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涂世界

第十二回 文章僧命误煞功名 机械存心变生骨肉

Chapter 125,344 wordsPublic domain

话说岑其身出场之后,这一觉睡得十分酣足,及至醒来,却好同伴的都回来了,都 是兴高采烈,就各处去游玩了一回。回来大家讲定,在省城等榜。岑其身怕的川资不敷 ,不敢答应,就有两个答应不取他的房饭,一定要陪在省里,贪图热闹。其身也祇得随 遇而安,从此东游西荡。空下来,便把场作互相传观,这个赞那个是「金声掷地」,那 个赞这个是「珠光烛天」,如是者又过好几天,却到了九月初十放榜的日期。

这写榜的规矩,是关了门在里面写的。主考监临坐在上面居中,房官分左右两边而 坐。每拆一卷,先用一个黄条子写了姓名、籍贯、名次,送给监临主考看过,再送到各 房官看过,方才交到填榜的去处照写好了,便把这个条子往桌子底下一丢。桌子底下伏 的人早已检在手里,走到龙门口,打了暗号,由门缝里送了出去。那些同伙在外的接到 了,便纷纷去投送报喜。所以放榜头一天,里面写一名,外面就报一名,等不到榜出来 ,外边已是传扬都遍了。

岑其身寓里各同学朋友,打这一天便不许家人们出去,因为要想在家里静等。大家 商议好了,就买了些酒菜,慢慢地在家饮酒等榜。虽然心上都是热剌剌地,确都装出镇 静的样子。一直等到日落西山,还是杳无信息,就有几位不自在了。不是说头痛,便是 说肚胀,托故去歪在床上叹气。在坐的人,就也渐渐的后劲不如前劲了。

约摸也有上灯的时候,忽然门外喊了进来道:「伍老爷中了。」这时候伍老爷还在 桌子上,正夹了一块鸭子要吃,听见说他中了,不禁心花怒放,却故意做出平常的神气 ,慢慢的道:「也好,也好。」就有人向他恭喜,他却忘其所以,也不回礼,便把筷子 上的鸭子往人家嘴里直送,或是往人家耳朵里直塞。大家看见他欢喜的没有主意,便也 不来招揽他。

不多一刻,又报说是「陆老爷中了。」陆老爷早已推说肚子痛躲在一旁,后来又被 伍老爷一报,更是没了主意,已先在旁边恭桶上出恭,却并出不下来。坐的时候一大, 却正有一个屎橛子拖了出来,一听见说是他中了,一跳就起,裤子也没提,拖在地下。

因为陆老爷走得猛了,早已绊了一个跟头跌倒在地,那背后屎橛子还在那里翘然而立。

大家不由得哄然大笑,也循例的道了喜。陆老爷定了定心,才重复去整治好了过来,对 大家说话。大家还是说笑他,他也有意无意的道:「不是这个讲究,我因为干结了,想 要快点好,早灌进点风去活动活动就好了。」岑其身道:「我明白了,这风一定是肚风 。这个风颇不容易有,祇晓得到底进去没有?」

大家又笑,又回头来找伍老爷,问他夹着鸭子为什么往人家耳朵里乱送?伍老爷道 :「不是,不是,我是要腾出嘴来说话。不送掉这块鸭子,岂不要堵了嘴呢。」话言未 了,又报「戚老爷中了。」这戚老爷果然来的镇定,脸上也没有一点别致神气。大家正 在那里佩服戚老爷还是那付神情,岑其身道:「不要慌,还早哩,现在才报到五十三名 ,还有一大半呢。我们今天一夜不睡,还要等五经魁呢。」

说话之间,已不知戚老爷到那里去了。岑其身便去找他,找到大门口,并未看见, 祇得回来。园子里有一棵大槐树,仿佛有个三尺高的东西在那里,赶紧过去一看,原来 就是戚老爷。一个人藏在树背后发笑,笑得眼泪鼻涕都出来,弯着腰,想是揉肚子呢。

岑其身不觉大笑,屋里的人早已跟了出来。戚老爷却是一笑不可收拾,赶紧想板过脸来 ,无奈五官都不听差遣。祇觉得一种快乐的滋味,从心上直涌到脸上,喉咙里便不知不 觉的笑了出来。看见大众来看,他很有点不好意思,好容易收束住了,抖抖衣裳,仍回 到大家房里入座。

就从这位戚老爷报过之后,早是音信俱无。一直等到天亮,榜也发了,大家也毫无 想头。中的自然是手舞足蹈,不中的自然是咨嗟叹息,这也不在话下。过得一日,中的 还要拜老师,赴鹿鸣宴,很有几天忙。不中的便收拾行李,急急动身。岑其身尤其是归 心如箭,无精打采的上了路,不多见日已到了家,大家各自往各家去。

岑其身一直到得自己门口,忽然看见一班和尚,穿了袈裟在那里合十膜拜,心里大 惊,走进大门,早已看见儿子阿宝穿麻戴孝,不觉心里一跳,觉得一股凄惨从脚跟底下 直透到眼睛里来,眼泪已是不由自主滚了下来。阿宝早已看见,喊道:「爹回来了。」 岑其身急到自己房门口,祇见灵幡高挂,祇「哎唷」了一声,也不间因由,便抢到灵帏 里抚棺一恸。

正在那个档里,大奶奶已晓得了,便同了萧姑奶奶走过来,假意劝了一回。岑其身 先谢过嫂子的照抚儿女,方才问起病由。萧姑奶奶道:「说也可怜,二嫂子犯了乌痧胀 死的。那时大嫂子急得没法子,各处求神许愿,请医生、拜菩萨,祇没有用。最可怜是 两个侄男女,祇闪得一无依靠,实在伤心。」岑其身看见儿子阿宝,一看虽然是穿了一 身重孝,鞋子已是没有底了,身上披了白衣裳,里面的衣裳也不晓得有没有?岑其身又 忙问道:「还有一个呢?」萧姑奶奶道:「因为他住不惯,所以送到他外婆家去,听说 养得到很好。」

岑其身又问:「这一切费用都向那个借贷的?」萧姑奶奶道:「那个肯借贷?亦就 是你二哥的存款,我们替你省俭着用。不过我们商议,二嫂子在日也没有享过一天福, 现在又是这样死了,这是他生平末了一件事,就算是他面上多化几个,也是应分。况且 二哥以后飞黄腾达,也不干二嫂子的事,所以我们斟酌着,替二嫂子多念几天经,多放 几天焰口。一者看看人的心,二者叫二嫂子的娘家也觉得好看,三则也还是称家有无的 办法。总共如何用法,统共开了一笔清折,等二哥哥安歇一半天,我们就交过来罢。」

牛氏早又接口道:「自那日出事之后,我是没有主意。妹妹回来才说,二嫂子为人 是极好,如今短命死了。他到了我们家里,也没过一天快活日子,如今就是这一回了, 总要给他风光点好。这才去招呼来这些和尚,替我摆个四十九天的道场。今天刚刚是第 四十八天了,明天就圆满。恰好二弟回来了。」岑其身大惊道:「这四十九天道场要多 少钱呢?」牛氏道:「我也不晓得,总之笔笔有帐,都是姑奶奶开的,二弟祇要看帐就 明白了。我的意思,反正是死人面上,难道还想在这里头赚钱么?」

岑其身道:「不是这话,我是没有钱用,丧事虽要办,也还要称家有无。若单图死 的好看,活的又怎样过呢?」牛氏道:「男子汉大丈夫,再别说这钱的事。况且,像二 弟这个人在外头去混,还怕弄不到钱?就是拉点亏空,又算什么。祇是二弟将来无论发 了多少财,也祇好同新弟妇去快活,再不能够顾到他哩。就算是二弟情分厚,也不过拜 上几天忏,烧化钱纸,那样九牛一毛的办法,二奶奶还要生气哩。我想,二弟今年虽是 没中举,这是早晚总要中的。中了举,中了进士,会上去点了翰林,自然就不愁没钱用 了,这几个钱又怎样呢?」岑其身道:「看我这样,怕没这福分。」牛氏道:「别这样 说,一路辛苦了,且歇息一回,我们再过来谈罢。」

这事两个人一吹一打,走过自己房里,便去把帐结了。一并结余三十二吊一百四十 三文,便连钱连帐通通送了过来。岑其身大略看了看,大半都是五虚六耗,但是关得着 嫂子妹子,也不便多说。这时候人财两空,坐在帐子里,盘算了一夜,不曾合眼。

第二日一早起来,料理房里东西,还有一个衣箱,打开来都是些小衣裳。首饰本来 没有,银器也还有两件,这时是一样没有。又叹了一回气,便一直走出大门,往万家来 看了小孩子,又问了一问大概情形。岑其身是心神扰乱,坐立不安,同了孩子一径回到 家里,又拍着棺材哭了一回。忽然心上转了一念道:还是出了殡罢,省得他们再起新鲜 花头。就来同牛氏并萧姑奶奶商议,两个人执定主意,说是要过了百日。岑其身拗不过 他,也祇得答应了。是四十九日道场已满,暂且把念经的事停了。

岑其身算了一算,连出殡用度,这结余的钱已是不够,祇得向同学朋友去借贷。也 有答应的,也有不答应的,凑来也是不多几个,正没摆布处。恰好他的舅子万士民来了 ,岑其身还祇当往日亲情,同他热落的很。那知道,万土民却另有一个主意,板着脸道 :「舍妹已断了七,也该出殡了。在家虽好,但一则火烛当心,二则死者亦以早些入士 为安。所以特地过来请教妹丈,还是打算怎样?」岑其身道:「我也本来打算早办,祇 是大嫂同舍妹要在家多停几日。又兼我是一钱不名,还要张罗几文才能办事,因此耽搁 下来。」

万士民道:「若是妹夫舍不得出钱,我家也还发送得起。不过既许了岑府上,又生 过子女,活着是岑家的人,死了是岑家的鬼。要是岑家的事要我万家办,也没什么不可 以,但未免外现似乎有点不雅相。应该怎样,或是妹丈银钱为重,亦祇管吩咐下来。我 家虽俭,也还可以勉力应酬。」岑其身道:「那里话来!无论如何为难,也要想法,岂 要贵府化钱的?由我赶紧办就是了。」万士民道:「可还有一句话,我妹子到了你家, 苦也苦够了,这是未了一件事,总想老妹丈风光点些,就譬如行好事罢。至于你那两个 孩子,总怪我们妹子,不该留这个遗孽。若是妹丈厌烦他,尽管送到我家去,这到不必 客气。」岑其身被他气得手足发冷,但不便与他顶撞,祇得极力的敷衍。他坐了一回, 方才回去。

岑其身一人在家里纳闷,忽然大奶奶又送过一张帐来,是棺木装殓等用,共一百四 十吊钱。岑其身格外发急,祇得过去问牛氏道:「弟妇的首饰同衣裳还有几件,不知现 在藏在那里?」牛氏道:「衣裳首饰均已入殓了。我是替二弟打算盘,所以没另外添置 ,就把家里的用了。」岑其身一身冷汗,一语不发,闷闷的走了回来。到了床上,一头 放倒,叹了一口气道:「我真要死了。」话言未了,祇听见窗户外头喊了一声「二哥」 。一掀帘子,早看见是萧家的姑奶奶了。岑其身祇得起来,寒暄了两句,让他坐下。

姑奶奶来道:「二哥这几天睑上甚是消瘦,本来一路辛苦,既落了第,又遭了事, 心上总要放宽点才好。」岑其身道:「真正倒运,这真是屋漏又遭连夜雨,行船更遇打 头风。像我这样光景,如何又好死人哩?」姑奶奶道:「可怜,可怜!二嫂子人是极好 ,且同妹子也极说得来。二嫂子模样亦不像短寿的。况且到了咱家,省吃俭用,如今竟 是到了这个田地。不说二哥哥难受,就是妹子,也好几天不能睡哩。但是听见万家来催 出殡,说起来日子也不少,也可以出了。家里房子少,火火烛烛不大放心,出了到安稳 些。」岑其身道:「正是,正是,但是弄的一钱不名,空手打空拳,如何能得办事?」 姑奶奶道:「二哥熟人多,又拉扯得开,祇要随便想想法子,也就够了。场面上祇要下 得去,难道还要十二分挑剔不成?」

岑其身道:「不易,不易,如今世界上人,说起钱来,便同他有杀父之仇的光景。

多半有因此绝交的。」姑奶奶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也祇好下气去求求人家。」岑 其身道:「我想同妹子借一百吊钱用用,下余我再去凑,不知妹妹可能答应?」姑奶奶 道:「自己兄妹,要是妹子可以设法,断没有推托。不要说借,就是二嫂子面上,我送 个一二百吊钱,也是应该。无如现在也正是没处设法。」岑其身道:「我一定还,断断 不敢宕久。」姑奶奶道:「二哥不要多心,前月大嫂子定媳妇,妹子也还送过百十吊钱 。这是二嫂子的大事,一样嫂子,难道妹子还分厚薄?但是手头现成,尽管用也不妨, 实系现在一筹莫展。」岑其身道:「妹妹照应点罢,如果不肯空口白话,就写张借据, 或起个利息,统通可以。」

姑奶奶道:「二哥怎样说,妹子到这样小气起来?去年是把万把银子去替妹夫捐了 一个大花样的知县,分发云南,下余的又置了地,现在可真是没有钱了。我要哄你,我 就不是人。」岑其身道:「妹子没有也没法,我现在住的这几间房子,是我受分的。如 今请妹妹去抵给大嫂子,以后我要有住处,我就投去住﹔要一时没处住,我就出房钱便 了。本来我想卖了,一者是犯不着便宜外人,再者搬了个外姓来,大嫂子那边也不方便 。」萧姑奶奶道:「也好,我去替你问问他罢。可是一句话,停过灵的房子,人家是有 点犯忌讳的。大嫂子虽然不在乎这间房子,但是二哥哥是办正经事,帮忙也是应该,何 况还有房子抵呢?就这样办罢,我去去就来。」

当下站起,走到牛氏房里叽咕了老大一回,方才回来坐下道:「话是已经说了,大 嫂子本来不要。后来我再三去说,方才答应了,祇要二哥哥写一张归并据给他。以后再 住就尽管住。大约每月按着一分五厘扣房租就是了。自己的家里人,大嫂子并不是一定 要较量,实在大嫂子没钱,还要去另借。人家是一定要利息的,这房租就是拨给人家的 利息。」岑其身道:「好,好,费心得很,我就照办。可不知嫂子说了多少钱?」

萧姑奶奶道:「说了二百吊钱,他还不肯,后来费了多大的事才明白了。」岑其身 道:「难道这房子就祇值二百吊钱?」萧姑奶奶道:「不是这样说,房子虽值几个钱, 从来说得好,裁衣不值料子价。况且二哥哥又不是卖的,将来原可赎还。妹子的意思, 到是轻点好。」岑其身道:「那末,又何必要我写归并据呢?」萧姑奶奶道:「那是他 孤儿寡妇的算计,二哥将来赎屋,难道大嫂子还霸住不许赎么?」岑其身一心想要钱用 ,也没得法,祇得答应了照办。又道:「我不懂,我走的时候,箱子里大衣袋也还有十 几件。就算是装殓了几件,还有好些,如今一件没有,不知道是怎样一回事?」萧姑奶 奶道:「都装殓了,那里还有多余?」岑其身道:「我不信,这口棺材里会装得许多? 」萧姑奶奶道:「看着不大,装起来才晓得,妹子是亲眼看着办的,那里会错?」

岑其身也不便再言,祇得拣了一张纸写了一张归并据,放在桌上,又道:「前几天 ,万家人白说了多少闲话,不知道什么意思?」萧姑奶奶道:「我却有点晓得,万家常 常有人到我家里,说二哥哥心太狠,祇打算阁在家里,怕擡出去化钱。我听了心上很不 愿意,我还着实抢白了他一顿。总之,我们办我们的事,别的不说,出殡这一天,一班 僧、一班道士是要的﹔四邻亲戚来的人,饭是要吃的。坟上开圹破土的这些事,也很不 少。我们的帐房胡子虚是个老手,叫他来帮忙,决不得错,断不要你多化一个钱。如今 ,我先把你的钱据两交了再说。」便拿了归并据,径到牛氏房里。

不到一会,果然由胡子虚送了一张二百吊钱的票子过来。岑其身便同他商议出殡的 事,胡子虚道:「二先生不要问,一切由我包办,断断不会有一点失错。」岑其身道: 「大约要几个钱呢?」胡子虚道:「我已经开了一篇帐,照帐是万万不能少的了。」说 着,便解开手巾包,取出一张白纸写的帐目递过来。岑其身接到手里,从头至尾看了一 遍,觉得大半都可不必,诸如请阴阳先生洗宅,以及鞭爆歌唱这些事。后来看到结总一 笔,总结是实信钱一百九十八吊八百四十九,岑其身「扑嗤」笑道:「好,好,我总算 还剩百十个钱。」嘴里虽说,心里却舍不得,就与胡子虚较量起来。

胡子虚也不多说,赶紧站起,请了姑奶奶过来。姑奶奶先看了一看帐道:「这就很 好,幸而胡先生是老手,第二个人,照这个价钱其办不下来呢!」岑其身道:「我是还 要大大删减点好。」姑奶奶道:「算了罢,二哥哥!这是二嫂子的末了一件事,多就多 两个罢,何必这样较量?此后不论二哥哥发了几十万的家私,还与二嫂子什么相干?」 岑其身祇是不肯,总要删减。姑奶奶忽的一笑道:「我知道了,二哥哥是想多剩几个钱 娶新嫂子哩。无论这个钱本是借了办丧事用的,亦断断不能去办别事。就是二哥哥要娶 新嫂子,也应该另外打算,不应该在死嫂子面上去留新嫂子的地步。况且也要图个吉利 ,不嫌这钱来的背晦么?」

岑其身道:「不是这话,死的死了,活的也要过。难道出了殡,我父子几个就可以 不吃饭么?」萧姑奶奶道:「二哥哥,快别说这没气力的话。总而言之,这会的事,如 果太不像样,不但是对不起死的,抑且叫外人看着笑话。妹子祇好斗着胆替做了主罢。 」便对胡子虚道:「你去照着单子办罢,诸事有我哩。」岑其身被他弄得没法,祇是叹 气。胡子虚答应一声,一径去了。姑奶奶又道:「二哥哥,看开些,你看那些做大事业 的,那一个不是在亏空里钻出来的?这又什么要紧。」姑奶奶说毕,也就到牛氏房里去 坐。这边办事,胡子虚果然按着单子去办。出殡已过,岑其身是一贫如洗,没得一点法 子。忽然接得一封信。

要知信内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