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案

第一一九回

Chapter 99 3,588 words Public domain Markdown

朱蠢妇直言无隐 郑公差应变随机

且说梅氏说出他丈夫有个朋友,施公问道:「他那朋友是谁?」梅氏说:「小妇人 夫主在世,因为家贫,才搭伴去打牲以为糊口之计,哪里还有银子?那金有义因仇害命 ,必不是图财。再者亡夫那时,并未在外。」施公赶紧问道:「你丈夫不在外,必是在 家丧命。」梅氏说:「皆因常去打牲,交了一个朋友,住在前村,名唤冯大生,比亡夫 还大两岁,时常来往,穿房入屋,亲兄弟一般。往日进来,同来同去。这天亡夫带酒, 睡在家中。他说打牲要起早,手拿一根闷棍,出门而去;说他去找冯大生,临行叫民妇 将门关上。小妇人天明起身,有人告诉,说我丈夫被人害了,首级不见。民妇同乡保进 城禀报。哪晓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凶手金有义,凑巧被府尊拿住;受刑不过,尽皆 招认。民妇看见有人偿命,也就是了,不知其中别情。」说罢叩头。施公点头说:「梅 氏,本部堂问你,须要实说。这冯大生他住在哪里?你家叫什么地名?」梅氏说:「小 妇人家住后寨。两座村庄,一里之遥。」施公点头说:「你夫被害,是何地名?」梅氏 说:「就在后寨村东富家洼,庄外有片芦苇。小妇人丈夫在那里丧命。」施公说:「你 夫主离家什么时候?」说:「是三更。」施公问金有义。金有义说:「我出门就奔富家 洼。富家的后门首,就瞧见了匣子;抱起匣子,就回头往北奔家,就遇见知府太爷。」 说罢,往上叩头。施公眼望知府,说是:「贵府听见没有?你是四更天拿的人。金有义 却是四更天离的家。这赵三也是三更天出的门。这是死鬼离家在先,凶手出门在后。金 有义是四更天离的家,拿了匣子,就被你拿住。这时辰前后不对。而且又无凶器。你把 金有义问成死罪,真是岂有此理。」知府躬身说道:「钦差老大人是天才神断,卑职实 不如也。万望大人宽恕一点。」施公微微的冷笑道:「赵梅氏,你说赵三实寒苦;打牲 度日,还有伙计冯大生?」梅氏说:「只此一位,并无他人往来。」施公说:「既然同 行,大概都有约会。还是你夫主先找冯大生去?还是冯大生先找你夫主呢?」梅氏说: 「他二人谁先起来,谁就去找谁,不分你我,总要同行。」施公说:「你说那日才交三 鼓,手拿一条闷棍,去找冯大生。但不知找着冯大生否?」梅氏说:「民妇见他去后, 将门关闭,睡到炕上。只不多时,忽听外面叫门,说是『三婶子,三婶子』连叫数声。

民妇听来,就是冯大生。我说:『他早就去咧!』冯大生他说:『没找我去呢?』他在 门外念念叨叨就走了。」施公听罢,说是:「梅氏,冯大生素日来叫你丈夫,他是怎样 叫法呢?」梅氏说:「他素常来到门前,便大声叫道说:『老三哪!该起来罢,不早呢 !』就是这个叫法。」施公说:「这就是了。」伸手抓出一支签来,说:「速去锁拿冯 大生来听审。」

公差接签,出了馆驿,直奔前村。进村觅见几个庄民,内中有一个认得郑洪的。郑 洪带笑开言说:「在下有一点公事,才到贵村。借问一声,这前村有位打牲冯大生么? 」那人说:「郑大爷,你问那冯大生哪!他先和死鬼赵三搭伴。自赵三死后,冯大生也 不打牲咧!如今他连门也不出,终日,在家,闭门静坐。郑三爷,你往北走,第六个黑 门便是他家。」郑洪带笑说:「多蒙指教了。」走到冯大生的门首,用手拍门。且说那 冯大生坐在家中,他妻子朱氏,总算是造化的,得了一笔外财。忽听得外面有人叫门, 把冯大生吓了一跳,说:「贤妻,你去瞧瞧是谁?若是生人,问他姓什名谁!若要找我 ,你就说这几天没回家来。」朱氏说:「不必叮咛,我自会说,你放心罢。」边说边走 ,来到门前,将门开放,出来一看,见一人头戴红缨帽,身穿蓝布袍子,站在门前,架 子不小。看罢将门一掩。那郑洪看这妇人,不觉暗笑,开言说:「我与冯大生又亲又友 ,今日有件事托付他,大娘子把他请出来,我们哥俩见面好说。」朱氏本是蠢人,听着 此话,不辨虚实,带笑开言说:「既是亲友,且请到里面叙话吃茶。那冯大生就是我的 夫主,终日在家闷坐,常想宾朋。」郑洪久惯当差,见话便说:「饶坐」。连忙走到近 前打躬,叫声:「嫂嫂,头前引路。」

冯大生倾耳听得朱氏说话,听不甚真。又听外面呼兄唤嫂,直往里让,象是熟人。

暗想必是来了亲友。顷刻擡头一看,却是官差,心中好不着忙,手足慌乱。朱氏说:「 当家的快出来接进去罢!我给你领个兄弟来,不用愁闷了。」大生只得出来迎接。郑洪 作揖,执手赔笑说:「大爷你好清静,坐家中许久不见。」冯大生无奈,说是:「不敢 ,在下实是瞎睡,一时懒得起来,望乞尊驾宽恕。请问尊兄贵姓高名,住居何处?」郑 洪说:「你我相别不久,你就竟忘记了。想是你发了财了,不认得旧兄弟。有个衙门弟 兄请你去。一提,你就想起来了。我的名字叫郑洪。」冯大生说:「原来是郑大兄弟, 总就是我的眼珠儿瞎,慢待你了。你可别恼人,都有个忘记。你说那个内司,倒是姓什 名谁?我怎么总想不起头绪来呢?」郑洪说:「我也不知底细。大料他既请你,你一见 自然明白了。」说着脸色一变,满屋里瞧了一遍,腰内取出锁练一条,说是:「带上的 好,我怕太爷逃席。」一伸手把冯大生套上。大生立时变色。

朱氏也自着忙。郑洪说:「他在外面做的事,想来嫂子也明白。」

大生说:「既把我锁上,一定要打官司。」郑洪说:「把话语留下,我把你锁给开 了如何?」大生说:「求上差开恩!」郑洪说:「好,依兄长的话。哪里不交朋友?况 且你这也是不要紧的事。我看你也有些朋友,解下来,叫乡亲们也好看些罢!」

二人一同进城,来到公馆。

此时施公用饭已毕,正然喝茶。差人回话说:「冯大生带到。」施公即刻升堂。任 氏、冯大生、梅氏及一切邻居,俱各传到,方好结案。施公说:「你叫大生么?」冯大 生回道:「小人冯大生,给大人叩头。」施公说道:「你作何生理?有几个伙伴呢?」 大生说:「小人原系前村人氏。父母双亡,娶妻朱氏。打猎为生。有个伙计,名叫赵三 ,每日一同来往,谁知他被金有义杀死。剩我一人,难以打牲,在家中闲坐。奉公守法 ,非礼不为。今日大人差役,把小人拿来,不知所因何故?」施公微微冷笑,说是:「 贵府,你细留神听听。你是科甲出身,与捐纳不同,问事不可粗心。赵梅氏自言金有义 非亲非友,又无仇恨;赵三又系寒苦之家,他杀人为何?就是无故杀人,把头装在匣子 内,去往家内抱,又是何意?再说更次也不对,尸首又有别的因由。从富家洼前屯到后 寨,三处离河多远呢?」

陈知府躬身说道:「离河有二里之遥。」施公大笑说:「贵府这话说来,益发不通 情理了。」要知大人怎样发落,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回

传邻右曲直共证 听堂词泾渭皆分

且说施公问事是一片爱民之心,明知情屈,仍怕有隐匿,故意惊喝金有义。金有义 叩头说:「小人赶元宝是实,并不曾杀人。小人哪知晓赵三往富家洼去,就往那里等着 杀他去呢?

少时大人叫了邻舍人来,一问便知。」施公说:「你今日堂上回的话,何不在知府 堂上如此说法?」金有义叩头说:「青天老大人,小人在府台太爷那里,也是这样回法 。怎奈府太老爷一句不听,百般拷问。小人实是受刑不过,这才招认。」霎时间,差人 跪倒说:「回钦差大人,三姓邻舍,俱已传到。」施公擡头,但见几个老民,跪在堂下 。施公说,传你们来,不为别的事,要分辨金有义这一案是非曲直,全要实说,分毫不 碍你们的事。若有虚言,保不住就有牵连。」又叫:「冯大生,既是你伙计他被人害, 你也必然知情。今日事犯,速行招认。」

冯大生说:「小人虽与赵三是伙计,他被人家害了,小人实不知情。求大人详察。 」施公说:「你们说来,谁是谁的街坊?」

下面说道:「小的赵大、王二是金有义的街坊。」施公说:「金有义母子,素日好 歹,实回上来。」二人说:「大人请听:他母子俱皆安分,母慈子孝。」施公说:「是 了。」又有二人说:「小的李承、孙昌是赵三的街坊。」施公说:「赵三生前行为怎样 ?」二人道:「赵三生前吃喝嫖赌,无所不为。他妻梅氏,却倒贤慧。」施公说:「是 了,是了。」又有二人说:「小的王四、张六,是冯大生的街坊。」施公说:「冯大生 为人如何?」

二人说:「冯大生为人也好也不好。怎么说呢?外面却会生事,家内倒还安静。」 施公吩咐六个人下去。又问冯大生说道:「赵三月你打牲的伙计,他叫人杀死,你知道 不知道呢?」说:「回大人,赵三与小人一同打牲。他竟被人杀死,小人不知道。」

施公点头说:「既是同伙,若打牲去,你叫不去不叫去呢?」

说:「小人两个作伴,他也叫我,我也叫他。」施公说:「那日呢?」大生说:「 小人起早呢!约有四更天就出门。到了赵三的门首,高声喊叫:『三婶子,三婶子!』 叫够多时,里面才答应,说道:『他去咧!』就回家等着他。」施公说:「赵梅氏,你 夫主是几时出的门,你可记得清吗?」说:「亡夫离家,时有三鼓。」施公说:「冯大 生,赵三三鼓离家,你去找他是四更,到了赵三门首,如何叫法?要你说来!一字有差 ,重责不恕。」说:「往常叫他:『老三起来吧!该走咧!天不早了。』」施公说:「 赵梅氏,听冯大生之言真假?」说:「他说的倒是实。那日晚间,他来叫,民妇正在睡 朦之间,忽听见叫『赵三婶子,三婶子,你把老三叫一声儿。』民妇说:『他早去了。 』他在外面说:『怎么没碰见呢?我走了,碰见更好;碰不见,我在家里等他。』说罢 他就走了。」施公说:「冯大生,你同赵三打牲,是使什么家伙?」说是:「飞禽走兽 同打。打飞禽是下网下套子;打走兽,赵三一根齐眉棍,小的一口腰刀。」施公说:「 那日你在家中等他,他去了没有呢?」说:「小人等他个大天亮,也没见他到。后来听 见人说,他被金有义杀死了。」

施公冷笑,眼望众官衙役人等说道:「你们细听,凶手不是金有义,定是冯大生。

不知因何将赵三杀死,又往他门首去叫,遮掩人的耳目。往日去找,叫赵三;那日去找 ,叫三婶子。分明是知道他不在家,假意去找,为的是瞒哄众人。再者有赵三杀身之祸 ,也必去找冯大生。人头装在匣内,抛于外边,谁拾他那匣子,算中了他的牢笼计。你 们详察是不是?」众官曲背躬身说:「老大人的高见,卑职等实不如也。」施公说道: 「还没有真对证,少时间便有分晓。」说着提笔写了个红纸帖,用纸封好,说是:「郑 洪。」「有。」连忙答应跪倒。施公说:「你认识字不认识?」说:「认识几个。」施 公带笑说:「你拿此字去,照帖行事。不准叫旁边人。有走漏风声,从重治罪。」

「是。」

郑洪接了字帖,往外就走。后跟六七个衙役,全要瞧瞧,见见市面。郑洪把舌头一

伸,说是:「我的舅母,这可实在瞧不的。等我回来,自然明白。」说着,走到无人之 处,打开一看,心内明白,出城竟扑前村冯大生门首拍门,说:「大嫂子,快开门来。 」朱氏赶紧出来开门一看,认得是公差。郑洪跟随就往里走,说:「嫂子可不好了,他 杀赵三事情犯了,当堂招认,画了口供。这还算好,没说有你,只他一人。他暗暗的求 我,叫我告诉嫂子,趁着你家有这点底儿,叫你快去打点。省得他受刑不过,连你也拉 出来,那时也就不好了。」朱氏闻听此言,想着倒对,说是:「你要不跟你哥哥相好, 他也不叫你来。我实对你说罢!这宗底本可也有,我也瞧透了,你们俩人必是亲兄弟一 般。你来罢!」说着把这口缸一挪,那缸底下,用刀铲开,取一个布包,拿到炕上。打 开一看,看是五个元宝。

朱氏才要说分银之事,那郑洪把脸一翻,将锁子掏出来说:「快走罢!到衙门再说 。」朱氏真魂吓掉。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