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3
汉王劫五诸侯兵,凡五十六万人,东伐楚。羽闻之,即令诸将击齐,而自以精兵三 万人南从鲁出胡陵。汉王皆已破鼓城,收其货赂美人,日置酒高会。羽乃从萧晨击汉军 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汉军皆走,迫之谷、泗水。汉军皆南走山,楚又追击 至灵辟东睢水上。汉军却,为楚所挤,多杀。汉卒十余万皆入睢水,睢水为不流。汉王 乃与数十骑遁去。语在《高纪》。太公、吕后间求汉王,反遇楚军。楚军与归,羽常置 军中。汉王稍收散卒,萧何亦发关中卒悉诣荥阳,战京、索间,败楚。楚以故不能过荥 阳而西。汉军荥阳,筑甬道,取敖仓食。
三年,羽数击绝汉甬道,汉王食乏,请和,割荥阳以西为汉。羽欲听之。历阳侯范 增曰:「汉易与耳,今不取,后必悔之。」羽乃争围荥阳。汉王患之,乃与陈平金四万 斤以间楚君臣。语在《陈平传》。项羽以故疑范增,稍夺之权。范增怒曰:「天下事大 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行未至彭城,疽发背死。于是汉将纪信诈为汉王出 降,以诳楚军,故汉王得与数十骑从西门出。令周苛、枞公、魏豹守荥阳。汉王西入关 收兵,还出宛、叶间,与九江王黥布行收兵。羽闻之,即引兵南。汉王坚壁不与战。
是时,彭越渡睢,与项声、薛公战不邳,杀薛公。羽乃东击彭越。汉王亦引兵北军 成皋。羽已破走彭越,引兵西下荥阳城,亨周苛,杀枞公,虏韩王信,进围成皋。汉王 跳,独与滕公得出。北渡河,至修武,从张耳。韩信。楚遂拔成皋。汉王得韩信军。留 止,使卢绾、刘贾渡白马津入楚地,佐彭越共击破楚军燕郭西,烧其积聚,攻下梁地十 余城。羽闻之,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曰:「谨守成皋。即汉欲挑战,慎毋与战,勿令得 东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复从将军。」于是引兵东。
四年,羽击陈留、外黄,外黄不下。数日降,羽悉令男子年十五以上诣城东,欲坑 之。外黄令舍人儿年十三,往说羽曰:「彭越强劫外黄,外黄恐,故且降,待大王。大 王至,又皆坑之,百姓岂有所归心哉!从此以东,梁地十余城皆恐,莫肯下矣。」羽然 其言,乃赦外黄当坑者。而东至睢阳,闻之皆争下。
汉果数挑楚军战,楚军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马怒,渡兵汜水。卒半渡, 汉击,大破之,尽得楚国金玉货赂。大司马咎、长史欣皆自刭汜水上。咎故蕲狱掾,欣 故塞王,羽信任之。羽至睢阳,闻咎等破,则引兵还。汉军方围钟离末于荥阳东,羽 军至,汉军畏楚,尽走险阻。羽亦军广武相守,乃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汉王曰:「 今不急下,吾亨太公。」汉王曰:「吾与若俱北面受命怀王,约为兄弟,吾翁即汝翁。
必欲亨乃翁,幸分我一杯羹。」羽怒,欲杀之。项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 不顾家,虽杀之无益,但益怨耳。」羽从之。乃使人谓汉王曰:「天下匈匈,徒以吾两 人,愿与王挑战,决雌雄,毋徒罢天下父子为也。」汉王笑谢曰:「吾宁斗智,不能斗 力。」羽令壮士出挑战。汉有善骑射曰楼烦,楚挑战,三合,楼烦辄射杀之。羽大怒, 自被甲持戟挑战。楼烦欲射,羽瞋目叱之。楼烦目不能视,手不能发,走还入壁,不敢 复出。汉王使间问之,乃羽也,汉王大惊。于是羽与汉王相与临广武间而语。汉王数羽 十罪。语在《高纪》。羽怒,伏弩射伤汉王。汉王入成皋。
时,彭越数反梁地,绝楚粮食,又韩信破齐,且欲击楚。羽使从兄子项它为大将, 龙且为裨将,救齐。韩信破杀龙且,追至成阳,虏齐王广。信遂自立为齐王。羽闻之, 恐,使武涉往说信。语在《信传》。
时,汉关中兵益出,食多,羽兵食少。汉王使侯公说羽,羽乃与汉王约,中分天下 ,割鸿沟而西者为汉,东者为楚,归汉王父母妻子。已约,羽解而东。
五年,汉王进兵追羽,至固陵,复为羽所败。汉王用张良计,致齐王信、建成侯、 彭越兵,及刘贾入楚地,围寿春。大司马周殷叛楚,举九江兵随刘贾,迎黥布,与齐、 梁诸侯皆大会。
羽壁垓下,军少食尽。汉帅诸侯兵围之数重。羽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乃惊曰:「 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多也!」起饮帐中。有美人姓虞氏,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 。乃悲歌慷慨,自为歌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曲,美人和之。羽泣下数行,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于是羽遂上马,戏下骑从者八百余人,夜直溃围南出驰。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 将灌婴以五千骑追羽。羽渡淮,骑能属者百余人。羽至阴陵,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 给曰「左」。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羽复引而东,至东城,乃有二十八骑。
追者数千,羽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 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伯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 死,愿为诸军快战,必三胜,斩将,艾旗,乃后死,使诸君知吾非用兵罪,天亡我也。 」于是引其骑因四𬯎山而为圜陈外向,汉骑围之数重。羽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 。」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于是羽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遂杀汉一将。是时 ,杨喜为郎骑,追羽,羽还叱之,喜人马俱惊,辟易数里。与其骑会三处。汉军不知羽 所居,分军为三,复围之。羽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两骑。
乃谓骑曰:「何如?」骑皆服曰:「如大王言。」
于是羽遂引东,欲渡乌江。乌江亭长檥船待,谓羽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 数十万,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亡以渡。」羽笑曰:「乃天亡 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而西,今亡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 面目见之哉?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也,吾骑此马五 岁,所当无敌,尝一日千里,吾不忍杀,以赐公。」乃令骑皆去马,步持短兵接战。羽 独所杀汉军数百人。羽亦被十余创。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 面之,指王翳曰:「此项王也。」羽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公得。 」乃自刭。王翳取其头,乱相柔蹈争羽相杀者数十人。最后杨喜、吕马童、郎中吕胜 、杨武各得其一体。故分其地以封五人,皆为列侯。
汉王乃以鲁公号葬羽于谷城。诸项支属皆不诛。封项伯等四人为列侯,赐姓刘氏。
赞曰:昔贾生之《过秦》曰:
秦孝公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守而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 括四海,并吞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 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襄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 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
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贤 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重士,约从离横,兼韩、魏、燕、赵、宋、卫、 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 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他、良、王廖、田忌、 廉颇、赵奢之朋制其兵。常以十倍之地,百万之军,仰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 之师遁巡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败,争割地而赂秦 。秦有余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卤,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 河;强国请服,弱国入朝。
施及孝文、庄襄王,享国之日浅,国家亡事。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驭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 执敲扑以鞭笞天下,威震四海。南取百粤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粤之君𫖯首系颈, 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籓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 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 兵聚之咸阳,销锋𫔂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 丈之城,临不测之川,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 下已定,始皇之心,自心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然而陈涉,瓮□绳枢之子,□隶之人,迁徙之徒也,材 能不及中庸,非有仲尼、墨翟之知,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而免起阡陌之中 ,帅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合向应,赢粮而 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不齿于齐、楚、 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鉏櫌束矜,不敌于钩戟长铩;适戍之众,不亢于 九国之师;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曩时之士地。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何 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致 万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 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谊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周生亦有言,「舜盖重童子」,项羽又重童子,岂其苗裔邪」何其兴之暴也!夫秦 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桀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尽寸,乘势拔起陇亩之 中,三年,遂将五诸侯兵灭秦,分裂天下而威海内,封立王侯,政繇羽出,号为「伯王 」,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怨王侯畔己,难矣。
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师古,始霸王之国,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 城,尚的觉寤,不自责过失,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岂不谬哉!
汉书 卷三十二
【张耳陈余传第二】
张耳,大梁人也,少时及魏公子毋忌为客。尝亡命游外黄,外黄富人女甚美,庸奴 其夫,亡邸父客。父客谓曰:「必欲求贤夫,从张耳。」女听,为请决,嫁之。女家厚 奉给耳,耳以故致千里客,宦为外黄令。
陈余,亦大梁人,好儒术。游赵苦陉,富人公乘氏以其女妻之。余年少,父事耳, 相与为刎颈交。
高祖为布衣时,尝从耳游。秦灭魏,购求耳千金,余五百金。两人变名姓,俱之陈 ,为里监门。吏尝以过笞余,余欲起,耳摄使受笞。吏去,耳数之曰:「始吾与公言何 如?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余谢罪。
陈涉起蕲至陈,耳、余上谒涉。涉及左右生平数闻耳、余贤,见,大喜。陈豪桀说 涉曰:「将军被坚执锐,帅士卒以诛暴秦,复立楚社稷,功德宜为王。」陈涉问两人, 两人对曰:「将军□目张胆,出万死不顾之计,为天下除残。今始至陈而王之,视天下 私。愿将军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国后,自为树党。如此,野无交兵,诛暴秦, 据咸阳以令诸侯,则帝业成矣。今独王陈,恐天下解也。」涉不听,遂立为王。
耳、余复说陈王曰:「大王兴梁、楚,务在入关,未及收河北也。臣尝游赵,知其 豪桀,愿请奇兵略赵地。」于是陈王许之,以所善陈人武臣为将军,耳、余为左右校尉 ,与卒三千人,从白马渡河。至诸县,说其豪桀曰:「秦为乱政虐刑,残灭天下,北为 长城之役,南有五领之戍,外内骚动,百姓罢敝,头会箕敛,以供军费,财匮力尽,重 以苛法,使天下父子不相聊。今陈王奋臂赤天下倡始,莫不向应,家自为怒,各报其怨 ,县杀其令丞,郡杀其守尉。今以张大楚,王陈,使吴广、周文将卒百万西击秦,于此 时而不成封侯之业者,非人豪也。夫因天下之力而攻无道之君,报父兄之怨而成割地之 业,此一时也。」豪桀皆然其言。乃行收兵,得数万人,号武信君。下赵十余城,余皆 城守莫肯下。乃引兵东北击范阳。范阳人蒯通说其令徐公降武信君,又说武信君以侯印 封范阳令。语在《通传》。赵地闻之,不战下者三十余城。
至邯郸,耳、余闻周章军入关,至戏却;又闻诸将为陈王徇地,多以谗毁得罪诛。
怨陈王不以为将军而以为校尉,乃说武臣曰:「陈王非必立六国后。今将军下赵数十城 ,独介居河北,不王无以填之。且陈王听谗,还报,恐不得脱于祸。愿将军毋失时。」 武臣乃听,遂立为赵王。以余为大将军,耳为丞相。使人报陈王,陈王大怒,欲尽族武 臣等家,而发兵击赵。相国房君谏曰:「秦未亡,今又诛武臣等家,此生一秦也。不如 因而贺之,使急引兵西击秦。」陈王从其计,徙系武臣等家宫中,封耳子敖为成都君。
使使者贺赵,趣兵西入关。耳余说武臣曰:「王王赵,非楚意,特以计贺王。楚已灭秦 ,必加兵于赵。愿王毋西兵,北徇燕、代,南收河内以自广。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 ,楚虽胜秦,必不敢制赵。」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使韩广略燕,李良略常山,张 黡略上党。
韩广至燕,燕人因立广为燕王。赵王乃与耳、余北略地燕界。赵王间出,为燕军所 得。燕囚之,欲与分地。使者往,燕辄杀之,以固求地。耳、余患之。有厮养卒谢其舍 曰:「吾为二公说燕,与赵王载归。」舍中人皆笑曰:「使者往十辈皆死,若何以能得 王?」乃走燕壁。燕将见之,问曰:「知臣何欲?」燕将曰:「若欲得王耳。」曰:「 君知张耳、除余何如人也?」燕将曰:「贤人也。」曰:「其志何欲?」燕将曰:「欲 得其王耳。」赵卒笑曰:「君未知两人所欲也。夫武臣、张耳、陈余,杖马□下赵数十 城,亦各欲南面而王。夫臣之与主,岂可同日道哉!顾其势初定,且以长少先立武臣, 以持赵心。今赵地已服,两人亦欲分赵而王,时未可耳。今君囚赵王,念此两人名为求 王,实欲燕杀之,此两人分赵而王。夫以一赵尚易燕,况以两贤王左提右挈,而责杀王 ,灭燕易矣。」燕以为然,乃归赵王。养卒为御而归。
李良已定常山,还报赵王,赵王复使良略太原。至石邑,秦兵塞井陉,未能前。秦 将诈称二世使使遗良书,不封,曰:「良尝事我,得显幸,诚能反赵为秦,赦良罪,贵 良。」良得书,疑不信。之邯郸益请兵。未至,道逢赵王姊,从百余骑。良望见,以为 王,伏谒道旁。王姊醉,不知其将,使骑谢良。良素贵,起,惭其从官。从官有一人曰 :「天下叛秦,能者先立。且赵王素出将军下,今女儿乃不为将军下车,请追杀之。」 良以得秦书,欲反赵,未决,因此怒,遣人追杀王姊,遂袭邯郸。邯郸不知,意杀武臣 。赵人多为耳、余耳目者,故得脱出,收兵得数万人。客有说耳、余曰:「两君羁旅, 而欲附赵,难可独立;立赵后,辅以谊,可就功。」乃求得赵歇,立为赵王,居信都。
李良进兵击余,余败良。良走归章邯。章邯引兵至邯郸,皆徙其民河内,夷其城郭 。耳与赵王歇走入臣鹿城,王离围之。余北收常山兵,得数万人,军巨鹿北。章邯军巨 鹿南棘原,筑甬道属河,饷王离。王离兵食多,急攻巨鹿。巨鹿城中食尽,耳数使人召 余,余自度兵少,不能敌秦,不敢前。数月,耳大怒,怨余,使张黡、陈释往让余曰: 「始吾与公为刎颈交,今王与耳旦暮死,而公拥兵数万,不肯相救,胡不赴秦俱死?且 什有一二相全。」余曰:「所以不俱死,欲为赵王、张君报秦。今俱死,如以肉喂虎, 何益?」张黡、陈释曰:「事已急,要以俱死立信,安知后虑!」余曰:「吾顾以无益 。」乃使五千人令张黡、陈释先尝秦军,至皆没。
当是时,燕、齐、楚闻赵急,皆来救。张敖亦北收代,得万余人来,皆壁余旁。项 羽兵数绝章邯甬道,王离军乏食。项羽悉引兵渡河,破章邯军。诸侯军乃敢击秦军,遂 虏王离。于是赵王歇、张耳得出巨鹿,与余相见,责让余,问:「张黡、陈释所在?」 余曰:「黡、释以必死责臣,臣使将五千人先尝秦军,皆没。」耳不信,以为杀之,数 问余。余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岂以臣重去将哉?」乃脱解印绶与耳,耳不敢受 。余起如厕,客有说耳曰:「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今陈将军与君印绶,不受,反天不 祥。急取之!」耳乃佩其印,收其麾下。余还,亦望耳不让,趋出。耳遂收其兵。余独 与麾下数百人之河上泽中渔猎。由此有隙。
赵王歇复居信都。耳从项羽入关。项羽立诸侯,耳雅游,多为人所称。项羽素亦闻 耳贤,乃分赵立耳为常山王,治信都。信都更名襄国。
余客多说项羽:「陈余、张耳一体有功于赵。」羽以余不从入关,闻其在南皮,即 以南皮旁三县封之。而徙赵王歇王代。耳之国,余愈怒曰:「耳与余功等也,今耳王, 余独侯!」及齐王田荣叛楚,余乃使夏说说田荣曰:「项羽为天下宰不平,尽王诸将善 地,徙故王王恶地,今赵王乃居代!愿王假臣兵,请以南皮为扞蔽。」田荣欲树党,乃 遣兵从余。余悉三县兵,袭常山王耳。耳败走,曰:「汉王与我有故,而项王强,立我 ,我欲之楚。」甘公曰:「汉王之入关,五星聚东井。东井者,秦分地。先至必王。楚 虽强,后必属汉。」耳走汉。汉亦还定三秦,方围章邯废丘。耳谒汉王,汉王厚遇之。
余已败耳,皆收赵地,迎赵王于代,复为赵王,赵王德余,立以为代王。余为赵王 弱,国初定,留傅赵王,而使夏说以相国守代。
汉二年,东击楚,使告赵,欲与俱。余曰:「汉杀张耳乃从。」于是汉求人类耳者 ,斩其头遗余,余乃遣兵助汉。汉败于彭城西,余亦闻耳诈死,即背汉。汉遣耳与韩信 击破赵井陉,斩余□水上,追杀赵王歇襄国。
四年夏,立耳为赵王。五年秋,耳薨,谥曰景王。子敖嗣立为王,尚高祖长女鲁元 公主,为王后。
七年,高祖从平城过赵,赵王旦暮自上食,体甚卑,有子婿礼。高祖箕踞骂詈,甚 慢之。赵相贯高、赵午年六十余,故耳客也,怒曰:「吾王孱王也!」说敖曰:「天下 豪桀并起,能者先立,今王事皇帝甚恭,皇帝遇王无礼,请为王杀之。」敖啮其指出血 ,曰:「君何言之误!且先王亡国,赖皇帝得复国,德流子孙,秋毫皆帝力也。愿君无 复出口。」贯高等十余人相谓曰:「吾等非也。吾王长者,不背德。且吾等义不辱,今 帝辱我王,故欲杀之,何乃污王为?事成归王,事败独身坐耳。」
八年,上从东垣过。贯高等乃壁人柏人,要之置厕。上过欲宿,心动,问曰:「县 名为何?」曰:「柏人。」「柏人者,迫于人!」不宿,去。
九年,贯高怨家知其谋,告之。于是上逮捕赵王诸反者。赵午等十余人皆争自刭, 贯高独怒骂曰:「谁令公等为之!今王实无谋,而并捕王;公等死,谁当白王不反者? 」乃槛车与王诣长安。高对狱曰:「独吾属为之,王不知也。」吏榜笞数千,刺{葑心} ,身无完者,终不复言。吕后数言张王以鲁元故,不宜有此。上怒曰:「使张敖据天下 ,岂少乃女乎!」廷尉以贯高辞闻,上曰:「壮士!谁知者,以私问之。」中大夫泄公 曰:「臣素知之,此固赵国立名义不侵为然诺者也。」上使泄公持节问之舆前。卬视泄 公,劳苦如平生欢。与语,问:「张王果有谋不?」高曰:「人情岂不各爱其父母妻子 哉?今吾三族皆以论死,岂以王易吾亲哉!顾为王实不反,独吾等为之。」具道本根所 以、王不知状。于是泄公具以报上,上乃赦赵王。
上贤高能自立然诺,使泄公赦之,告曰:「张王已出,上多足下,故赦足下。」高 曰:「所以不死,白张王不反耳。今王已出,吾责塞矣。且人臣有篡弑之名,岂有面目 复事上哉!」乃仰绝亢而死。
敖已出,尚鲁元公主如故,封为宣平侯。于是上贤张王诸客,皆以为诸侯相、郡守 。语在《田叔传》。及孝惠、高后、文、景时,张王客子孙皆为二千石。
初,孝惠时,齐悼惠王献城阳郡,尊鲁元公主为太后。高后元年,鲁元太后薨。后 六年,宣平侯敖薨。吕太后立敖子偃为鲁王,以母为太后故也。又怜其年少孤弱,乃封 敖前妇子二人;寿为乐昌侯,侈为信都侯。
高后崩,大臣诛诸吕,废鲁王及二侯。孝文即位,复封故鲁王偃为南宫侯。薨,子 生嗣。武帝时,生有罪免,国除。元光中,复封偃孙广国为睢陵侯。薨,子昌嗣。太初 中,昌坐不敬免,国除。孝平元始二年,继绝世,封敖玄孙庆忌为宣平侯,食千户。
赞曰:张耳、陈余,世所称贤,其宾客厮役皆天下俊桀,所居国无不取卿相者。然 耳、余始居约时,相然信死,岂顾问哉!及据国争权,卒相灭亡,何乡者慕用之诚,后 相背之□也!势利之交,古人羞之,盖谓是矣。
汉书 卷三十三
【魏豹田儋韩王信传第三】
魏豹,故魏诸公子也。其兄魏咎,故魏时封为宁陵君,秦灭魏,为庶人。陈胜之王 也,咎往从之。胜使魏人周市徇魏地,魏地已下,欲立周市为魏王。市曰:「天下昏乱 ,忠臣乃见。今天下共畔秦,其谊必立魏王后乃可。」齐、赵使车各五十乘,立市为王 。市不受,迎魏咎于陈,五反,陈王乃遣立咎为魏王。
章邯已破陈王,进兵击魏王于临济。魏王使周市请救齐、楚。齐、楚遣项它、田巴 将兵,随市救魏。章邯遂击破杀周市等军,围临济。咎为其民约降。约降定,咎自杀。
魏豹亡走楚。楚怀王予豹数千人,复徇魏地。项羽已破秦兵,降章邯,豹下魏二十余城 ,立为魏王。豹引精兵从项羽入关。羽封诸侯,欲有梁地,乃徙豹于河东,都平阳,为 西魏王。
汉王还定三秦,渡临晋,豹以国属焉,遂从击楚于彭城。汉王败,还至荥阳,豹请 视亲病,至国,则绝河津畔汉。汉王谓郦生曰:「缓颊往说之。」郦生往,豹谢曰:「 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今汉王嫚侮人,骂詈诸侯群臣如奴耳,非有上下礼节,吾不 忍复见也。」汉王遣韩信击豹,遂虏之,传豹诣荥阳,以其地为河东、太原、上党郡。
汉王令豹守荥阳。楚围之急,周苛曰:「反国之王,难与共守。」遂杀豹。
田儋,狄人也,故齐王田氏之族也。儋从弟荣,荣弟横,皆豪桀,宗强,能得人。
陈涉使周市略地,北至狄,狄城守。儋阳为缚其奴,从少年之廷,欲谒杀奴。见狄令, 因击杀令,而召豪吏子弟曰:「诸侯皆反秦自立,齐,古之建国,儋,田氏,当王。」 遂自立为齐王,发兵击周市。市军还去,儋因率兵东略定齐地。
秦将章邯围魏王咎于临济,急。魏王请救于齐,儋将兵救魏。章邯夜衔枚击,大破 齐、楚军,杀儋于临济下。儋从弟荣收儋余兵东走东阿。齐人闻儋死,乃立故齐王建之 弟田假为王,田角为相,田闲为将,以距诸侯。
荣之走东阿,章邯追围之。项梁闻荣急,乃引兵击破章邯东阿下。章邯走而西,项 梁因追之。而荣怒齐之立假,乃引兵归,击逐假。假亡走楚。相角亡走赵。角弟闲前救 赵。因不敢归。荣乃立儋市为王,荣相之,横为将,平齐地。
项梁既追章邯,章邯兵益盛,项梁使使趣齐兵共击章邯。荣曰:「楚杀田假,赵杀 角、闲,乃出兵。」楚怀王曰:「田假与国之王,穷而归我,杀之不谊。」赵亦不杀田 角、田闲以市于齐。齐王曰:「蝮□手则斩手,□足则斩足。何者?为害于身也。田假 、田角、田闲于楚、赵,非手足戚,何故不杀?且秦复得志于天下,则𬺈龁首用事者坟 墓矣。」楚、赵不听齐,齐亦怒,终不肯出兵。章邯果败杀项梁,破楚兵。楚兵东走, 而章邯渡河围赵于巨鹿。项羽由此怨荣。
羽既存赵,降章邯,西灭秦,立诸侯王,乃徙齐王市更王胶东,治即墨。齐将田都 从共救赵,因入关,故立都为齐王,治临菑。故齐王建孙田安,项羽方渡河救赵,安下 济北数城,引兵降项羽,羽立安为济北王,治博阳。
荣以负项梁,不肯助楚攻秦,故不得王。赵将陈余亦失职,不得王。二人俱怨项羽 。荣使人将兵助陈余,令反赵地,而荣亦发兵以距击田都,都亡走楚。荣留齐王市毋之 胶东。市左右曰:「项王强暴,王小就国,必危。」市惧,乃亡就国。荣怒,追击杀市 于即墨,还攻杀济北王安,自立为王,尽并三齐之地。
项王闻之,大怒,乃北伐齐。荣发兵距之城阳。荣兵败,走平原,平原民杀荣。项 羽遂烧夷齐城郭,所过尽屠破。齐人相聚畔之。荣弟横收齐散兵,得数万人,反击项羽 于城阳。而汉王帅诸侯败楚,入彭城。项羽闻之,乃释齐而归击汉于彭城,因连与汉战 ,相距荥阳。以故横复收齐城邑,立荣子广为王,而横相之,政事无巨细皆断于横。
定齐三年,闻汉将韩信引兵且东击齐,齐使华毋伤、田解军历下以距汉。会汉使郦 食其往说王广及相横,与连和。横然之,乃罢历下守备,纵酒,且遣使与汉平。韩信乃 渡平原。袭破齐历下军,因入临菑。王广、相横以郦生为卖己而亨之。广东走高密,横 走博,守相田光走城阳,将军田既军于胶东。楚使龙且救齐,齐王与合军高密。汉将韩 信、曹参破杀龙且,虏齐王广。汉将灌婴追得守相光,至博。而横闻王死,自立为王, 还击婴,婴败横军于赢下。横亡走梁,归彭越。越时居梁地,中立,且为汉,且为楚。
韩信已杀龙且,因进兵破杀田既于胶东,灌婴破杀齐将田吸于千乘,遂平齐地。
汉灭项籍,汉王立为皇帝,彭越为梁王。横惧诛,而与其徒属五百余人入海,居隝 中。高帝闻之,以横兄弟本定齐,齐人贤者多附焉,今在海中不收,后恐有乱,乃使使 赦横罪而召之。横谢曰:「臣亨陛下之使郦食其,今闻其弟商为汉将而贤,臣恐惧,不 敢奉诏,请为庶人,守海隝中。」使还报,高帝乃诏卫尉郦商曰:「齐王横即至,人马 从者敢动摇者致族夷!」乃复使使持节具告以诏意,曰:「横来,大者王,小者乃侯耳 ;不来,且发兵加诛。」横乃与其客二人乘传诣雒阳。
至尸乡厩置,横谢使者曰:「人臣见天子,当洗沐。」止留。谓其客曰:「横始与 汉王俱南面称孤,今汉王为天子,而横乃为亡虏,北面事之,其愧固已甚矣。又吾亨人 之兄,与其弟并肩而事主,纵彼畏天子之诏,不敢动摇,我独不愧于心乎?且陛下所以 欲见我,不过欲壹见我面貌耳。陛下在雒阳,今斩吾头,驰三十里间,形容尚未能败, 犹可知也。」遂自刭,令客奉其头,从使者驰奏之高帝。高帝曰:「嗟乎,有以!起布 衣,兄弟三人更王,岂非贤哉!」为之流涕,而拜其二客为都尉,发卒二千,以王者礼 葬横。
既葬,二客穿其冢旁,皆自刭从之。高帝闻而大惊,以横之客皆贤者,吾闻其余尚 五百人在海中,使使召至,闻横死,亦皆自杀。于是乃知田横兄弟能得士也。
韩王信,故韩襄王孽孙也,长八尺五寸。项梁立楚怀王,燕、齐、赵、魏皆已前王 ,唯韩无有后,故立韩公子横阳君成为韩王,欲以抚定韩地。项梁死定陶,成奔怀王。
沛公引兵击阳城,使张良以韩司徒徇韩地,得信,以为韩将,将其兵从入武关。
沛公为汉王,信从入汉中,乃说汉王曰:「项王王诸将,王独居此,迁也。士卒皆 山东人,竦而望归,及其蜂东乡,可以争天下。」汉王还定三秦,乃许王信,先拜为韩 太尉,将兵略韩地。
项籍之封诸王皆就国,韩王成以不从无功,不遣之国,更封为穰侯,后又杀之。闻 汉遣信略韩地,乃令故籍游吴时令郑昌为韩王距汉。汉二年,信略定韩地十余城。汉王 至河南,信急击韩王昌,昌降汉。汉乃立信为韩王,常将韩兵从。汉王使信与周苛等守 荥阳,楚拔之,信降楚。已得亡归汉,汉复以为韩王,竟从击破项籍。五年春,与信剖 符,王颖川。
六年春,上以为信壮武,北近巩、雒,南迫宛、叶,东有淮阳,皆天下劲兵处也, 乃更以太原郡为韩国,徙信以备胡,都晋阳。信上书曰:「国被边,匈奴数入,晋阳去 塞远,请治马邑。」上许之。秋,匈奴冒顿大入围信,信数使使胡求和解。汉发兵救之 ,疑信数间使,有二心。上赐信书责让之曰:「专死不勇,专生不任,寇攻马邑,君王 力不足以坚守乎?安危丰亡之地,此二者朕所以责于君王。」信得书,恐诛,因与匈奴 约共攻汉,以马邑降胡,击太原。
七年冬,上自往击破信军铜□,斩其将王喜。信亡走匈奴其将白土人曼丘臣、王黄 立赵苗裔赵利为王,复收信散兵,而与信及冒顿谋攻汉。匈奴使左右贤王将万余骑与王 黄等屯广武以南,至晋阳,与汉兵战,汉兵大破之,追至于离石,复破之。匈奴复聚兵 楼烦西北。汉令车骑击匈奴,常败走,汉乘胜追北。闻冒顿居代谷,上居晋阳,使人视 冒顿,还报曰「可击」。上遂至平城,上白登。匈奴骑围上,上乃使人厚遗阏氏。阏氏 说冒顿曰:「今得汉地,犹不能居,且两主不相厄。」居七日,胡骑稍稍引去。天雾, 汉使人往来,胡不觉。护军中尉陈平言上曰:「胡者全兵,请令强弩傅两矢外乡,徐行 出围。」入平城,汉救兵亦至,胡骑遂解去,汉亦罢兵归。信为匈奴将兵往来击边,令 王黄等说误陈豨。十一年春,信复与胡骑入居参合。汉使柴将军击之,遗信书曰:「陛 下宽仁,诸侯虽有叛亡,而后归,辄复故位号,不诛也。大王所知。今王以败亡走胡, 非有大罪,急自归。」信报曰:「陛下擢仆闾巷,南面称孤,此仆之幸也。荥阳之事, 仆不能死,囚于项籍,此一罪也。寇攻马邑,仆不能坚守,以城降之,此二罪也。今为 反寇,将兵与将军争一旦之命,此三罪也。夫种、蠡无一罪,身死亡;仆有三罪,而欲 求活,此伍子胥所以偾于吴世也。今仆亡匿山谷间,旦暮乞貣蛮夷,仆之思归,如痿人 不忘起,盲者不忘视,势不可耳。」遂战。柴将军屠参合,斩信。
信之入匈奴,与太子俱,及至穨当城,生子,因名曰穨当。韩太子亦生子婴」至孝 文时,穨当及婴率其众降。汉封穨当为弓高侯,婴为襄城侯。吴、楚反时,弓高侯功冠 诸将。传子至孙,孙无子,国绝。婴孙以不敬失侯。穨当孽孙嫣,贵幸,名显当世。嫣 弟说,以校尉击匈奴,封龙额侯。后坐酎金失侯,复以待诏为横海将军,击破东越,封 按道侯。太初中,为游击将军屯五原外列城,还为光禄勋,掘蛊太子宫,为太子所杀。
子兴嗣,坐巫蛊诛。上曰:「游击将军死事,无论坐者。」乃复封兴弟增为龙额侯。增 少为郎,诸曹、侍中、光禄大夫,昭帝时至前将军,与大将军霍光定策立宣帝,益封千 户。本始二年,五将征匈奴,增将三万骑出云中,斩首百余级,至期而还。神爵元年, 代张安世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增世贵,幼为忠臣,事三主,重于朝廷。为人 宽和自守,以温颜逊辞承上接下,无所失意,保身固宠,不能有所建明。五凤二年薨, 谥曰安侯。子宝嗣,亡子,国除。成帝时,继功臣后,封增兄子岑为龙额侯,薨,子持 弓嗣。王莽败,乃绝。
赞曰:周室既坏,至春秋末,诸侯耗尽,而炎、黄、唐、虞之苗裔尚犹颇有存者。
秦灭六国,而上古遗烈扫地尽矣。楚、汉之际,豪桀相王,唯魏豹、韩信、田儋兄弟为 旧国之后,然皆及身而绝。横之志节,宾客慕义,犹不能自立,岂非天虖!韩氏自弓高 后贵显,盖周烈近与!
汉书 卷三十四
【韩彭英卢吴传第四】
韩信,淮阴人也。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为商贾,常从人寄食。其 母死无以葬,乃行营高燥地,令傍可置万家者。信从下乡南昌亭长食,亭长妻苦之,乃 晨炊蓐食。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自绝去。至城下钓,有一漂母哀之,饭 信,意漂数十日。信谓漂母曰:「吾必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 孙而进食,岂望报乎!」淮阴少年又侮信曰:「虽长大,好带刀剑,怯耳。」众辱信曰 :「能死,刺我;不能,出胯下。」于是信孰视,俯出跨下。一市皆笑信,以为怯。
及项梁度淮,信乃杖剑从之,居戏下,无所知名。梁败,又属项羽,为郎中。信数 以策干项羽,羽弗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敖。坐法当斩,其畴 十三人皆已斩,至信,信乃仰视,适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而斩壮士!」滕 公奇其言,壮其貌,释弗斩。与语,大说之,言于汉王。汉王以为治粟都尉,上未奇之 也。
数与萧何语,何奇之。至南郑,诸将道亡者数十人。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不我用, 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怒,如失左右手 。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非敢亡,追 亡者耳。」上曰:「所追者谁也?」曰:「韩信。」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 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至如信,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 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可与计事者。顾王策安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 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信终亡耳。」王曰 :「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 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嫚无礼,今拜大将如召小儿,此乃信所以去也 。王必欲拜之,择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 大将。至拜,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信已拜,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因问王曰 :「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上曰:「然。」信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 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弗如也。」信再拜贺曰:「唯信亦以为大王弗如也。然 臣尝事项王,请言项王为人也。项王意乌猝嗟,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上特匹夫 之勇也。项王见人恭谨,言语□□,人有病疾,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刻 印□,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又 背义帝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逐义帝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自王善 地。项王所过亡不残灭,多怨百姓,百姓不附,特劫于威,强服耳。名虽为霸,实失天 下心,故曰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 何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而所杀亡不 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人,唯独邯、欣、翳脱。
秦父兄怨此三人,痛于骨髓。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毫 亡所害,除秦苛法,与民约,法三章耳,秦民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 当王关中,关中民户知之。王失职之蜀,民亡不恨者。今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 。」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
汉王举兵东出陈仓,定三秦。二年,出关,收魏、河南,韩、殷王皆降。令齐、赵 共击楚彭城,汉兵败散而还。信复发兵与汉王会荥阳,复击破楚京、索间,以故楚不能 西。
汉之败却彭城,塞王欣、翟王翳亡汉降楚,齐、赵、魏亦皆反,与楚和。汉王使郦 生往说魏王豹,豹不听,乃以信为左丞相击魏。信问郦生:「魏得毋用周叔为大将乎? 」曰:「栢直也。」信曰:「竖子耳!」遂进兵击魏。魏盛兵蒲阪,塞临晋。信乃益为 疑兵,陈船欲度临晋,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缶度军,袭安邑。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信 遂虏豹,定河东,使人请权王:「愿益兵三万人,臣请以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绝楚 之粮道,西与大王会于荥阳。」汉王与兵三万人,遣张耳与俱,进击赵、代。破代,禽 夏说阏与。信之下魏、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
信、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赵王、成安君陈余闻汉且袭之,聚兵井陉口, 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新喋 血阏与。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以下赵,此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 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 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路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勿与 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野无所掠卤,不至十日,两将之头可致戏 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必不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 谓曰:「吾闻兵法『什则围之,倍则战。』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能,千里袭我,亦 以罢矣。今如此避弗击,后有大者,何以距之?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广武 君策。
信使间人窥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
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超军,戒曰:「赵见我走,必 空壁逐我,若疾入,拔赵帜,立汉帜。」令其裨将传餐,曰:「今日破赵会食。」诸将 皆呒然,阳应曰:「诺。」信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壁,且彼未见大将旗鼓,未肯 击前行,恐吾阻险而还。」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阵。赵兵望见大笑。平旦,信建大 将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弃鼓旗,走水上军,复 疾战。赵空壁争汉鼓旗,逐信、耳。信、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 奇兵二千骑者,候赵空壁逐利,即驰入赵壁,皆拔赵旗帜,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能 得信、耳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大惊,以汉为皆已破赵王将矣,遂乱,遁走。赵 将虽斩之,弗能禁。于是汉兵夹击,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水上,禽赵王歇。信乃令军 毋斩广武君,有生得之者,购千金。顷之,有缚至戏下者,信解其缚,东乡坐,西乡对 而师事之。
诸校效首虏休,皆贺,因问信曰:「兵法有『右背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 臣等反背水阵,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 顾诸君弗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投之亡地而后存』乎?且信非得素拊循士 大夫,经所谓『驱市人而战之』也,其势非置死地,人人自为战;今即予生地,皆走, 宁尚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非所及也。」
于是问广武君曰:「仆欲北攻燕,东伐齐,何若有功」广武君辞曰:「臣闻『亡国 之大夫不可以图存,败军之将不可以语勇。』若臣者,何足以权大事乎!」信曰:「仆 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之秦而秦伯,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耳 。向使成安君听子计,仆亦禽矣。仆委心归计,愿子勿辞。」广武君曰:「臣闻『智者 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亦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 足用,愿效愚忠。故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日而失之,军败鄗下,身死□水上。今 足下虏魏王,禽夏说,不旬朝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诸侯,众庶莫 不辍作怠惰,靡衣偷食,倾耳以待命者。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也。今足下举倦敝之 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情见力屈,欲战不拔,旷日持久,粮食单竭。若燕不破,齐必距 境而以自强。二国相持,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臣愚,窍以为亦过矣。」信曰:「 然则何由?」广武君对曰:「当今之计,不如按甲休兵,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 士大夫,北首燕路,然后发一乘之使,奉咫尺之书,以使燕,燕必不敢不听。从燕而东 临齐,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可图也。兵故有先声而后实者,此 之谓也。」信曰:「善。敬奉教。」于是用广武君策,发使燕,燕从风而靡。乃遣使报 汉,因请立张耳王赵以抚其国。汉王许之。
楚数使奇兵度河击赵,王耳、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发卒佐汉。楚方急围汉 王荥阳,汉王出,南之宛、叶,得九江王布,入成皋,楚复急围之。四年,汉王出成皋 ,度河,独与滕公从张耳军修武。至,宿传舍。晨自称汉使,驰入壁。张耳、韩信未起 ,即其卧,夺其印符,麾召诸将易置之。信、耳起,乃知独汉王来,大惊。汉王夺两人 军,即令张耳备守赵地,拜信为相国,发赵兵未发者击齐。
信引兵东,未度平原,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下齐。信欲止,蒯通说信令击齐。语在 《通传》。信然其计,遂渡河,袭历下军,至临菑。齐王走高密,使使于楚请救。信已 定临菑,东追至高密西。楚使龙且将,号称二十万,救齐。
齐王、龙且并军与信战,未合。或说龙且曰:「汉兵远斗,穷寇久战,锋不可当也 。齐、楚自居其地战,兵易败散。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城闻王在,楚 来救,必反汉。汉二千里客居齐,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毋战而降也」龙且曰 :「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寄食于漂母,无资身之策;受辱干跨下,无兼人之勇 ,不足畏也。且救齐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半可得,何为而止!」遂战,与 信夹潍水阵。信乃夜令人为万余囊,盛沙以壅水上流,引兵半渡,击龙且。阳不胜,还 走。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遂追渡水。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太半不得 渡,即急击,杀龙且。龙且水东军散走,齐王广亡去。信追北至城阳,虏文。楚卒皆降 ,遂平齐。
使人言汉王曰:「齐夸诈多变,反复之国,南边楚,不为假王以填之,其势不定。
今权轻,不足以安之,臣请自立为假王。」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使者至,发 书,汉王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而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伏 后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自王乎?不如因立,善遇之,使自 为守。不然,变生。」汉王亦寤,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 !」遣张良立信为齐王,征其兵使击楚。
楚以亡龙且,项王恐,使盱台人武涉往说信曰:「足下何不反汉与楚?楚王与足下 有旧故。且汉王不可必,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然得脱,背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 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为与汉王为金石交,然终为汉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 以项王在。项王即亡,次取足下。何不与楚连和,三分天下而王齐?今释些时,自必于 汉王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邪!」信谢曰:「臣得事项王数年,官不过郎中,位不过 执戟,言不听,画策不用,故背楚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数万之众,解衣衣我,推 食食我,言听计用,吾得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背之不祥。幸为信谢项王。」武涉已 去,蒯通知天下权在于信,深说以三分天下,鼎足而王。语在《通传》。信不忍背汉, 又自以功大,汉王不夺我齐,遂不听。
汉王之败固陵,用张良计,征信将兵会陔下。项羽死,高祖袭夺信军,徙信为楚王 ,都不邳。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亭长,钱百,曰:「公,小人,为 德不竟。」召辱己少年令出跨下者,以为中尉,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 宁不能死?死之无名,故忍而就此。」
项王亡将钟离末家在伊庐,素与信善。项王败,末亡归信。汉怨末,闻在楚 ,诏楚捕之。信初之国,行县邑,陈兵出入。有变告信欲反,书闻,上患之。用陈平谋 ,伪游于云梦者,实欲袭信,信弗知。高祖且至楚,信欲发兵,自度无罪;欲谒上,恐 见禽。人或说信曰:「斩末谒上,上必喜,亡患。」信见末计事,末曰:「汉所 以不击取楚,以末在。公若欲捕我处媚汉,吾今死,公随手亡矣。」乃骂信曰:「公 非长者!」卒自刭。信持其首谒于陈。高祖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 『狡兔死,良狗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信。至雒阳,赦以为淮阴侯。
信知汉王畏恶其能,称疾不朝从。由此日怨望,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尝过 樊将军哙。哙趋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 等为伍!」
上尝从容与信言诸将能各有差。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 能将十万。」上曰:「如公何如?」曰:「如臣,多多益办耳。」上笑曰:「多多益办 ,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 谓天授,非人力也。」
后陈豨为代相监边,辞信,信挈其手,与步于庭数匝,仰天而叹曰:「子可与言乎 ?吾欲与子有言。」豨因曰:「唯将军命。」信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 ,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反,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三至,必怒而自将。吾 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陈豨素知其能,信之,曰:「谨奉教!」
汉十年,豨果反,高帝自将而往,信称病不从。阴使人之豨所,而与家臣谋,夜诈 赦诸官徒奴,欲发兵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报。其舍人得罪信,信囚,欲杀之 。舍人弟上书变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 帝所来,称豨已破,群臣皆贺。相国给信曰:「虽病,强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 信,斩之长乐钟室。信方斩,曰:「吾不用蒯通计,反为女子所诈,岂非天哉!」遂夷 信三族。
高祖已破豨归,至,闻信死,且喜且哀之,问曰:「信死亦何言?」吕后道其语。
高祖曰:「此齐辩士蒯通也。」召欲亨之。通至自说,释弗诛。语在《通传》。
彭越字仲,昌邑人也。常渔巨野泽中,为盗。陈胜起,或谓越曰:「豪桀相立畔秦 ,仲可效之。越曰:「两龙方斗,且待之。」
居岁余,泽间少年相聚百余人,往从越,「请仲为长」,越谢不愿也。少年强请, 乃许。与期旦日日出时,后会者斩。旦日日出,十余人后,后者至日中。于是越谢曰: 「臣老,诸君强以为长。今期而多后,不可尽诛,诛最后者一人。」令校长斩之。皆笑 曰:「何至是!请后不敢。」于是越乃引一人斩之,设坛祭,令徒属。徒属皆惊,畏越 ,不敢仰视。乃行略也,收诸侯散卒,得千余人。
沛公之从砀北击昌邑,越助之。昌邑未下,沛公引兵西。越亦将其众居巨野泽中, 收魏败散卒。项籍入关,王诸侯,还归,越众万余人无所属。齐王田荣叛项王,汉乃使 人赐越将军印,使下济阴以击楚。楚令萧公角将兵击越,越大破楚军。汉二年春,与魏 豹及诸侯东击楚,越将其兵三万余人,归汉外黄。汉王曰:「彭将军收魏地,得十余城 ,欲急立魏后。今西魏王豹,魏咎从弟,真魏也。」乃拜越为魏相国,擅将兵,略定梁 地。
汉王之败彭城解而西也,越皆亡其所下城,独将其兵北居河上。汉三年,越常往来 为汉游兵击楚,绝其粮于梁地。项王与汉王相距荥阳,越攻下睢阳、外黄十七城。项王 闻之,乃使曹咎守成皋,自东收越所下城邑,皆复为楚。越将其兵北走谷城。项王南走 阳夏,越复下昌邑旁二十余城,得粟十余万斛,以给汉食。
汉王败,使使召越并力击楚,越曰:「魏地初定,尚畏楚,未可去。」汉王追楚, 为项籍所败固陵。乃谓留侯曰:「诸侯兵不从,为之奈何?」留侯曰:「彭越本定梁地 ,功多,始君王以魏豹故,拜越为相国。今豹死亡后,且越亦欲王,而君王不蚤定。今 取睢阳以北至谷城,皆许以王彭越。」又言所以许韩信。语在《高纪》。于是汉王发使 使越,如留侯策。使者至,越乃引兵会垓下。项籍死,立越为梁王,都定陶。
六年,朝陈。九年、十年,皆来朝长安。陈豨反代地,高帝自往击之。至邯郸,征 兵梁。梁王称病,使使将兵诣邯郸。高帝怒,使人让梁王。梁王恐,欲自往谢。其将扈 辄曰:「王始不往,见让而往,往即为禽,不如遂发兵反。」梁王不听,称病。梁太仆 有罪,亡走汉,告梁王与扈辄谋反。于是上使使掩捕梁王,囚之雒阳。有司治反形已具 ,请论如法。上赦以为庶人,徙蜀青衣。西至郑,逢吕后从长安东,欲之雒阳,道见越 。越为吕后泣涕,自言亡罪,愿处故昌邑。吕后许诺,诏与俱东。至雒阳,吕后言上曰 :「彭越壮士也,今徙之蜀,此自遗患,不如遂诛之。妾谨与俱来。」于是吕后令其舍 人告越复谋反。廷尉奏请,遂夷越宗族。
黥布,六人也,姓英氏。少时客相之,当刑而王。及壮,坐法黥,布欣然笑曰:「 人相我当刑而王,几是乎?」人有闻者,共戏笑之。布以论输骊山,骊山之徒数十万人 ,布皆与其徒长豪桀交通,乃率其曹耦,亡之江中为群盗。
陈胜之起也,布乃见番君,其众数千人。番君以女妻之。章邯之灭陈胜,破吕臣军 ,布引兵北击秦左右校,破之青波,引兵而东。闻项梁定会稽,西度淮,布以兵属梁。
梁西击景驹、秦嘉等,布常冠军。项梁闻陈涉死,立楚怀王,以布为当阳君。项梁败死 ,怀王与布及诸侯将皆聚彭城。当是时,秦急围赵,赵数使人请救怀王。怀王使宋义为 上将军,项籍与布皆属之,北救赵。及籍杀宋义河上,自立为上将军,使布先涉河,击 秦军,数有利。籍乃悉引兵从之,遂破秦军,降章邯等。楚兵常胜,功冠诸侯安,诸侯 兵皆服属楚者,以布数以少败众也。
项籍之引兵西至新安,又使布等夜击坑章邯秦卒二十余万人。至关,不得入,又使 布等先从间道破关下军,遂得入。至感阳,布为前锋。项王封诸将,立布为九江王,都 六。尊怀王为义帝,徙都长沙,乃阴令布击之。布使将追杀之郴。
齐王田荣叛楚,项王往击齐,征兵九江,布称病不往,遣将将数千人行。汉之败楚 彭城,布又称病不佐楚。项王由此怨布,数使使者谯让召布,布愈恐,不敢往。项王方 北忧齐、赵,西患汉,所与者独布,又多其材,欲亲用之,以故未击。
汉王与楚大战彭城,不利,出梁地,至虞,谓左右曰:「如彼等者,无足与计天下 事者。」谒者随何进曰:「不审陛下所谓。」汉王曰:「孰能为我使淮南,使之发兵背 楚,留项王于齐数月,我之取天下可以万全。」随何曰:「臣请使之。」乃与二十人俱 使淮南。至,太宰主之,三日不得见。随何因说太宰曰:「王之不见何,必以楚为强, 以汉为弱,此臣之所为使。使何得见,言之而是邪,是大王所欲闻也;言之而非邪,使 何等二十人伏斧质淮南市,以明背汉而与楚也。」太宰乃言之王,王见之。随何曰:「 汉王使使臣敬进书大王御者,窃怪大王与楚何亲也。」淮南王曰:「寡人北乡而臣事之 。」随何曰;「大王与项王俱列为诸侯,北乡而臣事之,必以楚为强,可以托国也。项 王代齐,身负版筑,以为士卒先。大王宜悉淮南之众,身自将,为楚军前锋,今乃发四 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夫汉王战于彭城,项王未出齐也,大王宜 扫淮南之众,日夜会战彭城下。今抚万人之众,无一人渡淮者,阴拱而观其孰胜。夫托 国于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乡楚,而欲厚自托,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然大王不 背楚者,以汉为弱也。夫楚兵虽强,天下负之以不义之名,以其背明约而杀义帝也。然 而楚王特以战胜自强。汉王收诸侯,还守成皋、荥阳,下蜀、汉之粟,深沟壁垒,分卒 守徼乘塞。楚人还兵,间以梁地,深入敌国八九百里,欲战则不得,攻城则力不能,老 弱转粮千里之外。楚兵至荥阳、成皋,汉坚守而不动,进则不得攻,退则不能解,故楚 兵不足罢也。使楚兵胜汉,则诸侯自危惧而相救。夫楚之强,适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 楚不如汉,其势易见也。今大王不与万全之汉,而自托于危亡之楚,臣窃为大王或之。
臣非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也。夫大王发兵而背楚,项王必留;留数月,汉之取天下可以 万全。臣请与大王杖剑而归汉王,汉王必裂地而分大王,又况淮南,必大王有也。故汉 王敬使使臣进愚计,愿大王之留意也。」淮南王曰:请奉命。」阴许叛楚与汉,未敢泄 。
楚使者在,方急责布发兵,随何直入曰:「九江王已归汉,楚何以得发兵!」布愕 然。楚使者起,何因说布曰:「事已构,独可遂杀楚使,毋使归,而疾走汉并力。」布 曰:「如使者数。」因起兵而攻楚。楚使项声、龙且攻淮南,项王留而攻下邑。数月, 龙且攻淮南,破布军。布欲引兵走汉,恐项王击之,故间行与随何俱归汉。至,汉王方 踞床洗,而召布入见。布大怒,悔来,欲自杀。出就舍,张御食饮从官如汉王居,布又 大喜过望。于是乃使人之九江。楚已使项伯收九江兵,尽杀布妻子。布使者颇得故人幸 臣,将众数千人归汉。汉益分布兵而与俱北,收兵至成皋。
四年秋七月,立布为淮南王,与击项籍。布使人之九江,得数县。五年,布与刘贾 入九江,诱大司马周殷,殷反楚。遂举九江兵与汉击楚,破垓下。
项籍死,上置酒对众折随何曰:「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哉!」随何跪曰:「夫陛 下引兵攻彭城,楚王未去齐也,陛下发步卒五万人、骑五千,能以取淮南乎?」曰:「 不能。」随何曰:「陛下使何与二十人使淮南,如陛下之意,是何之功贤于步卒数万、 骑五千也。然陛下谓何『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何也?」上曰:「吾方图子之 功。」乃以随何为护军中尉。布遂剖符为淮南王,都六,九江、庐江、衡山、豫章郡皆 属焉。
六年,朝陈。七年,朝雒阳。九年,朝长安。
十一年,高后诛淮阴侯,布因心恐。夏,汉诛梁王彭越,盛其醢以遍赐诸侯。至淮 南,淮南王方猎,见醢,因大恐,阴令人部聚兵,候伺帝郡警急。
布有所幸姬病,就医。医家与中大夫贲赫对门,赫乃厚馈遗,从姬饮医家。姬侍王 ,从容语次,誉赫长者也。王怒曰:「女安从知之?」具道,王疑与乱。赫恐,称病。
王愈怒,欲捕赫。赫上变事,乘传诣长字。布使人追,不及。赫至,上变。言「布谋反 有端,可先未发诛也」。上以其书语萧相国,萧相国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诬之 。请系赫,使人微验淮南王。」布见赫以罪亡上变,已疑其言国阴事,汉使又来,颇有 所验,遂族赫家,发兵反。
反书闻,上乃赦赫,以为将军。召诸侯问:「布反,为之奈何?」皆曰:「发兵坑 竖子耳,何能为!」汝阴侯滕公以问其客薛公,薛公曰:「是固当反。」滕公曰:「上 裂地而封之,疏爵而贵之,南面而立万乘之主,其反何也?」薛公曰:「前年杀彭越, 往年杀韩信,三人皆同功一体之人也。自疑祸及身,故反耳。」滕公言之上曰:「臣客 故楚令尹薛公,其人有筹策,可问。」上乃见问薛公,对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出 于上计,山东非汉之有也;出于中计,胜负之数未可知也;出于下计,陛下安枕而卧矣 。」上曰:「何谓上计?」薛公对曰:「东取吴,西取楚,并齐取鲁,传檄燕、赵,固 守其所,山东非汉之有也。」「何谓中计?」「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据敖仓之 粟,塞成皋之险,胜败之数未可知也。」「何谓下计?」「东取吴,西取下蔡,归重于 越,身归长沙,陛下字枕而卧,汉无事矣。」上曰:「是计将字出?」薛公曰:「出下 计」。上曰:「胡为废上计而出下计?」薛公曰:「布故骊山之徒也,致万乘之主,此 皆为身,不顾后为百姓万世虑者也,故出下计。」上曰:「善。」封薛公千户。遂发兵 自将东击布。
布之初反,谓其将曰:「上老矣,厌兵,必不能来。使诸将,诸将独患淮阴、彭越 ,今已死,余不足畏。」故遂反。果如薛公揣之,东击荆,荆王刘贾走死富陵。尽劫其 兵,度淮击楚。楚发兵与战徐、僮间,为三军,欲以相救为奇。或说楚将曰:「布善用 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诸侯自战其地为散地。今别为三,彼败吾一,余皆走,安能相 救!」不听。布果破其一军,二军散走。遂西,与上兵遇蕲西,会□。布兵精甚,上乃 壁庸城,望布军置陈如项籍军。上恶之,与布相望见,隃谓布「何苦而反?」布曰:「 欲为帝耳。」上怒骂之,遂战,破布军。布走度淮,数止战,不利,与百余人走江南。
布旧与番君婚,故长沙哀王使人诱布,伪与俱亡走越,布信而随至番阳。番阳人杀布兹 乡,遂灭之。封贲赫为列侯,将率封者六人。
卢绾,丰人也,与高祖同里。绾亲与高祖太上皇相爱,及生男,高祖、绾同日生, 里中持羊、酒贺两家。及高祖、绾壮,学书,又相爱也。里中嘉两家亲相爱,生子同日 ,壮又相爱,复贺羊、酒。高祖为布衣时,有吏事避宅,绾常随上下。及高祖初起沛, 绾以客从,入汉为将军,常侍中。从东击项籍,以太尉常从,出入卧内,衣被食饮赏赐 ,群臣莫敢望。虽萧、曹等,特以事见礼,至其亲幸,莫及绾者。封为长安侯。长安, 故咸阳也。
项籍死,使绾别将,与刘贾击临江王共尉,还,从击燕王臧荼,皆破平。时诸侯非 刘氏而王者七人。上欲王绾,为群臣觖望。及虏觖望。乃下诏,诏诸将相列侯择群臣有 功者以为燕王。群臣知上欲王绾,皆曰:「太尉长安侯卢绾常从平定天下,功最多,可 王。」上乃立绾为燕王。诸侯得幸莫如燕王者。绾立六年,以陈豨事见疑而败。
豨者,宛句人也,不知始所以得从。及韩王信反入匈奴,上至平城还,豨以郎中封 为列侯,以赵相国将监赵、代边,边兵皆属焉。豨少时,常称慕魏公子,及将守边,招 致宾客。常告过赵,宾客随之者千余乘,邯郸官舍皆满。豨所以待客,如布衣交,皆出 客下。赵相周昌乃求入见上,具言豨宾客盛,擅兵于外,恐有变。上令人复案豨客民代 者诸为不法事,多连引豨。豨恐,阴令客通使王黄、曼丘臣所。汉十年秋,太上皇崩, 上因是召豨。豨称病,遂与王黄等反,自立为代王,劫略赵、代。上闻,乃赦吏民为豨 所诖误劫略者。上自击豨,破之。语在《高纪》。
初,上如邯郸击豨,燕王绾亦击其东北。豨使王黄求救匈奴,绾亦使其臣张胜使匈 奴,言豨等军破。胜至胡,故燕王臧荼子衍亡在胡,见胜曰:「公所以重于燕者,以习 胡事也。燕所以久存者,以诸侯数反,兵连不决也。今公为燕欲急灭豨等,豨等已尽, 次亦至燕,公等亦且为虏矣。公何不令燕且缓豨,而与胡连和?事宽,得长王燕,即有 汉急,可以安国。」胜以为然,乃私令匈奴兵击燕。绾疑胜与胡反,上书请族胜。胜还 报,具道所以为者。绾寤,乃诈论他人,以脱胜家属,使得为匈奴间。而阴使范齐之豨 所,欲令久连兵毋决。汉既斩豨,其裨将降,言燕王绾使范齐通计谋豨所。上使使召绾 ,绾称病。又使辟阳侯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往迎绾,因验问其左右。绾愈恐,閟匿, 谓其幸臣曰:「非刘氏而王者,独我与长沙耳。往年汉族淮阴,诛彭越,皆吕后计。今 上病,属任吕后。吕后妇人,专欲以事诛异姓王者及大功臣。」乃称病不行,其左右皆 亡匿。语颇泄,辟阳侯闻之,归具报,上益怒。又得匈奴降者,言张胜亡在匈奴,为燕 使。于是上曰:「绾果反矣!」使樊哙击绾。绾悉将其宫人家属,骑数千,居长城下候 伺,幸上病愈,自入谢。高祖崩,绾遂将其众亡入匈奴,匈奴以为东胡卢王。为蛮夷所 侵夺,常思复归。居岁余,死胡中。
高后时,绾妻与其子亡降,会高后病,不能见,舍燕邸,为欲置酒见之。高后竟崩 ,绾妻亦病死。
孝景帝时,绾孙它人以东胡王降,封为恶谷侯。传至曾孙,有罪,国除。
吴芮,秦时番阳令也,甚得江湖间民心,号曰番君。天下之初叛秦也,黥布归芮, 芮妻之,因率越人举兵以应诸侯。沛公攻南阳,乃遇芮之将梅□,与偕攻析、郦,降之 。及项羽相王,以芮率百越佐诸侯,从入关,故立芮为衡山王,都邾。其将梅□功多, 封十万户,为列侯。项籍死,上以□有功,从入武关,故德芮,徙为长沙王,都临湘, 一年薨,谥曰文王,子成王臣嗣。薨,子哀王回嗣。薨,子共王右嗣。薨,子靖王差嗣 。孝文后七年薨,无子,国除。初,文王芮,高祖贤之,制诏御史:「长沙王忠,其定 着令。」至孝惠、高后时,封芮庶子二人为列侯,传国数世绝。
赞曰:昔高祖定天下,功臣异姓而王者八国。张耳、吴芮、彭越、黥布、臧荼、卢 绾与两韩信,皆徼一时之权变,以诈力成功,咸得裂土,南面称孤。见疑强大,怀不自 安,事穷势迫,卒谋叛逆,终于灭亡。张耳以智全,至子亦失国。唯吴芮之起,不失正 道,故能传号五世,以无嗣绝,庆流支庶。有以矣夫,著于甲令而称忠也!
汉书 卷三十五
【荆燕吴传第五】
荆王刘贾,高帝从父兄也,不知其初起时。汉元年,还定三秦,贾为将军,定塞地 ,从东击项籍。
汉王败成皋,北度河,得张耳、韩信军,军修武,深沟高垒,使贾将二万人,骑数 百,击楚,度白马津入楚地,烧其积聚,以破其业,无以给项王军食。已而楚兵击之, 贾辄避不肯与战,而与彭越相保。汉王追项籍至固陵,使贾南度淮围寿春。还至,使人 间招楚大司马周殷。周殷反楚,佐贾举九江,迎英布兵,皆会垓下,诛项籍。汉王因使 贾将九江兵,与太尉卢绾西南击临江王共尉,尉死,以临江为南郡。
贾既有功,而高祖子弱,昆弟少,又不贤,欲王同姓以填天下,乃下诏曰:「将军 刘贾有功,及择子弟可以为王者。」群臣皆曰:「立刘贾为荆王,王淮东。」立六年, 而淮南王黥布反,东击荆。贾与战,弗胜,走富陵,为布军所杀。
燕王刘泽,高祖从祖昆弟也。高祖三年,泽为郎中。十一年,以将军击陈豨将王黄 ,封为营陵侯。
高后时,齐人田生游乏资,以画奸泽。泽大说之,用金二百斤为田生寿。田生已得 金,即归齐。二岁,泽使人谓田生曰:「弗与矣。」田生如长安,不见泽,而假大宅, 令其子求事吕后所幸大谒者张卿。居数月,田生子请张卿临,亲修具。张卿往,见田生 帷帐具置如列侯。张卿惊。酒酣,乃屏人说张卿曰:「臣观诸侯邸第百余,皆高帝一切 功臣。今吕氏雅故本推毂高帝就天下,功至大,又有亲戚太后之重。太后春秋长,诸吕 弱,太后欲立吕产为吕王,王代。太后又重发之,恐大臣不听。今卿最幸,大臣所敬, 何不风大臣以闻太后,太后必喜。诸吕以王,万户侯亦卿之有。太后心欲之,而卿为内 臣,不急发,恐祸及身矣。」张卿大然之,乃风大臣语太后。太后朝,因问大臣。大臣 请立吕产为吕王。太后赐张卿千金,张卿以其半进田生。田生弗受,因说之曰:「吕产 王也,诸大臣未大服。今营陵侯泽,诸刘长,为大将军,独此尚觖望。今卿言太后,裂 十余县王之,彼得王喜,于诸吕王益固矣。」张卿入言之。又太后女弟吕须女亦为营陵 侯妻,故遂立营陵侯泽为琅邪王。琅邪王与田生之国,急行毋留。出关,太后果使人追 之。已出,即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