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案

第九九回

Chapter 90 24,809 words Public domain Markdown

张手雷法台驱邪 掷铁牌龙潭致雨

话说黑僧伏在龙棚御座之下,被天师切责,因疑信参半,要试真假,他便暗怀毒计 ,偷眼看着,觉离他切近,便运足腹中黑气,对准真人直喷去。那知天师见他跪在地下 不哼不语,早预防他不怀好意。看他那边把嘴一张,真人不肯容情,把手一撒,呼噜噜 !如雷声震响,万道霞光,直奔番僧而来,倒将那股黑气反行卷回。番僧大吃一惊,知 是天师无疑,双足一跺,旋起一阵黑风,到了龙棚之外,飞奔云霄。众文武正然惊讶, 见从御座后复起一阵香风,金光一闪,随着黑风直赶将下去。

皇上同众文武尚不知何故。宝座上龙颜大怒,望天师说道:「哎呀不好!番僧逃脱 去了。爱卿作速使方略,休叫伤了朕之子民。」

真人连忙跪倒,口称:「万岁!微臣有惊圣驾之罪,乞我主宽恩!」老佛爷龙腕一 摆,说道:「此乃爱卿降妖,何罪之有?速平身,施法术擒妖邪要紧。」天师复又奏道 :「万岁且宽圣忧。怪物插翅难飞,微臣早已暗遣神将各守方隅。适才金光所起,乃是 护法灵官追逐妖邪,绝不致贻害百姓。」皇爷宝座上点头道:「但愿如此,无奈亢旱依 然,朕甚觉有愧于心。爱卿保国佑民,速行施法,祈得一犁甘雨,慰朕如渴之望。」天 师叩头奏道:「臣食君禄,当报君恩。臣托我主洪福,仗祖上传遗,祈一场雨露,以救 禾苗枯槁,以安万民之心。」皇上听罢,反忧为喜道:「卿如此,可登雨坛祈祷,快施 无穷法力,前去致祷!」真人奏道:「微臣不须登坛,自能致甘霖下降。」老佛爷问道 :「爱卿不用上台,如何求雨?」真人回身取来一物,尊声:「万岁,速遣大臣一位, 手持此物,飞马到黑龙潭掷在水中。不过一二刻,有细雨清风纷纷而降。」皇上听天师 所言,不知是何法宝。这等奇验。老佛爷接过仔细一看,原来是一黑漆铁牌:长有七寸 ,宽约三寸,正面上写着「洪教敕令」四朱红字,背面画着一道符印。老佛爷看罢,龙 心暗道:「这样一个小铁牌,如何说便能求得雨下,看来也是难测。若是不灵,天师岂 能虚谎?想来天下孔、张二家,皆有祖传至道,使后人不能不尊崇奉敬。朕今看来,这 个小铁牌,定有灵应。」却说天师见皇爷看牌沉吟,连忙奏道:「启我主速降谕旨,派 一大员持此物捺在黑龙潭,不可回视,策马速归,雨便随落。」老佛爷龙心大悦,忙对 马五格谕道:「张爱卿适才所言,卿可曾听得明白?」马大人见圣上问话,连忙到驾前 跪倒叩头,口尊:「万岁,奴才皆已闻知。」老佛爷道:「你既知道,即刻擎这铁牌, 速去黑龙潭。」马大人叩头说:「领旨。」复平身站起,接过铁牌,退步出了龙棚,忙 吩咐家人牵过能行的坐骑,带一名仆人,一齐扳鞍上马,如飞而去。转眼之间,已到了 黑龙潭近处。弃镫离鞍,跟人将马拉过一旁。马大人自己走到潭边。但见水势潆洄,清 鉴毫发。看罢,急将铁牌捺在潭里,连忙撤步回头,扳鞍上马,奔回雨坛。

且说黑龙之水,原系与海水相通。那时龙宫内的水卒,正在潭中巡哨,忽见有一物 沉下。水卒接过一看,乃是一面法牌。

水卒不敢耽搁,连忙双手捧定,行至水府察知龙王,呈上铁牌。

龙王一见知是洪教真人的敕命来到,即刻差巡海都尉到处知会雷公、电母、风婆、 雨师,众神会集一处。龙王同众神率着水族,一齐到了空中。顿时布云掣电,发雷行雨 。

不言龙王奉天师敕令,且说圣主自遣马大人黑龙潭去掷铁牌,坐在龙棚,复与天师 言谈妖物。未二刻,只见马五格已走入棚中,驾前跪倒,口尊:「万岁!奴才遵旨将铁 牌捺到龙潭,回马行至半途,知铁牌果然灵应,漫天乌云油然四起,现在雨亦沛然降下 ,奴才特行奏明。」老佛爷闻奏,龙心大悦,将龙腕一摆,马大人站立退归班内。老佛 爷随即欠起龙体,离了宝座,忙步到龙棚之外,闪龙目四面观看;众大臣亦俱相随,仰 天而望。但见:满天云气蒸腾,电光闪烁,清风拂拂,雷雨交加。佛爷不觉龙心大悦。

众文武跪倒齐呼:「万岁!万岁!圣寿无疆!」老佛爷一见,连忙说道,「众卿俱各速 起。此乃张爱卿道术之神。朕心甚加愉快,亦不枉众卿相随劳碌。但雨虽然落下,不知 怪物如何?张卿家再速施法擒来,使他本形现出。朕看他到底是何妖物,胆敢前来惑朕 。」言罢仍入龙棚,复归宝座。众文武亦各随入。天师进前奏道:「微臣已召请马、赵 、关、岳四位神圣,各按东西南北把守汛地。复有六丁六甲、值日功曹诸神,各把方隅 ,犹如铺下天罗地网,一直在云端里守候。妖物料亦无处藏躲,不久便擒到驾前。」此 话不表。

且说番僧足登黑云,从龙棚直起到空际,心内打算逃回沼去。猛一擡头往回里一看 ,只见有道金光,紧随在后,又听如雷似的大喊道:「精物哪里逃走?速速回去现你原 形!不然,吾神鞭下立刻叫你惨命。」那妖正在惊慌之际,忽听怎样一响,吓了个走投 无路。只得停住偷眼一看,但见那追来的神圣甚是威猛,赤发红须,朱红面色,两只巨 目;头戴金冠,大红袍衬黄金甲,腰束黄绒宝带,胸挂紫金牌,靴登五彩,手执金鞭, 声音洪亮。妖邪看罢,知是灵官爷追将下来,几乎惊跌下来。

道教之中,就是这位灵官王元帅,到了佛门就是韦驮。凡妖魔鬼怪皆怕这个神圣。

有人阅看及此,问说这话前后叙的不符。他道:先前说黑面僧不认得天师,怎么就 认得这灵官呢?即便见过说是认得,为何先在龙棚之际,天师将灵官请下,在御座后保 驾,众官看不见?因俱是凡目。妖僧他是妖怪,那时看不见,这会子在云端内就看见咧 !既有此问,只得叙明。众妖大抵俱知。孟子说道:「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 之谓神。」既为神圣,自然令人莫名其妙,有不可思议之处。不要说妖怪,假如凡人, 神圣要叫你看见,把金光一闪,你便看见;要不叫看见,把金光一隐,你想要看见万万 不能。灵官爷先在龙棚,原是暗中保驾,隐闭金光。妖邪低头伏在御座之下,所以未能 见法相。此时到了虚空,灵官爷现出金身,妖邪自是看得详细。从来天下奇奇怪怪之事 ,叫人想不来解不出的尽多,若以平常情理较论,往往骇人听闻。殊不知天之高,地之 厚,万物之多,风土之异,人情之殊,年月之久,其间无奇不有,无怪不生。若以自己 未闻未见,未曾作过的,便说世间并无此理,并无此情,并无此等事,究竟那是坐井观 天,浅见薄识,知其一不知其二,少所见多所怪之人耳!况且仙佛神圣,道高德重,自 能变化无穷。不是那异端邪术,惑世诱人的障眼法儿,说出来荒唐难信。

闲言叙过不表。且说妖怪见了灵官爷圣像,意乱心迷,恨不能立刻钻天入地,得全 性命。暗说:「不好!料是多凶少吉,难逃公道。我实指乘机借求雨得点好处,归入大 罗仙,得预蟠桃会,多么逍遥自在!哪知心高命蹇,晦气临头。不知遇了这个鸟天师来 破了我的机谋,倒弄得引火焚身。这个时运真乃不利。那个灵官真紧紧跟定,倘被他金 鞭一击,恐难保这个残生。

早知此来这样结局,何必跑到北京,担这个惊怕?倘要出了丑,不但遗笑江湖,怎 么再回水沼见同类朋友?」垂头丧气,心中抱怨。只见灵官爷紧紧赶到,扬着金鞭往下 要落。吓得妖怪浑身乱抖,不觉急中生智,暗想:「我纵然跑到何处,他一定也是要追 到何处。自古未有不慈的神佛,我且上前恳求一番。倘灵官爷发了善心,暗放我逃走, 免得如飞奔命;若是不允,再作道理。」只见灵官登时冲冲大怒,骂道:「好孽畜!胆 敢违吾法令!看鞭罢。」说着,那金鞭照那黑面僧头上,一直落将下去。不知妖僧头颅 被灵官爷击得如何,要知端绪,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回

王灵官拿妖缴令 番僧法坛现原形

话说妖僧哀告灵官爷,忽听怒声大叱,抡动金鞭照头便打。

妖僧一时心内着忙,想已躲避不及,连忙将大嘴复又一张,吐出一股黑气,托住金 鞭,撤身驾起妖风,往北逃走。忽然又遇天神相阻,更觉魂迷意乱。猛一擡头,乃是一 位黑脸神将,坐骑斑斓猛虎,手擎竹节钢鞭,身穿黑袍,肩被黑甲,腰束乌玉宝带,足 踏乌底官靴,头戴襆头,面如锅底,熊眉豹目,满部胡须,在一片祥云瑞气之中,举着 钢鞭如疾雷似的,大声威喝,横拦去路。妖邪看罢,认得是黑虎玄坛。妖怪手无器械, 不敢相斗。倒退了几步,连忙转身强打精神,复弄妖风,向南方逃走。此时玄坛爷见妖 物前来,正要纵云擒捉,忽见一阵黑风向南疾下。玄坛往前追赶,到了龙棚,见妖物已 经过去,只得停云守住汛地。

却说那怪跑过龙棚,想从南方暗遁,急得心似油煎,汗如雨下,暗说:「厉害!」 回头一瞧,但见玄坛爷不复紧追,微觉心定,恨不能一时得一藏匿之所。正在兴风一直 南下,算计转弯脱身,忽听正南上也是一声大喊:「妖怪休要前来,今有正乙真人法令 ,防你窃蹿,令吾神把守南方捉获于你。你若求不死,速至圣天子御前化现真形,还可 活命;不然,刀下无情,立地叫你身首异处!」那怪正在攒力借风,猛然迎头又听这一 声威叱,更觉魂不附体,暗说:「不好!南北俱有天神阻住。」

连忙闪目从对面一看,但见:那天神头藏五凤金盔,身被黄金宝甲,云里织锦绿征 袍,腰束碧玉红绦带,胸挂护心宝镜,足登五彩云靴,坐下赤兔胭脂马,手持青龙偃月 刀;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五缕美髯,飘飘颔下,英雄浩气,冲贯太虚,左右侍 从围随前后。那怪看罢,知是伏魔协天大帝,不觉打个寒噤,暗想:这位神圣,更是伏 魔上将,万难以闯过,不如早奔他方。妖怪将要转身闪避,只见前面一声大喊:「呔!

好畜生!看见我家老爷,还不速现本形,前去请死?真乃大胆!有吾圣取你的命。」说 着一纵祥光,手提大刀,直扑那妖邪。那怪一见连忙拨转风头,斜刺里又往正西扑去。

周仓见妖物逃去,才要乘云头追赶,但见圣帝把手一摆,周爷收住云光,仍在龙棚正南 守住汛地。且说妖物暗想:「这四面八方,俱有天神把守着去路,只怕今朝合该吾命休 矣!」此话慢表。

且说灵官爷自纵金光,暗回龙棚,等候众神将怪物拿到驾前,好交法旨。迟了一刻 不见动静。灵官爷恐妖物哀求,众神慈悲将他释放,急忙复起香风,到了龙棚之外,用 圣目遥看:但见众神虽围住妖邪,尚未动手捉获。妖怪站立中央,四顾发闷。灵官爷看 罢,纵起祥云。直升碧空,到了妖怪切近,大声喝道:「畜生!真乃胆大,吾神良言示 你明路,竟敢违背。料你是要吾神动怒。」说罢抡起金鞭,对着妖物项上落下去。那妖 物见灵官爷鞭到,无处可奔,连忙侧身躲过;趁势起阵黑风,来回与灵官爷旋转。灵官 爷心中大怒,威声喊道:「众位神圣,既奉真人敕令,捉获妖邪,还不齐上,等待何时 ?」众神一齐喝道:「妖邪休推睡梦,我等奉天师法旨,特意在此捕捉于你。若非真人 法令,要你的活口,此时早叫你骨化飞灰。要是自知罪孽,快到龙棚见了人王帝主,化 现原形。真人开菩提之心,求免你一死。也不枉你千年道行,付诸流水。要再痴迷不省 ,难免尸骨寸磔,性命不保!」却说那怪听众神圣之言,身摇心荡,仰首四望:天兵天 将围绕得密密层层,无隙可脱。不禁泪痕满面,暗叹:一着之差,灾祸临头!何苦当初 生此痴想?连忙跪倒哀求不已。灵官爷一见大怒,骂声:「好妖孽,真乃胆大!众神圣 怜你千年道术,用良言指你明路,你反装聋作哑,料你这东西不知好歹,不遵法令。」 说罢大喊一声:「众位不必善劝。这孽畜自己寻死,何必容情?」那怪听灵官爷喊罢, 只见四位天神挥动天兵,刀枪并举,齐往上攻,看罢心慌,暗自想道:「不好,我若再 不速转龙棚,必遭他们的锋刃。少不得再去求见真人,不叫我现出本形,少丢颜面,逃 回去免得同类轻薄。要是圣主不赦死罪,那也就无法可说。料是在此哀恳,亦是枉然。 」想罢,连连叩头,口称:「众神暂且息威,听小畜一言上诉:众圣既悯小畜,不即诛 死,是要小畜得留活命,小畜何敢再违慈谕,不听善言?小畜惟求众圣开恩,使小畜见 了天师,到了龙棚之外,然后再化原形。」

灵官爷不等妖怪说完,大喝言道:「即速到龙棚现出本形,吾神好交法旨!」那怪 为难多会,想到别无良策,将心一横,两眼一闭,收住风头,暗想:丑妇难免见公姑, 任凭运数罢了。呼的一声,从半空落到平地。

众圣犹恐那妖欺诈,复从下方逃走,暗中紧紧拥跟。只见那妖物趴伏龙棚之外,遂 一齐用金光隐住法相,在云中候着天师发落,好符送归位。

不表众神暗中卫护,且说皇爷自从天师铁牌求下蒙蒙膏雨,龙心大悦,坐在龙棚, 正与文武群臣,称赞天师祖代灵迹。群臣将宁献王送天师的七言律诗,述诵圣听,有「 黄金甲锁雷霆印,红锦绦缠日月符。天上晓行骑只鹤,人间夜宿解双凫」之句,老佛爷 听罢,说:「这诗赞美的诚非虚语。自汉迄今,天师道术至高,仙踪之异,果然不枉上 帝敕封之位。朕今看来,深自确信。」天师听罢老佛爷御言称赞,连忙跪倒叩头道:「 为臣有何德能,敢劳我主过奖。」龙棚之内,君臣正在谈论着妖僧被获,忽听从云雾之 中,下来一阵怪风黑气,见一物跌落龙棚门首。皇爷同众臣齐吃一惊,离宝座闪目观瞧 ,原来就是那求雨番僧伏在地下。老佛爷一看,刚要开金口下问,只见天师一转身躯, 用手一指,喝声:「孽畜!真乃死有余辜!本爵用良言警戒,你胆敢违吾法谕。不但不 悔罪现形,反倒喷毒逞恶,窃逃法网。不想你这点本领,焉能脱出吾指掌之中?今既被 擒,可也再轻饶不得你过去。依本爵说还是快现原形,然后再请圣上下旨发落,判你的 重罪。」此时众文武随驾观看,但见番僧跪在龙棚门外,战战兢兢,低头受责。从来没 有不贪生的人物,那怪从空坠下,不知老佛爷叫他是死是活,心内不定,喘作一团。今 听天师教训一番;又见皇爷围着多少侍卫,那等威严,更觉恐惧。那怪眼含珠泪,连连 叩头求饶。敢则是人是畜生,到了将死关头,心想得生,惟恐言语错乱惹祸,恼了生杀 之权的立刻发怒,叫他废命。所以那怪到了此刻,恐防立时说的不明白,立即要命,此 时说话,竟不似先前咿哩哇啦,也会说出清白的官话来了。但见那怪听罢天师之言,连 连叩头求饶,口尊:「真人,小畜一时不明,迷了心前来,致生罪孽。小畜实非有心贻 害百姓。望求真人垂怜物命,婆心敕免,使小畜得不出丑,小畜再不敢生事害民。望求 真人开一线之恩,永不敢忘大德。小畜要是心不应口,将来必遭雷击之报。」那怪说罢 ,仍是叩头不已。

却说皇爷见妖怪哀求,复归宝座。天师听罢那怪之言,俯首暗想,沉吟半刻,转身 进了龙棚,连忙跪倒叩头。老佛爷一见,口声:「爱卿,速起平身。有何言词,朕无不 依,卿只管奏来。」真人听毕谢了恩,侍立躬身奏道:「臣启我主,这个妖物虽有邪道 蒙君之罪,不过畜类之心,不明国法。原其情是为急成仙道;不该妄起贪心,前来钻谋 营干,诳蔽朝廷。并非安心生灾作耗,惑世诬民。臣启万岁,赦他死罪,使他改过自新 。臣算将来这孽畜身上,还有一段因果。」龙心默定。真人亦不敢预言,使天机泄漏, 日后自见应验。凡物不该遭劫,一定将他治死,诚恐逆天不利。存他活命,现出原形。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回

施贤臣遵旨求雨 傻和尚闭锁空房

话表黑面僧现出原形,伏在龙棚。老佛爷闪目观看:是一条金色鲤鱼,爬在地上。

老佛爷看罢,对文武用手一指,将要开口责说,忽见一阵腥风直扑面目,黑气上起。老 佛爷觉腥膻难闻,忙往后退,复归宝座。又听呼的一声,那怪风仍刮得旋转天地。老佛 爷复注目一看,还是那怪伏在旧处。看罢未及开言,天师连忙前行几步,大声喝道:「 你这畜生!真乃野心不退。为何这等性急,陡起妖风,几乎有惊圣驾。你不想本爵未曾 送神,你焉能脱身?今日本爵一片慈心救你,你这孽畜便该捐除兽心,牢记誓愿。要是 再蹈前非不改,必逢天怒,定受天诛!即犯在本爵之手,难再想轻饶放过。」畜类也具 羞恶之心,听着真人切责,直是低头蹙缩,觳觫之状,甚觉可怜。老佛爷本是仁德之主 ,看着,不忍将它处死,叫声:「妖物!今朝若非张爱卿代你说情,朕一定将你碎尸寸 磔,以为兴妖祸世者戒。既洪教怜你修炼不易,概不根究,留你一命,再不可贻害生命 。修得功圆行满,何愁不得归正?如今赦你无罪便了。」那怪听老佛爷圣谕,不住点头 。真人见圣上已竟发落,急命法官符送众神归位;又转身叫声:「妖物,以后莫负圣恩 !速去!」那怪听真人开了活命之恩,真是漏网之鱼,连忙驾起风奔回水沼。

见了同类,又气又怒,怨说众水怪无义。那些众怪述说有神阻路厉害,才知是天师 预遣天神空中阻挡,不能前进之故。那怪自讨了这场没趣,俱各相戒,再不轻赴北京。

每日在沼内纯修,后话不表。

且说老佛爷见雨已落,妖物现形,龙颜大悦。对天师叫声:「爱卿,适才求雨的那 面铁牌,朕想颇有灵效,可称是仙家宝物。今仍在龙潭,必是不能再得。卿为祈雨济民 ,却将灵牌遗弃,朕甚惜之。这等仙传之物,爱卿果能还有几件?朕想用金牌更换,备 存在龙神庙内;倘有时逢着旱灾流行,朕便派人用牌祈雨。」老佛爷言罢,真人连忙跪 倒,口尊:「我主,臣那面铁牌,更不过是符印之灵,并非仙传宝物。虽已掷在深潭, 到了夜静,龙宫自差水卒前来缴送。我主圣谕存留,微臣遵旨。

当遣法徒,奉上龙神庙内。如逢时旱,我主仍命一位大员,不论何地龙潭,掷到水 中,都有神验。天意所在,最忌宣泄,微臣不可预言。」佛爷听罢,叫声:「爱卿所奏 ,确为至理,朕为忧民事,亦当顺受天命。不知今日这雨落到几时?」天师道:「微臣 敕令龙神行雨,就在一日为止。但微臣复有一事启奏万岁:适才微臣仰观雨景,只见正 东甲乙方,忽起祥云瑞霭,笼罩一方。据臣看来,定有神人降凡。」老佛爷闻听,忙问 道:「爱卿既然看出有神仙降世济民,不妨这事明奏,生在何处?日后访出实迹,必要 钦加封号,不枉神仙降世临凡。」天师听老佛爷追问,连忙行礼,至龙棚清净之处,召 遣值日神查明回报。值日神起到空中,霎时一看,便知就里,到天师面前报明。

真人听罢,复对老佛爷奏道:「微臣已悉其事。这灵光瑞彩,乃是佛门慧根发现, 在通州郡内。始因本地刘姓夫妻,吃斋念佛,积善感动西方世尊,说他夫妻行善不懈, 该生一佛子,将来使他夫妻终归报乐。因遣罗汉降生,化成痴傻。刘好善夫妻故去,村 人怜他憨傻,送到本庄三官殿内为僧。后果有菩萨与善财童子幻化僧尼,授他无字真经 ;又默有神人点化传法,遂悟澈佛门微妙。如今这傻僧要遁入深山,欲极本处供养之义 ,暗用佛法度化愚迷。他知我主颁旨求雨,通州官员集在城隍庙内,他便前去惊觉官民 ,在众官面前,许定今日午时求雨济众。

合郡官见他疯傻,锁在空房之内。那僧先知此处微臣敕令龙神求雨,他暗中诵经相 助。现今雨已应候,众官说他有异,俱各信服。雨落,禾苗勃然生长,一方共乐岁丰, 万民欢声遍野。

一为积些善功,再为报答乡里。从此便匿迹藏名,脱身世外;幽岩古洞,以待脱了 凡骨,复返西方,移带刘好善夫妻齐升仙界。今这傻僧还在空屋奉经劝世。值日神回报 如此。我主暗访通州城内,自有实迹。」佛爷听罢天师所奏,龙心暗道:「今民间有这 等善人,能感动神佛,亦是国家祥瑞。朕还宫后,必须前去访明,看看这个神僧是何形 象。」想罢,对张天师说道:「今日妖伏雨落,皆是爱卿之功力,候朕加封便了。」不 须烦琐。

且说通州傻和尚,自从锁在静室之内,那一夜把木鱼敲的梆梆不住,吵得众官俱未 得安。到了次日清晨,施公同众官净面用茶已毕,仍去照常行香,参神拜圣。众僧等仍 然各依本教科仪,修蘸念经,吹打法器。此时通州那些军民,听说有一游方傻僧,许定 当日准能落雨,俱走来观看怎么求法。来到庙内,闻说和尚锁在空房,一齐纷纷说道: 「京都皇帝,派本处官员求了这许多日,并未求得龙神落几点儿雨。不知那块来的这个 傻秃,就敢说是行得了。现在旱得人都编出口号儿来咧!满街上作曲儿,唱什么:『朝 也拜,暮也拜,拜得日头倒干晒:早也求,晚也求,求得水滴都不流。』看这个傻和尚 也是白捣乱就完了!」军民乱谈。忽听傻僧木鱼儿梆梆加力的击了三声,大声念道:

叹世人,真可惜!作贪宫,为污吏。不积福,不克己,不忠不孝还不悌。口头言, 甜如蜜;坏良心,黑似漆。坑拐谋骗把人愚。逞强梁,生巧计,机谋费尽千钧力,真可 惜!并不顾头南脚北,倒成了手指东西!

嘴里念着,木鱼敲的声音略小。念罢又大击三声,往下又念道:

十方佛,他是谁?谁是我?黄梁大梦谁能脱?邀龙神,不得闲,布云童子哄了我。

午时三刻不见云,未时六刻难救我。灵山佛,苦杀我,早沛甘霖慈悲我!

憨声憨气流水的朗诵。那些军民听了,也有笑的,有说编排得好听的。此时众官拜 毕众神,庙院散步,听了都不为意。

只见有一下役上前禀道:「回众位老爷,西北起了黑云向东飞来。」众官闻听,各 去纵目西望:果然云遮天日,似有风雨来到,俱各盼望。不料迟了片时,又一昂头,云 已散尽,那红日炎炎如火一般,晒得大地更加炎热。看罢俱各烦闷,齐说:「可异!明 明雨已落下,转眼又雾退云消呢?这傻僧说的甚妙,难道见着一片云,便算求了雨咧?

分明是饿疯了,前来调谎骗食,还大着胆自定时刻,看他到底怎样?」施公听着众人所 说,暗想这傻僧果然求不下雨来,他岂肯特来找打?要说他一定可行,却又午时已到, 不见有雨。贤臣猜疑不定,忽听傻僧又打那木鱼更加乱响。众官道:「这傻僧也算有异 处:精神不小。一夜闹得众人都不能闭目,咱们俱觉困倦。」只听他又在屋内傻声喊道 :人人同说不着迷,一说善事便是疑。晨昏恶气冲天地,怒了龙天雨露稀。天不雨,你 们急,怨说阴晴天不齐。天虽远,却难欺,人间善恶老天知。要求感召风合雨,一念之 善起云霓。

众人听他念罢,刚要转身回去,只听空房里木鱼儿又大敲了三声。不知往下还有什 么话语。要知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回

念歌谣助雨济世 种银苗遁迹归山

话说傻和尚停了片刻,复将木鱼大敲三声,改了言词念道:

人人皆笑我痴傻,我笑乖的瞎作耍。来复去,这一朝,今朝无雨来你不饶。我的佛 法无边,快来救我把雨洒。我自傻,你自乖,乖的求雨雨不来。我的佛,快显灵,慈悲 我一念诚,送来风雨作交情。

众官在窗外听他念了又念,打着那木鱼似甚得意。有位守备说道:「这分明是唱的 谣言歌儿,焉能会求得来雨。似他此等样式,到乡村讨碗饭吃,岂不胜在此叫人监守?

我看不如趁早赶出庙去,免得讨人不安。果真要有大本事,又不致那样的衣不衣,履不 履,饿疯了前来乱道咧!」说着,众官到了施公面前,述说了他念的话说,请命撵逐。

施公听罢说道:「众寅兄不必气恼着急。他念的并非奸言,又非讥刺众人。常言匹夫一 念至诚,便可感风雨,召鬼神。果然说大话,小结果,有头没尾的,空来圂扰,再责逐 他。再等稍迟一刻,不见有雨,叫他心服口服的领责。」施公说罢,众官看了看天色午 刻,都要过去,那日色热的,真是可畏。众官民此时都知和尚说的时刻不曾有验,全在 庙里围着,等看施公怎样摆布他。

众人正在交头接耳的乱说,猛听傻和尚大嚷之声,把众人倒吓了一跳。又一细听那 傻僧嚷的,乃是:「黑龙黑龙,快把雨行!甘露三尺,慰彼三农。」他那里嚷罢,忽来 一阵轻风,众人对天远瞧,那浓云已满九霄,登时大雨直倾,雷电交作。

军民见那雨从未初直落到酉正,微止了半刻。众僧道各回本庙,天到黄昏,用罢斋 饭安歇不表。

却说那雨先前瓢泼的直倾;停约一刻,复又蒙蒙,一夜未止。到了天明,四外一望 ,真落了个池满沟盈,运粮河中,水凭添三尺。众官晨起,吃茶已毕,见知州到来,众 官俱对施公相庆贺。贤臣说道:「此是傻僧的功德。众位寅兄不知有何定论待他?」众 官道:「还是大人作主。」此时施公已测透傻僧的出处--不是凡庸和尚,只得说道: 「你们先摆上斋饭,再叫他前来问他所欲,再作道理。」州官道:「求雨乃有益地方之 事。下官的责任,卑职奉命请他到来。」说罢,带着跟随人,行到房门外。

只见门尚虚掩。吩咐跟人将门推开,室中一看,那傻僧卧在地下沉睡。忙令跟役呼 唤。只见那人挺身爬起,朦胧二目,憨声说道:「你们为何惊了我的瑶池圣宴?使我不 得吃饱。」州官听了,猛然不解,暗说:「这傻僧必是疯梦未醒,不然为何说出混话? 」又知他憨傻无所畏惧,连施大人他还不怕,无可奈何,只得说道:「下官奉施大人命 ,特来相请说话。刚才至此,何致唐突有惊赴宴?和尚快出去罢,莫令大人见怪。」那 傻僧听罢,不说去否,先翻着眼问道:「你是谁呀?前来扰我。」

跟随人役见他直说疯话,恐怕再说出不受听的言词,忙接口道:「这是本处的父母 官大老爷。」那傻僧一听,先哈哈大笑了一阵。道:「我当是谁,这么拿搪作势,敢是 州尊?那你们说他是父母,就应顾子妇;怎么不疼子妇,就爱那姓铜的、姓钱的方眼孔 呢?」说罢站起来又笑,拿起木鱼往外便走,将州官闹得面红耳赤,无法可施,只得随 着来到前面大殿。

只见傻僧与施大人也不行礼。众官倒起来让他坐,他并不推辞,便坐在施大人对面 。州官想着施公必要怒他无状,哪知施公一见便道:「这场雨幸和尚求下,救济万民, 有此善功不小。今备素斋暂用一餐。再者,请问禅林住在何处?将来好派人赉送斋粮, 使百姓尊礼。」施公说罢,吩咐修斋。下役答应,叫厨子制造些蔬菜素面送上。刚摆在 桌上,那傻僧一看说道:「大人要请我吃饭,就是不吃那素物。」州官先前受他奚落, 正在心里恼恨,忙接口道:「皇上自求雨以来,便颁旨断屠。」

傻僧听了复大笑道:「你这州官也倒不错,分明当着施大人说谎遮掩。要不为吃肉 ,何能叫人捏住款柄。」内有位武职说道:「你这傻僧直是妄口诬人,有何凭据?」只 见傻僧大笑道:「你们不服,派人到鼓楼南街上,张、许二屠家内,他那地窖中蒲草盖 着,现有豚肩猪腿。就说已经下雨,官不计较,按价给他买上几斤,他必肯卖。」州官

听罢,忙忙说道:「要是不准如何?」傻僧道:「要是不验,将我这化缘讨饭吃的神木 鱼儿输给你,叫你衣钵传世。」州官怒气说道:「真乃晦气!这僧人过于憨,不畏法, 满嘴说的是些什么话语?今倒要依你买去。如不准时,再行算账便了。」说着吩咐下役 而去。不多时把肉取来,回说:「小人去时,屠家初还抵赖不承,后来说破他们藏肉之 处,才心慌取出,并未讨价。」众官听罢,彼此相看,都不敢说嘴咧!

施公在一旁,也觉惊异,暗想道:「这和尚大是神妙。将他求雨济民所行神迹,具 表奏闻圣主,加他个封号,大修寺院,使一方不湮没了佛门显应的善缘。」贤臣想罢, 将内司叫到近前,说是:如此这般,急去快来。内司答应而去。此时天色尚在明暗相半 ,施公吩咐摆上筵席。众官笑道:「时已过午,和尚既要酒肉,叫他先用罢!」施公明 知是憎傻僧多话之故,难以相强。看那傻僧并不逊让,手把木鱼槌,将木鱼儿打了几声 。众官又不知何故,腹内窃笑。忽听他叫道:「施大人,我有个小曲词儿,能知人心事 ,你们将耳朵伸开,听着我唱。」唱的是:

众位官儿休暗恼,官场规矩我不晓。

直言说的人怒了,低骂秃驴我不好。

从来都不知颠倒,吃斋睡觉合傻笑。

两足田野匪我功,敕令龙王张洪数。

爱敬忠来爱敬孝,不求御口加封号。

有心为善如不赏,你的金银我不要。

一步自比一步高,他年相会作总漕。

龙潭虎穴防惊险,不倚英豪恐不牢。

我本佛门一傻僧,人生定数我难明。

要求未到先知事,钦命东巡问孔生。

去来不必问行踪,佛法因缘异日逢。

去处来时来处去,黄金布满祗园中。

天相吉人忠与孝,真经一卷动天庭。

莫怪憨僧多管事,佛心无处不多情。

那傻僧念罢,走过去便坐在正面椅上。众官认他去吃筵席,暗说:「这和尚怪极, 心里骂他,都能知道,莫非真是神人,怎么又饮酒食肉呢?实在使人猜疑不明。」不言 众官纳闷,且说施公听罢他念的言词,心内也觉猜疑,暗说:「这僧莫非是济颠重来下 界?我心想的事,他都念出。其中又有令人难解之处:我想给他奏明皇上,并想送他银 子,只是方才的主意。说是恼他骂他,又说有人怨他,刚才说话、詈骂都是有的。那山 东孔生,乃是在江都县之事,今日怎么说是要知过去未来,去向山东问他?又说是钦命 东巡,又说有龙潭虎穴,还说是异日相逢,这些话不知又说到何处?难道皇上命我去山 东访孔圣后裔?此话断无此理。等着施安回来,赠他银子,看他如何;再将他带到馆驿 ,问他个确实。」贤臣正然思想,只见内司到来将银呈上。贤臣命放在桌旁。且说傻僧 对着那酒肉并未下筷,他看见银子送到,仿佛长了精神一般,慌忙站起,到那银子近前 ,大声说道:「众位老爷看着,我能借这大块银子种在地下,展眼长出银苗。」嚷道: 「此项白银我无用,舍在山东济万民。」不知傻和尚之术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回

众仓户巧蒙作弊 施大人复申牌示

话说众官听说傻僧去种银子,都坐着等看如何变法。哪知他乃借此脱手呢?这傻僧 早知施公心内之事,不欲明说,宣泄天数,所以借唱儿叫人听着,已经算是含糊对付了 。他又知道施公还要往下详问,故此他见施安将银取到,便趁机会,说此种银生苗,哄 得众人信了,要看他的异法,他才往庙后走出。

他哪里真去作那无益之事?到了院后,便将银倾在地下,又从庙的后院绕到门前, 倘佯而去。

众官候了多会,不见动静,就有那心急的说道:「这和尚怎么不回?莫非拐银逃走 ?」施公道:「不要妄口诬人,他与其拐走,我既说送他,何妨明着拿去呢?那银子许 未长出苗儿来,不好意思前来,却是有的。天色已晚,不论哪位贵职前去看看,叫他不 必作这法术了。看看如何,速来回话。」施公叫施安同着几人刚走到了那里,只见白花 花一堆银子捺在地下。

吩咐众役拣起,又到神殿禅堂找了一回,并不见傻僧,只得回来禀明施公。施公心 中才悟,想他唱的话语之内,已经说着是不要银子,不必问着来去行止。

且说贤臣自与众官求雨已毕,回到衙中安息一夜。天明起来,王殿臣、郭起凤、关 小西进衙叩见,侍立一旁。贤臣问道:「你们访查之事,何妨对我说来。」三人见问, 连忙答道:「小的等这几日,在仓里仓外、水旱道上,留心踩查,并未见有实在情弊。

只是听人传说:先前仓廒官吏,并车船人役,相沿种种弊陋,不一而足。说是虽有正直 无私的,又皆怕招嫌怨,互相隐瞒,不肯出首。那等奸猾仓吏,往往与皇亲国戚、各府 的豪杰勾连,于中蔽混。每逢到了二、八月,放各旗的米石,便生出许多鬼弊。说是历

来廒中之米,都该出陈入新。他们生心先暗通奸商,将上等的好米侵挪抵盗;又暗与各 旗的承领串合一气,捏造虚报,欺蒙冒领,乘机走出仓外,卖与米铺,分价各饱私囊。

到了亏欠米数,复生奸计掩盖,不是用红朽的支应;便是用掺合沙土的搪塞。八旗兵丁 ,老实朴讷的,无法可使,不但领些红朽米,还被他们七折八扣的克落。小的等听说这 些个弊病,全由奸诈花户,并著名豪匪作出来的缘故。听说那些官员不是不能详察,皆 因有等贪鄙的,希图分肥,以为平空内里得利,所以明知不举,反与他们掩遮奸迹。瞒 得一年是一年,隐得一季是一季。此为小的在仓廒左右访闻的一派话语,特来禀知老爷 。如今眼看又到开仓日期,小的先前访明的那几个积豪恶匪,还许仗着他们主人的势力 ,诱花户结成一党,照旧的前来行欺作私。准否,老爷再行裁夺。」

且说贤臣本来就好管闲事,今听关小西等这样一说,未免心中气恼。点头说道:「 非汝等再来详言,我几忘之。吾想到任之后,应该例有条陈。先前出的那几道牌示,皆 是书吏仿仓厂从前的故套,如今既知还有这宗许多弊处,只得再自拟一道牌示。你们三 人暂且下去,照常的缉访,吾自有主意惩办他们。」

关小西等听了,一齐退下。贤臣见三人退下,吩咐摆饭。用毕,心中思忖:「一等 到开仓,须得认真留心,务使一切仓弊尽绝。这些个蠹吏棍徒,非要叫他们望影而逃, 不能不消除了后患。」

贤臣想罢,立刻吩咐内司,将纸笔放在桌上,将墨磨浓。贤臣提起笔,不多时自拟 了一道牌示。将稿作完,叫施安交明仓书,另行缮正。施安即刻吩咐缮清送进,复呈与 贤臣。施公阅看了,用朱笔标过掷下,叫仓吏传木匠造木牌,黏贴上面,悬挂仓厂门首 ,并要路之处。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回

奏条陈仓上守法 施大人领命出巡

且说仓上官吏,皆知施公新添了牌示,传说得人人皆来观看,一齐走到近前。只见 上写着:

钦命仓厂总督施,为再申牌示,以防弊漏,而重国储事:照得国家设立仓廒, 积存粮米,原为八旗官员兵丁日食至要之需。一出一入,该员弁等均直谨防留心。稽查 升斗之米,不准营私,须要执法如山,秉心若水。倘有吏役舞弊,即宜禀明惩治,不得 微徇情面,隐忍不言,总期不负朝廷思用人材之至意。近闻有等豪恶,影借主人权势, 窥伺春秋二季,领放俸米、甲米,以为奇货可居,前来煽动胥吏,行欺行诈,弄鬼作奸 ,内外勾通,虚捏重领,恣意将黑档子米窃运出仓,瓜分肥己。种种弊习,闻之殊堪令 人发指!更有等贪婪之员,不思洁行供职,反图分润私囊,知而不举,己先不正,故不 能正人。致令此辈肆无忌惮,所以,仓务日愈久而弊愈深也。本院自莅任以来,知从前 牌示,尔等视为旁文,故流弊至今不净。今本院访闻已确,不惜舌敝唇焦,再申示谕。

大概本院之声名,莫不知之有素,尔等须将从前心肠,早早收拾。倘再仍踵前弊,一经 密察,定即按例严绳以法,绝不稍宽。各宜懔遵自爱,毋致噬脐。特示。

康熙年月日示实贴仓厂那些军民人等看罢牌文,个个赞美施公的贤能。那仓上官吏 ,平日不作弊的,便说有了这牌,往后即可止住弊病,免得日后查出错处,受其拖累;

那等先前作弊的看了这牌,未免恶其害己,心内便生暗骂,说:「这个歪骨头真正可恶 !莫非打算着要在仓厂一世,无故又添了这道牌示。即便他走了,后任也必要较准,何 苦挨这空心骂。」众人好恶不一。

且说贤臣自出了牌示之后,每日将仓上之事,与那有才具的属员,议论讲究。凡仓 上诸务,莫不悉心咨访。

一日心中想起郭起凤等禀明有皇亲国戚的家丁煽惑花户弄弊之 事,遂唤内司取过文房四宝,拟了一道奏议--皆是深切仓厂利弊条陈诸务,俱是正本 清源。那时康熙佛爷正在励精求治,看了这个条陈,龙心甚喜。暗说:「施仕伦之才能 ,真堪大用,不枉朕越级擢用,委以重职。」遂朱批道:

施仕伦所陈仓廒条款,均系慎重仓务,有益国储。着该户部定为成案。自此次 定立章程之后,务各秉公实心任事,以赎前罪。果然始终奋勉,着该督随时奏请,即予 升迁。其贪赃舞弊者,该督随时确访,按例严办。至花户舞弊,系监督自行察出,即专 治花户以应得之罪。如系通同,即照犯赃例议处。至开仓放米,再有恶仆豪奴,并肆横 积匪,串诱吏胥,行飞诡之弊,该督查明据实参奏。不拘王公贝勒、国戚皇家、文武第 宅,即按约束家人不严之例,处分示罚。其奴仆即照恶棍、匪徒盗窃仓库之款定罪。施 仕伦视国事犹如家事,竭尽勤劳,整顿仓储,纤悉备举,不避权势,杜弊除奸。其才智 心力,颇有古大臣之风。着加赏一年双俸;并颁赐荷包一对、折扇一柄,用旌其能,钦 此。

自朱批旨意下,施公看罢,立刻望阙叩头,又上了一道谢恩赏的折子。那些仓上官 吏畏法,再也不敢舞弊。果然那年到了开仓,一概事务被施公治理得条条有款。先前索 御史来查仓廒,半途回京,今又复来到。开仓之日,同着监放米的各旗员,一齐来至通 州,见了施公俱各赞美,并监验着放米。这一次放米,各人激励,一毫陋处皆无。

不言施公的法令名声传遍京、通、湾、卫,且说那年各省,也有风雨调和之处,也 有旱涝遭灾之处。先前表过,年成不能到处一样,各省督抚按例具折奏报。唯有山东一 省,有数州县,由春及秋并未见雨,旱灾之甚,人民莫不惶惶。山野之处,半为盗薮。

山东巡抚特疏奏知皇上,清蠲清赈。老佛爷见了表章,即在龙案上展开。观看罢,龙颜 便带忧愁,对两旁众位大臣说道:「不料山东遭灾如此,饥民不堪。据抚臣所奏,如今 已是草食不济。朕览之殊觉忧思。想万民嗷嗷待哺,不急加抚恤,必致流离失所,为匪 为盗,地方不安。但施赈必须得人公直廉明,方保地面官吏无克漏之弊。倘不遴选才智 素优之员,前去总理监察,百姓即不能得沾实惠。众卿等可保举一员,深悉民情疾苦, 不负朕倚任的,速行前往,朕乃放心。」此时众公卿听罢老佛爷圣谕,遂乘机奏道:「 我主要赈济山东数百万饥黎,非专差大臣监查不可。若用偾事贪庸,职分卑小之员,必 不能镇慑官吏,洞悉民情。亦不能有公无私,宣布国家恩泽。查有仓廒总督施仕伦,才 具明敏,廉洁贤能;又系任过知县,深谙民间之事,此时又总理仓务。若用施仕伦前往 放赈,凡赈用的帑款米款,该由何省拨发,自能熟悉胸中,办理周到。臣等想来,非此 人不能任此大事。果然臣等所举,有当圣旨;祈我主降旨,召施仕伦来京朝见,命他前 往。」老佛爷心中哪能想到他们暗藏奸计,要叫施公远离京都?

且说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已过中秋佳节。施公在仓上已将那俸米、甲米,并 补领的零档米石,俱一同索御史、众仓监督,将米放完。那日正在纳闷,闻听内司来禀 说:「有圣旨到来。」贤臣听罢,连忙吩咐摆下香案,整理衣冠,前来接旨。此时差官 已至仓厂衙门。只见那里摆着香案,施公一跛一点前来迎接。差官一见,勒住行脚,下 马进衙,将旨意先供在香案。施公朝着圣旨行了三跪九叩首礼,然后跪听宣读。差官复 又请起旨意,开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贤能廉介,国之股肱;尽瘁鞠躬,臣之本分。兹尔仓厂 总督施仕伦,前者,卿任知县,朕即知尔吏治才长;既迁府尹,治国治民,尔更能多筹 广略。今复略陈仓务,不避威权,力除恶习,洞达利弊。卿之屡着劳绩,诚不愧为治世 能臣。兹因山东一带赤旱成灾,禾稼无望。山东抚臣奏请颁赈。朕思保恤灾黎,必须精 察廉明,方能镇慑不肖官吏并刁绅恶监势恶盗徒。朕总期穷民得沾实惠,兔贪吏侵克弊 端。尔施仕伦才力有余,算无遗策,国计民生,谋尽周到。兹钦加尔太子少保之衔,前 往山东救灾放赈。勿令一夫不得其所。倘有贪宫污吏、恶霸土豪,尔只管认真惩办,莫 使流毒害我良民。所有赈用银米若干款项,该由何省仓库拨用,料尔自能审时度势,随 时制宜。察着民情,该如何措置,任卿便宜施行。尔拜受恩命之后,即便来京,请训驰 往。其仓厂事务,朕另派员暂行护理。尔其勿滞!钦此。

施公跪听读罢,三呼谢恩毕,方站起与差官相见,让到官厅吃茶款待,叙谈闲话。

不表差官回京,且说施公心中想道:「都中许多臣僚,老佛爷不肯差用,怎么转想到我 施不全呢?莫非其中有人保奏,也未可知。」想到此,施公即刻吩咐施安,叫进关小西 等,收拾行李起身进京。从此,这一进京,往山东放粮,施公的名声,人人传布。一路 上又出了许多奇冤异事,除了许多恶霸强贼。这正是天生贤臣,扶佐圣主。未知后事如 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回

入京师贤臣陛见 扮客商私访民情

且说施公自从接旨,即刻吩咐关小西等,收拾行囊,诸事安置已毕。贤臣出了仓厂 衙门,施安等扶持上马,王殿臣、郭起凤、关小西等,围随在后,星驰起程。仓上官吏 ,送有里许,贤臣便吩咐:「众位回衙,须要好好当差,报效国家,无亏臣职。」众人 听罢,方才回去。

贤臣带领着亲随,进了齐化门,吩咐关小西等,暂押着行囊,且先回宅;自己只带 着施安,从东华门直入。进了禁地,叫施安往外等候。闲言不表。且说施公那日到了朝 房,众朝臣俱已朝散。彼时老佛爷正在南书房翻看史书,思想山东灾荒,求所以补救之 策。当值的卫太监,只得到龙驾前跪倒,说道:「启我主万岁!现有仓厂督臣施仕伦来 京陛见,在朝房候旨定夺。」老佛爷传旨,命宣至宏德殿问话。卫太监叩头下去,来到 朝房,对施公高声说道:「皇爷有旨:宣总督宏德殿见驾。」

施公听罢,不敢怠慢,即刻随着卫太监,从金阶一旁往里面走不多时,到了殿前。

只见老佛爷已经走到那里,在御座上坐着呢!两旁有几个随驾的太监伺候。此时卫太监 只得退闪一旁。

施公上前,低头朝着老佛爷行了三跪九叩首礼,又跪伏在地。

老佛爷一见,那等歪歪扭扭的身躯,也觉得可笑。天颜可喜,叫声:「仕伦,尔不 愧为国之能臣,看你这形体,实在的跪伏不便,朕今赐你一个锦墩。」说着命内监取过 。施公连忙谢恩,仍是半跪半坐。老佛爷又叫声:「仕伦,朕前者观尔条陈仓务,深切 利弊,足证尔劳心国事。今因山东奏来荒旱,民间遭此颠连,殊堪悯恻。今将颁赈救恤 ,诚恐不得其人,百姓难得实惠。今特命卿前往放粮,并巡察贪官污吏。如有奸佞强恶 之徒,任卿酌处。至该赈用粮米帑物,该由何省拨用,卿只管便宜行事。料卿此去,必 能筹策得宜,万民不致呼号失所。兹特加卿太子少保职衔,出巡稽察。俟回京之日,另 加升赏。卿宜速速起行,勿令小民流离载道。」施公听罢老佛爷圣谕,连忙奏道:「微 臣是无才能,只不敢负我主厚恩,有误国家政事。微臣明日即便登程。」老佛爷听了, 即命退朝。

贤臣受命,至次日连忙起身,辞别了父母兄弟,并宅内一切众人,登程就道。且说

贤臣出行的日子,乃是到了九月初一,金风凉爽,暑气全消,一路上逢州过县,轿马仪 从,俱接驿站住宿;地方官送迎,并预备公馆,不必细述。过了卢沟桥,贤臣、小西二 人先走,大轿在后,按站住宿良乡县。这日到了涿州地面,遇着一件可异之事。施公与 关小西闪在路边,偷眼看着。只见乃是一家发殡的,车上送殡的是个少妇,旁边有一男 子相随。那个少妇哭的声音并不哀切,坐在车里,直是与那男子眉来眼去的,一阵一阵 的传情,不象丧家的气象。贤臣看罢,心中有些犯疑。擡头看了看,天色到未申。叫声 :「小西,天气不早咧!你去找个洁净旅店,住宿一宵,明日再走。」小西答应,往前 边找去,不多时找着了。贤臣同着小西一齐住下。

到了店内,便叫小西出去访问,是何等人家出殡。

好汉闻听,连忙前去。不多时走回店内,慢慢对贤臣说了一遍:「那少年男子,是 个皇粮庄头。家业广大,倚财仗势,结交衙门吏役。好色纵淫,欺压良善,无所不为, 全作的没天理的事情。此人姓马,外号人呼为马鬃,本名叫马大年。送殡的那妇人,是 他的家人媳妇;娘家姓柳,外人呼他叫柳细腰。因他丈夫冯二点,不知所因何故,前日 自缢而死。这个庄头,今日拿出钱来,发送他媳妇送殡,所以马鬃跟在后面。」小西说 着,贤臣心内早已明白,对小西说道:「这件事,我看定有缘故,不用说是淫妇与那男 子通奸,日久情热,谋害了亲夫。按理这淫妇立刻究问明白,就该一齐治罪。只是钦限 紧急,要一详审,未免误了行程。只好赈济回来办了,暂由恶人多活几日。」说罢,主 仆用罢晚饭,安息了一夜。至次日清晨,店小二送来脸水,净面已毕,就势儿要了茶饭 。用罢,小西算清店账,付了钱,扛起行囊,告辞店主,迈步出了店门。

贤臣歪拐的跟随在后,关太前行,复又上路,一直的穿过州城去。贤臣身带残疾, 焉能行走得动,只得又雇了两个赶程驴,搭上褥套;小西扶持施公骑上,然后自己就势 也就乘上,前后顺着大道行去。那贤臣骑在驴子背上,就不是步行那等样儿咧!也有了 精神咧!瞧了瞧左右无人,遂叫声:「小西,常言说:『多能多干多劳碌,不得浮生半 日闲。』这话说的一点不错。只是人生都有个定数在内。有通州求雨,那傻僧已竟说明 ;当下我尚纳闷,今日果然钦命出巡,山东放赈,岂不是个前定?可巧今日到了此处, 便遇着这等怪事。我有心在涿州立刻升堂,审问来历,又怕耽误钦限,有碍被灾之民, 辜负了老佛爷轸念穷黎的恩惠。」关小西说:「此事小的与大人乃是暗行私访,不好明 去札委知州?且又过了城池,不容易再返回去了。」

贤臣听罢,叫声:「小西,你这主意却倒不差:除恶安良!本地州官既然廉明有胆 ,大概足能审出这个冤情,除了这一方祸害。虽说咱们已经过了城池,我想着轿马人夫 ,尚未能过去,昨日一定也住在涿州公馆。由京起身之际,我已吩咐明白,令施安坐着 大轿,逢州过县,俱按钦差的礼节,应对地面官员。料他习见熟惯,谅不至走漏风声, 被人看出破绽。今日咱们起程甚早,料他们尚未动身。小西,你看前面,必是个村庄, 索性赶到。」

贤臣与关小西进了村中,四顾一望,只见路西里挂着茶牌,上写着:「扬子江心水 ,蒙山顶上茶。」粉皮墙上还写着:「家常便饭。」小西看罢,说是:「咱们就在这里 吧!不用往前再走咧!」说着,好汉从驴上下来,扶持贤臣也落了平地。茶馆门外,有 两根木柱,将驴拴好。主仆二人走进去,只见那里面甚是清净。原是一个年老的妇人, 并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童,应酬茶客。贤臣一见,心中甚喜。小西上前找了一张桌子,将 行李放下;主仆二人,一齐归座。那小童送过茶叶。小西放在壶内。

小童将开水泡上,倘徉而去。小西说:「老爷速写札谕,小西好赶着前去。」说罢 ,因带有现成纸笔墨砚,在褥套之内,掏将出来,放在桌上。贤臣提笔一挥,登时写了 一道「详审奸情,以重民命」的札谕,让小西好赶着前去。又写嘱知州:暗中访明奸夫 淫妇的缘由,以及该当如何勘验,如何申详,只管细心问拟,如有错误,自有本院作主 。贤臣写罢,即交与小西。英雄接到手中,如飞而去。

小西到了涿州公馆,可巧施安那里果然尚未动身。小西到了公馆,对施安等如此这 般,说了一遍。王殿臣、郭起凤一齐说道:「不须再奔州衙,大概知州必前来相送。钦 差回头交与他就结咧!」说罢,小西将札谕递给王殿臣,仍旧大踏步返回去保护贤臣。

后来施安见知州来送,即命王殿臣将札谕暗交州官。那知州本来不避权贵,又兼有施公 札饬,果然将奸夫淫妇究出实情,按律治罪。施公以后知道,上折子将知州保举,升任 知府,此是后话。不表施安坐着大轿而行,且说关小西急忙赶到茶馆,只见贤臣尚在那 里吃茶坐等。一见英雄已到,便问办得如何?小西如何对答,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 分解。

第一○六回

少妇送殡露破绽 恶霸行路逞威风

且说关小西听了施公之言,连忙问道:「老爷,这奸夫淫妇害了本夫,今日如何看 出他们的破绽?」贤臣说:「我并无别的法术,不过私访民情,处处留心。见闻之际, 暗察声音动静。死人于其亲爱之人,必是始病而忧,临死而惧,及其已死,哀切哭泣。

适才见那妇人,哭已死之夫,声音不哀而怀惧。又见与那男子眉来眼去。闻声察色,知 其因奸致杀,一定无疑也。」

小西听罢,心中叹服,说道:「老爷真是烛照如神。」说罢给了茶钱,主仆仍然骑

驴就道。

且不表五里遇着桃花店,十里过了杏花村。小西催赶着两匹驴,甚是快速,顷刻走 了三十里程途。那里有个地名三家庄,主仆喂罢脚驴,找了一座干净饭铺,吃了饭食, 复又登程。只见路上来往行人,也有骑马坐车的,也有推车肩担的。贤臣同关小西,骑 在驴上,听这些人言讲。贤臣眼望好汉,把头一摇,将驴一勒。好汉领会其意,只得也 将驴暂住,让众人的驴过去,慢慢跟在后面,窃听二人谈说:「我倒有个兄弟,亲眼见 他对我说来:这位施公大老爷,原籍是南方人儿。只因祖上挣下功劳,皇上加封,入在 镶黄旗汉军之内,世袭的镇海侯爵。初任江都知县,代署过州印二任,顺天府三任,便 升到仓厂总督官印。仕伦这个人,听他说的不差,可见皇上重的文才,不是取的相貌。 」那人听了,更加不服道:「我说这句话罢,尊驾再要夸奖他,不如先骂我个猴儿崽子 !不是在下夸口,愚下乃茂州人氏,我姓牛,外号人称牛腿炮,在茂州小小有个名望。

不论几时,众位要是走着我的贱地,打听打听,没有个不知。列位往后撞着我,不必理 我。常言:『人不辞路,虎不辞山。』将来众位总有到茂州去的。我们结拜的有四个弟 兄,每日同在一处,意气相交,人人皆晓。我大哥姓武名貌,绰号人称铁金刚。我二哥 姓金名玉山,家中广有产业,终日眠花宿柳。三哥姓赵名大璧,爱交江湖朋友、衙门官 吏,人称独霸茂州。在下本名牛玉璜,皆因说话行事没有板眼,所以人送外号牛腿炮。

我们哥儿四个,不敢说有点小字号,就是皱皱眉头,那一个都称『乖乖的』!众位有时 到了贱地,倘有个大事小情,只管提说我牛腿炮一声,什么事情都可了结了。如今我这 是从涿州探友回来,路过此处。你们说这些言词,实在叫我听着可恼!施不全果然山东 放粮,必要从此路走,我看他将我怎样。他行的事,我都知根知底:贪财害众,奸诈欺 人!怎么算得忠臣?在江都县有个黄天霸,却是一位英雄杰士,被施不全甜言巧语,哄 得跟他捕贼办事。那黄天霸作官,心甚怕死望活,争功立业,把他结拜的弟兄,为救施 不全,都用镖镖死。你们猜后来怎么待遇黄天霸?竟如家奴一般驱使,并无一点儿提拔 之处。黄天霸跟的日久咧!不知他是最奸不过的坏骨头。」众人只见他满面通红,带着 酒气,众人瞧他是个醉汉,瞧是满嘴里胡须,全不理他,一齐催驴,各自走去。

此时贤臣与小西俱跟在后,听了个详细。施公恐人看破,并不愤怒,仍是坦坦然的 骑着驴行走。那关小西本来不曾念过诗书的,又兼手有艺业,英雄气象,自是粗鲁。听 见人谈论贤臣,登时怒发冲冠,按捺不住,就想上前动手。刚一擡头看贤臣,只见施公 那里摇头。小西看罢,也就知道贤臣怕泄漏机关,不肯叫他闯祸。复又把驴勒住,离那 伙同行的约有一箭之遥。

贤臣又回头一看,并无人跟随在后,遂叫声:「小西,适才我见你面红耳赤,似乎 有些气恼。那如何使得?你想咱们未行之先,我就吩咐过:一路须耐性,不可妄动火性 ,自蹈危险。凡事我自有裁处调度。适才天使其然,叫恶人自诉供招,不过令他们多说 几日,然后自然叫他们知道。」一路上二人闲言不表。

却说主仆催驴前进,过了三家店,又走了三十里,至新城县过站;由新城雇驴上路 ,又走了三十里,至白沟河。这日共走了九十里,到了天晚下店,用毕茶饭,安歇不表 。至天明给钱,出了店门,复又雇驴前走。这真是朝登古道,暮宿荒村。主仆虽是雇驴 赶路,却不论到了何处地面,要遇着行人众多,便将驴慢走,一为探听本处的官员贤否 ,二者为的是访察各处的土豪。

这日施公上了驿路,但见男男女女,扶老携幼,四路奔走,如蜂似蚁。听说那些人 全是由山东出来逃难的,也有说是投亲,也有说是访友。又有那多嘴的说道:「你们这 些逃走的,难道你们没有耳风?现在老佛爷知道山东灾旱甚重,特发帑米,钦派大员前 来赈济。你们就到那里,谁能给你们蒸下包子煮下饭?不过也是忍饥受饿,乞着讨饭。

常言说:『在家千日好,出外刻刻难。』在本处喝碗水,尚不至作难;若到了他乡外郡 ,只怕一口水想喝热的,都不现成。据我说,你们不如回去。带着少女幼妇,离乡背井 ,哪里都是那等好人?倘遇着凶霸之徒,不讲情理,看见你们饥饿,假意怜悯,生出主 意。看见妇女面貌生得稍有姿色,或用银钱饵诱,或用强横欺凌。一入了牢笼,只得由 他摆布。或是拐卖,或是强奸,许多的恶处,说不尽他们的阴谋。到那时虽然后悔,也 就晚咧!现在听说康熙老佛爷派的一位清官,钦赐国帑,救济饥人。这位清官,乃是三 甲荫生出身,皇上都知道他刚直,不怕势力,专除赃官滑吏,恶霸土豪。并不是那等『 养汉老婆穿裙子--假装正经人』那样子行事。判断公案,真是神钦鬼伏,才能更不用 说。作顺天府尹,作仓厂总督,专与国家去弊,行那利益之事。王公、侯伯、驸马等, 要叫他寻出过处,也是不肯饶恕。傲上怜下,朝野知名,真是一位有才学的清官!如今 可就是差这位老爷前来放粮,他要一到,哪个官吏还敢通私作弊,坑害良民?一定能沾 实惠。你们快赶回故土,等着去罢!」

不言行人在途议论,且说贤臣听罢行人私语,自己点头暗想:「据这人说来,却不 枉我为民劳苦。可见善人说恶人不好,恶人也是说善人不好。张献忠论古今人物,他说 西楚霸王是天下第一。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出都门未经几站,说得我便是好歹不 一。但只一件,那说不好的,本是恶霸强徒,我偏访恶治他,岂肯还说我好的道理?这 说我好的,一定他也是个好人,到底不埋没了我为国为民之心,这就是了。」贤臣想着 得意,心中一喜,精神陡长,三十里路,不多一时,便到雄县。

那驴到关厢,驴夫接去。主仆进了饭店,吃茶洗脸毕,吃些东西,会了钱。小西扛 起行李出铺,越过关厢,进了雄县。但见人烟稠密,街道上铺户甚多。主仆也无心观看

--只因钦限要紧,贤臣也顾不得残疾劳碌,饥餐渴饮,夜宿晓行,按站雇驴,盘桓前 进。贤臣一边走着,对小西说道:「据我看沿路之上,听来往行人话语之中,负屈含冤 之民,到处不少。有心细访严查,立刻审问,又恐违了钦限,饿坏许多灾黎。我料施安 此时已经过去,比咱多走着一程。如今咱们也只得快走。倘遇说话有些隐情的,留心记 着,候放粮完毕,再行判问公案。」小西听罢,道:「但凭老爷尊意。」说着主仆不敢 迟滞,真是往前一程一程的行走。一日由任邱县一早起程,走不四十里,到新中驿打尖 。还是雇驴,又走三十里,来至河间府。换了驴又走,三十里至商家村,天色到黄昏之 际。这日走了一百里,方才歇在店内。不知又甚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回

走漫洼小西取水 逢贼寇贤臣遇灾

话表施公与关小西只因赶路,错了站头。主仆商量着步行,走出十五里之外,到了 献县,再雇脚力。贤臣此际也是无可如何,只从权缓步当车,往前行走。小西扛起行李 ,不敢快走,知道贤臣是身带贵恙,腿有残疾,只可款款而行。主仆二人,也顾不得风 尘扰扰,顺着大道,一直行来。走了不到二三里的光景,施公那步履便觉艰难,一拐一 溜,一步挪不开两脚。小西一看,只见贤臣浑身淋汗,满面通红,不要说是那残疾腿, 连那好腿都似发胀的样儿。他歪着嘴一言不发,直是哼个不止。

小西偷眼观瞧,累得他鸡胸越显,锅罗子越大。虽然如此,却无一言抱怨。好汉看 罢,暗暗点头,赞叹贤臣忠心为国。不言小西暗赞,且说这漫洼之地,并无铺面,行人 也都稀少。好汉心疼贤臣,擡头远望,但见前面有个古庙,相隔尚不甚远。贤臣无奈, 叫声:「小西,罢咧!也不必往别处再赶,咱就在这庙内歇息歇息。倘有住持,就势儿 借杯茶吃。」说罢,主仆一齐进庙。其中并无僧道,前边禅房俱已倒坏,只有中间正殿 尚存。贤臣擡头一看,中间挂着模模糊糊的一块横匾,上写着是「三义庙」。明柱上还 有一联挂对--只见被风雨淋得也不清楚了。贤臣细看,方能辨认,其联云:

若傅粉,若涂朱,若泼墨,谁言心之不同如其面?

为君臣,为兄弟,为朋友,斯诚圣不可知之谓神。

施公看罢,知是祀的「刘关张」,连忙上前叩拜。小西放下行李,也叩了三个头。

又将息将息,行李铺在就地,让贤臣坐在上面。施公喘息多会,方才神定,忽觉着一阵 干渴,说道:「是怎么得口凉水喝喝才好。」小西是个义士,惜施公是干国忠良,连忙 答应说:「这却不难,只用老爷略等片刻,我近处寻取些前来,老爷好用。大约此处离 献县就六七里路,纵然少迟一刻,到那里也不很晚。」贤臣只得应允。小西如飞前去找 水。这话暂且不表。

且说这漫洼地面,虽说离着献县不远,却是个荒僻之处。

前不靠村,后不靠店,孤零零一座破庙,时常暗隐歹人,窝藏匪类。又兼那年山东 大荒,盗寇如林,抢夺财物。皆因郑州是天下冲要之区,四方的余寇,全来奔聚。那年 郑州地面,著名之寇乃是:亚油墩李四、弯腰儿赵八、杉高尖周五、独眼龙王七、笑话 儿崔三,他们的姓名不必全表,统共一十七个。因为踩盘子的踩着了,有往郑州贩红花 紫草的客商,本钱重大。他们知道大客人,全有保镖的护送,探听明白,保护客商的, 有十来个达官。亚油墩恐怕达官扎手,敌挡不过,又再三哀求一位有名的豪杰,出来帮 助。那日他俩踩准了那伙客人经过,亚油墩李四约会齐了,便去动手。他们邀的帮手, 武艺高超,一阵将达官杀退,得了包赃而归。这漫洼三义庙内,他们作为分赃之所,知 道的都不敢从那里经过。

今日贤臣自打发小西去找水去后,自觉遍身走得筋骨疼痛,随便在铺的褥套上,靠 着神台,闭目养神。不料每日行程,过于劳乏,不知不觉,便将身躯倒在行李之上,合 眼睡着了。常言说,入睡如死。外面众寇一见,心中大怒,一个个七手八脚,奔了贤臣 。这个说:「一定是只孤雁飞乏咧!藏在这里息腿呢!」

那一个说:「莫非是个奸细罢?」又一个说:「不管他是作什么的,先把他收拾起 来,出一出咱们的气。头里只顾与那达官厮杀,不料那大汉保镖前来,真算有他的黑蛤 蟆劲儿,冷不防他给了我一家伙,险些儿把我弄倒。如今有了这只孤雁儿,你们让我先 出这口气罢咧!」常言说:「人厉害叫作狠贼!」这个强盗一边说着,赶上去按着贤臣 的大腿,用力往下一拉,咕咚的一声,捺在地下,摔得那贤臣叫「哎哟!」连忙睁开眼 观看,只见满殿中是人,只不见小西在内,先前睡得两眼迷蒙,此刻添个二目昏花,忙 忙哀告道:「啊呀!列位把我拉醒,所为何事?快快撒手。」再说众寇闻听,一声大喝 道:「你别作梦咧!拉醒了你,只是便宜你。实告诉你罢!如今你遇了催命判官咧!」

说罢,不容分说,就又动起手来。贤臣一见,说是「不好!」自觉吃惊,暗道:「 我这命怎么这等多魔多难!果然是前来特访恶人,遇着灾星,那是自招,无处可怨;今 日走着道儿,无缘无故的来到这里歇腿,会碰见这伙强人,难道这也算我自投罗网?怎 么说这等的凑巧!此站并无牲口,走得遍身酸痛。来到破庙安息,忽生焦渴,命小西去 取水,以致离开。小西取水,去了好久,为何还不回来?莫非这是前因后果,老天注定 我该当此地逢绝?壮士呀!你早来一刻,还可相见,不然,我命休矣!」不知小西立刻

来否?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回

众盗寇嘲笑对句 关小西闻信惊心

话说贤臣盼望关小西,不见来到,无法可施,只得还是哀求,此时也不顾官体咧!

想着迟一会是一会好,候着小西回来。

想罢叫声:「众位大王,暂且息怒,听我一言。」只得假意说道:「列位好汉请听 !在下是京都人氏,今来献县,探望至亲。只因身带残疾,走到此处,步履难行,故此 来到庙里,暂息片刻。可巧忽生困倦,不觉睡着,以致好汉贵驾到临,有失回避,罪实 不轻。今既冒犯众位,就是碎剐零割,无处可怨。只是可怜,在下是远方人氏,我一命 不值蒿草,只可惜我一双父母,必然饿死家中。好汉们若肯饶恕我一命,连我家中父母 ,也不致饿死。好汉们算是赦了我的一家三命。常言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大王等不杀三命,更是功德无量了。日后在下还家,每日烧香拜祝,愿大王们日日添 财进宝。」贤臣哀告了会子。

只见那独眼龙对众寇说道:「你们别瞧这个孤雁,长得虽然不甚够本,却倒舌能嘴 巧。你们看这一派的蜜拌糖的话,我直觉心软咧!」那杉高尖也对着笑话崔三道:「万 留不得,把他绑在柱上,取一把牛耳刀,开了膛,吃点心血,大家先喝了解解渴。等着 大哥来到,拿出你们带的酒来,大家再就着尝一点儿,开发了他。同着大哥,连他的东 西一总分了,咱们好各散。我今晚还要到阜庄驿,会会我那得意的人儿去呢!」周五、 崔三二寇闻听,叫声:「四哥,你真也算越老越少心咧!那么一个养汉老婆,也值得这 样挂在心上。这算什么事情,还说出口来。就是那样猪八戒的破货,也称『得意人儿』 ?要真好,古来说的西施、昭君,生成一朵鲜花样儿的,还许买张八仙桌弄在家里当香 花供养呢!你这才叫『情人眼里出西施』。今日说的这好话,比作『见了骆驼容长脸, 抱着母猪唤貂蝉。』叫我们说,不如先将那心收了罢!等着大兄来到,诸事已毕。我们 有个巧当儿,领了你去,管保叫你乐个有余便罢!」亚油墩李四便吩咐将施公上身衣服 剥去,绑在柱子之上。

登时将贤臣吓得眼似鸾铃,面貌失色,直望外瞧,心内暗暗口道:「壮士呀,我的 命只在眼前,你怎么还不见到?早知今日有祸,虽然渴死,也不叫你取水。纵然困死, 也要挣扎着前行,赶过此处,何致今朝废命?」贤臣心中一急,气往上撞,大叫一声: 「老天哪!真真的太不睁眼。」此是贤臣害怕,不知不觉的叫出这么一声来。哪知众寇 一听,更加气恼。其中有一个叫白脸狼马九的,他见贤臣失声怨叹,便大叫一声,说道 :「好这个不知死的东西!你既大胆前来,甘心纳命,你还敢怨天怨地的,多出言语, 先割了你的脑袋,吃了你的窝窝头。」

说罢照脸就是一掌,只听吧的一声响亮,又听「哎哟!」打得贤臣眼冒金星,鼻流 鲜血,登时忍气吞声,不敢言语,只是点头自叹,暗痛在心。且说李四见白脸狼马九打 了贤臣,还要上来再打,连忙阻道:「马九弟台且稍停手,忍着些,少时,就要他的活 命,哪消与他生气。不必打他,你们老哥儿们不拘谁动手罢咧!」亚油墩话才住口,只 见独眼龙与衫高尖二寇,一齐大声嚷道:「四哥,今日这点小事,让给我们开开利市。

往后打仗迎敌,免得胆怯,叫你们众位老兄笑话软弱。如今壮一壮胆子,再要杀人,也 就容易咧!」二寇言罢,俱扯出明晃晃的利刃,手内擎着。杉高尖说:「七弟,今日你 先让我罢!」独眼龙说:「五兄,你让兄弟今日试试好不好?」李四复又开言,叫声: 「二位也不用再争咧!左右咱们还得等着大哥。即有这个工夫,再容他一会儿。七兄弟 ,你素常对我说,会什么酒令儿,什么诗句。我如今出个主意,你们两个都得依着我。

说一个对句;上联还有个曲牌名儿。你们哥俩对下一句。谁要能对上来谁先动手;对不 上来的,不但叫他不能动手,还要罚他个东道--吃喝时叫他给众人斟酒。免得二位争 论。」二寇听罢,只得将刀一齐入鞘,都说:「四哥说的最好,你先说一句,试试我们 的才学,谁高谁低。」

亚油墩见二人应允,叫众寇一同团团坐下,说是:「众位听着,如今我说的不好, 众位也罚我个东道。」只听众寇一齐答应,都说:「四哥快说,我们好听着,有味没味 。」李四道:「我就指着这只孤雁说罢!雁落沙滩,撞着打牲人必死。」众寇听罢,齐 都砸嘴,连声夸好道:「真是比得不错,我们听着,这才学比那醉写的李白,不在以下 。这该周五你们哥俩的咧!快对呀!」那周五本来斗大的字认不了七升,哪能会对对联 ?急得张口瞪眼,抓耳挠腮。那王七却念过四五年书,心内灵透。他住家又挨着学堂, 常听市村的那些学生讲究什么对字,所以他懂得个大概。且说王七见周五对答不来,便 得意说道:「五哥你先慢慢的想想,我先对上一句,试试合四哥的意不合?」

周五听了,并不言语。众寇一齐开言,说是:「很好!」王七带笑说:「众位听着 ,不要见笑。劈破玉龙飞彩凤,任意高腾!」

众寇闻听,一齐大笑道:「好的,好的!四哥说了个雁落沙滩,王七弟的对了个劈 破玉龙,活的死的都有;又有两句曲牌名儿。」

说着,又一齐掐着指头,算了一算,都是十一个字数儿,遂哄然共赞道:「大才!

大才!吾等不敢不服你。」此时周五急得面通红过耳,说是:「你们可再等等。我对了

,也对上句,看好不好。」众寇说:「使得,你快想就是了。」

不表众寇咬文嚼字,且说贤臣被白脸狼击了一掌,不敢言,只得任其捆绑,低头思 想,暗暗叹气道:「我的恩重圣主,只知微臣山东放赈,哪知我半路亡身?微臣一身死 无妨碍,只可惜误了国家大事,有关亿万民命。不能实受国恩;高堂父母,不能侍奉。 」

且不表施公,却说壮士小西,自从往近方的去处取水,不敢迟慢,如飞的奔了村庄 。走约三四里,但见前面有村子。好汉走上前来,瞧见偏东一家庄院,门前有座菜园, 旁边一眼砖井。小西看罢,举步走至井边,并无汲水之物。刚要前行求告,忽见从里边 走出一个老者,年纪五旬,肩担水桶,手内拿着细绳,来到井上。小西一见,连忙近前 拱手,带笑开言,叫一声:「长者请了。在下是行路之人,从此经过。因伙计身有残疾 ,步履艰难;一时焦渴思水,在下故此前来,万望发善心,赐一器皿,取点水回去,好 去解伙计之渴。」那老者听了,说是:「客人不必太谦,从来水火不算什么。这里有现 成的水桶,你自己汲些儿上来。我去给你找一水罐,你好盛了,拿着回去。但不知你们 那伙计今在那里等候?」关小西答说:「现在漫洼三义庙内。」那老者听罢,说道:「 客人,你快着汲水,我去给你拿水罐。」说罢,老者慌慌张张,须臾拿到。小西此时将 水已经汲到桶内。那老者说:「客人,我有一句话告诉你,依我说,你快着取了水去罢 。你那伙计,时运要好,还许无事;要是走着低运,只怕此时早就没了性命。你们远方 人,是不知道。那三义庙内,好似杀人场,陷人坑,时常强寇那里歇马,害的行人不计 其数。青天白日,鬼神现形。不遇着他们,那是万幸;若是巧了,一时碰上,只怕你说 破了唇舌,也不肯饶放。你快回去看看罢!不是玩的。」小西听罢,登时吓了个真魂失 散,连忙拿着水罐,说是:「多承指教。」告辞老者,流星似的往回里便跑。一面跑着 ,一面犹疑。及到离庙不远,连忙闪目观瞧:但见庙外闹嚷嚷的,约有一二十匹马,拴 在树上;许多小卒坐在树下,树旁挂着几十个袋。先前小西走过黑道儿,一见这光景, 就知是江湖上的。众人都在那里席地而坐,一个个指手画脚,不知说些什么。看来看去 ,只不见贤臣的影形。好汉登时心下着忙,口内连连说道:「不好!一定应了那老者的 话。」

心中一急,怒气一攻,往庙里便闯将前去。不知关小西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九回

商家林贤臣被困 三义庙义士发风

话说关小西惊忙带怒,便闯进庙去;舍死忘生,找寻贤臣的下落。好汉站起身躯, 大踏步往前走去。走了不远,心中忽然想道:「俗语说:事要三思,免劳后悔。我这一 进庙去,若论武艺,他们总有二三十人,要说擒住我,料亦费事。只是个『能狼难敌众 犬。』果然我的恩主已经遇害,我今闯进去,或是我伤了他们,或是他们伤了我,不过 拚着一死,倒也壮志,不负主恩。倘若主人未曾遭害,我今一粗心进去,与他们拚命, 他们必定先害我的主人。若是如此,日后令人笑我,不但不能救主,反是送了主人的命 。不如我往近处,偷着看上一看,再作道理。」好汉想罢,复又找了一个土坡走上去, 找着庙墙缺处,仔细观瞧。

先前皆因众寇乱哄哄的,或起或坐,并庙外小卒们,与树上拴着的那几匹马遮掩住 了;又搭着那时好汉也正在走得头昏,急得两眼迷离,所以未能看得真切。这时将心神 略定,更加着留心察看,故此瞧见贤臣小鸡子似的绑在那殿柱之上。好汉看见贤臣尚未 被害,稍觉放心,只是无法解救,进退两难。暗说这事幸而不曾冒失;那时要是一冒失 ,杀将进去,倒是害了恩公。如今须得想个万全之策,才能救得出此火坑。好汉一面思 想,只见旁边有株柳树。回身将取来的凉水提着,走到树后,自己喝了几口,仍然放下 。蹲在树旁,思想妙计,此话暂且不表。

却说众盗寇只因等杉高尖思想那副对联。他满庙里乱走,忽然起来坐下,坐下起来 ,要想着往下对答,又无那等才学,正在急得坐卧不安,可巧有一卒前来报事。众公你 道报的何事?

只因关小西先前蹲在树下,心中想计,短叹长吁,急躁多会,总盘算不出计策,一 时浑身发着热汗,亚似蒸笼,淋漓不止。

刚要想着站起身来,凉快凉快,偏偏的那小卒前来撒尿,见一大汉在树下乱晃。这 小卒也不顾出恭,一路乱跑,便喊叫着回庙。小西一见,知道形迹巳露,不得不出头前 去。又暗想:大丈夫死则死耳,纵然在这里蹲到明年,也保不住恩主残生;如今不如进 庙,如此这般,再见机行事。好汉想罢,将主意拿定,随后跟着那小卒慌忙迈步前往。

比及小西到了庙前,那小卒已经将撒尿遇着大汉的话,先对众寇说了。那时杉高尖想对 子,想得又羞又气,正然无法可施,忽听小卒如此这般一说,便趁这机会,拉开了回钩 儿咧!众寇俱未开言,他先一声怪叫:「哎哟!那里来的狗男女,敢来此处窥探?」

且说好汉心中拿定主意,进庙去看风使船,忽见先前进庙的那个人,跑将出来。他 见好汉已在庙前站着,便叫道:「呔!你这厮作什么?来在我们这里张望。我们寨主已 经知道,叫我传人你进去,有话问你。我认你还在树下偷看呢!敢则自己投来。很好,

看你倒是根棒子,还不怕死。」好汉听了,未及开言,那些庙前的众卒乱说道:「好好 好!他自来在这里找他伙计的。还不肯央及着我们给他禀报呢!我们想着留他一条生路 ,劝他逃出,他还扭着性不肯。幸而没叫他跑了。原来你已对大王们说咧!伤快带他进 去,我们也不私作这主意了。他说『生死情愿同伙计一处!』看来却倒是个耿直朋友。

进去罢!回来给你肚子上大大的拉一道口子,把心摘出来,再叫你波罗里睡觉。」这些 小卒狗仗人势,认好汉是那贪生怕死之徒,并不放在眼里,故说这几句谐话。好汉想着 他们都是无能之辈,空长着眼睛,不过是个配搭,哪里能认出石中璞玉,人中豪杰来。

所以按捺风火之性,任凭他们乱道,总是假意带笑,说道:「借仗众位,领我进去 一看,见见寨主的尊容。再者,会会我那伙计之面。生死存亡,无可抱怨。」只听先前 那小卒说道:「你不用忙,有屁股何愁挨打?待我领你进去。」说罢,那小卒在前引路 ,好汉紧随在后,进了庙门。那小卒说:「你先在此略站,待我禀明众家寨主,说你为 找伙计来的。凭你的造化,听我们大王令下。」

小卒说罢,奔到殿阶之下,又如此如彼,大声回禀了一次。

却说那众寇自派小卒出庙之后,你言我语,都在一处等看来人什么光景。如今听小 卒说,是为找伙计前来,众寇便知与那柱上绑的是同伙儿,登时就怒恼了几个,吩咐道 :「你们须要小心,看守前后,休叫那厮跑了。快叫他前来!」小卒连忙答应。

此时好汉就在庙门,俱听明白,并不言语。只听那小卒嚷道:「那只孤雁,我大王 有令,唤你近前。」此时好汉真将火性压了又压,心想到此处,遭此事,遇此人,不得 不低一低头,遂昂然往前厅走。众寇一齐闪目观瞧:但见一人穿着随身便衣,买卖人打 扮;年约二十多岁,紫膛面色,齿白唇红,膀窄腰圆,身体雄壮;赤手空拳,并无一毫 惊惧,大摇大摆,带笑往里直走。毕竟不知小西进去没有,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回

施大人被绑明柱 关义士独闯贼巢

话说小西撂下取来的凉水,从庙外墙缺,瞧见老爷在明柱上绑着,心下着急。走到 庙门口,听了会子消息,遂大摇大摆,赤手空拳,走将进去。众寇看见小西一人,赤手 空拳进庙,毫无惧色,齐来观看。

不言众寇观瞧好汉,单言施公自从被绑,虽说一心等死,心内却也想着求生,正在 暗祝。那名盗寇对字答不上来,耳轮内忽听小卒禀报,说是庙外柳树下有人探视。贤臣 听了,知是小西,腹内暗中念佛。以后又听那名盗寇要拿兵刃出去寻找,心中不觉又是 惊恐,唯怕小西也被他等擒来,那就无半点盼望了。及听到众寇拦住,不叫去找,只命 小卒将他唤来,贤臣遂又将心略略放下。却仍是暗自沉吟,想着神圣保佑;救命星虽说 来到,就只一件,怕是他不能计出万全,仍是吉凶两可,不能预定准脱此祸。常言寡不 敌众,这许多盗寇,小西一人,焉能阻挡?但愿想出个奇妙之计,那还可免遭擒之患。

倘要被他们捉住,或是孤身空手撞来,纵有些艺业,一人难当那众手。

贤臣正在思想,无奈心中左右旋转。只见报事的那小卒,从庙外回来,对众寇禀说 :「树下那只孤雁,是为前来寻找同伙的伙计而来。现在庙前,情愿进来,要见寨主。

我已将他带进庙门,望大王等示下。」贤臣见众寇皆嗔怒,听说叫那小卒带进来,又听 小卒答应、传唤之声,贤臣也就连忙偷眼细看。不看便罢,一看见是好汉,倒不由得心 下着忙,吃这一惊更是不小。

暗说道:「哎哟!小西你太粗率,为何器械不备,寸铁不持,便遽尔闯进庙来。倘 若众寇变起脸来,如何遮挡?你分明不是前来找我,却是自来送死。」贤臣急得心中乱 跳,二目如灯,又是怨恨,又是惊怕,瞧着好汉,暗暗叫苦不迭。

且说好汉关小西,随着小卒往前行走,心内虽是着急,外面不带声色,竟如无事一 般。偷眼看了看绑的贤臣,那残疾身子,仍然乱动。知道不曾伤了性命,心里暗暗说道 :「还罢了!幸而不曾粗卤,以致误事。看这光景,只得用柔计,凭我的嘴巧舌辩。」 想罢,又暗瞧众寇,高矮肥瘦,虽是不同的体貌,却都狰狞健壮。一个个肋下悬带利刃 ,面上含着嗔怒。好汉看罢暗道:「今日吉凶,定在两可。我关某但凭主仆之命便了! 」

好汉拿定主意,故装作老实之状。只见小卒往前,对着众寇打千儿,说道:「禀报 众位寨主。孤雁捉到,请示吩咐。」众寇一摆手,小卒转身,退在一旁。好汉此时随着 进前,假意礼貌,满面带笑,把手一拱,口称:「众位寨主爷在上,过客有礼。望众位 包容一二!」从来作好汉的,不肯屈膝强寇,这正是用那不卑不亢的礼数,一者不致激 怒众寇;二者使众寇也不敢轻视。却说好汉对众寇说罢,不慌不忙,安安稳稳,站在一 旁。

那些贼寇见好汉正在面前,有那和平的,看了这番英雄光景,单身前来,就知不是 个酒囊饭袋,心中便生喜爱;有那粗俗混浊的,未免动气,一声怒喊:「呔!你这厮真 乃胆大包天。见了大王爷,不肯下跪,你还说有礼咧!你有礼,大王爷没礼?你既胆大 前来寻死,要不叫你瞧个厉害,你也不知大王爷的手段:能摘人心;能喝人血!」说着 卷袖磨拳,奔好汉就要动手。

此时那亚油墩李四,也看出好汉胆量过人!明知伙计入了虎穴,胆敢硬来寻索,必 定有勇有义,不同寻常之人,因此连忙上前相劝道:「众位弟兄,暂且住手,先问问他 。他既来问咱们要人,就是老虎口里夺脆骨。看这光景,必定有些武艺,该当先叫他施 展施展,老爷们瞧瞧。果然也好,算他是个棒子,也有个交头儿,也免得我们绿林闭塞 住了,往后叫那些英雄好汉闻名,好来入伙。你们想,他要无惊人艺业,必不敢擅自进 庙,自投死路。这也用不着动那真气。看他不过是笼中鸟;网内鱼一般。」那几个盗寇 听罢亚油墩所言,还是带着气忿答道:「如此便宜这厮,且叫他多活一刻,料他插翅也 飞不去。咱们就看看他的本事。可也是呀!一人敢来寻找伙计,也算有他的黑蛤蟆!」 众寇只顾你言我语,贤臣听着,暗暗念佛,说道:「这还许有点指望儿,小西的单刀, 我是见过的,倒也很可以的。但不知他事到临头,未识怎样?」贤臣想到这里,却又担 惊起来。

只听那几个盗寇,又一齐大叫:「呔!那厮休要推睡里梦里!大王爷说了会子,你 是怎么样罢?也不用尽自发愣咧!你既敢来找着伙伴,你说说有什么本领,讲究讲究, 叫大王爷爷听听。」

好汉站在旁边,将众寇所言所行,俱看得明白,记在心中。

总想着以柔取胜,好慢慢的看事行事,所以不透半点怒气。今见众寇这等追问,连 忙抱拳,复又赔笑,口称:「寨主,不劳发动虎威,从容且再听小人奉禀:在下并非此 处居住,乃是山西太原府人氏。只因在京贸易,搭的伙计,他是北京顺天民人。只因我 俩茂州置货,路过此处,在庙歇息。我去取水,回来才知他冲撞众位寨主。但求爷台怜 他家有双亲,年老无靠,赦其冒犯之罪,使我两人同来同去,免得小人不好回去见他二 亲。倘若伙计命丧此地,北京亲友必说小人暗行谋害。故此斗胆前来,叩恳众位寨主爷 开恩饶放这个残疾之人。我二人果得生还,回去必要早晚焚香,暗祝众位大王爷,增财 多寿。」言毕,复又弯腰,深深打了-躬。

众寇听罢好汉之言,登时使怒,高声喊道:「呔!你这厮快快住口,不必弄这巧言 。谁问你这些家常话来?唠唠叨叨的,信口胡诌。谁有那些功夫听你的闲话。真欲立刻 要你的活命!爷赏脸问你的是正经话。要是会武艺,你就立时出现出现,我们看看;要 不懂分么,那也就不必说咧!叫我们人将你绑上,一并诛死。你也不必含怨。你想唠叨 会子,难道就算咧!快说罢!」好汉见问,复又勉强回答道:「众家寨主请息威怒,要 问小人的武艺,在众位寨主面前,不敢言会,不过略知一二。」

亚油墩李四闻听说:「我知道你必是个挠儿赛好样的!算计着你不会武艺,你也不 敢独自进庙。你说罢,会使哪宗兵器,咱们比并比并。」好汉说,寨主要问小人准会哪 宗,却是二九十八般兵刃,都晓得些。」不知好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