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箱杂记

第二卷

Chapter 23,086 wordsPublic domain

龚颖,邵武人,先仕江南,归朝为侍御史。尝愤叛臣卢绛杀其叔慎仪,又害其家。后绛 来陛见,舞蹈次,颖遽前以笏击而踣之。太祖惊问其故,颖曰:「臣为叔父复仇,非有 他也。」因俯伏顿首请罪,极言绛狼子野心不可畜。太祖即下令诛绛而赦颖。

颖自负文学,少许人,谈论多所折难。太宗朝,知朗州,士罕造其门,独丁谓贽文求见 。颖倒屣延迓,酬对终日,以至忘食。曰:「自唐韩、柳后,今得子矣。」异日,丁献 诗于颖,颖次韵和酬曰:「胆怯何由戴铁冠,只缘昭代奖孤寒。曲肱未遂违前志,直指 无闻是旷官。三署每传朝客说,五溪闲凭郡楼看。祝君早得文场隽,况值天阶正舞干。 」

慎仪亦任江南,为尚书礼部侍郎、崇政殿学士,尝奉使岭表,刘主囚之,逾年不遣。慎 仪忧悸不知所出,乃然顶祷佛,愿舍宅建寺,庶遂生还。未几,刘主女病,谵语曰:「 且急遣龚慎仪归国,不然,我即死。」刘主惧,遣之。慎仪寻归,以宅为寺,即今邵武 玉堂里香严寺是也。江南平,以慎仪为歙州刺史。卢绛领叛兵数千入其城,慎仪坐黄堂 治事,有绛部曲小校熊进直前刃之,举族遇害,惟二女弗忍杀,携以自随。比入闽中, 二女犹记忆乡里,至玉堂香严寺,徘徊不前曰:「此是我家,就死足矣。」绛即杀之。

里老言慎仪为儿时戏于道傍,有胡僧过,目之,曰:「此儿骨法亦贵,但恨有凶相,恐 不得令终。」竟如其言。

五代之际,天下剖裂。太祖启运,虽则下西川,平岭表,收江南,而吴、越、荆、闽纳 籍归觐,然犹有河东未殄。其后太宗再驾,乃始克之,海内自此一统。故因御试进士, 乃以「六合为家」为赋题。时进士王世则遽进赋曰:「构尽乾坤,作我之龙楼凤阁﹔开 穷日月,为君之玉户金关。」帝览之大悦,遂擢为第一人。

是年,李巽亦以《六合为家赋》登第。赋云:「辟八荒而为庭衢,并包有截﹔用四夷而 作藩屏,善闭无关。」此亦善矣,然不若世则之雄壮。巽字仲权,邵武人,以《蜃楼》 、《土鼓》、《周处斩蛟》三赋驰名。累举不第,为乡人所侮曰:「李秀才应举,空去 空回,知席帽甚时得离身?」巽亦不较。至是乃遗乡人诗曰:「当年踪迹困泥尘,不意 乘时亦化鳞。为报乡闾亲戚道,如今席帽已离身。」盖国初犹袭唐风,士子皆曳袍重戴 ,出则以席帽自随。巽后仕至度支郎中、两浙转运使卒。与王禹偁相友善,今《小畜集 》有《送李仲权赴官序》,即巽也。

世传潘阆《安鸿渐八才子图》,皆策蹇重戴。又禹偁《赠崔遵度及第》诗云「且留重戴 士风多」,则国初举子犹重戴矣。

天圣以前,乌帻惟用光纱,自后始用南纱。迨今六十年,复稍稍用光纱矣。

世传陈执中作相,有婿求差遣,执中曰:「官职是国家的,非卧房笼箧中物,婿安得有 之?」竟不与。故仁宗朝谏官累言执中不学无术,非宰相器,而仁宗注意愈坚。其后, 谏官面论其非,曰:「陛下所以眷执中不替者,得非以执中尝于先朝乞立陛下为太子耶 ?且先帝止二子,而周王已薨,立嗣非陛下而谁?执中何足眷?」仁宗曰:「非为是, 但执中不欺朕耳。」然则人臣事主,宜以不欺为先。

执中好阅人,而解宾王最受知。初为登州黄县令,素不相识,执中一见,即大用,敕举 京官。及后作相,又荐馆职,宾王仕至工部侍郎,致政,家雄富,诸子皆京秩,年七十 余卒。宾王为人方颐大口,敦庞重厚,左足下有黑子,甚明大。

冯瀛王道诗虽浅近而多谙理,若「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须知海岳归明主,未 省乾坤陷吉人」之类,世虽盛传,而罕见其全篇,今并录之。诗曰:「穷达皆由命,何 劳发叹声?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冬去冰须泮,春来草自生。请君观此理,天道甚 分明。」又《偶作》云:「莫为危时便怆神,前程往往有期因。须知海岳归明主,未省 乾坤陷吉人。道德几时曾去世,舟车何处不通津?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 」

世讥道依阿诡随,事四朝十一帝,不能死节,而余尝采道所言与其所行,参相考质,则 道未尝依阿诡随。其所以免于乱世,盖天幸耳。石晋之末,与虏结衅,惧无敢奉使者, 少主批令宰相选人,道即批奏:「臣道自去。」举朝失色,皆以谓堕于虎口,而道竟生 还。又彭门卒以道为卖己,欲兵之,湘阴公曰:「不干此老子事。」中亦获免。初,郭 威遣道迓湘阴,道语威曰:「不知此事由中否?道平生不曾妄语,莫遣道为妄语人。」 及周世宗欲收河东,自谓此行若太山压卵,道曰:「不知陛下作得山否?」凡此皆推诚 任直,委命而行,即未尝有所顾避依阿也。又虏主尝问道:「万姓纷纷,何人救得?」 而道发一言以对,不啻活生灵百万。盖俗人徒见道之迹,不知道之心。道迹浊心清,岂 世俗所知耶?余尝与富文忠公论道之为人,文忠曰:「此孟子所谓大人也。」

张文定公齐贤,洛阳人,少时家贫,父死无以葬,有河南县史某甲为办棺敛。公深德之 ,遂展兄事,虽贵不替。后赵普密荐齐贤于太宗,太宗未用,普具列前事,以为:「陛 下若擢齐贤,则齐贤他日感恩过于此。」太宗大悦,未几,擢齐贤为相。

齐贤相太宗、真宗,皆以亮直重厚称。及晚娶薛氏妇,真宗不悦。一旦元会上寿,齐贤 已微醺,进止失容,坐是谪安州,其麻曰:「仍复酣蒏杯觞,欹倾冠弁。」盖为是也。

齐贤常作诗自警,兼遗子孙。虽词语质朴,而事理切当,足为规戒。其诗曰:「慎言浑 不畏,忍事又何妨。国法须遵守,人非莫举扬。无私仍克己,直道更和光。此个如端的 ,天应降吉祥。」余尝广其意,就每句一篇,命曰《八咏警戒诗》。其一云:「慎言浑 不畏,言出患常随。须信机枢发,难容驷马追。三缄事可见,两舌业当知。口是起羞本 ,愿君且再思。」其二云:「忍事有何妨,勿令心火扬。火扬犹可灭,心忿固多伤。堪 叹波罗蜜,可怜歌利王。从心更从刃,字意好端详。」其三云:「国法须遵守,金科尽 诏条。一毫如有犯,三尺不相饶。岂肯容奸黠,何须恃贵骄。自然逢吉庆,神理亦昭昭 。」其四云:「人非莫举扬,万事且包荒。殿上便犹掩,车中吐不妨。在他诚所短,于 己有何长?须是常规检,回头自忖量。」其五云:「无私仍克己,克己又无私。一事兼 修饰,终身在省思。公清多敛怨,高亢易招危。更切循卑退,方应履坦夷。」其六云: 「直道更和光,双修誉乃彰。直须和辅助,和赖直交相。恃直终多讦,偏和又少刚。能 和又能直,行己自芬芳。」其七云:「此个如端的,除非六句修。永为几杖诫,更遗子 孙谋。本立方生道,农勤乃有秋。兹诗虽浅近,至理可推求。」其八云:「天应降吉祥 ,天理本茫茫。舒惨虽无定,荣枯却有常。益谦尤效验,福善更昭彰。笼络无疏漏,恢 恢网四张。」

皇祐、嘉祐中,未有谒禁,士人多驰骛请托,而法官尤甚。有一人号「望火马」,又一 人号「日游神」,盖以其日有奔趋,闻风即至,未尝暂息故也。

李侍郎仲容,涛相之后,吉德恬退,不与物校,时人目为「李佛子」。享年七十,腊月 八日,无疾而逝。观文丁公度为撰墓志,叙其为人曰:「天禧中,士风奔竞,公在文馆 ,淡然自守。同列中负人伦之鉴者曰:『李公他日名位显,年寿高,我辈俱不及。』迄 今皆验。」

太祖庙讳匡胤,语讹近「香印」,故今世卖香印者不敢斥呼,鸣锣而已。仁宗庙讳祯, 语讹近「蒸」,今内庭上下皆呼蒸饼为炊饼,亦此类。

钱武肃王讳镠,至今吴越间谓石榴为金樱,刘家、留家为金家、田家,留住为驻住。又 杨行密据江淮,至今民间犹谓蜜为蜂糖。滁人犹谓荇溪为菱溪,则俗语承讳久,未能顿 易故也。

刘温叟,父名岳,终身不听乐,不游嵩华。每赴内宴闻钧奏,回则号泣移时,曰:「若 非君命,则不至于是。」此与唐李贺父名晋肃,贺不敢举进士,事颇相类。

杜祁公衍常言:「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则所讳在我而已,他人何预焉。 」故公帅并州,视事未三日,孔目吏请公家讳,公曰:「下官无所讳,惟讳取枉法赃。 」吏悚而退。

公酷嗜吟咏,致政后,作《林下书怀》诗,曰:「从政区区到白头,一生宁肯顾恩仇?

双凫乘雁常深愧,野马黄羊亦过忧。岂是林泉堪佚老?只缘蒲柳不禁秋。始终幸会承平 日,乐圣唯能击壤讴。」然余不见「野马黄羊」事,后读唐《张说传》乃见之,则所谓 「吾肉非黄羊,必不畏吃﹔血非野马,必不畏刺」是已。

余皇祐壬辰岁取国学解,试《律设大法赋》,得第一名。枢密邵公亢、翰林贾公黯、密 直蔡公杭、修注江公休复为考官,内江公尤见知,语余曰:「满场程试皆使萧何,惟足 下使『萧规』对『汉约』,足见其追琢细腻。又所问《春秋》策,对答详备。及赋押秋 荼之密,用唐宗赦受缣事,诸君皆不见云。只有秦法繁于秋荼,密于凝脂。然则君何出 ?」余避席敛衽,自陈远方寒士,一旦程文,误中甄彩。因对曰:「《文选﹒策秀才文 》有『解秋荼之密网』。唐宗赦受缣事,出杜佑《通典》,《唐书》即入载。」公大喜 ,又曰:「满场使次骨,皆作『刺骨』对『凝脂』。惟足下用《杜周传》作『次骨』, 又对『吹毛』。只这亦堪作解元。」余再三逊谢。是举登科,名在行间,授临汀狱掾。

公作诗送余曰:「太学鲁诸生,南州汉掾卿。故乡千里外,丹桂一枝荣。莫叹科名屈, 难将力命争。他年重射策,词句太纵横。」盖公欲激余应大科故也。枢密邵公亦蒙见知 ,屡加论荐,常谓余诗浅切,有似白乐天。一日,阅相国寺书肆,得冯瀛王诗一帙而归 ,以语之。公曰:「子诗格似白乐天,今又爱冯瀛王,将来捻取个豁达李老。」(庆历 中,京师有民自号「豁达李老」,每好吟诗,而词多鄙俚,故公以戏之。)遂皆大笑。

然余赋才鄙拙,不能强为豪爽,今齿已老,而诗格定。时时遣兴,实有李老之风,足见 公之知言也。熙宁中,余辟定武,管勾机宜文字。公时牧郓州,附所作诗一大轴,并寄 余诗曰:「流年直是隙中驹,别后情怀懒似疏。天上又颁新岁历,床头未答故人书。慇 懃鱼雁功曹檄,狼籍杯盘上客鱼。好在仲宣家万里,从军苦乐定何如?」未几,公即捐 馆,迄今追念知己,每增感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