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Part 18

Chapter 1818,969 wordsPublic domain

居无何,匈奴浑邪王帅众来降,汉发车二万乘。县官亡钱,从民贳马。民或匿马, 马不具。上怒,欲斩长安令。黯曰:「长安令亡罪,独斩臣黯,民乃肯出马。且匈奴畔 其主而降汉,徐以县次传之,何至令天下骚动,罢中国,甘心夷狄之人乎!」上默然。

后浑邪王至,贾人与市者,坐当死五百余人。黯入,请间,见高门,曰:「夫匈奴攻当 路塞,绝和亲,中国举兵诛之,死伤不可胜计,而费以巨万百数。臣愚以为陛下得胡人 ,皆以为奴婢,赐从军死者家;卤获,因与之,以谢天下,塞百姓之心。今纵不能,浑 邪帅数万之众来,虚府库赏赐,发良民侍养,若奉骄子。愚民安知市买长安中而文吏绳 以为阑出财物如边关乎?陛下纵不能得匈奴之赢以谢天下,又以微文杀无知者五百余人 ,臣窃为陛下弗取也。」上弗许,曰:「吾久不闻汲黯之言,今又复妄发矣。」后数月 ,黯坐小法,会赦,免官。于是黯隐于田园者数年。

会更立五铢钱,民多盗铸钱者,楚地尤甚。上以为淮阳,楚地之郊也,召黯拜为淮 阳太守。黯伏谢不受印绶,诏数强予,然后奉诏。召上殿,黯泣曰:「臣自以为填沟壑 ,不复见陛下,不意陛下复收之。臣常有狗马之心,今病,力不能任郡事。臣愿为中郎 ,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臣之愿也。」上曰:「君薄淮阳邪?吾今召君矣。顾淮阳吏民 不相得,吾徒得君重,卧而治之。」黯既辞,过大行李息,曰:「黯弃逐居郡,不得与 朝廷议矣。然御史大夫汤智足以距谏,诈足以饰非,非肯正为天下言,专阿主意。主意 所不欲,因而毁之;主意所欲,因而誉之。好兴事,舞文法,内怀诈以御主心,外挟贼 吏以为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何?公与之俱受其戮矣!」息畏汤,终不敢言。黯居郡如 其故治,淮阳政清。

后张汤败,上闻黯与息言,抵息罪。令黯以诸侯相秩居淮阳。居淮阳十岁而卒。卒 后,上以黯故,官其弟仁至九卿,子偃至诸侯相。黯姊子司马安亦少与黯为太子洗马。

安文深巧善宦,四至九卿,以河南太守卒。昆弟以安故,同时至二千石十人。濮阳段宏 始事盖侯信,信任宏,官亦再至九卿。然卫人仕者皆严惮汲黯,出其下。

郑当时字庄,陈人也。其先郑君尝事项籍,籍死而属汉。高祖令诸故项籍臣名籍, 郑君独不奉诏。诏尽拜名籍者为大夫,而逐郑君。郑君死孝文时。

当时以任侠自喜,脱张羽于厄,声闻梁、楚间。孝景时,为太子舍人。每五日洗沐 ,常置驿马长安诸郊,请谢宾客,夜以继日,至明旦,常恐不遍。当时好黄、老言,其 慕长者,如恐不称。自见年少官薄,然其知友皆大父行,天下有名之士也。

武帝即位,当时稍迁为鲁中尉,济南太守,江都相,至九卿为右内史。以武安魏其 时议,贬秩为詹事,迁为大司农。

当时为大吏,戒门下:「客至,亡贵贱亡留门者。」执宾主之礼,以其贵下人。性 廉,又不治产,卬奉赐给诸公。然其馈遗人,不过具器食。每朝,候上间说,未尝不言 天下长者。其推毂士及官属丞史,诚有味其言也。常引以为贤于己。未尝名吏,与官属 言,若恐伤之。闻人之善言,进之上,唯恐后。山东诸公为此翕然称郑庄。

使视决河,自请治行五日。上曰:「吾闻郑庄行,千里不赍粮,治行者何也?」然 当时以朝,常趋和承意,不敢甚斥臧否。汉征匈奴,招四夷,天下费多,财用益屈。当 时为大司农,任人宾客僦,入多逋负。司马安为淮阳太守,发其事,当时在此陷罪,赎 为庶人。顷之,守长史。迁汝南太守,数岁,以官卒。昆弟以当时故,至二千石者六七 人。

当时始与汲黯列为九卿,内行修。两人中废,宾客益落。当时死,家亡余财。

先是,下刲翟公为廷尉,宾客亦填门,及废,门外可设爵罗。后复为廷尉,客欲往 ,翟公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 乃见。」

赞曰:张释之之守法,冯唐之论将,汲黯之正直,郑当时之推士,不如是,亦何以 成名哉!扬子以为孝文帝诎帝尊以信亚夫之军,曷为不能用颇、牧?彼将有激云尔。

汉书 卷五十一

【贾邹枚路传第二十一】

贾山,颍川人也。祖父祛,故魏王时博士弟子也。山受学祛,所言涉猎书记,不能 为醇儒。尝给事颍阴侯为骑。

孝文时,言治乱之道,借秦为谕,名曰《至言》。其辞曰:

臣闻为人臣者,尽忠竭愚,以直谏主,不避死亡之诛者,臣山是也。臣不敢以久远 谕,愿借秦以为谕,唯陛下少加意焉。

夫布衣韦带之士,修身于内,成名于外,而使后世不绝息。至秦则不然。贵为天子 ,富有天下,赋敛重数,百姓任罢,赭衣半道,群盗满山,使天下之人戴目而视,倾耳 而听。一夫大呼,天下回应者,陈胜是也。秦非徒如此也,起咸阳而西至雍,离宫三百 ,钟鼓帷帐,不移而具。又为阿房之殿,殿高数十仞,东西五里,南北千步,从车罗骑 ,四马鹜驰,旌旗不桡。为宫室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聚庐而托处焉。为驰道于 天下,东穷燕、齐,南极吴、楚,江湖之上,濒海之观毕至。道广五十步,三丈而树, 厚筑其外,隐以金椎,树以青松。为驰道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邪径而托足焉。

死葬乎骊山,吏徒数十万人,旷日十年。下彻三泉合采金石,冶铜锢其内,□涂其外, 被以珠玉,饰以翡翠,中成观游,上成山林,为葬□之侈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蓬颗 蔽冢而托葬焉。秦以熊罴之力,虎狼之心,蚕食诸侯,并吞海内,而不笃礼义,故天殃 已加矣。臣昧死以闻,愿陛下少留意而详择其中。

臣闻忠臣之事君也,言切直则不用而身危,不切直则不可以明道,故切直之言,明 主所欲急闻,忠臣之所以蒙死而竭知也。地之硗者,虽有善种,不能生焉;江皋河濒, 虽有恶种,无不猥大。昔者夏、商之季世,虽关龙逢、箕子、比干之贤,身死亡而道不 用。文王之时,豪俊之士皆得竭其智,刍荛采薪之人皆得尽其力,此周之所以兴也。故 地之美者善养禾,君之仁者善养士。雷霆之所击,无不摧折者;万钧之所压,无不糜灭 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势重,非特万钧也。开道而求谏,和颜色而受之,用其 言而显其身,士犹恐惧而不敢自尽,又乃况于纵欲恣行暴虐,恶闻其过乎!震之以威, 压之以重,则虽有尧、舜之智,孟贲之勇,岂有不摧折者哉?如此,则人主不得闻其过 失矣;弗闻,则社稷危矣。古者圣王之制,史在前书过失,工诵箴谏,瞽诵诗谏,公卿 比谏,士传言谏,庶人谤于道,商旅议于市,然后君得闻其过失也。闻其过失而改之, 见义而从之,所以永有天下也。天子之尊,四海之内,其义莫不为臣。然而养三老于大 学,亲执酱而馈,执爵而□,祝饐在前,祝鲠在后,公卿奉杖,大夫进履,举贤以自辅 弼,求修正之士使直谏。故以天子之尊,尊养三老,视孝也;立辅弼之臣者,恐骄也;

置直谏之士者,恐不得闻其过也;学问至于刍荛者,求兽无餍也;商人庶人诽谤已而改 之,从善无不听也。

昔者,秦政力并万国,富有天下,破六国以为郡县,筑长城以为关塞。秦地之固, 大小之势,轻重之权,其与一家之富,一夫之强,胡可胜计也!然而兵破于陈涉,地夺 于刘氏者,何也?秦王贪狼暴虐,残贼天下,穷困万民,以适其欲也。昔者,周盖千八 百国,以九州之民养千八百国之君,用民之力不过岁三日,什一而籍,君有余财,民有 余力,而颂声作。秦皇帝以千八百国之民自养,力罢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一 君之身耳,所以自养者驰骋弋猎之娱,天下弗能供也。劳罢者不得休息,饥寒者不得衣 食,亡罪而死刑者无所告诉,人与之为怨,家与之为仇,故天下坏也。秦皇帝身在之时 ,天下已坏矣,而弗自知也。秦皇帝东巡狩,至会稽、琅邪,刻石着其功,自以为过尧 、舜统;县石铸钟□,筛土筑阿房之宫,自以为万世有天下也。古者圣王作谥,三四十 世耳,虽尧、舜、禹、汤、文、武累世广德以为子孙基业,无过二三十世者也。秦皇帝 曰死而以谥法,是父子名号有时相袭也,以一至万,则世世不相复也,故死而号曰始皇 帝,其次曰二世皇帝者,欲以一至万也。秦皇帝计其功德,度其后嗣,世世无穷,然身 死才数月耳,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庙灭绝矣。

秦皇帝居灭绝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天下莫敢告也。其所以莫敢告者何也?亡养老 之义,亡辅弼之臣,亡进谏之士,纵恣行诛,退诽谤之人,杀直谏之士,是以道谀偷合 苟容,比其德则贤于尧、舜,课其功则贤于汤、武,天下已溃而莫之告也。诗曰:「匪 言不能,胡此畏忌,听言则对,谮言则退。」此之谓也。又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 。」天下未尝亡士也,然而文王独言以宁者何也?文王好仁则仁兴,得士而敬之则士用 ,用之有礼义。故不致其爱敬,则不能尽其心;不能尽其心,则不能尽其力;不能尽其 力,则不能成其功。故古之贤君于其臣也,尊其爵禄而亲之;疾则临视之亡数,死则往 吊哭之,临其小敛大敛,已棺涂而后为之服锡衰麻绖,而三临其丧;未敛不饮酒食肉, 未葬不举乐,当宗庙之祭而死,为之废乐。故古之君人者于其臣也,可谓尽礼矣;服法 服,端容貌,正颜色。然后见之。故臣下莫敢不竭力尽死以报其上,功德立于后世,而 令闻不忘也。

今陛下念思祖考,术追厥功,图所以昭光洪业休德,使天下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 皆焉,曰将兴尧、舜之道,三王之功矣。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今方正之士 皆在朝廷矣,又选其贤者使为常侍诸吏,与之驰驱射猎,一日再三出。臣恐朝廷之解驰 ,百官之堕于事也,诸侯闻之,又必怠于政矣。

陛下即位,亲自勉以厚天下,损食膳,不听乐,减外徭卫卒,止岁贡;省厩马以赋 县传,去诸苑以赋农夫,出帛十万余匹以振贫民;礼高年,九十者一子不事,八十者二 算不事;赐天下男子爵,大臣皆至公卿;发御府金赐大臣宗族,亡不被泽者;赦罪人, 怜其亡发,赐之巾,怜其衣赭书其背,父子兄弟相见也,而赐之衣。平狱缓刑,天下莫 不说喜。是以元年膏雨降,五谷登,此天之所以相陛下也。刑轻于它时而犯法者寡,衣 食多于前年而盗贼少,此天下之所以顺陛下也。臣闻山东吏布诏令,民虽老赢瘙疾,扶 杖而往听之,愿少须臾毋死,思见德化之成也。今功业方就,名闻方昭,四方乡风,今 从豪俊之臣,方正之士,直与之日日猎射,击兔伐狐,以伤大业,绝天下之望,臣窃悼 之。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臣不胜大愿,愿少衰射猎,以夏岁二月,定明堂 ,造太学,修先王之道。风行俗成,万世之基定,然后唯陛下所幸耳。

古者大臣不媟,故君子不常见其齐严之色、肃敬之容。大臣不得与宴游,方正修洁 之士不得从射猎,使皆务其方以高其节,则群臣莫敢不正身修行,尽心以称大礼。如此 ,则陛下之道尊敬,功业施于四海,垂于万世子孙矣。诚不如此,则行日坏而荣日灭矣 。夫士修之于家,而坏之于天子之廷,臣窃湣之。陛下与众臣宴游,与大臣方正朝廷论 议。夫游不失乐,朝不失礼,议不失计,轨事之大者也。

其后,文帝除铸钱令,山复上书谏,以为变先帝法,非是。又讼淮南王无大罪,宜 急令反国。又言柴唐子为不善,足以戒。章下诘责,对以为:「钱者,亡用器也,而可 以易富贵。富贵者,人主之操柄也,令民为之,是与人主共操柄,不可长也。」其言多 激切,善指事意,然终不加罚,所以广谏争之路也。其后复禁铸钱云。

邹阳,齐人也。汉兴,诸侯王皆自治民聘贤。吴王濞招致四方游士,阳与吴严忌、 枚乘等俱仕吴,皆以文辩著名。久之,吴王以太子事怨望,称疾不朝,阴有邪谋,阳奏 书谏。为其事尚隐,恶指斥言,故先引秦为谕,因道胡、越、齐、赵、淮南之难,然后 乃致其意。其辞曰:

臣闻秦倚曲台之官,悬衡天下,画地而不犯,兵加胡、越;至其晚节末路,张耳、 陈胜连从兵之据,以叩函谷,咸阳遂危。何则?列郡不相亲,万室不相救也。今胡数涉 北河之外,上覆飞鸟,下不见伏菟,斗城不休,救兵不止,死者相随,辇车相属,转粟 流输,千里不绝。何则?强赵责于河间,六齐望于惠后,城阳顾于卢博,三淮南之心思 坟墓。大王不忧,臣恐救兵之不专,胡马遂进窥于邯郸,越水长沙,还舟青阳。虽使梁 并淮阳之兵,下淮东,越广陵,以遏越人之粮,汉亦折西河而下,北守漳水,以辅大国 ,胡亦益进,越亦益深。此臣之所以大王患也。

臣闻交龙襄首奋翼,则浮云出流,雾雨咸集。圣王底节修德,则游谈之士归义思名 。今臣尽智毕议,易精极虑,则无国不可奸;饰固陋之心,则何王之门不可曳长裾乎?

然臣所以历数王之朝,背淮千里而自致者,非恶臣国而乐吴民也,窃高下风之行,尤说 大王之义。故愿大王之无忽,察听其志。

臣闻鸷鸟累百,不如一鹗。夫全赵之时,武力鼎士衤玄服丛台之下者一旦成市,而 不能止幽王之湛患。淮南连山东之侠,死士盈朝,不能还厉王之西也。然而计议不得, 虽诸、贲不能安其位,亦明矣。故愿大王审画而已。

始孝文皇帝据关入立,寒心销志,不明求衣。自立天子之后,使东牟朱虚东褒义父 之后,深割婴儿王之。壤子王梁、代,益以淮阳。卒仆济北,囚弟于雍者,岂非象新垣 平等哉!今天子新据先帝之遗业,左规山东,右制关中,变权易势,大臣难知。大王弗 察,臣恐周鼎复起于汉,新垣过计于朝,则我吴遗嗣,不可期于世矣。高皇帝烧栈道, 水章邯,兵不留行,收弊民之倦,东驰函谷,西楚大破。水攻则章邯以亡其城,陆击则 荆王以失其地,此皆国家之不几者也。愿大王孰察之。

吴王不内其言。

是时,景帝少弟梁孝王贵盛,亦待士。于是邹阳、枚乘、严忌知吴不可说,皆去之 梁,从孝王游。

阳为人有智略,忼慨不苟合,介于羊胜、公孙诡之间。胜等疾阳,恶之孝王。孝王 怒,下阳吏,将杀之。阳客游以谗见禽,恐死而负累,乃从狱中上书曰:

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 ,太子畏之;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食昂,昭王疑之。夫精变天地而信不谕两主 ,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左右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 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寤也。原大王孰察之。

昔玉人献宝,楚王诛之;李斯竭忠,胡亥极刑。是以箕子阳狂,接舆避世,恐遭此 患也。愿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毋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 闻比干剖心,子胥鸱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孰察,少加怜焉!

语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樊於期逃秦之燕,借荆 轲首以奉丹事;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夫王奢、樊於期非新于齐、秦 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 ,为燕尾生;自圭战亡六城,为魏取中山。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人恶之燕 王,燕王按剑而怒,食以□𫘨;白圭显于中山,人恶之于魏文侯,文侯赐以夜光之璧。

何则?两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

故女无美恶,入官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司马喜膑脚于宋,卒相中山;

范睢拉胁折齿于魏,卒为应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交, 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徐衍负石入海。不容于世,义不苟取 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于道路,缪公委之以政;宁戚饭牛车下,桓公任 之以国。此二人者,岂素宦于朝,借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行,坚 如胶□,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鲁听季孙之说逐孔子 ,宋任子冉之计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 铄金,积毁销骨也。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国,齐用越人子臧而强威、宣。此二国岂系于 俗,牵于世,系奇偏之浮辞哉?公听并观,垂明当世。故意合则胡、越为兄弟,由余、 子臧是矣;不合则骨肉为仇敌,朱、象、管、蔡是矣。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明,后宋 、鲁之听,则五伯不足侔,而三王易为也。

是以圣王觉寤,捐子之之心,而不说田常之贤,封比干之后,修孕妇之墓,故功业 覆于天下。何则?欲善亡厌也。夫晋文亲其仇,强伯诸侯;齐桓用其仇,而一匡天下。

何则?慈仁殷勤,诚加于心,不可以虚辞借也。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立强天下,卒车裂之。越用大夫种之谋,禽劲吴 而伯中国,逆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於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今人主诚 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堕肝胆,施德厚,终与之穷达,无爱于 士,则桀之犬可使吠尧,跖之客可使刺由,何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 湛七族,要离燔妻子,岂足为大王道哉!

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众莫不按剑相眄者。何则?无因而至前 也。蟠木根柢,轮囷离奇,而为万乘器者,以左右先为之容也。故无因而至前,虽出随 珠和璧,祗怨结而不见德;有人先游,则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 士,身在贫羸,虽蒙尧、舜之术、挟伊、管之辩,怀龙逢、比干之意,而素无根柢之容 ,虽竭精神,欲开忠于当世之君,则人主必龚按剑相眄之迹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为枯 木朽株之资也。

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而不牵乎卑辞之语,不夺乎从多之口。故秦 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荆轲,而匕首窃发;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尚归,以王天下 。秦信左右而亡,周用乌集而王。何则?以其能越挛拘之语,驰域外之议,独观乎昭旷 之道也。今人主沉诌谀之辞,牵帷□之制,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皂,此鲍焦所以愤于世 也。

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私污义,底厉名号者不以利伤行。故里名胜母,曾子不入;邑 号朝歌,墨子回车。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笼于威重之权,胁于位势之贵,回面污行,以 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则士有伏死堀穴岩薮之中耳,安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 !

书奏孝王,孝王立出之,卒为上客。

初,胜、诡欲使王求为汉嗣,王又尝上书,愿赐容车之地径至长乐宫,自使梁国士 众筑作甬道朝太后。爰盎等皆建以为不可。天子不许。梁王怒,令人刺杀盎。上疑梁杀 之,使者冠盖相望责梁王。梁王始与胜、诡有谋,阳争以为不可,故见谗。枚先生、严 夫子皆不敢谏。

及梁事败,胜、诡死,孝王恐诛,乃思阳言,深辞谢之,赍以千金,令求方略解罪 于上者,阳素知齐人王先生,年八十余,多奇计,即往见,语以其事。王先生曰:「难 哉!人主有私怨深怨,欲施必行之诛,诚难解也。以太后之尊,骨肉之亲,犹不能止, 况臣下乎?昔秦始皇有伏怒于太后,群臣谏而死者以十数。得茅焦为廓大义,始皇非能 说其言也,乃自强从之耳。茅焦亦廑脱死如毛□耳,故事所以难者也。今子欲安之乎? 」阳曰:「邹、鲁守经学,齐、楚多辩知,韩、魏时有奇节,吾将历问之。」王先生曰 :「子行矣。还,过我而西。」

邹阳行月余,莫能为谋,还,过王先生,曰:「臣将西矣,为如何?」王先生曰: 「吾先日欲献愚计,以为众不可盖,窃自薄陋不敢道也。若子行,必往见王长君,士无 过此者矣。」邹阳发寤于心,曰:「敬诺。」辞去,不过梁,径至长安,因客见王长君 。

长君者,王美人兄也,后封为盖侯。邹阳留数日,乘间而请曰:「臣非为长君无使 令于前,故来侍也;愚戆窃不自料,愿有谒也。」长君跪曰:「幸甚。」阳曰:「窃闻 长君弟得幸后宫,天下无有,而长君行迹多不循道理者。今爰盎事即穷竟,梁王恐诛。

如此,则太后怫郁泣血,无所发怒,切齿侧目于贵臣矣。臣恐长君危于累卵,窃为足下 忧之。」长君惧然曰:「将为之奈何?」阳曰:「长君诚能精为上言之,得毋竟梁事, 长君必固自结于太后。太后厚德长君,入于骨髓,而长君之弟幸于两宫,金城之固也。

又有存亡继绝之功,德布天下,名施无穷,愿长君深自计之。昔者,舜之弟象日以杀舜 为事,及舜立为天子,封之于有卑。夫仁人之于兄弟,无臧怒,无宿怨,厚亲爱而已, 是以后世称之。鲁公子庆父使仆人杀子般,狱有所归,季友不探其情而诛焉;庆父亲杀 闵公,季子缓追免贼,《春秋》以为亲亲之道也。鲁哀姜薨于夷,孔子曰『齐桓公法而 不谲』,以为过也。以是说天子,侥幸梁事不奏。」长君曰:「诺。」乘间入而言之。

及韩安国亦见长公主,事果得不治。

初,吴王濞与七国谋反,及发,齐、济北两国城守不行。汉既破吴,齐王自杀,不 得立嗣。济北王亦欲自杀,幸全其妻子。齐人公孙□谓济北王曰:「臣请试为大王明说 梁王,通意天子,说而不用。死未晚也。」公孙□遂见梁王,曰:「夫济北之地,东接 强齐,南牵吴、越,北胁燕、赵,此四分五裂之国,权不足以自守,劲不足以扞寇,又 非有奇怪云以待难也,虽坠言于吴,非其正计也。昔者郑祭仲许宋人立公子突以活其君 ,非义也,《春秋》记之,为其以生易死,以存易亡也。乡使济北见情实,示不从之端 ,则吴必先历齐毕济北,招燕、赵而总之。如此,则山东之从结而无隙矣。今吴、楚之 王练诸侯之兵,驱白徒之众,西与天子争衡,济北独底节坚守不下。使吴失与而无助, 跬步独进,瓦解土崩,破败而不救者,未必非济北之力也。夫以区区之济北而与诸侯争 强,是以羔犊之弱而扞虎狼之敌也。守职不桡,可谓诚一矣。功义如此,尚见疑于上, 胁肩低首,累足抚衿,使有自悔不前之心,非社稷之利也。臣恐籓臣守职者疑之。臣窃 料之,能历西山,径长乐,抵未央,攘袂而正议者,独大王耳。上有全亡之功,下有安 百姓之名,德沦于骨髓,恩加于无穷,愿大王留意详惟之。」孝王大说,使人驰以闻。

济北王得不坐,徙封于淄川。

枚乘字叔,淮阳人也,为吴王濞郎中。吴王之初怨望谋为逆也,乘奏书谏曰:

臣闻得全者全昌,失全者全亡。舜无立锥之地,以有天下;禹无十户之聚,以王诸 侯。汤、武之士不过百里,上不绝三光之明,下不伤百姓之心者,有王术也。故父子之 道,天性也;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则事无遗策,功流万世。臣乘愿披心腹而效愚忠, 唯大王少加意念恻怛之心于臣乘言。

夫以一缕之任系千钧之重,上县无极之高,下垂不测之渊,虽甚愚之人犹知哀其将 绝也。马方骇鼓而惊之,系方绝又重镇之;系绝于天下不可复结,队入深渊难以复出。

其出不出,间不容发。能听忠臣之言,百举必脱。必若所欲为,危于累卵,难于上天;

变所欲为,易于反掌,安于泰山。今欲极天命之寿,敝无穷之乐,究万乘之势,不出反 掌之易,以居泰山之安,而欲乘累卵之危,走上天之难,此愚臣之所大惑也。

人性有畏其景而恶其迹者,却背而走,迹愈多,景愈疾,不知就阴而止,景灭迹绝 。欲人勿闻,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为。欲汤之凔,一人炊之,百人扬之,无益 也,不如绝薪止火而已。不绝之于彼,而救之于此,譬犹抱薪而救火也。养由基,楚之 善射者也,去杨叶百步,百发百中。杨叶之大,加百中焉,可谓善射矣。然其所止,乃 百步之内耳,比于臣乘,未知操弓持矢也。

福生有基,祸生有胎;纳其基,绝其胎,祸何自来?泰山之霤穿石,单极之糸亢断 □。水非石之钻,索非木之锯,渐靡使之然也。夫铢铢而称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 ,至丈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夫十围之木,始生如蘖,足可搔而绝,手可擢而拔 ,据其未生,先其未形也。磨砻底厉,不见其损,有时而尽;种树畜养,不见其益,有 时而大;积德累行,不知其善,有时而用;弃义背理,不知其恶,有时而亡。臣愿大王 孰计而身行之,此百世不易之道也。

吴王不纳。乘等去而之梁,从孝王游。

景帝即位,御史大夫晃错为汉定制度,损削诸侯,吴王遂与六国谋反,举兵西乡, 以诛错为名。汉闻之,斩错以谢诸侯。枚乘复说吴王曰:

昔者,秦西举胡戎之难,北备榆中之关,南距羌□之塞,东当六国之从。六国乘信 陵之籍,明苏秦之约,厉荆轲之威,并力一心以备秦。然秦卒禽六国,灭其社稷,而并 天下,是何也?则地利不同,而民轻重不等也。今汉据全秦之地,兼六国之众,修戎狄 之义,而南朝羌□,此其与秦,地相什而民相百,大王之所明知也。今夫谗谀之臣为大 王计者,不论骨肉之义,民之轻重,国之大小,以为吴祸,此臣所以为大王患也。

夫举吴兵以訾于汉,璧犹蝇蚋之附群牛,腐肉之齿利剑,锋接必无事矣。天子闻吴 率失职诸侯,愿责先帝之遗约,今汉亲诛其三公,以谢前过,是大王之威加于天下,而 功越于汤、武也。夫吴有诸侯之位,而实富于天子;有隐匿之名,而居过于中国。夫汉 并二十四郡,十七诸侯,方输错出,运行数千里不绝于道,其珍怪不如东山之府。转粟 西乡,陆行不绝,水行满河,不如海陵之仓。修治上林,杂以离宫,积聚玩好,圈守禽 兽,不如长洲之苑。游曲台,临上路,不如朝夕之池。深壁高垒,副以关城,不如江淮 之险。此臣之所为大王乐也。

今大王还兵疾归,尚得十半。不然,汉知吴之有吞天下之心也,赫然加怒,遣羽林 黄头循江而下,龚大王之都;鲁东海绝吴之饷道;梁王饬车骑,习战射,积粟固守,以 备荥阳,待吴之饥。大王虽欲反都,亦不得已。夫三淮南之计不负其约,齐王杀身以灭 其迹,四国不得出兵其郡,赵囚邯郸,此不可掩,亦已明矣。大王已去千里之国,而制 于十里之内矣。张、韩将此地,弓高宿左右,兵不得下壁,军不得太息,臣窃哀之。愿 大王孰察焉。

吴王不用乘策,卒见禽灭。

汉既平七国,乘由是知名。景帝召拜乘为弘农都尉。乘久为大国上宾,与英俊并游 ,得其所好,不乐郡吏,以病去官。复游梁,梁客皆善属辞赋,乘尤高。孝王薨,乘归 淮阴。

武帝自为太子闻乘名,及即位,乘年老,乃以安车蒲轮征乘,道死。诏问乘子,无 能为文者,后乃得其薛子皋。

皋字少孺,乘在梁时,取皋母为小妻。乘之东归也,皋母不肯随乘,乘怒,分皋数 千钱,留与母居。年十七,上书梁共王,得召为郎。三年,为王使,与冗从争,见谗恶 遇罪,家室没入。皋亡至长安。会赦,上书北阙,自陈枚乘之子。上得大喜,召入见待 诏,皋因赋殿中。诏使赋平乐馆,善之。拜为郎,使匈奴。皋不通经术,诙笑类俳倡, 为赋颂好嫚戏,以故得媟默贵幸,比东方朔、郭舍人等,而不得比严助等得尊官。

武帝春秋二十九乃得皇子,群臣喜,故皋与东方朔作《皇太子生赋》及《立皇子禖 祝》,受诏所为,皆不从故事,重皇子也。

初,卫皇后立,皋奏赋以戒终。皋为赋善于朔也。

从行至甘泉、雍、河东,东巡狩,封泰山,塞决河宣房,游观三辅离宫馆,临山泽 ,弋猎射驭狗马蹴鞠刻镂,上有所感,辄使赋之。为文疾,受诏辄成,故所赋者多。司 马相如善为文而迟,故所作少而善于皋。皋赋辞中自言为赋不如相如,又言为赋乃俳, 见视如倡,自悔类倡也。故其赋有诋□东方朔,又自诋□。其文骫骳,曲随其事,皆得 其意,颇诙笑,不甚闲靡。凡可读者百二十篇,其尤女曼戏不可读者尚数十篇。

路温舒字长君,巨鹿东里人也。父为里监门。使温舒牧羊,温舒取泽中蒲,截以为 牒,编用写书。稍习善,求为狱小吏,因学律令,转为狱史,县中疑事皆问焉。太守行 县,见而异之,署决曹史。又受《春秋》,通大义。举孝廉,为山邑丞,坐法免,复为 郡吏。

元凤中,廷尉光以治诏狱,请温舒署奏曹掾,守廷尉史。会昭帝崩,昌邑王贺废, 宣帝初即位,温舒上书,言宜尚德缓刑。其辞曰:

臣闻齐有无知之祸,而桓公以兴;晋有骊姬之难,而文公用伯。近世赵王不终,诸 吕作乱,而孝文为太宗。繇是观之,祸乱之作,将以开圣人也。故桓、文扶微兴坏,尊 文武之业,泽加百姓,功润诸侯,虽不及三王,天下归仁焉。文帝永思至德,以承天心 ,崇仁义,省刑罚,通关梁,一远近,敬贤如大宾,爱民如赤子,内恕情之所安,而施 之于海内,是以囹圄空虚,天下太平。夫继变化之后,必有异旧之恩,此贤圣所以昭天 命也。往者,昭帝即世而无嗣,大臣忧戚,焦心合谋,皆以昌邑尊亲,援而立之。然天 不授命,淫乱其心,遂以自亡。深察祸变之故,乃皇天之所以开至圣也。故大将军受命 武帝,股肱汉国,披肝胆,决大计,黜亡义,立有德,辅天而行,然后宗庙以安,天下 咸宁。

巨闻《春秋》正即位,大一统而慎始也。陛下初登至尊,与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 ,正始受之统,涤烦文,除民疾,存亡继绝,以应天意。

臣闻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秦之时,羞文学,好武勇,贱仁义之士 ,贵治狱之吏;正言者谓之诽谤,遏过者谓之妖言。故盛服先生不用于世,忠良切言皆 郁于胸,誉谀之声日满于耳;虚美熏心,实祸蔽塞。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天下 赖陛下恩厚,亡金革之危,饥寒之患,父子夫妻戮力安家,然太平未洽者,狱乱之也。

夫狱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复生,绝者不可复属。《书》曰:「与其杀不辜,宁 失不经。」今治狱吏则不然,上下相驱,以刻为明;深者获公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狱 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离于市,被刑之徒比肩 而立,大辟之计岁以万数,此仁圣之所以伤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则乐 生,痛则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胜痛,则饰辞以视之;吏治者利其然 ,则指道以明之;上奏畏却,则锻练而周内之。盖奏当之成,虽咎繇听之,犹以为死有 余辜。何则?成练者众,文致之罪明也。是以狱吏专为深刻,残贼而亡极,偷为一切, 不顾国患,此世之大贼也。故俗语曰:「画地为狱,议不入;刻木为吏,期不对。」此 皆疾吏之风,悲痛之辞也。故天下之患,莫深于狱;败法乱正,离亲塞道,莫甚乎治狱 之吏。此所谓一尚存者也。

臣闻乌鸢之卵不毁,而后凤凰集;诽谤之罪不诛,而后良言进。故古人有言:「山 薮藏疾,川泽纳污,瑾瑜匿恶,国君含诟。」唯陛下除诽谤以招切言,开天下之口,广 箴谏之路,扫亡秦之失,尊文、武之德,省法制,宽刑罚,以废治狱,则太平之风可兴 于世,永履和乐,与天亡极,天下幸甚。

上善其言,迁广阳私府长。

内史举温舒文学高第,迁右扶风丞。时,诏书令公卿选可使匈奴者。温舒上书,愿 给厮养,暴骨方对,以尽臣节。事下度辽将军范明友、太仆杜延年问状,罢归故官。久 之,迁临淮太守,治有异迹,卒于官。

温舒从祖父受历数天文,以为汉厄三七之间,上封事以豫戒。成帝时,谷永亦言如 此。及王莽篡位,欲章代汉之符,着其语焉。温舒子及孙皆至牧守大官。

赞曰:春秋鲁臧孙达以礼谏君,君子以为有后。贾山自下劘上,邹阳、枚乘游于危 国,然卒免刑戮者,以其言正也。路温舒辞顺而意笃,遂为世家,宜哉!

汉书 卷五十二

【窦田灌韩传第二十二】

窦婴字王孙,孝文皇后从兄子也。父世观津人也。喜宾客。孝文时为吴相,病免。

孝景即位,为詹事。

帝弟梁孝王,母窦太后爱之。孝王朝,因燕昆弟饮。是时,上未立太子,酒酣,上 从容曰:「千秋万岁后传王。」太后欢。婴引卮酒进上曰:「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 相传,汉之约也,上何以得传梁王!」太后由此憎婴。婴亦薄其官,因病免。太后除婴 门籍,不得朝请。

孝景三年,吴、楚反、上察宗室诸窦无如婴贤,召入见,固让谢,称病不足任。太 后亦惭。于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孙宁可以让邪?」乃拜婴为大将军,赐金千斤。

婴言爰盎、栾布诸名将贤士在家者进之。所赐金,陈廊庑下,军吏过,辄令财取为用, 金无入家者。婴守荥阳,监齐、赵兵。七国破,封为魏其侯。游士宾客争归之。每朝议 大事,条侯、魏其,列侯莫敢与亢礼。

四年,立栗太子,以婴为傅。七年,栗太子废,婴争弗能得,谢病,屏居蓝田南山 下数月,诸窦宾客辩士说,莫能来。梁人高遂乃说婴曰:「能富贵将军者,上也;能亲 将军者,太后也。今将军傅太子,太子废,争不能拔,又不能死,自引谢病,拥赵女屏 闲处而不朝,只加怼自明,扬主之过。有如两宫奭将军,则妻子无类矣。」婴然之,乃 起,朝请如故。

桃侯免相,窦太后数言魏其。景帝曰:「太后岂以臣有爱相魏其者?魏其沾沾自喜 耳,多易,难以为相持重。」遂不用,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

田分,孝景王皇后同母弟也,生长陵。窦婴已为大将军,方盛,分为诸曹郎, 未贵,往来侍酒婴所,跪起如子姓。及孝景晚节,分益贵幸,为中大夫。辩有口,学 《盘盂》诸书,王皇后贤之。

孝景崩,武帝初即位,分以舅封为武安侯,弟胜为周阳侯。分新用事,卑下宾 客,进名士家居者贵之,欲以倾诸将相。上所填抚,多分宾客计策。会丞相绾病免, 上议置丞相、太尉。藉福说分曰:「魏其侯贵久矣,素天下士归之。今将军初兴,未 如,即上以将军为相,必让魏其。魏其为相,将军必为太尉。太尉、相尊等耳,有让贤 名。」分乃微言太后风上,于是乃以婴为丞相,分为太尉。藉福贺婴,因吊曰:「 君侯资性喜善疾恶,方今善人誉君侯,故至丞相;然恶人众,亦且毁君侯。君侯能相容 ,则幸久;不能,今以毁去矣。」婴不听。

婴、分俱好儒术,推毂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迎鲁申公,欲设明堂, 令列侯就国,除关,以礼为服制,以兴太平。举谪诸窦宗室无行者,除其属籍。诸外家 为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国,以故毁日至窦太后。太后好黄、老言,而婴、 分、赵绾等务隆推儒术,贬道家言,是以窦太后滋不说。

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毋奏事东宫。窦太后大怒,曰:「此欲复为新垣平邪!」乃 罢逐赵绾、王臧,而免丞相婴、太尉分,以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强侯庄青翟为御史 大夫。婴、分以侯家居。分虽不任职,以王太后故亲幸,数言事,多效,士吏趋势 利者皆去婴而归分。分日益横。

六年,窦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丧事不办,免。上以分为丞相,大司 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士郡诸侯愈益附分。

分为人貌侵,生贵甚。又以为诸侯王多长,上初即位,富于春秋,分以肺附为 相,非痛折节以礼屈之,天下不肃。当是时,丞相入奏事,语移日,所言皆听。荐人或 起家至二千石,权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尽未?吾亦欲除吏。」尝请考工地益宅, 上怒曰:「遂取武库!」是后乃退。召客饮,坐其兄盖侯北乡,自坐东乡,以为汉相尊 ,不可以兄故私桡。由此滋骄,治宅甲诸第,田园极膏腴,市买郡县器物相属于道。前 堂罗钟鼓,立曲旃;后房妇女以百数。诸奏珍物狗马玩好,不可胜数。

而婴失窦太后,益疏不用,无势,诸公稍自引而怠骜,唯灌夫独否。故婴墨墨不得 意,而厚遇夫也。

灌夫字仲孺,颍阴人也。父张孟,尝为颍阴侯灌婴舍人,得幸,因进之,至二千石 ,故蒙灌氏姓为灌孟。吴、楚反时,颍阴侯灌婴为将军,属太尉,请孟为校尉。夫以千 人与父俱。孟年老,颍阴侯强请之,郁郁不得意,故战常陷坚,遂死吴军中。汉法,父 子俱,有死事,得与丧归,夫不肯随丧归。奋曰:「愿取吴王若将军头以报父仇!」于 是夫被甲持戟,募军中壮士所善愿从数十人。及出壁门,莫敢前。独两人及从奴十余骑 驰入吴军,至戏下,所杀伤数十人。不得前,复还走汉壁,亡其奴,独与一骑归。夫身 中大创十余,适有万金良药,故得无死。创少瘳,又复请将军曰:「吾益知吴壁曲折, 请复往。」将军壮而义之,恐亡夫,乃言太尉,太尉召固止之。吴军破,夫以此名闻天 下。

颍阴侯言夫,夫为郎中将。数岁,坐法去,家居长安中,诸公莫不称,由是复为代 相。

武帝即位,以为淮阳天下郊,劲兵处,故徙夫为淮阳太守。人为太仆。二年,夫与 长乐卫尉窦甫饮,轻重不得,夫醉,搏甫。甫,窦太后昆弟。上恐太后诛夫,徙夫为燕 相。数岁,坐法免,家居长安。

夫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贵戚诸势在己之右,欲必陵之;士在己左,愈贫贱 ,尤益礼敬,与钧。稠人广众,荐宠下辈。士亦以此多之。

夫不好文学,喜任侠,已然诺。诸所与交通,无非豪桀大猾。家累数千万,食客日 数十百人。波池田园,宗族宾客为权利,横颍川。颍川儿歌之曰:「颍水清,灌氏宁;

颍水浊,灌氏族。」

夫家居,卿相侍中宾客益衰。及窦婴失势,亦欲倚夫引绳排根生平慕之后弃者。夫 亦得婴通列侯宗室为名高。两人相为引重,其游如父子然,相得欢甚,无厌,恨相知之 晚。

夫尝有服,过丞相分。分从容曰:「吾欲与仲孺过魏其侯,会仲孺有服。」夫 曰:「将军乃肯幸临况魏其侯,夫安敢以服为解!请语魏其具,将军旦日蚤临。」分 许诺。夫以语婴。婴与夫人益市牛酒,夜洒扫张具至旦。平明,令门下侯司。至日中, 分不来。婴谓夫曰:「丞相岂忘之哉?」夫不怿,曰:「夫以服请,不宜。」乃驾, 自往迎分。分特前戏许夫,殊无意往。夫至门,分尚卧也。于是夫见,曰:「将 军昨日幸许过魏其,魏其夫妻治县,至今未敢尝食。」分悟,谢曰:「吾醉,忘与仲 孺言。」乃驾往。往又徐行,夫愈益怒。及饮酒酣,夫起舞属分,分不起。夫徙坐 ,语侵之。婴乃扶夫去,谢分。分卒饮至夜,极欢而去。

后分使藉福请婴城南田,婴大望曰:「老仆虽弃,将军虽贵,宁可以势相夺乎! 」不许。夫闻,怒骂福。福恶两人有隙,乃谩好谢分曰:「魏其老且死,易忍,且待 之。」已而分闻婴、夫实怒不予,亦怒曰:「魏其子尝杀人,分活之。分事魏其 无所不可,爱数顷田?且灌夫何与也?吾不敢复求田!」由此大怒。

元光四年春,分言灌夫家在颍川,横甚,民苦之。请案之。上曰:「此丞相事, 何请?」夫亦持分阴事,为奸利,受淮南王金与语言。宾客居间,遂已,俱解。

夏,分取燕王女为夫人,太后诏召列侯宗室皆往贺。婴过夫,欲与俱。夫谢曰: 「夫数以酒失过丞相,丞相今者又与夫有隙。」婴曰:「事已解。」强与俱。酒酣, 分起为寿,坐皆避席伏。已婴为寿,独故人避席,余半膝席。夫行酒,至分,分膝 席曰:「不能满觞。」夫怒,因嘻笑曰:「将军贵人也,毕之!」时分不肯。行酒次 至临汝侯灌贤,贤方与程不识耳语,又不避席。夫无所发怒,乃骂贤曰:「平生毁程不 识不直一钱,今日长者为寿,乃效女曹儿呫嗫耳语!」分谓夫曰:「程、李俱东西宫 卫尉,今众辱程将军,仲孺独不为李将军地乎?」夫曰:「今曰斩头穴匈,何知程、李 !」坐乃起更衣,稍稍去。婴去,戏夫。夫出,分遂怒曰:「此吾骄灌夫罪也。」乃 令骑留夫,夫不得出。藉福起为谢,案夫项令谢。夫愈怒,不肯顺。分乃戏骑缚夫置 传舍,召长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诏。」劾灌夫骂坐不敬,系居室。遂其前事,遣吏 分曹逐捕诸灌氏支属,皆得弃市罪。婴愧,为资使宾客请,莫能解。分吏皆为耳目, 诸灌氏皆仁匿,夫系,遂不得告言分阴事。

婴锐为救夫,婴夫人谏曰:「灌将军得罪丞相,与太后家迕,宁可救邪?」婴曰: 「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且终不令灌仲孺独死,婴独生。」乃匿其家,窃出 上书。立召人,具告言灌夫醉饱事,不足诛。上然之,赐婴食,曰:「东朝廷辩之。」

婴东朝,盛推夫善,言其醉饱得过,乃丞相以它事诬罪之。分盛毁夫所为横恣, 罪逆不道。婴度无可奈何,因言分短。分曰:「天下幸而安乐无事,分得为肺附 ,所好音乐、狗马、田宅,所爱倡优、巧匠之属,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杰壮 士与论议,腹诽而心谤,卬视天,俯画地,辟睨两官间,幸天下有变,而欲有大功。臣 乃不如魏其等所为。」上问朝臣:「两人孰是?」御史大夫韩安国曰:「魏其言灌夫父 死事,身荷戟驰不测之吴军,身被数十创,名冠三军,此天下壮士,非有大恶,争杯酒 ,不足引它过以诛也。魏其言是。丞相亦言灌夫通奸猾,侵细民,家累巨万,横恣颍川 ,□轹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谓『支大于干,胫大于股,不折必披』。丞相信亦是。唯 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内史郑当时是魏其,后不坚。余皆莫敢对。上怒内 史曰:「公平生数言魏其、武安长短,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吾并斩若属矣!」即 罢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候司,具以语太后。太后怒,不食,曰:「我在也, 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岁后,皆鱼肉之乎!且帝宁能为石人邪!此特帝在,即录录,设 百岁后,是属宁有可信者乎?」上谢曰:「俱外家,故廷辨之。不然,此一狱吏所决耳 。」是时,郎中令石建为上分别言两人。

分已罢朝,出止车门,召御史大夫安国载,怒曰:「与长孺共一秃翁,何为首鼠 两端?」安国良久谓分曰:「君何不自喜!夫魏其毁君,君当免冠解印绶归,曰『臣 以肺附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让,不废君。魏其必愧 ,杜门齿𫜬舌自杀。今人毁君,君亦毁之,譬如要竖女子争言,何其无大体也!」分 谢曰:「争时争,不知出此。」

于是上使御史簿责婴所言灌夫颇不雠,劾系都司空。孝景时,婴尝受遗诏,曰「事 有不便,以便宜论上」。及系,灌夫罪至族,事日急,诸公莫敢复明言于上。婴乃使昆 弟子上书言之,幸得召见。书奏,案尚书,大行无遗诏。诏书独臧婴家,婴家丞封。乃 劾婴矫先帝诏害,罪当弃市。五年十月,悉论灌夫支属。婴良久乃闻有劾,即阳病痱, 不食欲死。或闻上无意杀婴,复食,治病,议定不死矣。乃有飞语为恶言闻上,故以十 二月晦论弃市渭城。

春,分疾,一身尽痛,若有击者,呼服谢罪。上使视鬼者瞻之,曰:「魏其侯与 灌夫共守,笞欲杀之。」竟死。子恬嗣,元朔中有罪免。

后淮南王安谋反,觉。始安入朝时,分为太尉,迎安霸上,谓安曰:「上未有太 子,大王最贤,高祖孙,即宫车晏驾,非大王立,尚谁立哉?」淮南王大喜,厚遗金钱 财物。上自婴、夫事时不直分,特为太后故。及闻淮南事,上曰:「使武安侯在者, 族矣。」

韩安国字长孺,梁成安人也,后徒睢阳。尝受《韩子》、杂说邹田生所。事梁孝王 ,为中大夫。吴、楚反时,孝王使安国及张羽为将,扞吴兵于东界。张羽力战,安国持 重,以故吴不能过梁。吴、楚破、安国、张羽名由此显梁。

梁王以至亲故,得自置相、二千石,出入游戏,僭于天子。天子闻之,心不善。太 后知帝弗善,乃怒梁使者,弗见,案责王所为。安国为梁使,见大长公主而泣曰:「何 梁王为人子之孝,为人臣之忠,而太后曾不省也?夫前日吴、楚、齐、赵七国反,自关 以东皆合从而西向,唯梁最亲,为限难。梁王念太后、帝在中,而诸侯扰乱,壹言泣数 行而下,跪送臣等六人将兵击却吴、楚、吴、楚以故兵不敢西,而卒破亡,梁之力也。

今太后以小苛礼责望梁王。梁王父兄皆帝王,而所见者大,故出称跸,入言警,车旗皆 帝所赐,即以□鄙小县,驱驰国中,欲夸诸侯,令天下知太后、帝爱之也。今梁使来, 辄案责之,梁王恐,日夜滋泣思慕,不知所为。何梁王之忠孝而太后不恤也?」长公主 具以告太后,太后喜曰:「为帝言之。」言之,帝心乃解,而免冠谢太后曰:「兄弟不 能相教,乃为太后遗忧。」悉见梁使,厚赐之。其后,梁王益亲欢。太后、长公主更赐 安国直千余金。由此显,结于汉。

其后,安国坐法抵罪,蒙狱吏田申辱安国。安国曰:「死灰独不复然乎?」甲曰: 「然即溺之。」居无几,梁内史缺,汉使使者拜安国为梁内史,起徒中为二千石。田甲 亡。安国曰:「甲不就官,我灭而宗。」甲肉袒谢,安国笑曰:「公等足与治乎?」卒 善遇之。

内史之缺也,王新得齐人公孙诡,说之,欲请为内史。窦太后闻,乃诏王以安国为 内史。

公孙诡、羊胜说王求为帝太子及益地事,恐汉大臣不听,乃阴使人刺汉用事谋臣。

及杀故吴相爰盎,景帝遂闻诡、胜等计划,乃遣使捕诡、胜,必得。汉使十辈至梁,相 以下举国大索,月余弗得。安国闻诡、胜匿王所,乃入见王而泣曰:「主辱者臣死。大 王无良臣,故纷纷至此。今胜、诡不得,请辞赐死。」王曰:「何至此?」安国泣数行 下,曰:「大王自度于皇帝,孰与太上皇之与高帝及皇帝与临江王亲?」王曰:「弗如 也。」安国曰:「夫太上皇、临江亲父子间,然高帝曰『提三尺取天下者朕也』,故太 上终不得制事,居于栎阳。临江,适长太子,以一言过,废王临江;用宫垣事,卒自杀 中尉府。何者?治天下终不用私乱公。语曰:『虽有亲父,安知不为虎?虽有亲兄,安 知不为狼?』今大王列在诸侯,訹邪臣浮说,犯上禁,桡明法。天子以太后故,不忍致 法于大王。太后日夜涕泣,幸大王自改,大王终不觉寤。有如太后宫车即晏驾,大王尚 谁攀乎?」语未卒,王泣数行而下,谢安国曰:「吾今出之。」即日诡、胜自杀。汉使 还报,梁事皆得释,安国力也。景帝、太后益重安国。

孝王薨,共王即位,安国坐法失官,家居。武帝即位,武安侯田分为太尉,亲贵 用事。安国以五百金遗分,分言安国太后,上素闻安国贤,即召以为北地都尉,迁 为大司农。闽、东越相攻,遣安国、大行王恢将兵。未至越,越杀其王降,汉兵亦罢。

其年,田分为丞相,安国为御史大夫。

匈奴来请和亲,上下其议。大行王恢,燕人,数为边吏,习故事,议曰:「汉与匈 奴和亲,率不过数岁即背约。不如勿许,举兵击之。」安国曰:「千里而战,即兵不获 利。今匈奴负戎马足,怀鸟兽心,迁徙鸟集,难得而制。得其地不足为广,有其众不足 为强,自上古弗属。汉数千里争利,则人马罢,虏以全制其敝,势必危殆。臣故以为不 如和亲。」群臣议多附安国,于是上许和亲。

明年,雁门马邑豪聂壹因大行王恢言:「匈奴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致之,伏 兵袭击,必破之道也。」上乃召问公卿曰:「朕饰子女以配单于,币帛文锦,赂之甚厚 。单于待命加嫚,侵盗无已,边竟数惊,朕甚闵之。今欲举兵攻之,何如?」

大行恢对曰:「陛下虽未言,臣固愿效之。臣闻全代之时,北有强胡之敌,内连中 国之兵,然尚得养老长幼,种树以时,仓廪常实,匈奴不轻侵也。今以陛下之威,海内 为一,天下同任,又遣子弟乘边守塞,转粟挽输,以为之备,然匈奴侵盗不已者,无它 ,以不恐之故耳。臣窃以为击之便。」

御史大夫安国曰:「不然。臣闻高皇帝尝围于平城,匈奴至者投鞍高如城者数所。

平城之饥,七日不食,天下歌之,及解围反位,而无忿怒之心。夫圣人以天下为度者也 ,不以己私怒伤天下之功,故乃遣刘敬奉金千斤,以结和亲,至今为五世利。孝文皇帝 又尝壹拥天下之精兵聚之广武常溪,然终无尺寸之功,而天下黔首无不忧者。孝文寤于 兵之不可宿,故复合和亲之约。此二圣之迹,足以为效矣。臣窃以为勿击便。」

恢曰:「不然。臣闻五帝不相袭礼,三王不相复乐,非故相反也,各因世宜也。且 高帝身被坚执锐,蒙雾露,沐霜雪,行几十年,所以不报平城之怨者,非力不能,所以 休天下之心也。今边竟数惊,士卒伤死,中国槥车相望,此仁人之所隐也。臣故曰『击 之便』。」

安国曰:「不然。臣闻利不十者不易业,功不百者不变常,是以古之人君谋事必就 祖,发政占古语,重作事也。且自三代之盛,夷狄不与正朔服色,非威不能制,强弗能 服也,以为远方绝地不牧之民,不足烦中国也。且匈奴,轻疾悍亟之兵也,至如□风, 去如收电,畜牧为业,弧弓射猎,逐兽随草,居处无常,难得而制。今使边郡久废耕织 ,以支胡之常事,其势不相权也。臣故曰『勿击便』。」

恢曰:「不然。臣闻凤鸟乘于风,圣人因于时。昔秦缪公都雍,地方三百里,知时 宜之变,攻取西戎,辟地千里,并国十四,陇西、北地是也。及后蒙恬为秦侵胡,辟数 千里,以河为竟,累石为城,树榆为塞,匈奴不敢饮马于河,置烽燧然后敢牧马。夫匈 奴独可以威服,不可以仁畜也。今以中国之盛,万倍之资,遣百分之一以攻匈奴,譬犹 以强弩射且溃之痈也,必不留行矣。若是,则北发月氏可得而臣也。臣故曰『击之便』 。」

安国曰:「不然。臣闻用兵者以饱待饥,正治以待其乱,定舍以待其劳。故接兵覆 众,伐国堕城,常坐而役敌国,此圣人之兵也。且臣闻之,冲风之衰,不能起毛羽;强 弩之末,力不能入鲁缟。夫盛之有衰,犹朝之必莫也。今将卷甲轻举,深入长驱,难以 为功;从行则迫胁,衡行则中绝,疾则粮乏,徐则后利,不至千里,人马乏食。兵法曰 :『遗人获也。』意者有它缪巧可以禽之,则臣不知也;不然,则未见深入之利也。臣 故曰『勿击便』。」

恢曰:「不然。夫草木遭霜者,不可以风过;清水明镜,不可以形逃;通方之士, 不可以文乱。今臣言击之者,固非发而深入也,将顺因单于之欲,诱而致之边,吾选枭 骑壮士阴伏而处以为之备,审遮险阻以为其戒。吾势已定,或营其左,或营其右,或当 其前,或绝其后,单于可禽,百全必取。」

上曰:「善。」乃从恢议,阴使聂壹为间,亡入匈奴,谓单于曰:「吾能斩马邑令 丞,以城降,财物可尽得。」单于爱信,以为然而许之。聂壹乃诈斩死罪囚,县其头马 邑城下,视单于使者为信,曰:「马邑长吏已死,可急来。」于是单于穿塞,将十万骑 入武州塞。

当是时,汉伏兵车骑材官三十余万,匿马邑旁谷中。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 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御史大夫安国为护 军将军,诸将皆属。约单于入马邑纵兵。王恢、李息别从代主击辎重。于是单于入塞, 未至马邑百余里,觉之,还去。语在《匈奴传》。塞下传言单于已去,汉兵追至塞,度 弗及,王恢等皆罢兵。

上怒恢不出击单于辎重也,恢曰:「始约为入马邑城,兵与单于接,而臣击其辎重 ,可得利。今单于不至而还,臣以三万人众不敌,祗取辱。固知还而斩,然完陛下士三 万人。」于是下恢廷尉,廷尉当恢逗桡,当斩。恢行千金丞相分,分不敢言上,而 言于太后曰:「王恢首为马邑事,今不成而朱恢,是为匈奴报仇也。」上朝太后,太后 以分言告上。上曰:「首为马邑事者恢,故发天下兵数十万,从其言,为此。且纵单 于不可得,恢所部击,犹颇可得,以尉士大夫心。今不诛恢,无以谢天下。」于是恢闻 ,乃自杀。

安国为人多大略,知足以当世取舍,而出于忠厚。贪耆财利,然所推举皆廉士贤于 己者。于梁举壶遂、臧固,至它,皆天下名士,士亦以此称慕之,唯天子以为国器。安 国为御史大夫五年,丞相分薨。安国行丞相事,引堕车,蹇。上欲用安国为丞相,使 使视,蹇甚,乃更以平棘侯薛泽为丞相。安国病免,数月,愈,复为中尉。岁余,徒为 卫尉。而将军卫青等击匈奴,破龙城。明年,匈奴大入边。语在《青传》。

安国为材官将军,屯渔阳,捕生口虏,言匈奴远去。即上言方佃作时,请且罢屯。

罢屯月余,匈奴大入上谷、渔阳。安国壁乃有七百余人,出与战,安国伤,入壁。匈奴 虏略千余人及畜产去。上怒,使使责让安国。徙益东,屯右北平。是时,虏言当入东方 。

安国始为御史大夫及护军,后稍下迁。新壮将军卫青等有功,益贵。安国既斥疏, 将屯又失亡多,甚自愧,幸得罢归,乃益东徙,意忽忽不乐,数月,病呕血死。

壶遂与太史迁等定汉律历,官至詹事,其人深中笃行君子。上方倚欲以为相,会其 病卒。

赞曰:「窦婴、田分皆以外戚重,灌夫用一时决策,而各名显,并位卿相,大业 定矣。然婴不知时变,夫亡术而不逊,分负贵而骄溢。凶德参会,待时而发,藉福区 区其间,恶能救斯败哉!以韩安国之见器,临其挚而颠坠,陵夷以忧死,遇合有命,悲 夫!若王恢为兵首而受其咎,岂命也乎?

汉书 卷五十三

【景十三王传第二十三】

孝景皇帝十四男。王皇后生孝武皇帝。栗姬生临江闵王荣、河间献王德、临江哀王 阏。程姬生鲁共王余、江都易王非、胶西于王端。贾夫人生赵敬肃王彭祖、中山靖王胜 。唐姬生长沙定王发。王夫人生广川惠王越、胶东康王寄、清河哀王乘、常山宪王舜。

河间献王德以孝景前二年立,修学好古,实事求是。从民得善书,必为好写与之, 留其真,加金帛赐以招之。繇是四方道术之人不远千里,或有先祖旧书,多奉以奏献王 者,故得书多,与汉朝等。是时,淮南王安亦好书,所招致率多浮辩。献王所得书皆古 文先秦旧书,《周官》、《尚书》、《礼》、《礼记》、《孟子》、《老子》之属,皆 经传说记,七十子之徒所论。其学举六艺,立《毛氏诗》、《左氏春秋》博士。修礼乐 ,被服儒术,造次必于儒者。山东诸儒多从而游。

武帝时,献王来朝,献雅乐,对三雍宫及诏策所问三十余事。其对推道术而言,得 事之中,文约指明。

立二十六年薨。中尉常丽以闻,曰:「王身端行治,温仁恭俭,笃敬爱下,明知深 察,惠于鳏寡。」大行令奏:「谥法曰『聪明睿智曰献』,宜谥曰献王。」子共王不害 嗣,四年薨。子刚王堪嗣,十二年薨。子顷王授嗣,十七年薨。子孝王庆嗣,四十三年 薨。子元嗣。

元取故广陵厉王、厉王太子及中山怀王故姬廉等以为姬。甘露中,冀州刺史敞奏元 ,事下廷尉,逮召廉等。元迫胁凡七人,令自杀。有司奏请诛元,有诏「削二县,万一 千户」。后元怒少史留贵,留贵逾垣出,欲告元,元使人杀留贵母。有司奏元残贼不改 ,不可君国子民。废勿王,处汉中房陵。居数年,坐与妻若其乘朱轮车,怒若,又笞击 ,令自髡。汉中太守请治,病死。立十七年,国除。

绝五岁,成帝建始元年,复立元弟上郡库令良,是为河间惠王。良修献王之行,母 太后薨,服丧如礼。哀帝下诏褒扬曰:「河间王良,丧太后三年,为宗室仪表,其益封 万户。」二十七年薨。子尚嗣,王莽时绝。

临江哀王阏以孝景前二年立,三年薨。无子,国除为郡。

临江闵王荣以孝景前四年为皇太子,四岁废为临江王。三岁,坐侵庙□地为为宫, 上征荣。荣行,祖于江陵北门,既上车,轴折车废。江陵父老流涕窃言曰:「吾王不反 矣!」荣至,诣中尉府对簿。中尉郅都簿责讯王,王恐,自杀。葬蓝田,燕数万衔土置 冢上。百姓怜之。

荣最长,亡子,国除。地入于汉,为南郡。

鲁恭王余以孝景前二年立为淮阳王。吴、楚反破后,以孝景前三年徙王鲁。好治宫 室、苑囿、狗马,季年好音,不喜辞。为人口吃难言。

二十八年薨。子安王光嗣,初好音乐舆马,晚节遴,唯恐不足于财。四十年薨。子 孝王庆忌嗣,三十七年薨。子顷王劲嗣,二十八薨。子文王睃嗣,十八年薨,亡子,国 除。哀帝建平三年,复立顷王子睃弟□乡侯闵为王。王莽时绝。

恭王初好治宫室,坏孔子旧宅以广其宫,闻钟磬琴瑟之声,遂不敢复坏,于其壁中 得古文经传。

江都易王非以孝景前二年立为汝南王。吴、楚反时,非年十五,有材气,上书自请 击吴。景帝赐非将军印,击吴。吴已破,徙王江都,治故吴国,以军功赐天子旗。元光 中,匈奴大入汉边,非上书愿击匈奴,上不许。非好气力,治宫馆,招四方豪杰,骄奢 甚。二十七年薨,子建嗣。

建为太子时,邯郸人梁分持女欲献之易王,建闻其美,私呼之,因留不出。分 宣言曰:「子乃与其公争妻!」建使人杀分。分家上书,下廷尉考,会赦,不治。

易王薨未葬,建居服舍,召易王所爱美人淖姬等凡十人与奸。建女弟征臣为盖侯子妇, 以易王丧来归,建复与奸。建异母弟定国为淮阳侯,易王最小子也,其母幸立之,具知 建事,行钱使男子荼恬上书告建淫乱,不当为后。事下廷尉,廷尉治恬受人钱财为上书 ,论弃市。建罪不治。后数使使至长安迎征臣,鲁恭王太后闻之,遗征臣书曰:「国中 口语籍籍,慎无复至江都。」后建使谒者吉请问共太后,太后泣谓吉:「归以吾言谓而 王,王前事漫漫,今当自谨,独不闻燕、齐事乎?言吾为而王泣也!吉归,致共太后语 ,建大怒,击吉,斥之。」

建游章台宫,令四女子乘小船,建以足蹈覆其船,四人皆溺,二人死。后游雷波, 天大风,建使郎二人乘小船入波中。船覆,两郎溺,攀船,乍见乍没。建临观大笑,令 皆死。

宫人姬八子有过者,辄令裸立击鼓,或置树上,久者三十日乃得衣;或髡钳以铅杵 舂,不中程,辄掠;或纵狼令啮杀之,建观而大笑;或闭不食,令饿死。凡杀不辜三十 五人。建欲令人与禽兽交而生子,强令宫人裸而四据,与羝羊及狗交。专为淫虐,自知 罪多,国中多欲告言者,建恐诛,心内不安,与其后成光共使越婢下神,祝诅上。与郎 中令等语怨望:「汉廷使者即复来覆我,我决不独死!」

建亦颇闻淮南、衡山阴谋,恐一日发,为所并,遂作兵器。号王后父胡应为将军。

中大夫疾有材力,善骑射,号曰灵武君。作治黄屋盖,刻皇帝玺,铸将军、都尉金银印 ,作汉使节二十、绶千余,具置军官品员及拜爵封侯之赏,具天下之舆地及军陈图。遗 人通越繇王闽侯,遗以锦帛奇珍,繇王闽侯亦遗建荃、葛、珠玑、犀甲、翠羽、□熊奇 兽,数通使往来,约有急相助。及淮南事发,治党与,颇连及建,建使人多推金钱绝其 狱。

后复谓近臣曰:「我为王,诏狱岁至,生又无欢怡日,壮士不坐死,欲为人所不能 为耳。」建时佩其父所赐将军印,载天子旗出。积数岁,事发觉,汉遣丞相长史与江都 相杂案,索得兵器、玺、绶、节反具,有司请捕诛建。制曰:「与列侯吏二千石博士议 。」议皆曰:「建失臣子道,积久,辄蒙不忍,遂谋反逆。所行无道,虽桀、纣恶不至 于此。天诛所不赦,当以谋反法诛。」有诏宗正、廷尉即问建。建自杀,后成光等皆弃 市。六年国除,地入于汉,为广陵郡。

绝百二十一年,平帝时新都侯王莽秉政,兴灭继绝,立建弟盱眙侯子宫为广陵王, 奉易王后。莽篡,国绝。

胶西于王端,孝景前三年立。为人贼□,又阴痿,一近妇人,病数月。有所爱幸少 年,以为郎。郎与后宫乱,端禽灭之,及杀其子母。数犯法,汉公卿数请诛端,天子弗 忍,而端所为滋甚。有司比再请,削其国,去太半。端心愠,遂为无訾省。府库坏漏, 尽腐财物,以巨万计,终不得收徙。令吏毋得收租赋。端皆去卫,封其宫门,从一门出 入。数变名姓,为布衣,之它国。

相二千石至者,奉汉法以治,端辄求其罪告之,亡罪者诈药杀之。所以设诈究变, 强足以距谏,知足以饰非。相二千石从王治,则汉绳以法。故胶西小国,而所杀伤二千 石甚众。

立四十七年薨,无子,国除。地入于汉,为胶西郡。

赵敬肃王彭祖以孝景前二年立为广川王。赵王遂反破后,徙王赵。彭祖为人巧佞, 卑谄足共,而心刻深,好法律,持诡辩以中人。多内宠姬及子孙。相二千石欲奉汉法以 治,则害于王家。是以每相二千石至,彭祖衣帛布单衣,自行迎除舍,多设疑事以诈动 之,得二千石失言,中忌讳,辄书之。二千石欲治者,则以此迫劫;不听,乃上书告之 ,及污以奸利事。彭祖立六十余年,相二千石无能满二岁,辄以罪去,大者死,小者刑 。以故二千石莫敢治,而赵王擅权。使使即县为贾人榷会,入多于国租税。以是赵王家 多金钱,然所赐姬诸子,亦尽之矣。

彭祖不好治宫室禨祥,好为吏。上书愿督国中盗贼。常夜从走卒行徼邯郸中。诸使 过客,以彭祖险陂,莫敢留邯郸。

久之,太子丹与其女弟及同产姊奸。江充告丹淫乱,又使人椎埋攻剽,为奸甚众。

武帝遣使者发吏卒捕丹,下魏郡诏狱,治罪至死。彭祖上书冤讼丹,愿从国中勇敢击匈 奴,赎丹罪,上不许。久之,竟赦出。后彭祖入朝,因帝姊平阳、隆虑公主求复立丹为 太子,上不许。

彭祖取江都易王宠姬,王建所奸淖姬者,甚爱之,生一男,号淖子。彭祖以征和元 年薨,谥敬肃王。彭祖薨时,淖姬兄为汉宦者,上召问:「淖子何如?」对曰:「为人 多欲。」上曰:「多欲不宜君国子民。」问武始侯昌,曰:「无咎无誉。」上曰:「如 是可矣。」遣使者立昌,是为顷王,十九年薨。子怀王尊嗣,五年薨。无子,绝二岁。

宣帝立尊弟高,是为哀王,数月薨。子共王充嗣,五十六年薨。子隐嗣,王莽时绝。

初,武帝复以亲亲故,立敬肃王小子偃为平干王,是为顷王,十一年薨。子缪王元 嗣,二十五年薨。大鸿胪禹奏:「元前以刃贼杀奴婢,子男杀谒者,为刺史所举奏,罪 名明白。病先令,令能为乐奴婢从死,迫胁自杀者凡十六人,暴虐不道。故《春秋》之 义,诛君之子不宜立。元虽未伏诛,不宜立嗣。」奏可,国除。

中山靖王胜以孝景前三年立。武帝初即位,大臣惩吴、楚七国行事,议者多冤晁错 之策,皆以诸侯连城数十,泰强,欲稍侵削,数奏暴其过惩。诸侯王自以骨肉至亲,先 帝所以广封连城,犬牙相错者,为磐石宗也。今或无罪,为臣下所侵辱,有司吹毛求疵 ,笞服其臣,使证其君,多自以侵冤。

建元三年,代王登、长沙王发、中山王胜、济川王明来朝,天子置酒,胜闻乐声而 泣。问其故,胜对曰:

臣闻悲者不可为累欷,思者不可为叹息。故高渐离击筑易水之上,荆轲为之低而不 食;雍门子壹微吟,孟尝君为之於邑。今臣心结日久,每闻幼眇之声,不知涕泣之横集 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