫十有余年,时从出游,游于后园,览于有无,然犹未能遍睹也。又乌足以言 其外泽乎?』齐王曰:『虽然,略以子之所闻见言之。』
「仆对曰:『唯唯。臣闻楚有七泽,尝见其一,未睹其余也。臣之所见,盖特其小 小者耳,名曰云梦。云梦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则盘纡岪郁,隆崇律崒;岑 崟参差,日月蔽亏;交错纠纷,上干青云;罢池陂□,下属江河。其土则丹青赭垩,雌 黄白坿,锡碧金银,众色炫耀,照烂龙鳞。其石则赤玉玫瑰,琳瑉昆吾,□玏玄厉,□ 石武夫。其东则有蕙圃,衡兰芷若,穹穷昌蒲,江离蘪芜,诸柘巴且。其南则有平原广 泽,登降□靡,案衍坛曼,缘以大江,限以巫山。其高燥则生葴析苞荔,薜莎青薠。其 埤湿则生藏莨蒹葭,东{艸墙}雕胡,莲藉觚卢,奄闾轩于。众物居之,不可胜图。其西 则有涌泉清池,激水推移,外发夫容{艸陵}华,内隐巨石白沙。其中则有神龟蛟□,毒 冒鳖鼋。其北则有阴林巨树,□楠豫章,桂椒木兰,檗离朱杨,□梨□栗,橘柚芬芳。
其上则有宛雏孔鸾,腾远射干。其下则有白虎玄豹,□蜒䝙□。
于是乎乃使剸诸之伦,手格此兽。楚王乃驾驯驳之驷,乘雕玉之舆,靡鱼须之桡旃 ,曳明月之珠旗,建干将之雄戟,左鸟号之雕弓,右夏服之劲箭;阳子骖乘,□阿为御 ;案节未舒,即陵狡兽,蹴蛩蛩,辚距虚,轶野马,惠□余;乘遗风,射游骐,倏 胂倩□,雷动焱至,星流电击,弓不虚发,中必决眦,洞胸达掖,绝乎心系,获若雨兽 ,□草蔽地。于是楚王乃弭节徘徊,翱翔容与,览乎阴林,观壮士之暴怒,与猛兽之恐 惧,徼□受诎,殚睹众物之变态。
于是郑女曼姬,被阿锡,揄□缟,杂纤罗,垂雾□,襞积褰绉,郁桡溪谷; □□□□,扬□戌削,蜚□垂□;扶舆猗靡,翕呷萃蔡,下摩兰蕙,上拂羽盖;错翡翠 之葳蕤,缪绕玉绥;眇眇忽忽,若神之仿佛。
于是乃群相与獠于蕙圃,□姗勃□,上金堤,□翡翠,射□鸃,微矰出,□缴施, 弋白鹄,连驾鹅,双仓,扬旌□,张翠帷,建羽盖。罔毒冒,钓紫贝,𪭢金鼓,吹鸣 籁,榜人歌,声流喝,水虫骇,波鸿沸,涌泉起,奔扬会,□石相击,琅琅盖々,若 雷霆之声,闻乎数百里外。
「『将息獠者,击灵鼓,起烽燧,车案行,骑就队,𫄥乎淫淫,般乎裔裔。于是楚 王乃登阳云之台,泊乎无为,淡乎自持,勺药之和具而后御之。不若大王终日驰骋,曾 不下舆,□割轮焠,自以为娱。臣窃观之,齐殆不如。』于是王无以应仆也。」
乌有先生曰:「是何言之过也!足下不远千里,来况齐国,王悉境内之士,备车骑 之众,与使者出田,乃欲戮力致获,以娱左右也,何名为夸哉!问楚地之有无者,愿闻 大国之风烈,先生之余论也。今足下不称楚王之德厚,而盛推云梦以为骄,奢言淫乐而 显侈靡,窃为足下不取也。必若所言,固非楚国之美也。有而言之,是章君之恶也;无 而言之,是害足下之信也。章君恶,伤私义,二者无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轻于齐而 累于楚矣。且齐东□巨海,南有琅邪,观乎成山,射乎之罘,浮勃澥,游孟诸,邪与肃 慎为邻,右以汤谷为界。秋田乎青丘,仿□乎海外,吞若云梦者八九,其于匈中曾不蒂 芥。若乃□倘瑰玮,异方殊类,珍怪鸟兽,万端鳞崒,充仞其中者,不可胜记,禹不能 名,□不能计。然在诸侯之位,不敢言游戏之乐,苑囿之大;先生又见客,是以王辞不 复,何为无以应哉!」
亡是公听然而笑曰:「楚则失矣,而齐亦未为得也。夫使诸侯纳贡者,非为财币, 所以述职也;封疆画界者,非为守御,所以禁淫也。今齐列为东蕃,而外私肃慎,捐国 □限,越海而田,其于义固未可也。且二君之论,不务明君臣之义,正诸侯之礼,徒事 争于游戏之乐,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胜,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扬名发誉,而适足以贬 君自损也。
「且夫齐、楚之事又乌足道乎!君未睹夫巨丽也,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左苍梧, 右西极,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终始霸、产,出入泾、渭,□、镐、潦、□,纡余 委蛇,经营其内。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异态,东西南北,驰骛往来,出乎椒丘之阙, 行乎州淤之浦,径乎桂林之中,过乎泱莽之野,汩乎混流,顺阿而下,赴隘□之口,触 穹石,激堆□,沸乎暴怒,汹涌彭湃,滭弗宓汩,逼侧泌瀄,横流逆折,转腾潎洌,滂 濞沆溉,穹隆云桡,宛潬胶□,逾波趋乂,莅莅下濑,批岩冲拥,奔扬滞沛,临坻注壑 ,□□𫕥队,沈沈隐隐,砰磅訇盖,□□淈々,□□鼎沸,驰波跳沫,汩漂疾,悠 远长怀。寂□无声,肆乎永归。然后灏□潢漾,安翔徐□,□乎□□,东注大湖,衍溢 陂池。于是蛟龙赤螭,恒瞢渐离,□□□□禺禺□鳎,健鳍掉尾,振鳞奋翼,潜处 乎深岩。鱼鳖欢声,万物众伙。明月珠子,的皪江靡,蜀石黄□,水玉磊砢,磷磷烂烂 ,采色澔汗,丛积乎其中。工鹔鹄鸨,𫛪鹅属玉,交精旋目,烦鹜庸渠,箴疵卢, 群浮乎其上。浮淫泛滥,随风澹淡,与波摇荡,奄薄水□,唼喋菁藻,咀嚼鞭藕。
「于是乎崇山矗矗,巃嵸崔巍,深林巨木,崭岩参差。九□□□,南山峨峨,岩 □□锜,{山椎}崛崎,振溪通谷,蹇产沟渎,呀豁□,阜陵别隝,崴□□,丘陵崛□ ,隐辚郁垒,登降施靡,陂池□豸。允溶淫鬻,散涣夷陆,亭皋千里,靡不被筑。□ 以绿蕙,被以江离,糅以蘼芜,杂以留夷。布结缕,攒戾莎,揭车衡兰,稿本射干,茈 姜蘘荷,葴持若荪,鲜支黄砾,蒋青薠,布□闳泽,延曼太原,离靡广衍,应风披靡 ,吐芳扬烈,郁郁菲菲,众香发越,□蚃布写,晻𫉁□□。「于是乎周览泛观,缜纷轧 芴,芒芒恍忽,视之无端,察之无涯。日出东沼,入乎西陂。其南则隆冬生长,涌水跃 波;其兽则庸旄貘□,沈牛麝麋,赤首圜题,穷奇象犀。其北则盛夏含冻裂地,涉冰揭 河;其兽则麒麟角端,□𬳿橐驼,蛩蛩驒𫘬,驒𫘨驴骡。
「于是乎离宫别馆,弥山跨谷,高廊四注,重坐曲阁,华□璧榼,辇道𫄥属,步櫩 周流,长途中宿。夷□筑堂,累台增成,岩突洞房。俯杳眇而无见,仰攀□而扪天,奔 星更于闺闼,宛虹拖于□轩。青龙蚴□于东箱,象舆婉𫢸于西清,灵圉燕于闲馆,偓□ 之伦暴于南荣,醴泉涌于清室,通川过于中庭。磐石□崖,嵚岩倚倾,嵯峨{山集}嶪, 刻削峥嵘,玫瑰碧琳,珊瑚丛生,瑉玉旁唐,玢豳文磷,赤瑕驳荦,杂□其间,□采琬 琰,和氏出焉。
「于是乎卢橘夏孰,黄甘橙楱,楷杷橪柿,亭柰厚朴,□□枣杨梅,樱桃蒲陶,隐 夫薁棣,答□离支,罗乎后宫,列乎北园,□丘陵,下平原,扬翠叶,□紫茎,发红华 ,垂朱荣,煌煌扈扈,照曜巨野。沙棠栎槠,华枫枰栌,留落胥邪,仁频并闾,□檀木 兰,豫章女贞,长千仞,大连抱,夸条直畅,实叶□茂,攒立丛倚,连卷𪲔,崔错□□ ,坑稀□□,垂条扶疏,落英幡𫄥,纷溶□参,猗□从风,藰莅卉歙,盖象金石之声, 管□之声音。柴池茈□,旋还乎后宫,杂袭累辑,被山缘谷,循阪下□,视之无端,究 之亡穷。
「于是乎玄□素雌,蜼□飞□,蛭蜩□□,獑胡□□,栖息乎其间。长啸哀鸣,翩 幡互经,夭𫊸枝格,偃蹇杪颠,逾绝梁,腾殊榛,捷垂条,掉希间,牢落陆离,烂温远 迁。
「若此者数百千处,娱游往来,宫宿馆舍,疱厨不徙,后宫不移,百官备具。
「于是乎背秋涉冬,天子校猎。乘镂象,六玉□,拖蜺旌,靡云旗,前皮轩,后道 游;孙叔奉辔,卫公参乘,扈从横行,出乎四校之中。鼓严簿,纵猎者,江河为□,泰 山为橹,车骑雷起,殷天动地,先后陆离,离散别追,淫淫裔裔,缘陵流泽,云布雨施 。生貔豹,搏豺狼,手熊罴,足野羊。蒙鹖苏,绔白虎,被斑文,跨野马,陵三□之危 ,下碛历之坻,径峻赴险,越壑厉水。推蜚廉,弄解□,格虾蛤,铤猛氏,□要□,射 封豕。箭不苟害,解□陷脑;弓不虚发,应声而倒。
「于是乘舆弭节徘徊,皋翔往来,睨部曲之进退,览将帅之变态。然后侵淫促节, 倏□远去,流离轻禽,蹴履狡兽,惠白鹿,捷狡菟。轶赤电,遗光耀,追怪物,出宇 宙,弯蕃弱,满白羽,射游枭,栎蜚遽。择肉而后发,先中而命处,弦矢分,□□仆。
「然后扬节而上浮,陵惊风,历骇焱,乘虚亡,与神俱,蔺玄鹤,乱昆鸡,遒孔鸾 ,促□鸃,指翳鸟,捎凤凰,捷鹓雏,□焦明。
「道尽涂殚,回车而还。消□乎襄羊,降集乎北□,率乎直指,□乎反乡,蹶石关 ,历封峦,过□鹊,望露寒,下堂□,息宜春,西驰宣曲,濯□牛首,登龙台,掩细柳 ,观士大夫之勤略,钧猎者之所得获。徒车之所□轹,骑之所蹂若,人之所蹈藉,与其 穷极倦,□惊惮詟伏,不被创刃而死者,它它藉藉,填坑满谷,掩平弥泽。
「于是乎游戏懈怠,置酒乎颢天之台,张乐乎胶葛之,撞千石之钟,立万石之□ ,建翠北之旗,树灵□之鼓,奏陶唐氏之舞,听葛天氏之歌,千人倡,万人和,山陵为 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巴、俞、宋、蔡,淮南《干遮》,文成颠歌,族居递奏,金鼓 迭起,铿鎗□□,洞心骇耳。荆、吴、郑、卫之声,《韶》、《□》、《武》、《象》 之乐,阴淫案衍之音,鄢、郢缤纷,《激楚》、《结风》,俳优侏儒,狄□之倡,所以 娱耳目乐心意者,丽靡烂漫于前,靡曼美色于后。
「若夫青琴、虙妃之徒,绝殊离俗,妖冶闲都,靓庄刻饰,便□繛约,柔桡□□, 妩媚纤弱,曳独茧之□袣,眇阎易以恤削,便姗□屑,与世殊服,芬芳沤郁,酷烈淑郁 ,皓齿粲烂,宜笑的皪,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予,心愉于侧。
「于是酒中乐酣,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大奢侈!朕以览听余 闲,无事弃日,顺天道以杀伐,时休息于此,恐后世靡丽,遂往而不返,非所以为继嗣 创业垂统也。』于是乎乃解酒罢猎,而命有司曰:『地可垦辟,悉为农郊,以赡氓隶, 𬯎墙填堑,使山泽之民得至焉。实陂池而勿禁,虚官馆而勿仞。发仓廪以救贫穷,补不 足,恤鳏寡,存孤独。出德号,省刑罚,改制度,易服色,革正朔,与天下为始。』」
「于是历吉日以斋戒,袭朝服,乘当驾,建华旗,鸣玉鸾,游于六艺之囿,驰骛乎 仁义之涂,览观《春秋》之林,射《□首》,兼《驺虞》,弋玄鹤,舞干戚,戴云{罒干 },□群雅,悲《伐檀》,乐乐胥,修容乎《礼》园,翱翔乎《书》圃,述《易》道,放 怪兽,登明堂,坐清庙,恣群臣,奏得失,四海之内,靡不受获。于欺之时,天下大说 ,乡风而听,随流而化,□然兴道而迁义,刑错而不用,德隆于三皇,功羡于五帝。若 此,故猎乃可喜也。」
「若夫终日驰骋,劳神苦形,罢车马之用,□士卒之精,费府库之财,而无德厚之 恩,务在独乐,不顾众庶,忘国家之政,贪雉菟之获,则仁者不繇也。从此观之,齐、 楚之事,岂不哀哉!地方不过千里,而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垦辟,而民无所食也。夫 以诸侯之细,而乐万乘之所侈,仆恐百姓被其尤也。」
于是二子愀然改容,超若自失,逡巡避席,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讳,乃今日见 教,谨受命矣。」
赋奏,天子以为郎。亡是公言上林广大,山谷水泉万物,及子虚言云梦所有甚众, 侈靡多过其实,且非义理所止,故删取其要,归正道而论之。
相如为郎数岁,会唐蒙使略通夜郎、僰中,发巴、蜀吏卒,千人,郡又多为发转漕 万余人,用军兴法诛其渠率。巴、蜀民大惊恐。上闻之,乃遣相如责唐蒙等,因谕告巴 、蜀民以非上意。檄曰:
告巴、蜀太守:蛮夷自擅,不讨之日久矣,时侵犯边境,劳士大夫。陛下即位,存 抚天下,集安中国,然后兴师出兵,北征匈奴,单于怖骇,交臂受事,屈膝请和。康居 西域,重译纳贡,稽首来享。移师东指,闽越相诛;右吊番禺,太子入朝。南夷之君, 西僰之长,常效贡职,不敢惰怠,延颈举踵,喁喁然,皆乡风慕义,欲为臣妾,道里辽 远,山川阻深,不能自致。夫不顺者已诛,而为善者未赏,故道中郎将往宾之,发巴、 蜀之士各百人以奉币,卫使者不然,靡有兵革之事,战斗之患。今闻其乃发军兴制,惊 惧子弟,忧患长老,郡又擅为转粟运输,皆非陛下之意也。当行者或亡逃自贼杀,亦非 人臣之节也。
夫边郡之士,闻烽举燧燔,皆摄弓而弛,荷兵而走,流汗相属,惟恐居后,触白刃 ,冒流矢,议不反顾,计不旋踵,人怀怒心,如报私仇。彼岂乐死恶生,非编列之民, 而与巴、蜀异主哉?计深虑远,急国家之难,而乐尽人臣之道也。故有剖符之封,析圭 而爵,位为通侯,居列东第。终则遗显号于后世,传土地于子孙,事行甚忠敬,居位甚 安佚,名声施于无穷,功烈着而不灭。是以贤人君子,肝脑涂中原,膏液润野草而不辞 也。今奉币役至南夷,即自贼杀,或亡逃抵诛,身死无名,谥为至愚,耻及父母,为天 下笑。人之度量相越,岂不远哉!然此非独行者之罪也,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谨 ,寡廉鲜耻,而俗不长厚也。其被刑戮,不亦宜乎!
陛下患使者有司之若彼,悼不肖愚民之如此,故遣信使,晓谕百姓以发卒之事,因 数之以不忠死亡之罪,让三老孝弟以不教诲之过。方今田时,重烦百姓,已亲见近县, 恐远所溪谷山泽之民不遍闻,檄到,亟下县道,咸谕陛下意,毋忽!
相如还报。唐蒙已略通夜郎,因通西南夷道,发巴、蜀、广汉卒,作者数万人。治 道二岁,道不成,士卒多物故,费以亿万计。蜀民及汉用事者多言其不便。是时邛、莋 之君长闻南夷与汉通,得赏赐多,多欲愿为内臣妾,请吏,比南夷。上问相如,相如曰 :「邛、莋、冉、□者近署,道易通,异时尝通为郡县矣,至汉兴而罢。今诚复通,为 置县,愈于南夷。」上以为然,乃拜相如为中郎将,建节往使。副使者王然于、壶弃国 、吕越人,驰四乘之传,因巴、蜀吏币物以赂西南夷。至蜀,太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 矢先驱,蜀人以为宠。于是卓王孙、临邛诸公皆因门下献牛、酒以交欢。卓王孙喟然而 汉,自以得使女尚司马长卿晚,乃厚分与其女财,与男等。相如使略定西南夷,邛、莋 、再、駹、斯榆之君皆请为臣妾,除边关,边关益斥,西至沫、若水,南至牁牂为徼, 通灵山道,桥孙水,以通邛、莋。还报,天子大说。
相如使时,蜀长老多言通西南夷之不为用,大臣亦以为然。相如欲谏,业已建之, 不敢,乃著书,借蜀父老为辞,而己诘难之,以风天子,且因宣其使指,令百姓皆知天 子意。其辞曰:
汉兴七十有八载,德茂存乎六世,威武纷云,港恩汪濊,群生沾濡,洋溢乎方外。
于是乃命使西征,随流而攘,风之所被,罔不披靡。因朝冉从□,定莋存邛,略斯榆, 举苞蒲,结轨还辕,东乡将报,至于蜀都。
耆老大夫搢绅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俨然造焉。辞毕,进曰:「盖闻天子之于夷狄 也,其义羁縻勿绝而已。今罢三郡之士,通夜郎之涂,三年于兹,而功不竟。士卒劳倦 ,万民不赡;今又接之以西夷,百姓力屈,恐不能卒业,此亦使者这累也,窃为左右患 之。且夫邛、莋、西僰之与中国并也,历年兹多,不可记已。仁者不以德来,强者不以 力并,意者殆不可乎!今割齐民以附夷狄,弊所恃以事无用,鄙人固陋,不识所谓。」
使者曰:「乌谓此乎?必若所云,则是蜀不变服而巴不化俗也,仆尚恶闻若说。然 斯事体大,固非观者之所觏也。余之行急,其详不可得闻已。请为大夫粗陈其略:
「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非常者, 固常人之所异也。故曰非常之元,黎民惧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
「昔者,洪水沸出,泛滥衍溢,民人升降移徙,崎岖而不安。夏后氏戚之,乃堙洪 原,决江疏河,洒沈澹灾,东归之于海,而天下永宁。当斯之勤,岂惟民哉?心烦于虑 ,而身亲其劳,躬傶骿胝无□,肤不生毛,故休烈显乎无穷,声称浃乎于兹。」
「且夫贤君之践位也,岂特委琐握龊,拘文牵俗,循诵习传,当世取说云尔哉!必 将崇论□议,创业垂统,为万世规。故驰骛乎相容并包,而勤思乎参天贰地。且《诗》 不云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以六合之内,八方之外, 浸淫衍溢,怀生之物有不浸润于泽者,贤君耻之。今封疆之内,冠带之伦,咸获嘉祉, 靡有阙遗矣。而夷狄殊俗之国,辽绝异党之域,舟车不通,人迹罕至,政教未加,流风 犹微,内之则犯义侵礼于边境,外之则邪行横作,放杀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 兄不辜,幼孤为奴虏,系累号泣。内乡而怨,曰:『盖闻中国有至仁焉,德洋恩普,物 磨不得其所,今独曷为遗己!』举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夫为之垂涕,况乎上圣, 又乌能已?故北出师以讨强胡,南驰使以诮劲越。四面风德,二方之君鳞集仰流,愿得 受号者以亿计。故乃关沫、若,徼牂牁,镂灵山,梁孙原,创道德之涂,垂仁义之统, 将博恩广施,远抚长驾,使疏逖不闭,昒爽暗昧得耀乎光明,以偃甲兵于此,而息讨伐 于彼。遐迩一体,中外禔福,不亦康乎?夫拯民于沈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陵夷 ,继周氏之绝业,天子之急务也。百姓虽劳,又恶可以已哉?
「且夫王者固未有不始于忧勤,而终于佚乐者也。然则受命之符合在于此。方将增 太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鸣和鸾,扬乐颁,上咸五,下登三。观者未睹指,听者未闻音 ,犹焦朋已翔乎寥廓,而罗者犹视乎薮泽,悲夫!」
于是诸大夫茫然丧其所怀来,失厥所以进,喟然并称曰:「允哉汉德,此鄙人之所 愿闻也。百姓虽劳,请以身先之。」敞罔靡徙,迁延而辞避。
其后人有上书言相如使时受金,失官。居岁余,复召为郎。
相如口吃而善著书。常有消渴病。与卓氏婚,饶于财。故其仕宦,未尝肯与公卿国 家之事,常称疾闲居,不慕官爵。尝从上至长杨猎。是时天子方好自击熊豕,驰逐野兽 ,相如因上疏谏。其辞曰:
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捷言庆忌,勇其贲、育。臣之愚,窃以为人 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逸材之兽,骇不存之地,犯属车 之清尘,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逢蒙之技不能用,枯木朽株尽为难矣。
是胡越起于毂下,而羌夷接轸也,岂不殆哉!虽万全而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
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驰,犹时有衔橛之变。况乎涉丰草,骋丘虚,前有利兽之 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害也不亦难矣!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乐出万有一危之涂 以为娱,臣窃为陛下不取。
盖明者远见于未萌,而知者避危于无形,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 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谕大。臣愿陛下留意幸察。
上善之。还过宜春宫,相如奏赋以哀二世行失。其辞曰:
登陂□之长阪兮,坌入曾宫之嵯峨。临曲江之𬮿州兮,望南山之参差。岩岩深山之 谾々兮,通谷豁乎谺。汨淢靸以永逝兮,注平皋之广衍。观众树之蓊𫉁兮,览竹林之榛 榛。东驰土山兮,北揭石濑。弭节容与兮,历吊二世。持身不谨兮,亡国失势;信谗不 寤兮,宗庙灭绝。乌乎!操行之不得,墓芜秽而不修兮,魂亡归而不食。
相如拜为孝文园令。上既美子虚之事,相如见上好仙,因曰:「上林之事未足美也 ,尚有靡者。臣尝为《大人赋》,未就,请具而奏之。」相如以为列仙之儒居山泽间, 形容甚□,此非帝王之仙意也,乃遂奏《大人赋》。其辞曰:
世有大人兮,在乎中州。宅弥万里兮,曾不足以少留。悲世俗之迫隘兮,朅轻举而 远游。乘绛幡之素蜺兮,载云气而上浮。建格泽之修竿兮,总光耀之采旄。垂旬始以为 㡎兮,曳慧星而为□。掉指桥以偃□兮,又猗抳以招摇。揽搀抢以为旌兮,靡屈虹而为 绸。红杳眇以玄□兮,□风涌而云浮。驾应龙象舆之蠖略委丽兮,骖赤螭青虬之蚴□宛 蜓。低卬夭𫊸裾以骄骜兮,诎折隆穷□以连卷。沛艾赳螑仡以佁儗兮,放散畔岸骧以孱 颜。□踱輵螛容以骫丽兮,蜩□偃□怵彘以梁倚。纠蓼叫踏以□路兮,□蒙踊跃腾而狂 □。莅飒□歙焱至电过兮,焕然雾除,霍然云消。
邪绝少阳而登太阴兮,与真人乎相求。互折窈窕以右转兮,横厉飞泉以正东。悉征 灵圉而选之兮,部署众神于摇光。使五帝先导兮,反大壹而从陵阳。左玄冥而右黔雷兮 ,前长离而后矞皇。厮征伯侨而役羡门兮,诏岐伯使尚方。祝融警而跸御兮,清气氛而 后行。屯余车而万乘兮,綷云盖而树华旗。使句芒其将行兮,吾欲往乎南娭。
历唐尧于崇山兮,过虞舜于九疑。纷湛湛差差错兮,杂□胶輵以方驰。骚扰冲苁其 纷拏兮,滂濞泱轧丽以林离。攒罗列聚丛以笼茸兮,衍曼流烂□以陆离。径入雷室之砰 磷郁律兮,洞出鬼谷之堀□崴魁。遍览八□而观四海兮,朅度九江越五河。经营炎火而 浮弱水兮,杭绝浮渚涉流沙。奄息葱极泛滥水娭兮,使灵娲鼓琴而舞冯夷。时若暧暧将 混浊兮,召屏翳诛风伯,刑雨师。西望昆仑之轧沕荒忽兮,直径驰乎三危。排阊阖而入 帝宫兮,载玉女而与之归。登阆风而遥集兮,亢鸟腾而壹止。低徊阴山翔以纡曲兮,吾 乃今日睹西王母。暠然白首戴胜而穴处兮,亦幸有三足乌为之使。必长生若此而不死兮 ,虽济万世不足以喜。
回车朅来兮,绝道不周,会食幽郁。呼吸沆瀣兮餐朝霞,咀噍芝英兮叽琼华。僸祲 寻而高纵兮,纷鸿溶而上厉。贯列缺之倒景兮,涉丰隆之滂濞。骋游道而修降兮,骛遗 雾而远逝。迫区中之隘陕兮,舒节出乎北垠。遗屯骑于玄阙兮,轶先驱于寒门。下峥嵘 而无地兮,上□廓而无天。视眩泯而亡见兮,听敞怳而亡闻。乘虚亡而上遐兮,超无友 而独存。
相如既奏《大人赋》,天子大说,飘飘有陵云气游天地之间意。
相如既病免,家居茂陵。天子曰:「司马相如病甚,可往从悉取其书,若后之矣。 」使所忠往,而相如已死,家无遗书。问其妻,对曰:「长卿未尝有书也。时时著书, 人又取去。长卿未死时,为一卷书,曰有使来求书,奏之。」其遗劄书言封禅事,所忠 奏焉,天子异之。其辞曰:
伊上古之初肇,自颢穹生民。历选列辟,以迄乎秦。率迩者踵武,听逖者风声。纷 轮威蕤,堙灭而不称者,不可胜数也。继《昭》、《夏》,崇号谥,略可道者七十有二 君。罔若淑而不昌,畴逆失而能存?
轩辕之前,遐哉邈乎,其详不可得闻已。五三《六经》载籍之传,维见可观也。《 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因斯以谈,君莫盛于尧,臣莫贤于后稷。后稷创业 于唐,公刘发迹于西戎,文王改制,爰周郅隆,大行越成,而后陵迟衰微,千载亡声, 岂不善始善终哉!然无异端,慎所由于前,谨遗教于后耳。故轨迹夷易,易遵也;湛恩 庞洪,易丰也;宪度着明,易则也;垂统理顺,易继也。是以业隆于繦保而崇冠乎二后 。揆厥所元,终都攸卒,未有殊尤绝迹可考于今者也。然犹蹑梁甫,登太山,建显号, 施尊名。大汉之德,逢涌原泉,沕谲曼羡,旁魄四塞,云布雾散,上畅九垓,下溯八埏 。怀生之类,沾濡浸润,协气横流,武节焱逝,尔□游原,迥阔泳末,首恶郁没,□昧 昭晰,昆虫闿怪,回首面内。然后囿驺虞之珍群,徼麋鹿之怪兽,导一茎六穗于疱,牺 双觡共抵之兽,获周余放龟于岐,招翠黄乘龙于沼。鬼神接灵圉,宾于闲馆。奇物谲诡 ,俶倘穷变。钦哉,符瑞臻兹,犹以为薄,不敢道封禅。盖周跃鱼陨杭,休之以燎。微 夫斯之为符也,以登介丘,不亦恧乎!进攘之道,何其爽与?
于是大司马进曰:「陛下仁育群生,义征不𬤝,诸夏乐贡,百蛮执贽,德牟往初, 功无与二,休烈液洽,符瑞众变,斯应绍至,不特创见。意者太山、梁父设坛场望幸, 盖号以况荣,上帝垂恩储祉,,将以庆成,陛下嗛让而弗发也。挈三神之欢,缺王道之 仪,群臣恧焉。或谓且天为质□,示珍符固不可辞;若然辞之,是泰山靡记而梁父罔几 也。亦各并时而荣,咸济厥世而屈,说者尚何称于后,而云七十二君哉?夫修德以锡符 ,奉符以行事,不为进越也。故圣王弗替,而修礼地祇,谒款天神,勒功中岳,以章至 尊,舒盛德,发号荣,受厚福,以浸黎民。皇皇哉斯事,天下之壮观,王者之卒业,不 可贬也。愿陛下全之。而后因杂缙绅先生之略术,使获曜日月之末光绝炎,以展采错事 。犹兼正列其义,祓饰厥文,作《春秋》一艺。将袭旧六为七,摅之无穷,俾万世得激 清流,扬微波,蜚英声,腾茂实。前圣之所以永保鸿名而常为称首者用此。宜命掌故悉 奏其仪而览焉。」
于是天子沛然改容,曰:「俞乎,朕其试哉!」乃迁思回虑,总公卿之议,询封禅 之事,诗大泽之博,广符瑞之富。遂作颂曰:
自我天覆,云之油油。甘露时雨,厥壤可游。滋液渗漉,何生不育!嘉谷六穗,我 穑曷蓄?
匪唯雨之,又润泽之;匪唯偏我,泛布护之;万物熙熙,怀而慕之。名山显位,望 君之来。君兮君兮,侯不迈哉!
々之兽,乐我君圃;白质黑章,其仪可喜;旼々穆穆,君子之态。盖闻其声,今视 其来。厥涂靡从,天瑞之征。慈尔于舜,虞氏以兴。
濯濯之麟,游彼灵畤。孟冬十月,君徂郊祀。驰我君舆,帝用享祉。三代之前,盖 未尝有。
宛宛黄龙,兴德而升;采色玄耀,炳炳辉煌。正阳显见,觉寤黎烝。于传载之,云 受命所乘。
厥之有章,不必谆谆。依类托寓,谕以封峦。
披艺观之,天人之际已交,上下相发允答。圣王之事,兢兢翼翼。故曰于兴必虑衰 ,安必思危。是以汤、武至尊严,不失肃祗,舜在假典,顾省厥遗:此之谓也。
相如既卒五岁,上始祭后土。八年而遂礼中岳,封于太山,至梁甫,禅肃然。
相如它所着,若《遗平陵侯书》、《与五公子相难》、《草木书篇》,不采,采其 尤着公卿者云。
赞曰:司马迁称:《春秋》推见至隐,《易本》隐以之显,《大雅》言王公大人, 而德逮黎庶,《小雅》讥小己之得失,其流及上。所言虽殊,其合德一也。相如虽多虚 辞滥说,然要其归引之于节俭,此亦《诗》之风谏何异?」扬雄以为靡丽之赋,劝百而 讽一,犹骋郑、卫之声,曲终而奏雅,不已戏乎!
汉书 卷五十八
【公孙弘卜式儿宽传第二十八】
公孙弘,菑川薛人也。少时为狱吏,有罪,免。家贫,牧豕海上。年四十余,乃学 《春秋》杂说。
武帝初即位,招贤良文学士,是时,弘年六十,以贤良征为博士。使匈奴,还报, 不合意,上怒,以为不能,弘乃移病免归。
元光五年,复征贤良文学,菑川国复推上弘。弘谢曰:「前已尝西,用不能罢,愿 更选。」国人固推弘,弘至太常。上策诏诸儒:
制曰:盖闻上古至治,画衣冠,异章服,而民不犯;阴阳和,五谷登,六畜蕃,甘 露降,风雨时,嘉禾兴,朱草生,山不童,泽不涸;麟凤在郊薮,龟龙游于沼,河洛出 图书;父不丧子,兄不哭弟;北发渠搜,南抚交止,舟车所至,人迹所及,□行喙息 ,咸得其宜。朕甚嘉之,今何道而臻乎此?子大夫修先圣之术,明君臣之义,讲论洽闻 ,有声乎当世,敢问子大夫:天人之道,何所本始?吉凶之效,安所期焉?禹、汤水旱 ,厥咎何由?仁、义、礼、知四者之宜,当安设施?属统垂业,物鬼变化,天命之符, 废兴何如?天文、地理、人事之纪,子大夫习焉。其悉意正议,详具其对,着之于篇, 朕将亲览焉,靡有所隐。
弘对曰:
臣闻上古尧、舜之时,不贵爵常而民劝善,不重刑罚而民不犯,躬率以正而遇民信 也;末世贵爵厚赏而民不劝,深刑重罚而奸不止,其上不正,遇民不信也。夫厚赏重刑 未足以劝善而禁非,必信而已矣。是故因能任官,则分职治;去无用之言,则事情得;
不作无用之器,即赋敛省;不夺民时,不妨民力,则百姓富;有德者进,无德者退,则 朝廷尊;有功者上,无功者下,则群臣逡;罚当罪,则奸邪止;赏当贤,则臣下劝:凡 此八者,治民之本也。故民者,业之即不争,理得则不怨,有礼则不暴,爱之则亲上, 此有天下之急者也。故法不远义,则民服而不离;和不远礼,则民亲而不暴。故法之所 罚,义之所去也;和之所赏,礼之所取也。礼义者,民之所服也,而赏罚顺之,则民不 犯禁矣。故画衣冠,异章服,而民不犯者,此道素行也。
臣闻之,气同则从,声比则应。今人主和德于上,百姓和合于下,故心和则气和, 气和则形和,形和则声和,声和则天地之和应矣。故阴阳和,风雨时,甘露降,五谷登 ,六畜蕃,嘉禾兴,朱草生,山不童,泽不涸,此和之至也。故形和则无疾,无疾则不 夭,故父不丧子,兄不哭弟。德配天地,明并日月,则麟凤至,龟龙在郊,河出图,洛 出书,远方之君莫不说义,奉币而来朝,此和之极也。
臣闻之,仁者爱也,义者宜也,礼者所履也,智者术之原也。致利除害,兼爱无私 ,谓之仁;明是非,立可否,谓之义;进退有度,尊卑有分,谓之礼;擅杀生之柄,通 壅塞之涂,权轻重之数,论得失之道,使远近情伪必见于上,谓之术:凡此四者,治之 本,道之用也,皆当设施,不可废也。得其要,则天下安乐,法设而不用;不得其术, 则主蔽于上,官乱于下。此事之情,属统垂业之本也。
臣闻尧遭鸿水,使禹治之,未闻禹之有水也。若汤之旱,则桀之余烈也。桀、纣行 恶,受天之罚;禹、汤积德,以王天下。因此观之,天德无私亲,顺之和起,逆之害生 。此天文、地理、人事之纪。臣弘愚戆,不足以奉大对。
时对者百余人,太常奏弘第居下。策奏,天子擢弘对为第一。召见,容貌甚丽,拜 为博士,待诏金马门。
弘复上疏曰:「陛下有先圣之位而无先圣之名,有先圣之民而无先圣之吏,是以势 同而治异。先世之吏正,故其民笃;今世之吏邪,故其民薄。政弊而不行,令倦而不听 。夫使邪吏行弊政,用倦令治薄民,民不可得而化,此治之所以异也。臣闻周公旦治天 下,期年而变,三年而化,五年而定。唯陛下之所志。」书奏,天子以册书答曰:「问 :弘称周公之治,弘之材能自视孰与周公贤?」弘对曰:「愚臣浅薄,安敢比材于周公 !虽然,愚心晓然见治道之可以然也。去虎豹马牛,禽兽之不可制者也,及其教驯服习 之,至可牵持驾服,唯人之从。臣闻揉曲术者不累日,销金石者不累月,夫人之于利害 好恶,岂比禽兽木石之类哉?期年而变,臣弘尚窃迟之。」上异其言。
时方通西南夷,巴、蜀苦之,诏使弘视焉。还奏事,盛毁西南夷无所用,上不听。
每朝会议,开陈其端,使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庭争。于是上察其行慎厚,辩论有余,习 文法吏事,缘饰以儒术,上说之,一岁中至左内史。
弘奏事,有所不可,不肯庭辩。常与主爵都尉汲黯请间,黯先发之,弘推其后,上 常说,所言皆听,以此日益亲贵。尝与公卿约议,至上前,皆背其约以顺上指。汲黯庭 诘弘曰:「齐人多诈而无情,始为与臣等建此议,今皆背之,不忠。」上问弘,弘谢曰 :「夫知臣者以臣为忠,不知臣者以臣为不忠。」上然弘言。左右幸臣每毁弘,上益厚 遇之。
弘为人谈笑多闻,常称以为人主病不广大,人臣病不俭节。养后母孝谨,后母卒, 服丧三年。
为内史数年,迁御史大夫。时又东置苍海,北筑朔方之郡。弘数谏,以为罢弊中国 以奉无用之地,愿罢之。于是上乃使朱买臣等难弘置朔方之便。发十策,弘不得一。弘 乃谢曰:「山东鄙人,不知其便若是,愿罢西南夷、苍海,专奉朔方。」上乃许之。
汲黯曰:「弘位在三公,奉禄甚多,然为布被,此诈也。」上问弘,弘谢曰:「有 之。夫九卿与臣善者无过黯,然今日庭诘弘,诚中弘之病。夫以三公为布被,诚饰诈欲 以钓名。且臣闻管仲相齐,有三归,侈拟于君,桓公以霸,亦上僭于君。晏婴相景公, 食不重肉,妾不衣丝,齐国亦治,亦下比于民。今臣弘位为御史大夫,为布被,自九卿 以下至于小吏无差,诚如黯言。且无黯,陛下安闻此言?」上以为有让,愈益贤之。
元朔中,代薛泽为丞相。先是,汉常以列侯为丞相,唯弘无爵,上于是下诏曰:「 朕嘉先圣之道,开广门路,宣招四方之士,盖古者任贤而序位,量能以授官,劳大者厥 禄厚,德盛者获爵尊,故武功以显重,而文德以行褒。其以高成之平津乡户六百五十封 丞相弘为平津侯。」其后以为故事,至丞相封,自弘始也。
时,上方兴功业,娄举贤良。弘自见为举首,起徒步,数年至宰相封侯,于是起客 馆,开东阁以延贤人,与参谋议。弘身食一肉,脱粟饭,故人宾客仰衣食,奉禄皆以给 之,家无所余。然其性意忌,外宽内深。诸常与弘有隙,无近远,虽阳与善,后竟报其 过。杀主父偃,徙董仲舒胶西,皆弘力也。
后淮南、衡山谋反,治党与方急,弘病甚,自以为无功而封侯,居宰相位,宜佐明 主填抚国家,使人由臣子之道。今诸侯有畔逆之计,此大臣奉职不称也。恐病死无以塞 责,乃上书曰:「臣闻天下通道五,所以行之者三。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 交,五者天下之通道也;仁、知、勇三者,所以行之也。故曰『好问近乎知,力行近乎 仁,知耻近乎勇,知此三者,知所以自治;知所以自治,然后知所以治人。』未有不能 自治而能治人者也。陛下躬孝弟,监三王,建周道,兼文武,招徕四方之士,任贤序位 ,量能授官,将以厉百姓劝贤材也。今臣愚驽,无汗马之劳,陛下过意擢臣弘卒伍之中 ,封为列侯,致位三公。臣弘行能不足以称,加有负薪之疾,恐先狗马填沟壑,终无以 报德塞责。愿归侯,乞骸骨,避贤者路。」上报曰:「古者赏有功,褒有德,守成上文 ,遭遇右武,未有易此者也。朕夙夜庶几,获承至尊,惧不能宁,惟所与共为治者,君 宜知之。盖君子善善及后世,若兹行,常在朕躬。君不幸罹霜露之疾,何恙不已,乃上 书归侯,乞骸骨,是章朕之不德也。今事少闲,君其存精神,止念虑,辅助医药以自恃 。」因赐告牛、酒、杂帛。居数月,有瘳,视事。
凡为丞相御史六岁,年八十,终丞相位。其后李蔡、严青翟、赵周、石庆、公孙贺 、刘屈□继踵为丞相。自蔡至庆,丞相府客馆丘虚而已,至贺、屈□时坏以为马厩车库 奴婢室矣。唯庆以惇谨,复终相位,其余尽伏诛云。
弘子度嗣侯,为山阳太守十余岁,诏征巨野令史成诣公车,度留不遣,坐论为城旦 。
元始中,修功臣后,下诏曰:「汉兴以来,股肱在位,身行俭约,轻财重义,未有 若公孙弘者也。位在宰相封侯,而为布被脱粟之饭,奉禄以给故人宾客,无有所余,可 谓减于制度,而率下笃俗者也,与内厚富而外为诡服以钓虚誉者殊科。夫表德章义,所 以率世厉俗,圣王之也。其赐弘后子孙之次见为适者,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
卜式,河南人也。以田畜为事。有少弟,弟壮,式脱身出,独取畜羊百余,田宅财 物尽与弟。式入山牧,十余年,羊致千余头,买田宅。而弟尽破其产,式辄复分与弟者 数矣。
时汉方事匈奴,式上书,愿输家财半助边。上使使问式:「欲为官乎?」式曰:「 自小牧羊,不习仕宦,不愿也。」使者曰:「家岂有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与 人亡所争,邑人贫者贷之,不善者教之,所居,人皆从式,式何故见冤!」使者曰:「 苟,子何欲?」式曰:「天子诛匈奴,愚以为贤者宜死节,有财者宜输之,如此而匈奴 可灭也。」使者以闻。上以语丞相弘。弘曰:「此非人情。不轨之臣不可以为化而乱法 ,愿陛下勿许。」上不报,数岁乃置式。式归,复田牧。
岁余,会浑邪等降,县官费众,仓府空,贫民大徙,皆卬给县官,无以尽赡。式复 持钱二十万与河南太守,以给徙民。河南上富人助贫民者,上识式姓名,曰:「是固前 欲输其家半财助边。」乃赐式外繇四百人,式又尽复与官。是时,富豪皆争匿财,唯式 尤欲助费。上于是以式终长者,乃召拜式为中郎,赐爵左庶长,田十顷,布告天下,尊 显以风百姓。
初,式不愿为郎,上曰:「吾有羊在上林中,欲令子牧之。」式既为郎,布衣草𫏋 而牧羊。岁余,羊肥息。上过其羊所,善之。式曰:「非独羊也,治民亦犹是矣。以时 起居,恶者辄去,毋令败群。」上奇其言,欲试使治民。拜式缑氏令,缑氏便之;迁成 皋令,将漕最。上以式朴忠,拜为齐王太傅,转为相。
会吕嘉反,式上书曰:「臣闻主愧臣死。群臣宜尽死节,其驽下者宜出财以佐军, 如是则强国不犯之道也。
臣愿与子男及临菑习弩博昌习船者请行死之,以尽臣节。」上 贤之,下诏曰:「朕闻报德以德,报怨以直。今天下不幸有事,郡县诸侯未有奋繇直道 者也。齐相雅行躬耕,随牧畜悉,辄分昆弟,更造,不为利惑。日者北边有兴,上书助 官。往年西河岁恶,率齐人入粟。今又首奋,虽未战,可谓义形于内矣。其赐式爵关内 侯,黄金四十斤,田十顷,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元鼎中,征式代石庆为御史大夫。式既在位,言郡国不便盐铁而船有算,可罢。上 由是不说式。明年当封禅,式又不习文章,贬秩为太子太傅,以儿宽代之。式以寿终。
儿宽,千乘人也。治《尚书》,事欧阳生。以郡国选诣博士,受业孔安国。贫无资 用,尝为弟子都养。时行赁作,带经而锄,休息辄读诵,其精如此。以射策为掌故,功 次,补廷尉文学卒史。
宽为人温良,有廉知自将,善属文,然懦于武,口弗能发明也。时张汤为廷尉,廷 尉府尽用文史法律之吏,而宽以儒生在其间,见谓不习事,不署曹,除为从史,之北地 视畜数年。还至府,上畜簿,会廷尉时有疑奏,已再见却矣,掾史莫知所为。宽为言其 意,掾史因使宽为奏。奏成,读之皆服,以白廷尉汤。汤大惊,召宽与语,乃奇其材, 以为掾。上宽所作奏,即时得可。异日,汤见上。问曰:「前奏非俗吏所及,谁为之者 ?」汤言儿宽。上曰:「吾固闻之久矣。」汤由是乡学,以宽为奏谳掾,以古法义决疑 狱,甚重之。及汤为御史大夫,以宽为掾,举侍御史。见上,语经学,上说之,从问《 尚书》一篇。擢为中大夫,迁左内史。
宽既治民,劝农业,缓刑罚,理狱讼,卑体下士,务在于得人心;择用仁厚士,推 情与下,不求名声,吏民大信爱之。宽表奏开六辅渠,定水令以广溉田。收租税,时裁 阔狭,与民相假贷,以故租多不入。后有军发,左内史以负租课殿,当免。民闻当免, 皆恐失之,大家牛车,小家担负,输租繦属不绝,课更以最。上由此愈奇宽。
及议欲放古巡狩封禅之事,诸儒对者五十余人,未能有所定。先是,司马相如病死 ,有遗书,颂功德,言符瑞,足以封泰山。上奇其书,以问宽,宽对曰:「陛下躬发圣 德,统楫群元,宗祀天地,荐礼百神,精神所乡,征兆必报,天地并应,符瑞昭明。其 封泰山,禅梁父,昭姓考瑞,帝王之盛节也。然享荐之义,不著于经,以为封禅告成, 合祛于天地神祗,祗戒精专以接神明。总百官之职,各称事宜而为之节文。唯圣主所由 ,制定其当,非君臣之所能列。令将举大事,优游数年,使群臣得人自尽,终莫能成。
唯天子建中和之极,兼总条贯,金声而玉振之,以顺成天庆,垂万世之基。」上然之, 乃自制仪,采儒术以文焉。
既成,将用事,拜宽为御史大夫,从东封泰山,还登明堂。宽上寿曰:「臣闻三代 改制,属象相因。间者圣统废绝,陛下发愤,合指天地,祖立明堂辟雍,宗祀泰一,六 律五声,幽赞圣意,神乐四合,各有方象,以丞嘉祀,为万世则,天下幸甚。将建大元 本瑞,登告岱宗,发祉闿门,以候景至。癸亥宗祀,日宣重光;上元甲子,肃邕永享。
光辉充塞,天文粲然,见象日昭,报降符应。臣宽奉觞再拜,上千万岁寿。」制曰:「 敬举君之觞。」
后太史令司马迁等言:「历纪坏废,汉兴未改正朔,宜可正。」上乃诏宽与迁等共 定汉《太初历》。语在《律历志》。
初,梁相褚大通《五经》,为博士,时宽为弟子。及御史大夫缺,征褚大,大自以 为得御史大夫。至洛阳,闻儿宽为之,褚大笑。及至,与宽议封禅于上前,大不能及, 退而服曰:「上诚知人。」宽为御史大夫,以称意任职,故久无有所匡谏于上,官属易 之。居位九岁,以官卒。
赞曰:公孙弘、卜式、儿宽皆以鸿渐之翼困于燕爵,远迹羊豕之间,非遇其时,焉 能致此位乎?是时,汉兴六十余载,海内艾安,府库充实,而四夷未宾,制度多阙。上 方欲用文武,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轮迎枚生,见主父而叹息。群士慕向,异人并出。卜 式拔于刍牧,弘羊擢于栗竖,卫青奋于奴仆,日䃅出于降虏,斯亦曩时版筑饭牛之朋已 。汉之得人,于兹为盛,儒雅则公孙弘、董仲舒、儿宽,笃行则石建、石庆,质直则汲 黯、卜式,推贤则韩安国、郑当时,定令则赵禹、张汤,文章则司马迁、相如,滑稽则 东方朔、枚皋,应对则严助、朱买臣,历数则唐都、洛下闳,协律则李延年,运筹则桑 弘羊,奉使则张骞、苏武,将率则卫青、霍去病,受遗则霍光、金日䃅,其余不可胜纪 。是以兴造功业,制度遗文,后世莫及。孝宣承统,纂修洪业,亦讲论六艺,招选茂异 ,而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以儒术进,刘向,王褒以文章 显,将相则张安世、赵充国、魏相、丙吉、于定国、杜延年,治民则黄霸、王成、龚遂 、郑弘、召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严延年、张敞之属,皆有功迹见述于世。
参其名臣,亦其次也。
汉书 卷五十九
【张汤传第二十九】
张汤,杜陵人也。父为长安丞,出,汤为儿守舍。还,鼠盗肉,父怨,笞汤。汤掘 熏得鼠及余肉,劾鼠掠治,传爰书,讯鞫论报,并取鼠与肉,具狱磔堂下。父见之,视 文辞如老狱吏,大惊,遂使书狱。
父死后,汤为长安吏。周阳侯为诸卿时,尝系长安,汤倾身事之。及出为侯,大与 汤交,遍见贵人。汤给事内史,为宁成掾,以汤为无害,言大府,调茂陵尉,治方中。
武安侯为丞相,征汤为史,荐补侍御史。治陈皇后巫蛊狱,深竟党与,上以为能, 迁太史大夫。与赵禹共定诸律令,务在深文,拘守职之吏。已而禹至少府,汤为廷尉, 两人交欢,兄事禹。禹志在奉公孤立,而汤舞知以御人。始为小吏,干没,与长安富贾 田甲、鱼翁叔之属交私。及列九卿,收接天下名士大夫,己内心虽不合,然阳浮道与之 。
是时,上方乡文学,汤决大狱,欲傅古义,乃请博士弟子治《尚书》、《春秋》, 补廷尉史,平亭疑法。奏谳疑,必奏先为上分别其原,上所是,受而着谳法廷尉挈令, 扬主之明。奏事即谴,汤摧谢,乡上意所便,必引正监掾史贤者,曰:「固为臣议,如 上责臣,臣弗用,愚抵此。」罪常释。间即奏事,上善之,曰:「臣非知为此奏,乃监 、掾、史某所为。」其欲荐吏,扬人之善、解人之过如此。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监吏 深刻者;即上意所欲释,予监吏轻平者。所治即豪,必舞文巧诋;即下户羸弱,时口言 「虽文致法,上裁察。」于是往往释汤所言。汤至于大吏,内行修,交通宾客饮食,于 故人子弟为吏及贫昆弟,调护之尤厚,其造请诸公,不避寒暑。是以汤虽文深意忌不专 平,然得此声誉。而深刻吏多为爪牙用者,依于文学之士。丞相弘数称其美。
及治淮南、衡山、江都反狱,皆穷根本。严助、伍被,上欲释之,汤争曰:「伍被 本造反谋,而助亲幸出入禁闼,腹心之臣,乃交私诸侯如此,弗诛,后不可治。」上可 论之。其治狱所巧排大臣自以为功,多此类。繇是益尊任,迁御史大夫。
会浑邪等降,汉大兴兵伐匈奴,山东水旱,贫民流徙,皆卬给县官,县官空虚。汤 承上指,请造白金及五铢钱,笼天下盐铁,排富商大贾,出告缗令,锄豪强并兼之家, 舞文巧诋以辅法。汤每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旰,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天子事皆决 汤。百姓不安其生,骚动,县官所兴未获其利,奸吏并侵渔,于是痛绳以罪。自公卿以 下至于庶人咸指汤。汤尝病,上自至舍视,其隆贵如此。
匈奴求和亲,群臣议前,博士狄山曰:「和亲便。」上问其便,山曰:「兵,凶器 ,未易数动。高帝欲伐匈奴,大困平城,乃遂结和亲。孝惠、高后时,天下安乐,及文 帝欲事匈奴,北边萧然苦兵。孝景时,吴、楚七国反,景帝往来东宫间,天下寒心数月 。吴、楚已破,竟景帝不言兵,天下富实。今自陛下兴兵击匈奴,中国以空虚,边大困 贫。由是观之,不如和亲。」上问汤,汤曰:「此愚儒无知。」狄山曰:「臣固愚忠, 若御史大夫汤,乃诈忠。汤之治淮南、江都,以深文痛诋诸侯,别疏骨肉,使籓臣不自 安,臣固知汤之诈忠。」于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无使虏入盗乎?」山曰: 「不能。」曰:「居一县?」曰:「不能。」复曰:「居一鄣间?」山自度辩穷且下吏 ,曰:「能。」乃谴山乘鄣。至月余,匈奴斩山头而去。是后群臣震詟。
汤客田甲虽贾人,有贤操,始汤为小吏,与钱通,及为大吏,而甲所以责汤行义, 有烈士之风。
汤为御史大夫七岁,败。
河东人李文,故尝与汤有隙,已而为御史中丞,荐数从中文事有可以伤汤者,不能 为地。汤有所爱史鲁谒居,知汤弗平,使人上飞变告文奸事,事下汤,汤治论杀文,而 汤心知谒居为之。上问:「变事从迹安起?」汤阳惊曰:「此殆文故人怨之。」谒居病 卧闾里主人,汤自往视病,为谒居摩足,赵国以冶铸为业,王数讼铁官事,汤常排赵王 。赵王求汤阴事。谒居尝案赵王,赵王怨之,并上书告:「汤大臣也,史谒居有病,汤 至为摩足,疑与为大奸。」事下延尉。谒居病死,事连其弟,弟系导官。汤亦治它囚导 官,见谒居弟,欲阴为之,而阳不省。谒居弟不知而怨汤,使人上书,告汤与谒居谋, 共变李文。事下减宣。宣尝与汤有隙,及得此事,穷竟其事,未奏也。会人有盗发孝文 园瘗钱,丞相青翟朝,与汤约俱谢,至前,汤念独丞相以四时行园,当谢,汤无与也, 不谢。丞相谢,上使御史案其事。汤欲致其文丞相见知,丞相患之。三长史皆害汤,欲 陷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