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案

第四九九回

Chapter 412 25,026 words Public domain Markdown

莽和尚吓倒老村夫 名秀才礼接黄总镇

却说王朗见喽兵报信,知黄成为殷龙打死,正在厅前叹息,直见云龙到了里面,向 着自己说道:「黄贤弟不听我言,致有身死之祸,愚兄自愧无能代他报仇泄恨,此罪难 恕!但不知黄达下山胜败如何,快请寨主定夺!」王朗见云龙如此言语,急忙道:「此 非大哥之过,乃黄成不听人言,致有今日。殷龙武艺本是高强,大哥尚不能胜他,还有 何人敢去?」正说之间,又有喽兵来报说:「黄达为贺人杰打死。」王朗听了此言,不 禁滔滔泪下,大声骂道:「汝这死囚,咱与你有何仇恨?两次三番与我作对,今日又将 他二人打死,此恨此仇,何时可泄?」

随向云鹤道:「自从贤弟造下此楼,本拟共图大事,不意贺人杰这班小辈如此英雄 ,若不除却此人,老弟英名,岂不挫灭?

目下楼已造就,所有机关,皆按图行事,贤弟能再助一臂之力,就此下山将殷龙治 死,这山上威名便可大震了!」飞云子听了此言,正是合了意见。当时乘机说道:「寨 主不必焦急,常言道:『欲速不达。』又言:『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黄成身死,虽 是可恨,若以一朝之愤,就此下山,二虎相争,必有一损。假若胜不得殷龙,这座高楼 ,谁人可守?在俺想来,仍然静以待动,今晚同寨主上楼,复将原图取出,将各处埋伏 ,细看一番。咱想施不全必不肯甘休,旦晚之间,定有人来攻打。

那时等众人上山,将埋伏发出,一战而获,送了他性命,岂非上策!」王朗本是个 草寇,听飞云子这番言语,犹如至宝一般,连声说是,只得命人下山,先将黄成兄弟尸 体擡回,买棺收殓。

不表飞云子骗取楼图,单说赵五与天霸等人,在方刚店内,见过普润,一路奔沂州 而来,行了有两三日路迳。这日晌午时分,正拟寻店饱餐,忽然东北角上一朵黑云从空 而起。普润道:「黄贤弟,你看这天色要变了,咱们赶快前进,找个饭店饱餐一顿,等 这黑云散去,然后大家赶路。」黄天霸与赵五擡头一看,果然黑云飞布,涌满上来。正 说之间,但听飒飒风声,飞尘扑面,知道有了雨意,赶即往前奔走,未到半里之遥,早 已滴滴倾盆,大雨如注,所有众人衣服,已自湿透淋漓;只得冒雨往前而行,复走了一 里远近,腹中已饥馁万分。忽见松林外面一带高墙,像个大家庄院。黄天霸首先说道: 「你看前面一座人家,定是一个财主,不然这带庄院,定不会如此阔大。咱们且一同前 去,说明来历;若庄主闻咱大名的,留此庄内暂宿一宵,也未可定。」普润道:「你们 在此守候,等咱一人前去,保令你好酒好肉,吃个快活。」说罢,撒开大步,一路的冒 雨而去。天霸见他是个浑人,心下只是好笑,也只得随后走来。

谁知普润到了前面,见庄前有个小孩子,同一苍髯老者,站在庄门里面,指东划西 的闲谈。普润看在眼内,不禁动怒起来,心下说道:「咱们等如此苦恼,这般大雨,还 在大路上赶行,腹中如此饥馁;这两个狗头,既看见我们冒雨而行,论理就应将我请进 ,即摆出酒饭,给我们饱餐一顿,方是道理。他偏然不睬,闲嚼他娘的皇天,明是看老 子的穷相了。你既这样,且待咱吓你一吓,好令你知咱手段。」当时一声叱咤,一个箭 步,蹿过麦场,高声骂道:「你这两个狗头,在这里说什么?

咱乃云南普润是也!快去通知主人前来迎接;如若稍迟,先送汝两个狗命。」说罢 ,身躯一落,却巧站在老者面前。老者正看雨景,不防着胖大和尚站在面前,如玄坛一 般,只听咕咚一声,栽倒在地,嘴里直叫:「大王,饶命,饶命!」普润见了这样,心 下实是好笑,骂道:「汝这狗头,且没有眼乌珠,咱乃路过和尚,谁是大王小王?」那 人听见,方才定心,乃道:「佛爷爷,今日来得不巧,若是往常,莫说募化斋饭,便是 起庙,也可随缘助施。咱们主人最喜布施,每年用够一千八百。

只自出了好心,没有好报,遇见这班强盗,闹得人神不安,现在主人、主母正在上 房痛哭,谁敢进去回禀?连咱们午饭还未到嘴,哪里有斋饭与你吃?」普润听他所言, 却知是有了缘故,忙道:「汝的主人姓甚?为什么受强盗啰唣?可知咱这手段,要与强 人为难;若你主人请我吃顿斋饭,并我朋友们一起前来,保管你安然无事。」那老者听 他这派言词,也不知是真是假,只得问道:「和尚,你法号何名?哪方人氏?可真能拿 强盗么?」

普润见他不肯相信,忙道:「你这老奴,说咱撒谎,且令你看个见证。」说毕,举 起袍袖,走到场前,两手一伸,举起两个极大的石磙,前三后四,乱舞了一回,然后一 齐摔下。忙道:「你两人可能相信?若再不为我通报,便将你两人当做强盗,看你怕也 不怕!」那老者到了此时,早已魂飞天外,忙道:「佛爷息怒,咱且进去禀明。」

正说之间,后面黄天霸等人,已到了门外。普润便将方才的话,告诉众人。天霸道 :「这也难怪老者,想必这左近地方有什么草寇为害。」随即向老者道:「汝且进去报 知主人,这淮安漕运总督施大人标下,有个黄天霸求见,他便可知道了。」

那个人听了此言,先将黄天霸上下望了一眼,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下忙道:「小 人有眼不识泰山,你若可是随施大人那个黄总兵么?今日前来,该应我主人可以脱难了 。且请在此稍待,容小人进去通禀。」说毕,站起身来,匆匆进去。普润向黄天霸问道

:「咱也不少半个鼻孔,一对乌珠,为什么与他说话,他说我是个强盗,吓得如黄牛倒 地一般?一见你来,便如此模样,岂不令人气煞!」天霸听他所言,心下实是发笑。还 未开言,早见那个老者领着个半老官人迎走出来,高声说道:「在下庄野村夫,不知大 人驾到,有失远迎,抱罪之至!」说着,举手一拱,便请天霸入内。天霸也就还礼,回 答道:「某等冒昧造府,实因大雨倾盆,难找客寓,故而至此。但不知尊兄高姓大名, 初次识荆,有劳远接。」说着,也就进了庄门。后边赵氏兄弟、普润等一齐入内。

到了厅前,分宾主坐下。天霸开言问道:「尊兄住居此地,想必是自耕自种,乐享 田园,何以与人家去结了仇恨?」那人见他询问,不禁长叹一声,道:「大人有所不知 ,且待老拙细禀:村夫姓李名根。祖父道荣,乃落第的举子,只因未谙吏治,不愿为官 ,遂以舌耕度日。到了晚年,积蓄得数百余亩地,在这地方,置下薄田。先父遂勤劳耕 种,日有余资,以致家业日进。老朽苦守祖业,早年博得一衿,左近乡人便以李秀才称 我。

目下年登花甲,膝下只有一女,名唤秀英,只以择婿太苛,尚然待字。不料上年有 一伙强人,名叫爬山虎秦明,在这庄东虾蟆山中,结伙为盗,杀人放火,无所不为。地 方官屡次出差捕获,无奈他人少地广,捕他不得。老朽庄上也来借粮数次。谁知前月初 一,这秦明来送信,他喽兵说:他家寨主近奉沂州府瑯琊山王朗之命,请他上山聚义, 共图大事;只因自己尚无压寨夫人,闻得你家小姐尚未婚配,因此命我等通知,择定初 四日行聘,娶你家小姐,做个压寨夫人。说毕,不问老朽行与不行,转身就走。可怜老 朽听了此言,如半空中打了个霹雳!老朽这门第也是清白人家,何能以强盗为婿。至初 四日,便前来行聘了。」说罢,不禁放声大哭。不知天霸听了此言,如何处置,且看下 回分解。

第五○○回

傻和尚努力加餐 浑强盗艳装入赘

却说李根说了一派言词,不禁放声大哭。天霸连忙说道:「尊兄且勿悲伤,某等做 宰为官,专除的强人恶寇,此时既知这事,断无坐视不救之理!汝且直说不妨。秦明初 四行聘,那时你如何处置呢?」普润不等李根开言,连忙插言说道:「李根,你还自称 是秀才,连这人情世务全不知道,也难怪秦明欺负于你。咱们冒雨而来,为的是腹中饥 馁,想问你讨顿饮食,大嚼一餐。此时请咱进来,只顾你说长道短,我腹中乱响乱叫, 便不听见,这不是你不识世务?俺与你明讲,你们将大壶酒、将大块肉,堆盘满盏,请 俺们吃顿舒服午饭,莫说一个秦明,便是十个秦明,也要砍为肉酱。」这番话把个黄天 霸说得发笑起来,只得向李根说道:「某等冒雨造府,实因腹中饥馁,尊兄既称慷慨, 且命厨下略备一餐,加倍算给便了!」李根听了此言,连忙起身说道:「老朽因见大人 前来,如拨云见日,遂将所有冤情尽情告禀,以致累诸位老爷挨饿,有罪!有罪!」

说毕,随命人到厨下去取酒肴。

顷刻之间,早摆得满桌。李根遂请众人入座。普润最饿得厉害,当时也不谦让,伸 出五爪肉钉,夹了五块鱼,抢了半块肉,后又取了几个馒头,挤作一团,张开大嘴,向 里面一纳。

只见他狼吞虎咽一般,一连几次,早吃得干净。赵五兄弟见他如此吃品,遥想吃他 不过,不如不吃的为妙。哪知普润仍然未饱,复向李根说:「你这老汉也太悭吝,常言 道:『在生不饱,强如活埋。』这饮食也不是喂猫喂狗,先前不吃的时节,也还可以忍 饿;此时将馋虫引出,正吃得高兴,已早干净,岂不令我受罪么?你如要咱们去捉强盗 ,照这样的饭菜,再取十桌,包管你一件不剩。那时吃得愈多,力气愈大,哪怕有上千 上万的强盗,包管你捉干净。」李根见他这样,直吓得摇唇鼓舌。

复又命人如数的取出酒肴,请众人饮食。

普润吃毕之后,捧着肚皮,十分高兴。遂向李根说道:「咱们无功不受禄,且将秦 明行聘时是何情形,与咱说明,好代你活捉强盗。」李根道:「老朽自他送信之后,心 下正无主意,哪知初四早间,便先来两个强人,一个名叫赛活猴孙五,一个名叫恶老虎 高三,说他前来为媒,所有聘礼,随后便到。当时老朽想翻过脸来,恐怕全家没了性命 ,只得忍气吞声,出厅迎接。不多一刻,果然大吹大打,无数的喽兵擡着牛羊彩缎到了 厅前,一齐放下,转身就走。那孙五同高三也就起身言道:『秦寨主择定八月十五日为 上吉良辰,前来入赘,尊处所有陪奁,就此赶快备办。』说毕,也是不分皂白,回山而 去。这伙强人,全不知天理国法,说将出来,便做到这地步。可怜我女儿得了此信,就 两次三番寻死觅活;老朽的妻子也是哭得死去活来。

今日是八月初十了,离十五还有五天,那时他前来招赘,叫我如何处置?因此为这 件事,想不出个主意。不料大人忽到此,真乃万分之幸!大人能申了此冤,除去这大害 ,不独老朽感激不尽,便是这左近地方老幼百姓,也是感恩戴德了!」说毕,便向天霸 叩头不已。普润哈哈大笑道:「俺道他是要娶你女儿,既然是他要来入赘,这也是他倒 运了。不瞒你说,我也同他一类,从前在山寨里面娶那压寨夫人,如此这般,吃了那一 次的毒手。秦明这事件也与从前仿佛,咱也用这条妙计,请他受用,汝看妙与不妙!」 赵五等人大笑不止,乃道:「怪不得你老做了和尚,原来受过这种苦楚,方才削去头发

。既然如此,咱们便在此等候数日,除了这地方大害。那瑯琊山上也少一强人,岂不是 一举两得!」黄天霸也以为然。李根见众人如此,自是喜出望外。随命人收拾了三间房 屋,取出衣服,请众人穿换。

当晚又备了酒肴,为天霸等人接风。这许多闲话,权且不表。

却说黄天霸到了十四晚间,向李根说道:「明日便是十五,咱们与秦明交手,若不 将他擒住,更是火上加油,归罪于你。

动手之时,又恐汝女儿惧怯,不知在这左近地方可有间屋?且将汝女儿、妻子先行 躲避,等秦明前来,汝与他略见一面,等到送房之后,汝便趁此躲去;随后之事汝且不 问,只听了有锣声,然后再回转家中。」李根连连称是。只见普润笑道:「俺这个胖大 和尚,妆做新人起来,也不十分丑陋。但是他进了洞房,汝等要起先打个暗号,不然为 他看出破绽,那时便为祸不浅。」天霸道:「这事咱自理会。咱们定个条例,在房外捉 他不住,咱们三人担这责任;若进入洞房,擒他不得,这便归罪于你。」普润道:「这 个主见也好。」说毕,当晚李根便将妻女送至别处,二鼓以后,方才回来。厨下备了酒 肴,为天霸、普润四人助威,直吃得明月西沉,方才席散。

次日早间,也照着办喜事一般,前前后后挂灯结彩。到了午后时分,普润便饱餐一 顿,然后换了紧身短袄,腰间藏着利刃,进了内堂。早有两个大胆的仆妇,命普润净面 漱口,换了装束,在床沿边上专等秦明进来。外面天霸、赵五等人,早有李根送出三套 衣衫,命他三人换上,扮作儒士模样,好陪新人。

所有庄汉、长工,无不分派着执事。直至日落时分,远远的听人声喧嚷,鼓乐齐鸣 。早有门丁进来禀报道:「离此约有里许,有顶绿呢花轿,前面许多执事,大吹大擂, 向庄前而来,想必便是秦明了。」天霸听了此言,恐他们临时慌忙,乃道:「汝且前去 等候,等他到了门前,然后再来报信。」正说之间,听门外一片人声、爆竹声音,到了 里面,说是媒人来了。天霸见不是秦明,只得耐着性子,整束衣冠,同赵五迎了出来, 向着高三一揖;高三也不意竟有天霸在此,当时同至厅前,叙了寒温,分宾坐下。却巧 李根正在里面,听说媒人前来,也只得出来与两人见礼。接着门外大炮连声,人喊马嘶 ,纷纷而至。高三知秦明已至,随即迎了出来。到了门前,但见许多喽兵拥着大旗金扇 ,后面也有许多少年幼童,披红插花,两边开道,直至庄屋前面,排立两旁。当中远远 的来了一匹五花大马,白铜鞍辔,五色争光,鞍鞒上一匹大红绸缎,打了十字两朵团珠 ,挂在后面;上面坐着秦明,也是满身的大红,红袄、红袍、红帽、红靴,远处看来, 犹如火星菩萨相似,不是个财主官人,还是个黉门秀士。

当日秦明说道:「俺做了他女婿,若现出强盗的本相,不但他们见我,恐怕俺夫人 看见如此,就要吓煞了!你是见多识广,喜事里的规矩,谅该知道,且代我配一身簇新 的衣服,预备应用物件。」高三听了这言语,哪里知道什么,乃道:「这事大王不必过 虑,包管在咱们身上。常言道:『大红大绿,婚姻成熟。』咱们买卖场中,虽忌的红色 ,无奈那绿衣、绿帽穿戴在身,大不雅观,还是红的为佳。」秦明当着他真个知道,听 了哈哈笑道:「你也太无礼了,你明知喜事,要穿红色的衣服,偏先说出绿衣、绿帽穿 戴在身,咱的夫人尚未娶来,哪里派戴绿帽子呢?」此时到了庄前,早有喽兵放炮连天 ,奏乐之声,不绝于耳。李根见他这般恶相,早已浑身发抖,站立不住,扑通的朝下一 跪。秦明不知他为害怕所致,疑惑他是跪接自己,当时在马上相见,赶着撇了鞍鞒,飞 下坐骑,高声呼道:「岳丈请起!小婿初次到府,理合登堂拜谒,下了全礼,方是子婿 的道理。何敢劳岳父如此,是不将令小婿折煞么?」说着,便走上前来,一拉李根。不 知李根此后其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五○一回

花堂上灌醉新郎 洞房中误逢和尚

却说秦明来拉李根,早有高三将他扶起,道:「秀士何必如此?女婿乃是半子,理 合入内受拜。」说着,便命从人升炮,将秦明、李根一齐邀入厅上。李根心下直是乱抖 ,只得大着胆量,向秦明说道:「大王乃一世英雄,入赘寒门,已万分之幸,何敢自居 长辈,受此重礼?」高三哪里肯听?早命秦明拜了四拜。厅下鼓乐喧天,倒也十分热闹 。黄天霸与赵五弟兄早已换了装束,扮作文士模样,儒冠儒服,站立阶前;此时见秦明 行过仪注,当向前作了一揖,命人奉过莲茶,请秦明上座。但见他身高八尺开外,黑漆 的面目,一双低眉,两个铜铃眼,高鼻阔口,腮下一部短须,丑陋之中露出杀气。他也 不知是天霸等人,见他文士衣服,心下暗暗笑道:「这两个朽烂腐儒,居然大胆前来陪 我,俺且用两句话吓他一吓。」随向天霸说道:「这两人尊姓何名,两臂有多大膂力?

每天能杀几人么?」天霸见秦明如此言语,明知他来吓自己,乃道:「某等乃文墨之士 ,不知杀人。大王若肯教传,十日半月,照着大王头颅,即多几个,也可杀去。」秦明 见他这样,也不知有意骂他,乃道:「秀士,你也不知厉害了,『杀人』两字,乃性之 所致,岂是教传而来;你若要俺教你,等俺花烛之后,一同到俺山上,看俺杀人如何? 」天霸道:「大王说不会杀人,今日便想显显手段,不知大王果惧怕么?」说着,大众 也大笑起来。赵五道:「黄贤弟又发狂论了!常言道:『书呆造反,永不成功。』也与 你杀人的一样。」李根此时恨不得将秦明送进里面,早早完结他性命。当时说道:「今 日天已不早,厅前备下酒肴,且请大王宽饮数杯,然后送入洞房,与小女百年和合。」

说着,便请众人入座。

天霸与赵五有意将秦明灌醉,入座之后,任意传杯,你三拳,我五杯。上了四五个 大菜,秦明已有了五六分醉意。高三在旁笑道:「大王今日花烛,酒量不可使尽。黄秀 士可看主人薄面,少敬一杯。」天霸想他烂醉如泥,前去摆布。忽见高三插言拦阻,暗 道:「你助纣为虐的强盗,他本人已情愿如此,你反这般讲究,若不将你灌醉,也算不 得俺手段。」乃道:「高寨主所言虽是,今晚乃吉日良辰,理合开怀畅饮,不必拘礼;

你既恐大王昏醉,你何妨为大王代饮呢?」说着,满斟一杯,递了过来。高三不好推却 ,只得一饮而尽。接着赵五、赵四,也是如此。于是你来我往,有半个时辰,早将两个 媒人醉得如泥塑木雕相似。

秦明虽有几分醉意,只因一心好色,恨不得立刻入内。心下尚是明白,向着李根说 道:「岳父年迈,理当安息,令嫒想也盼望,何不就此散席?且小婿酒量太浅,设若误 了佳期,反恐令嫒不悦。」说着,便想起身进去。天霸见他要走,恐他进去看出破绽, 心下正然着急。却好李根女儿的乳娘甚为伶俐,见秦明尚未大醉,赶着上前言道:「老 奴奉小姐之命,转告郎君,请郎君多饮一杯,以助兴致。因喜事吵闹,小姐身体柔弱, 送房时节,不能奉陪,故命老奴代敬一杯。」说着,取过大斗满斟一杯,奉敬过来。秦 明听说是小姐之命,乐得心痒难熬,忙道:「多谢小姐,这酒是该饮的。」伸着两手接 过,一饮而尽。乳娘又是两斗斟来,秦明俱皆饮下。谁知这里面放下麻药,顷刻之间, 酩酊大醉。天霸想此时就结果他性命,无奈他带来的喽兵俱在厅下,只得令人奏乐,将 秦明送入里面。一面命赵五兄弟拦着腰门,自己同他直至里面,向着那几个随身喽兵说 道:「你家寨主今日花烛,这里面无须招呼,外边备下酒肴,汝等且去饮酒,待你寨主 醒来,呼唤再来。」四个喽兵见天霸如此吩咐,如获至宝一般,忙道:「小人便奉命饮 酒,若寨主传唤,且请秀士方便。」说毕,便一齐出去。

天霸惟恐他假装醉,仍是照着送房的仪注,为秦明收拾。

秦明此时由外进来,已有好一刻工夫,嘴里虽醉得不能开言,心下却半醒明白。见 天霸命了两个女仆,掌着两张灯在前引路,到了洞房门口,见里面直是黑漆,一点灯光 没有,不由得含糊问道:「俺今日前来招亲,正夫妻完娶之日,为何里面没有灯光,难 道你家小姐不在里面么?」天霸听了,正吃一惊,忽见方才这个乳娘答道:「寨主,你 也太粗鲁了,我家小姐乃金玉之体,兰蕙之姿,从来在闰房里面,不见生人。今日寨主 前来,虽是夫妻,初次见面,总有点羞答答的,故命老奴将灯熄灭。

寨主进去,脚下放稳一点,不要惊吓了小姐。」秦明听了笑道:「咱们既为夫妻, 还有什么害臊?既然如此,俺就轻轻走路便了。」说着,如怕踩死蚂蚁一般,走入里面 。

此时普润躲在床上,吃了满肚的黄酒,将上下衣服脱个干净,直挺挺仰在床上。听 见秦明进来,当时也不声张,先将那口戒刀顺在手内。但听秦明扑通一声,将门关上, 嘴里咕咕哝哝的说道:「我的娇娇滴滴的心肝,魂灵儿为你想煞了。俺这样一个山头, 金银财宝,哪件没有?现在瑯琊山寨主王大哥那里,又约我共图大事,他如做了天子, 我至少也封个王爵,你那时还不是随心所欲?今日你我夫妻非亲亲热热的不可。」说着 ,走到床前,两手将床沿一摸,却巧普润直挺挺睡在那里。

秦明哈哈大笑说道:「我道你还未睡下,哪知道在此等候了。」

说着,便将磕膝跪在床上来。此时普润实在忍耐不得,左手向前一揪,身体向上一 拗,高声骂道:「你这狗强盗,道俺是谁?

还不代我滚去!」说着,向外一摔,只听「哎哟」一声,秦明早跌了下去。

秦明知道有了变局,赶着在地拗起,直奔前来,以便开门逃走。普润哪里容他?跳 下床来,便是一刀,黑暗中砍去。秦明幸是一个会手,听见刀风到了身上,赶向左边一 让,伸手摸个物件,可以招挡。却巧窗桶里面竖着个面盆木架,提在手中,便上下左右 乱舞一阵。无如木架甚大,房间里地方狭窄,虽然有这笨手家伙,不是碰了这件,便是 打倒那件,全然不能顺手;二来有几分醉意,加之由外面亮处进去,黑暗之中不分皂白 ,比不得普润本在黑暗处看,尚有个地步。两人乱打一会。此时天霸在外面早听见两人 动手,遂赶着脱去长衫,拔出腰刀,跳了进去,高声喝道:「汝这无名的草寇,俺黄天 霸是也!还不代我将头献下。」当时劈面进来,前后攻击。秦明听是黄天霸三字,已吓 得魂不附体,架开单刀,便想夺门而去。不知秦明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二回

贪女色秦明被获 重友谊洪魁报仇

却说天霸劈门入内,便是一刀砍去。秦明到了此时,酒已吓醒了几分,听是黄天霸 进来,哪里还敢怠慢?赤条条举起木架,左遮右隔,护着周身,想从房内跳出。无奈普 润不肯稍让,大骂道:「汝这狗头往哪里逃去?吃我一刀!」只听刷的一声,秦明股头 上早砍中一下,登时血流不止。手内又无兵器,眼望着明处,外面不见一个喽兵,知道 为他所算。一时气冲牛斗,向着普润骂道:「俺道你是个三头六臂的天将,原来是一个 无耻的秃驴,顶替着人家妇女,你也不知道羞耻。俺今日不将汝这秃头取下,也不知俺 的手段!」说着,一个燕子穿帘,跳出房外,反将那个木架摔去,两个拳头摆出门路,

专等他等两人的刀来。普润先是在黑暗之中,料他不能取胜,现在到了外面,惟恐他就 此逃走,戒刀不住的一路砍来;秦明两个拳头,直向命门打去,欲要砍中,难乎其难。

天霸到了此时,也只得将金镖取出,大声喝道:「狗强盗休得逞强,俺宝贝来也! 」左手一伸,早打中他的肩上。秦明正在与普润对敌,不防着一镖打来,「哎哟」一声 ,跌了下去。

普润用脚踹定胸前,顺手一刀,将他砍伤,然后取过绳索捆绑起来。此时赵五兄弟 在腰门外面,听得里面响动,知已动起手来,也就命人将庄门紧闭,拔出腰刀,向那许 多喽兵喝道:「汝等这班鼠辈,胆敢助纣为虐,良家妇女,抢虏上山,还有什么王法么 ?

俺乃漕运总督施大人标下黄天霸总兵的先锋赵五老爷是也!秦明这狗头已在后面为黄 天霸擒获,眼见得死在目前,汝等随他前来,亦断无活命之理。但汝等无非左近百姓, 为他逼入山上,入伙为寇,若果一律诛杀,俺也于心不忍。汝等山上还有几个寨主?共 有多少强人?王朗几时招秦明入伙?从实说来,便饶汝等狗命!若有一句虚言,顷刻死 在刀下!」说毕,与赵四各举腰刀,飞舞在手。那许多人听他这派言语,早吓得摇唇鼓 舌,切盼两个媒人醒来,好将他两人敌住,便可各自逃命。

言还未了,后面冲出个胖大和尚,持着大刀,向赵五说道:「那个狗头,已为咱们 擒住了!这里还有何人,还不代俺动手?」说着,前飞后舞,如砍瓜切菜一般,早杀死 有十数个头目。其余喽兵早已跪下哭道:「佛爷爷饶命!此乃高三一人主使,不干我等 之事。我等皆是秦明擒上山的,三日一打,五日一抽,不得已顾了这性命,顺他做个喽 兵,心中实在不愿。现在山上还有两个寨主,一个叫大刀洪魁,一个叫冷箭王杰,此二 人皆是秦明结拜的兄弟。老爷们若饶我等性命,就此回转山中,将他两人诱来,为老爷 擒住,将他置之死地。」接着,天霸也喊了出来道:「赵贤弟,汝且进去看守那强盗, 俺有话问这班强盗。」当时也就照赵五所说的话,问了一遍。普润说道:「还说你是个 内行,连这打草惊蛇,尚不知道;让他们回去,岂不与俺们有碍么?汝既放他前去,咱 是不能饶过的,只留下一件宝贝,做了记号,方知俺的手段。」说毕,把那些喽兵耳朵 每人割下一只,命他回去报信。

这里天霸等众人去后,知道山上必有来人报复,赶着将秦明推到厅前,结果了性命 ,然后传齐庄汉,各执家伙、火把,一路迎去。行了有半里之遥,早见远远来了两匹坐 骑,灯球火把,蜂拥而来。但听他高声叫道:「黄天霸,你杀掩哥哥,俺洪魁来也!」 天霸见敌人前来,赶着命庄汉排立两旁,执着腰刀,当先骂道:「狗强盗既闻俺的大名 ,便应束手就缚,秦明已被杀死,汝是何人?速来纳命。」洪魁见说是天霸,也不分皂 白,按定鞍缰,一刀砍下。天霸见来得厉害,也就贯足了劲,一刀掀去。洪魁见杀他不 得,登时喊叫连天道:「黄天霸,汝这无情无义的匹夫,咱们绿林朋友待汝不薄,汝乃 杀死盟兄,逼死盟嫂,随那施不全做了这个鸟官,与俺绿林作对。今日前来,又将俺大 哥骗醉,杀死庄前,此仇如何可恕!来得好,看刀!」说罢,随将大刀砍下。先前黄天 霸见他这样厉害,疑惑他是个好手,此时几刀砍来,顺手掀去,也是个无用之辈。到了 七八刀上,拚力一刀隔在旁边,向着洪魁骂道:「汝这不知死活的强徒,俺在北道上面 ,也不知遇了多少英雄豪杰,谁不知俺大名?汝这一把大刀,只能杀得他人,奈俺天霸 怎样。王朗山上还去过数次,况汝是他的伙伴,不要走也,吃俺一刀!」

说着,使了个蛟龙出水式,对定洪魁胸前刺下,洪魁见他还手,在马上说声:「来 得好!」响亮一声,拚力砍去。天霸怕他再来还手,随即取出金镖,左手执刀,向马头 砍去,右手一起,早已放去。洪魁正掀过一刀,又见他一刀砍来,忙将马头一拧,意想 向左边让。谁知道一道金光,早到了面门之上,晓得不好,「哎哟」一声未曾唤出,脸 上早中了一下,登时疼痛万分,栽于马下。

天霸正要结果性命,忽听有人喊道:「黄天霸休得逞能,咱也有宝贝来也!」说着 ,也嗖的一声,对太阳穴射来。天霸是惯走北道的,岂有不知道这暗箭?连忙将身子一 偏,将一枝冷箭让过,原来便是那个冷箭王杰所放。王杰到了面前,对天霸说道:「俺 们两人还是斗拳脚的功夫,不准斗那个暗器;大丈夫明来明去,说定在先,随后便没有 反悔的。」天霸道:「汝乃无名的小辈,俺若开言,便说欺汝这小辈,马上步下,听汝 便了。」王杰当时跳下马去,舞动双锤,便同天霸交手。就此一来一往,约有十余个回 合。

天霸见胜他不得,心想道:「此人本领不在俺之下,若能将他收服,做个内应,岂 不是个上策?」当时将刀一隔,说声:「且住!俺与你有话讲。」王杰见他住手,也就 站定说道:「黄天霸,你莫非斗俺不过么?」天霸道:「汝且勿得猖狂,俺有一言问汝 。咱在这北道上面,非止一年,好汉英雄,无不知道,汝可知俺的名姓么?」王杰听了 笑道:「汝的姓名,岂有不知,连汝的忘恩负义的事情全然知道,绿林中谁不骂你?亏 你不知羞愧,前来问人,休得多言,从速动手!」天霸道:「俺也不惧怕你,何必问这 闲话。但汝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俺也是绿林出身,何故不做这买卖呢?实因有个缘 故,人生在世,不过『忠孝节义,礼义廉耻』这八个字。自从江都任上,直至如今,不 知干出许多要案,因此皇上加恩,做了总兵官职,即便此时为汝杀死,后人议论,皆说 俺为地方上除害。俺看汝周身本领也不在人之下,与其同王朗一类遗臭万年,何不及早 回头,改邪归正。倘得一官半职,封妻荫子,为祖争光,方不虚生一世。汝且仔细思量 ,是与不是?」这番话,早把王杰说得哑口无言,心下想道:「俺闻施不全实是个清官 ,只因仇人太多,以致屡次为人谋害。俺若投在他麾下,少不得立了功名,封官就职,

此时既有这机会,何不趁此投顺呢?」当即问道:「天霸,你这派言词俺也知道。但是 俺这山中不下有数千余人,即便依汝所言,一时如何遣散呢?」不知天霸听了此言如何 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三回

施暗器普润受伤 进谗言云龙动怒

却说王杰听天霸一派言语,心想归顺施公,乃道:「既大人有心提拔,人非草木, 岂不回头?大人可先上敝山,将秦明等尸骸埋葬,然后将嵝兵遣散,所有资财送回淮安 。咱们一同齐赴沂州,到王朗山中,做个内应,不知你意下如何?」天霸听了大喜,忙 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俺就与你上山便了。」说着,便命那些庄汉在山下 等候。自己将一口腰刀撇下,单身在前,一路而去。到了山寨,王杰便请他上座,拜了 两拜,便道:「咱王杰虽是绿林草寇,也知顺逆利害,虽得大人如此婆心,便是俺之出 路,所有事件,全凭大人做主了!」

说着,到了后面,先将人名册籍并粮草帐簿,送在天霸面前。

天霸命他将山上头目先行喊来,将洪魁、秦明犯罪该死,并王杰改邪归正的话,说 了-遍。然后道:「汝等虽目前为寇,从前也是良民,无非为秦明这狗头逼迫所致。但 是本总兵宽其既往,将这资财分给汝等,去恶从善,可速三思!」话犹未了,早有园山 的喽兵纷纷而至,高声道:「大人开恩,情愿回去归农。」说着,一个个跪在檐前,同 声感戴。天霸当时便唤了两个老年头目,命他按名散放;择定后日,各自回家,放火烧 山,以除大害。

此时天色早已大亮,普润在李根庄上看见秦明等人已死,所有喽兵非杀既剁,剩下 许多酒肴,也无人吃。普润想道:「咱闷在那个房内,连声音不敢响动,肚皮中饥得如 牛叫一般,这些杂种留下这许多酒肴,何不吃他一饱,然后再追了出去助天霸,岂不是 好!」当时就狼吞虎咽,吃了一饱,随即提刀飞舞而出。谁知他躲在后面,乃是赤身露 体,杀了秦明之后,便想将衣服穿好,后见赵五等人追杀高三,他便出来助战,一时将 此事忘却。现在提刀出了庄门,那种赤条条一丝不挂的,实在不堪入目。正跑之间,谁 知秦明的喽兵躲在树林里面,见个胖大和尚赤身过去,知是天霸一类,赶紧取出一箭, 对定他胸前,拼力射去。普润虽是鲁莽,这明兵暗器尚可遮护。正向前来,忽听嗖的一 声对面而至,赶着将刀望下一遮。谁知他用力太过,将那枝箭头打断,穿人臂上,鲜血 淋漓,痛不可忍。再将自已一望,方知身上没有衣服,骂道:「俺不是为黄汤灌死了, 为什么不穿衣服,追杀出来?设若射中了和尚,连撒尿也不便当了。」登时拔出箭头, 转身回去。却巧赵五劈面走来,见他受了这苦楚,只是大笑不止。当时天霸已命山上的 头目前来送信,令庄汉去请李根,命他安然回家,然后普润、赵五等人同上山去。一连 数日,喽兵遣散已毕。王杰取了流星锤,先将山寨烧去,随后同天霸等人向沂州而来。

在路非止斗一日。这日离瑯琊山不远,王杰开言说道:「咱就此投往瑯琊出,诸位兄长 若有下落,务必设法报信山中,好让小弟知道他底细,送信过来。」

天霸道:「俺们此时不能预定,等到将殷老英雄寻到,各事使易商办了。」

不说黄天霸与赵五等前去,单说王杰别了天霸,走到瑯琊山下,早有巡山的喽兵高 声问道:「汝这大汉从何处而来?快将来历说明,好禀明寨主知道,不然俺便放箭了。 」王杰道:

「俺乃虾蟆山寨主王杰是也!王寨主屡次相邀,请俺入伙,今日特地到此,汝可进 去禀明,以便彼此相见。」喽兵听说是王杰,连忙道:「王寨主,你老且此待着,小人 进去禀明,好请咱们寨主出来迎接。」说毕,命人看守着山寨,自己转身奔上山去。

此时王朗正因黄达弟兄为殷龙翁婿杀死,请飞云子整顿高楼各处埋伏,日前云鹤命 他将楼图取出,当时并无疑惑,到了晚间,早有曹勇到他房内言道:「寨主以为黄达兄 弟死在殷龙之手,抑死在云龙之手么?」王朗道:「此言是何说法?黄成先为殷龙打死 ,后来黄达前去报仇,遇着贺人杰,因此两个先后身死,怎么说是云龙呢?」曹勇道: 「寨主无须执见,明是云龙置之死地。咱若不说明出来,寨主亦未必深信。先是云龙初 次下山,遇见殷龙,他若帮助寨主,理合便与动手。那时不肯交锋,反说他武艺高强, 敌他不过,以免寨主命他出战,此是第一破绽;黄成心抱不平,欲与殷龙厮杀,他又故 意拦阻他去,又出激词与他赌胜,是第二个破绽;黄成为殷龙杀死,自亲眼看见,不与 他报仇,黄达前去,他反回来,此是第三个破绽。有此三层,回想飞云子临行之时,不 辞而别,前日又无因而至,这不是他心存别见么?这楼是他所造,图又是他绘成,岂有 忘却之理?此时寨主请他整顿,他应一望而知,何必取图查看。咱恐他弟兄不怀好意, 欲想将楼图骗出,乘隙逃了,除了这个干系,那时回往潼关,尚是小事;设若投顺殷龙 与黄天霸等人,联为一气,里应外合,攻破此山,那时悔之何及!咱见他事有可疑,因 此与寨主说明,那个楼图千万不能取出,等咱们各处的朋友齐请上山,然后再将这高楼 大家整顿,那时众目昭彰,飞云子方不能更变呢!」王朗听了此言,真是如梦初醒,忙 道:「设非贤弟看破,几乎为他所卖。方才已允将原图取出,现在如何回答他?若真个 改变,这个如何是好呢?」曹勇道:「寨主不必多虑,且待飞云子明日如何。他果有心 计算,自己必催寨主取出,临时便就如此这般向他回答;如若不催,等各朋友到齐,再

行举办。」王朗本是个无谋强盗,便信曹勇之言。

到了次日,不将此事提起。飞云子见他怠慢,必是他有了便局,心下虽急,想取此 图,恐说出为他疑惑,也就不去催促。

谁知云龙等待不得,当时向王朗说道:「大哥造下此楼,本想共图大事,外有殷龙 窥探,内无十分埋伏之功,倘黄天霸一旦而来攻打山寨,那时恐不比初次,何不趁此时 精益求精,置下埋伏,方可万无一失。昨晚与俺三弟已经说明,难道今日忘却么?还不 趁此时将图取出,更造一番,岂不完美!」王朗听了,笑道:「云大哥,你不远千里而 来,理合歇息数日,再行办事,方是正理。咱这山中,虽不能如铜墙铁壁一般,也不致 轻易攻破;虽有一两个奸细,恐也不能成事。此乃咱一人之事,大哥能屈留数日,便请 稍助一臂,如若不能,天下名山,何止倍蓗,请大哥另行别路便了。」云龙一闻此言, 明知有人进了谗言,不禁大声怒道:「王朗你这狗头,这派言语,前来吓谁?俺三弟为 你这强徒造下这铜墙铁壁的楼,大事未成,便尔相弃,还有什么义气!你若是好汉,同 你闹个你死我活。」说着,便是一拳当胸打去。王朗见他翻脸,又恐飞云子动了真怒, 兄弟两人,难以制服。登时向左边一闪,让过一拳,向飞云子喊道:「三弟救我!愚兄 一言之误,冒犯大哥,自知理屈,三弟可为我劝解。」说着,便跳到飞云子身后,躲避 云龙。飞云子也只得故作拦阻道:「大哥不必动怒,咱们义气,不可为人笑话,且请住 手!」说着,跳到面前,将云龙拦住。曹勇听见,也就上前请云龙坐下。谁知云龙蹿到 外面,携了自己包裹,便向王朗骂道:「汝这狗头,不知进退,咱云龙再见便了。」说 着,负气蹿出,一路的下山而去。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四回

恶曹勇献计请名人 妙赛花当场施毒手

却说云龙见王朗说他是奸细,登时大怒起来,便想动手。

此刻为曹勇劝解下来,一路下山而去。这里飞云子恨不得将王朗结果性命,齐星楼 图末得,此图乃是家传宝物,奈他生死各门,以及八卦、五行之类,稍一错误,便坏了 大事。虽因自已起造,到了用关键时节,仍然按图行事。若因一时之误,绝了交情,王 朗自格外防备,那图依旧取不出外边来。当时见云龙带怒下山,也就向王朗说道:「王 大哥,你我金石同心,肝胆相照;咱若三心二意,初时为何造下此楼:此时与俺哥哥前 来,难道另有别意么?非俺出大言,这合山之-中,如有人与我打个照面,破一门路, 也是英雄好汉;在俺看来,也不过是无名之辈拨弄是非,非是他的技艺。你乃是一山之 主,用人好坏,尚不知道,尚能成什么大事?今日与你说明,这里俺在山中,这楼上事 件须凭咱专主,不能由你牵制,如若不能,俺也自走他路,莫说我有始无终。我哥哥现 在去山下,不知又奔赴何处。

岂非是汝别寻烦恼哩!」这番话只说得王朗哑口无语。曹勇在旁,只是面红耳赤, 当时只得答道:「云三哥幸勿多疑,寨主想汝上山,如鱼得水,岂有反听人语之理?这 楼上制度请你摆布便了。但是各处朋友,尚未齐集,且等众人上山,再兴工役。

那时施不全无人来,咱也要奔赴淮安,杀他个尽绝。此时三哥权请息怒,小弟明日 下山追请大哥便了。」飞云子到了此时,也只得趁此下楼,回转书房而去。

这里王朗为飞云子一顿抢白,也是将信将疑,只得再将曹勇请来,暗下计较。曹勇 道:「这情形早已露出,目下惟有开列山名,派人星夜到各处敦请,若将众英雄齐集山 下,虽再有黄天霸等人,也无大碍于事。」说毕,便开了一单,写了名姓,并珍珠宝贝 聚请之物,命人分路而去,约定下月初一到山。两人分拨已定,拣了几个亲信的头目, 带着喽兵分头而去。次日,王朗恐飞云子疑惑,就出来赔礼,请他上楼,商量各事。飞 云子也有所耳闻,也就不动声色。

光阴倏忽,约有半月光景,这许多强盗皆陆续而至。到了初一,王朗便命阖山杀牛 宰马,重新聚义。内中惟有黑阎罗同蛮和尚最为凶恶。黑阎罗头戴一顶豹子冠,身穿一 件鱼鳞袄,兜裆衩裤,脚下铜裹铁尖鞋;另有一种绝技:那鱼鳞甲内藏着四百七十个铁 弹子,到了争斗之时,遇见敌手,即使用此器伤人,听你再眼明手快,也要伤损。蛮和 尚头戴束发紫金箍,身穿百衲衫;手使铁禅杖,十八菩提珠,百发百中。当时向王朗言 道:「大哥这山中也有这许多人马,一个施不全尚摆布他不得,还想什么天下呢?非我 出大话,今日就此下山,奔赴淮安,除去这狗官,共图大事,也如探囊取物。何况一个 殷龙,便各惧怯。」黑阎罗道:「殷龙这杂种,也只能在殷家堡独霸一方,见了我两人 ,恐那个盖世英雄,一朝丧尽。」两人你言我语,豪兴登时勃发,便要下山寻殷龙厮杀 。王朗知道不能拦阻,只得命人送他下山,向殷龙店内而去。

却说云龙下山之后,便先寻了殷龙,与殷龙说了一番。乃道:「我家三弟,与我性 情不同,此时未得楼图,断不肯半途而去。但是普润到淮安送信,至今不知如何,万君 召与天霸皆不见前来,你们翁婿二人久久在此,也是无益。我既与他翻脸,此处安身不 得,不若此时投到淮安,催促众人到此,那时里应外合,一鼓可破。」殷龙也知道人少 力薄,于事无济。见他自己要去,自是喜出望外,当时即写了书信,禀明施公,速请天 霸前来相助。云龙就此前去。

这日殷龙与赛花在店前闲谈所做的事件,忽见对面有个少年,在门前望了一眼。殷

龙知道是巡风的喽兵,登时向赛花说道:「我儿,你曾看见么?」赛花道:「与爹爹就 此前去,看有谁在此探窥?」说着,两人离了客店,约走了二里多路,前面一带树林, 早见方才的喽兵站在林外;后边一个束发金箍的和尚,手执禅杖,高声叫道:「殷龙这 狗头,既在此地,我去试他一试。」说着,连蹿带蹦,跳出松林。赛花哪里忍耐得住?

腰间拔出利刃,两个足尖向前一顿,早到松林近前,向着和尚叫道:「秃驴休得猖 狂,奶奶乃殷龙之女殷赛花是也!汝是何人?敢来送死!」蛮和尚见来了一个女子,哪 里放在心上,不禁哈哈大笑道:「佛爷爷菩萨心肠,不肯犯色戒,若要你这贱货无用, 看你姣姣的女子,也难挨一禅杖。今开莫大之恩,饶汝狗命,从速回转,命殷龙前来好 好送死!」赛花听他这言语,不由得举剑就刺,说声:「秃厮,休得逞嘴,看剑!」说 着,已望那秃头上一下。蛮和尚毫不介意,将禅杖望上一迎,说声:「来得好!」但听 当啷一声,早将那利剑掀在旁边,接着一禅杖也就拦头打来。赛花见他来得厉害,也就 不敢怠慢,两手贯足了劲,用了个古字式,将禅杖架住。

殷龙见女儿吃力,恐败在这秃驴手内,赶着到了面前,喝道:「秃狗头,与这女子 交手,尚算英雄好汉么?要会殷龙,殷龙在此!马上步下,听汝前来。」和尚见殷龙出 面,随即收

回禅杖,望殷龙上下一望,笑道:「我道你是个人间恶鬼,天上邪神,不能奈何汝怎 样,在我看来,也不过寻常之辈。不要走,看我家伙!」说着,用了个拜佛听经式,身 躯向上一蹿,禅杖头在上,铁柄在下,左手向前,右手握杖,由上而下,拚力的从头上 打来。殷龙看见,吃了一惊,暗道:「这贼秃驴好一派身手,幸得我与他,若是别人, 这一杖便难躲过。」当时赶将利刃握在手内,一个鹞子翻身,翻出圈外,用个四两拨千 斤的刀法,对上禅杖,拚力往上一隔,方才掀了过去。和尚不等他还手,复又一下,拦 腰扫来。殷龙反进前一步,到了和尚面前,举起利刃,便往他手腕上一下。和尚吃了一 惊,随即骂道:「好杂种,汝这诡计,前来吓谁?」说着,拖着兵器,两足往后一退, 方将一刀让过。殷龙恐他又来还手,遂用了雪舞梨花的刀法,前后上下,如刀山一般, 直奔和尚砍去。和尚见了笑道:「殷龙,汝享了半世大名,今日英名何在?我只杀了两 下,汝便现出这模样,难道佛爷爷便怕汝这刀法么?」当时就将禅杖飞舞起来,对定刀 头一路掀去,招架上下盘旋,毫无半点漏空。殷龙一路刀法舞毕,未了一刀,稍有破绽 ,被和尚一禅杖掀落在下面;然后将禅杖高起,四十八路一齐打来。殷龙幸知道他这门 路,赶将利刃护着周身,对定了禅杖头儿紧紧的隔去。一来一往,力战了二三十合,彼 此不分胜负。

赛花见父不能取胜,便从那袖内取出金镖,对着和尚一镖打来。蛮和尚正打之间, 忽然一道白光对命门飞下,知道有人暗算。但将头颅一偏,两指头当中一夹,却巧那只 金镖拿在手内。赛花见一镖未中,复又一镖放出,正对咽喉;蛮和尚将头向下,张开大 口,随即咬住。此时赛花心下着急,一连又发了两只金镖,已到前面,仍然用手接住。

接住第二只,又将才接的金镖放下。赛花连发四镖,俱未打中。忽见蛮和尚袖口一起, 放出一物,欲知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五回

喜相逢击走黑阎罗 诉离情恨煞恶强盗

却说殷赛花连发四镖,未能将蛮和尚打中,心下正然着急。

忽见他袖口一起,飞来一物,有酒杯口大小,此便是这和尚的十八菩提子母铁弹。

赛花也跟明手快,拔出双剑,舞得如天花坠地相似,早把个铁弹子打落地下。殷龙见女 儿也不能取胜,一时大怒起来,舞动朴刀,当头乱砍。那边黑阎罗孙勇见和尚力敌两人 ,恐有损伤,也就摇动铜锤,当先争斗。早有赛花接着厮杀。四人在树林外面,真个是 你要我死,我要你亡。四件兵刃,杀得日色无光,烟尘四起。正是难解难分的时候,前 面远远来了四人,当首十个出色英雄,手提单刀,到了前面,见殷龙在此厮杀,赶着高 声道:「殷老英雄权请住手,我黄天霸来也!」叱咤一声,飞入圈内。

原来天霸与普润等人,自虾蟆山收服了王杰,次日便一起动身,向沂州进发。这日 离瑯琊山不远,王杰向天霸道:「小弟多蒙兄长提拔。把给功名,本拟随兄长共破由寨 。无奈王朗人多粮足,山中事件不得而知,现在离山还远,难得王朗与我有约,此去投 他做个内应,岂不是条妙计?惟恐兄长来能相信,故而将这事禀明行止,请兄长定夺。 」天霸听了笑道:「这皆是贤弟多疑,我们肝胆相照,凡事但求有济,何必拘于形迹,

贤弟请自便罢!我们明日在山前会晤如何?」王杰见天霸答应,当即便分路投奔瑯 琊山而面去。这里天霸与普润、赵氏兄弟,到各处村镇去寻殷龙的下落。走了十数里地 面,不说此人已走,便说搬移别处去了。行了半日,皆未访实,心中正然着急,忽听喊 杀之声,震动山谷,赶急顺着声音而去。却巧殷龙正与和尚既杀,因此跳入圈内,拔出 单刀,对黑阎罗便砍。

殷龙与赛花正斗两人不过,忽听「天霸」二字喊叫而来,擡头一看,已到面前。心 下好不欢喜,就高声叫道:「黄贤弟,来得正好,万勿将这厮走了!」普润见天霸说出 殷龙,知已寻着朋友,也就应声道:「我普润寻觅多时,不期在此相会,这秃厮且留下 与我罢!」说罢,两柄利刃,一齐砍下,将蛮和尚的禅杖掀去。接着赵四、赵五各取兵

刃,两边杀来。赛花见来了多人,愈加奋勇几倍。八个人,八件兵器,如走马灯相似, 将黑阎罗、蛮和尚夹在中间,四面八方,全无漏空。此时他二人,虽有十二分本领,怎 经得起他六人皆是个有名好手;到了此时,已是只能招架,不能还手。杀了有半个时辰 ,黑阎罗恐有伤损,虚晃一锤,冲开门路,直奔已前败走。蛮和尚见他逃去,也就随后 而逃。普润还要追赶,还是天霸说道:「我们不必追了,老英雄方才寻着,正要有话面 谈;这两个强盗,明日还不结果么?」赵五道:「他山中埋状甚多,胜他一阵,已是幸 事,此去若中了埋伏,反为不当。」普润听了此言,当即转身回来。早有殷龙向天霸问 道:「贤弟何时到此?何日由淮安动身?大人面前谅该安静?为何万君召与殷猛未曾回 来?请贤弟说明与我知道。」天霸道:「我们一言难尽。这地方非言谈之地,你老现住 在何处?咱们安歇下来,再行谈论。」赛花听说,便在前引路。却巧殷强与人杰坐在店 内,闻殷龙、赛花与人交战,也就前来助战,不期在路又遇见众人。正是喜出望外。

人杰首先向天霸叫了一声:「叔父!」一路到了客店,殷强先命小二收拾面水,备 下酒肴,众人净面漱口,将包裹取下,送至里面。然后天霸便将殷猛送信,说人杰与赛 花私自逃走,冒险攻山后,正想命人打听,却巧赵五弟兄入衙行刺,收服两人,又说出 人杰受伤,朱光祖救了他们性命;因此大人命我前来,在路遇见普润,方知君召在河南 有病;虾蟆山又收服王杰,此时去投王朗,做了内应的话,前后说了一番,殷龙才知道 ,又把飞云子弟兄已到此处,杀死黄成,气走云龙,现在邀约强人的话,复又告知天霸 。天霸道:「咱们现已到此,少不得要上山一走,但飞云子不知果能一会么?」殷龙道 :「此人虽归顺咱们,无奈曹勇这狗头心怀不善,专门窥探他的破绽,现在楼图尚未到 手,故他不肯轻易出来,连咱们至今日尚未见过。」

普润道:「咱们既晓得这缘故,若再耽延时日,此山何日能破?

今晚咱们同上山头,先看一番动静,明日再设法攻山。」众人计议妥当,当时吃了 饮食。到了二鼓时分,早有普润、黄天霸、贺人杰三人,换了黑衣的装束,各带家伙, 飞奔而去。

且说黑阎罗孙勇与醉菩提蛮和尚为天霸等败走,当即到了山中,对着王朗说道:「 咱们今日下山,不期巧遇着殷龙与他女儿,一同厮杀,满拟将他结果了性命。谁知交手 之间,忽然黄天霸与一个和尚,共计四人前来助战。天霸的本领高强,真乃名不虚传;

他那一口单刀,实是惊人出色,因此将殷龙救了回去。咱想殷龙父女在此,尚无妨碍, 今又添了这许多人,眼见得不日便要攻山,还须请寨主加意防备才好。」王朗听了此言 ,道:「咱便请云家兄弟整顿高楼。现在二位贤弟杀败,而目下惟有紧守山寨,盘查奸 细,惟恐天霸等夜间窥探。」黑阎罗道:「咱们今夜轮班上宿,若天霸大胆前来,务必 将他擒住。

施不全除了此人也便没有妙手了。」王朗道:「这事须告知那云家兄弟,请他防备 一宵,专司楼上的埋伏;其余飞叉将军郭天保、急三枪郑得仁、双枪将邓龙,以及穿山 甲刘飞虎等人,务宜尽上高楼,各守一面,方才无隙可入。」

三人计议已定,随即将众人请到聚义厅上,对着飞云子道:「今晚黄天霸必然上山 ,三哥乃齐星楼之主,故求上楼专司埋伏;余下八门及第二、三层的关键,愚兄皆派人 分守。总期将来人置之死地,方知道咱们的厉害呢!」飞云子听了此言,心下甚是踌躇 ,不能言语。曹勇在旁言道:「云三哥,你莫非有退意么?大丈夫始终如一,不能半途 而废。今晚天霸前来,正是绝好机会,何故半晌不发一言呢?」飞云子笑道:「你以为 我惧怕于他么?只因此楼非一朝一夕可成,自从那日去后,以为黄天霸等人来过数次, 不知可有损伤?今晚便想开了机关,将敌人拿获;设误触机关,不但不能擒人,反伤了 自己的性命。

日前王大哥将楼图取出,至今未曾交来,欲想修理一番,又不能听俺专主;设若冒 昧应允上楼办事,那时误了大事,岂不将盖世英名一朝丧尽!有此一番情节,故此目下 踌躇!汝今谓俺有退意,俺道王大哥与汝反疑心于俺了。在俺看来,今夜但防守一夜, 只须将他败走,随后等埋伏步位齐全,再行与他厮杀。

王大哥若定要在今晚发动,那时误了大事,与俺无涉。」王朗听了此言,又恐飞云 子因此动恼,乃道:「三哥何出此言!咱们义气相投,已非一日。咱不过为黄天霸屡次 上山,擒他不得,欲想趁此送他性命。三哥既如此用意,咱便遵命是了。」当时便命厨 下备了酒席,大众开怀畅饮,直到二鼓以后。王朗向众人言道:「从前方厅里面皆是众 人埋伏之所,自黄天霸追来之后,便换了他处。今日齐星楼下必须分了地段,谁人愿守 何处,各人自己说明,此不过权宜之事;等到云三哥功成圆满,然后听咱调度!」飞云 子当时说道:「寨主如此吩咐,极为妥当。」

不知王朗如何守候天霸,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六回

普润僧再上瑯琊山 黄天霸三探齐星楼

却说飞云子回转到自己房内。王朗便向众人说道:「云三哥虽不上楼,那黄天霸非 寻常之辈,臂如云三哥这齐星楼既在此间,派人前来,也要安放埋伏;咱们各人守一路 ,大家以金钟为号,无论何处见有人来,便将机关下,然后传信各处,四面兜拿,方可 万无一失!」黑阎罗日间为黄天霸败下,恨不得将他捉住,以享大名,当时言道:「咱

们在这山中,虽不能居二,那平常的小事俺也不做;乃做毛遂自荐,楼台上面,头道铁 栏杆,为俺把守。俺闻每根栏杆里面皆有枝火箭,这面埋伏甚是厉害,非俺有这身本领 。也不能担此重任。王大哥可将此事让俺罢。」说着,也不等他回答,便向楼前面去。

接着,蛮和尚言道:「俺闻方厅外面那块石板底下是个陷人的大坑,欲至楼上,非过此 不可,这个小差可以让我。咱想那楼上的事,须要耐心等守,这地方是天霸必由之路, 只要他前来,便可厮杀,岂不是件快事?」说着,提了禅杖,也就走了。这里王朗言道 :「他两人所守的地方,虽是要害,尚还有躲避地方。惟有第二层埋伏最多,所有那乌 鸦嘴、长蛇头、金龙爪、蜂虿刺、壁虎尾、恶狗沫的六件毒气,都在那前后左右上下六 门,非得六位好汉把守不可。第三层乃是昼夜六时,按着子丑寅卯十二个时辰。这三层 乃是金木水火土五行的埋伏,黑阎罗守的那火气的兵器,便是火门;所有总头,皆在第 三层上面。此层楼面最高,非将一二层破去,方能到得三层。此时人不敷用,天霸虽然 凶勇,也未必如此易破,尚可不必防守。咱拟郭天保把守乌鸦嘴的前门,小阎王管理长 蛇头后门,郑得仁防护金龙爪的右门,一撮毛看守蜂虿刺的左门,穿山甲把守壁虎尾的 上门,何福坤司理恶狗沫的下门。」这六门分拨已定,还有那龚得广、邓龙这班强盗, 在第一层及二、三层,按着金木水火土五门巡缉。分派已毕,早是三鼓时分,每人饱餐 一顿,各带兵刃,短衣结束,分头而去。王朗与曹勇仍然在第三层防备。还有许多小头 目在山前山后,四面巡风,更鼓之声不绝于耳。

且说黄天霸与普润、贺人杰、赵四、赵五,出了店门,直向山前进发。天霸与人杰 虽是熟路;无奈前几次上山皆是黑夜到此,临走之时,又受了重伤,加之又隔了数月, 此时前去,反记忆不清。所幸赵氏弟兄本在山内;此时便在前引路。到了山上,穿过牌 楼,低声向天霸说道:「俺们且蹿上牌楼,看个动静,恐咱们走后,山上来了能人,另 有什么埋伏。」天霸道:不差,咱也上去一看。」说着,噗噗噗如飞燕入巢一般,五个 人齐到了上面。赵五举眼向里面看去,但见高楼上面隐隐现出灯光,或明或灭,第二层 杀气腾腾,已是有了防备了。普润道:「这又奇了,此楼除却云鹤无人会用这埋伏。飞 云子既归顾了咱们,何至再为他用?但不知飞云子住在里面何处?若能探出真情,俺便 下去,先将他找着,通个消息,随后再去攻打。」

赵五道:「这事倒也不难,里面地方俺尚认得,只顾飞身进去,就可将他寻着。但 有一层,即使他肯说实情,这四五人如何敷用?且到里面杀死几个强盗,削去他的羽翼 ,然后再见机攻打。

若徒一味逞能,这便是自速其死了。」天霸听了此言:正拟命他下去。赵五道:「 咱们趁此便进去了如何?」说着,在前引路,进了寨门,顺着那埋伏的地方,暗暗走来 。

人杰是个急火性子,走了两重门,到了假山面前,知道内中那样厉害,又不敢冒失 上前,只得回头向赵五打了个暗号。

赵五本是里面强人,路迳未有不熟,当即踹着石板,先让人杰等过去。进了花园, 来至方厅下面,倒着身躯,暗暗细听。谁知王朗在第三层楼上,照着个千里灯球,由上 而下,看得十分清楚。此时四面巡来,忽见方厅外有个黑影,赶着将金钟敲了数下。复 将灯球向方厅前照来。所有楼上各人,俱已知道,随即你传与我,我传与你,四面八方 ,无数金钟敲起。顷刻工夫,许多灯球,向方厅前面照来。只听高声叫道:「不要放走 了奸细!黄天霸进了山寨。咱们快来兜拿呀!」赵五这一惊不小,惟恐被众人看见,知 他顺了施公,愈加不妙。所幸路迳尚熟,掉转身躯,赶着躲入假山背后。黄天霸此时也 顾不得存亡死活,叱咤一声,向人杰叫道:「贺人杰,咱们就此杀上罢!」说毕,舞动 单刀,逢人便砍。贺人杰双锤并举,一上一下,杀得如雨点一般。顷刻间,早把那巡夜 喽兵打死了数个。蛮和尚听外面喊叫,犹如火上烧油,禅杖一提,寻人厮杀。却巧当头 便遇着普润,对定秃头一杖打去。普润举刀来架,掀在一旁,随手还了他一刀。蛮和尚 哪里放在心中,喝道:「来得好,代我去罢!」

登时禅杖一起,响亮一声,火星乱冒,早把普润的刀掀开去。

普润见来得凶猛,也知道厉害。蛮和尚见他用了刀法,随即招架,杀在一团。

两人正在混杀,天霸早又到楼前,见那一带生铁栏杆,不禁高声大骂道:「王朗, 汝这该死的强盗,前次在此为汝暗算,能奈我何?今日前来,定伤汝命!」说着,一个 箭步,蹿到面前,便上了栏杆垛上,就此便欲蹿上楼梯,取回宝物。王朗看得真切,早 把关键握在手内,正拟来开,忽见黑阎罗孙勇不动声色;王朗不解何意,只道他惧怕天 霸躲开别处,深恐将关键开来,下面无人应答,反触了别项关键。谁知孙勇也是刁顽的 强盗,听说黄天霸屡次前来,皆被他逃走,此时见他上楼,反而随他入内,等他到了里 面,然后再开关键,将他治死。

天霸不知有人,正拟上楼,忽听有人蹿了出来,举起双锤拦腰打下。天霸知道不好 ,掉转了身躯,将身让过一边,一个顺手推门式,一刀便向后砍去。黑阎罗见一锤让去 ,早已知道厉害,接着一刀砍来,赶将双锤高起,左手来隔单刀,右手将锤磕下。天霸 恐放出暗器,拚力砍了数下,让出左手,取出金镖,对定黑阎罗打去。孙勇久闻他大名 ,也防着放出暗器,举头见金镖打来,已闪躲不及,只得将身躯向外一偏,那金镖从肩 头擦过;接着使个猛虎归山的形式,蹿身穿进栏杆,高声叫道:「黄天霸,俺战汝不过 ,休得前来!」说毕,便向里一钻,早已不见人影。天霸知道不好,只得转身就走;无 奈非常快利,顷刻工夫,楼内亮如白昼,一声响亮,栏杆垛上早放出许多火箭向天霸打

来。不知天霸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七回

启埋伏八方受敌 逞英雄众将施威

却说黄天霸用镖正打孙勇,忽见他向里面一钻,顷刻工夫,亮如白昼一般,栏杆上 面早放出许多火箭。天霸肪不胜防,当时四下一看,见栏杆左边有块石头台阶,当中有 个门路。天霸便拨着火箭到了阶前,身上已伤了两处。只见台阶上站着一人,手执红旗 ,见天霸上来也不阻隔。天霸还道他是个真人,谁知他动也不动。但听扑通一声,如天 翻地覆一般,顷刻倒了下去。

仔细一看,乃是个木偶人物造就机关,在此摆舞。此时被天霸一刀砍跌下去,只见 他左手上套着一根铁绳,由下往上一抽,将那两扇铁门顷刻开下,里面早出来一人,手 执双锤,望天霸便打。天霸举眼一看,便是黑阎罗孙勇,不禁怒气冲天,高声叫道:「 狗强盗,大丈夫明来明去,岂可暗箭伤人!汝这样或藏或现,咱天霸便畏惧于汝么?来 得好,代我去罢!」说着,拚力向前,将锤掀去。接着一连几刀,向他要害砍下。

此时孙勇也无心力战,但想他诱进门来,置之死地。当时双锤高起,将天霸的刀隔 在一边,高声叫道:「黄天霸,汝死在目前,尚然猖獗,若是好汉,进来与俺战三百合 。」说毕,握定了双锤,转身入内。天霸只道他战己不过,舞刀前进,冲入门来。忽然 响亮一声,那里依然关闭。天霸这一惊不小,正待

回转,那门如铜墙铁壁一般,再也开他不下,里面黑漆漆,灯影全无。但听孙勇叫道 :「黄天霸,俺在东边屋门,汝敢前来吗?」天霸此时,不敢向前,但四面八方,不分 皂白,心下想道:「俺便在此等个通夜,就进了他这门迳,料想也难出去,他在里面喊 叫,想必总有路迳,不如向东而去,寻着路追去,或可得出此楼。」当时主意想定,认 定直向东走来,乃是一条黑暗的小巷。穿过巷头,向外一望,乃是一个绝大的火门,红 光四起,原来是个火箭总头。下面排着许多铁子,烧得如闪电一般,嗖嗖的声音,在外 响亮。天霸知道中了埋伏,正要转身就走,左边现出个楼梯,只得躜身而上。谁知到了 上面,宽大非常,一带平楼,空无一物,当中悬着个灯球,两边现出六个门迳。

天霸也不论好歹,蹿上楼来,待要寻条生路,忽见那灯球一动,左边门内走出一人 ,手执长枪,高声骂道:「黄天霸狗头贼俺急三枪郑得仁在此!」举手一枪,对着咽喉 刺来。天霸见有个来,正是怒不可遏,登时气冲牛斗,单刀一起,隔去长枪。此时司理 恶狗沫的何福坤亦赶上前来,天霸已将命置之度外,提起刀来,便向何福坤头顶砍来。

何福坤见来得厉害,赶将铁棍横开,架住兵刃,顺手用了个泰山压顶的门路,拚力一棍 ,向头顶磕下。天霸自受了金龙一爪,已是疼不可言,忽见一棍到了面前,深恐打着伤 痕,性命不保。把那口刀也就同鹞子翻身相似,靠上铁棍,掀在一边。两人一来一往, 约有五六个照面。

天霸究竟带伤,站立不住。只见贺人杰也与那边一人恶斗。

你道人杰何故也中了埋伏?只因他同天霸前来,见普润在方厅外面已与秃头厮杀, 晓得这里面知觉,欲想回头,所来何事?

心想:「赵五兄弟必知全面,出入死生,当可了然。」转头想寻他同去,哪知赵五 已经躲避。复见天霸一人到了楼下,早把那栏杆触动,放出火箭。心下怒道:「大丈夫 死得其所,虽死犹生。咱非黄叔你竭力提携,安有今日?他此时负气而去,大半是凶多 吉少。咱若是不赶去助战,无论自己,心中不安,便是上天也不原宥!」想罢,舞动两 锤,飞身上去。彼时小阎王与天霸交战,当时无人拦阻,随即蹿上二层,正拟寻个生门 ,进内攻打。谁知王朗在上面,早已看见,赶将灯球一起,下面掌楼强寇,放出暗器。

不知贺人杰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八回

临危地赵五救人杰 道姓名天霸遇云鹤

却说贺人杰上了二层楼来,王朗早已看见,赶将灯球一起。

守门将士飞叉将军郭天保在前门正然防备,忽见灯球打着本门暗号,随即舞动飞叉 ,到了楼上,果见一个少年孩子,手提双锤在那里乱闯。郭天保首先喝道:「汝这无知 的黄牙,乳臭未除,胎毛未干,有何本领?前来送死!俺郭天保一生无子,就汝这小畜 生尚有人形,不忍送汝的性命。汝若顾全性命,在此喊三声义父,俺便高擡贵手,送汝 下山,换那殷龙前来会俺。

如再在此耽搁,这飞叉上面便是汝送命之日。」贺人杰哪里忍耐得住,喝声:「狗 强盗休得胡言,且吃小爷一锤!」说着,一个流星赶月,双锤一连打下。郭天保只道是 个乳臭小孩子,全不放在心上,见他双锤打来,将飞叉向上一架,满想就此开去。谁知 人杰是天生的膂力过人,两锤堆在叉上,犹如泰山一般。天保的气力,又未全行使出, 只听「哎哟」一声,几乎将飞叉打脱,当时连开数次,带拖带架,让过两锤,那虎口早 已震裂。人杰见他难以抵架,锤头起处,不住的打来。郭天保只杀得汗流浃背,赶将飞 叉虚刺一下,拨转身躯,向前逃走,嘴里高声叫道:「汝这小畜生,俺杀你不过,若有

本领,就此追来。」人杰知道他又施诡计,到了此时,但想结果他性命,也顾不得这前 面的厉害,喝声:「强寇哪里逃走?俺贺爷爷来也!」

说着,摆动双锤接踵追去。

天保见他紧紧追来,心下大喜,顺手拨动机关,前面早露出个门户,身躯一转走入 进去。人杰也不分皂白,一气追到了里面,正寻天保厮杀。但听「喳喳」声音,飞出一 群乌鸦,向着自己乱啄。人杰疑是个羽毛鸟雀,无什么厉害,便将双锤向前打去。谁知 一只乌鸦飞到人杰面前,对定着头啄了一下,犹如铁链一般,真正痛煞;再想提那柄铁 锤,竟提不起。原来这里面造就机关,这群乌鸦尽是铁嘴,所以啄了一下,登时大叫一 声,顷刻之间,毫无踪影。人杰只得带痛四下寻路,谁知铜墙铁壁,无处可逃,黑暗之 中,辨不出东西南北;肩头上伤痕又十分疼痛,因此大叫连天,乱喊天霸。天霸又为恶 狗咬了一下,也是痛不可支,彼此但听见言语,欲想见面,并无门路。

他两人困在楼上,暂且按下。

但说赵五两人躲入假山后面,虽然王朗未曾看见,无奈躲藏的地方与那厅前一气砌 成,方石一起,这假山便已下去。当时躲在那里,但见普润与蛮和尚杀得正难解难分。

天霸、人杰早上楼去,心下这一惊非小。忙向赵四说道:「普润师与醉菩提战斗,咱们 素不认识,还可上前相救;惟有他两人上楼,多半凶多吉少,不幸丧命在内,这夜光杯 取不出来,尚是小事;设若因此下山谋反,争取城池,大人面前,除去天霸,尚有何人 除这恶寇?」赵四道:「咱们两人欲想救他,唯有奔赴飞云子面前,请他设法相救,舍 此别无他策了。」赵五听了,忙言道:「咱们就此前去,汝仍在这地方暗助普润。」说 着,转过假山,一路向里走去。谁知那灯球火把,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正走之时,劈面来了一人,正是王朗的兄弟王彬。见着赵五高声叫道:「赵五哥, 汝赴淮安,何以夤夜回来,施不全可曾结果么?」赵五见是王彬,即应道:「这狗官已 经摆布了。

方才走到山前,听说天霸上山攻打,因此赶上山头,以便助战,现在寨主可在楼上 么?咱同你去杀他一阵。」王彬只道他是好意,乃道:「黄天霸已中了埋伏,此刻命在 须臾,咱同你就此前去。」说着,在前引路,向楼上而来。赵五见他同行,正是中他妙 计,拔出腰刀,对定肩头,就是一下。王彬不曾防备,转身向后,见赵五一刀砍来,知 他有了反变,正要喊叫,又是一刀结果性命。

赵五随即飞奔前进,到了飞云子房内。谁知飞云子因王朗与曹勇心生疑惑,惟恐露 出破绽,正拟私下送信殷龙,如若天霸前来。暂缓上山动手。后来听得人言,王朗已自 行分派多人,分守各处;接着听见杀声,知是天霸到此,心下正然着急。无奈那楼图未 经到手,一经翻脸去救天霸,后再大破此楼,就费了许多周折。只得出了房门,向前观 望。但见第三层楼上,黑雾迷天,下面火光腾腾直上,知已中了埋伏。不禁大声喊道: 「咱飞云子不去搭救,等待何时?」掀去长衫,一路飞奔而去。

因此赵五前来,已不见面,彼时不知他在何处。眼见得楼上灯球乱起,也就奋不顾 身,拔刀而去,一路砍到楼上,早杀死许多喽兵。但听下面喊道:「不好了!杀上来啦 。」王朗在上面正命人去捉天霸,忽见下面人喊马嘶,正要命人查看。早有喽兵到来, 说飞云子手执宝剑,由生门上楼助战。王朗听了喜道:「咱此楼是他所造,他如上去, 这两人便能擒获了。」

飞云子到了楼上,孙勇劈面遇着,连忙叫道:「云三哥,来得正好,黄天霸与一个 乳臭的孩子俱围在下面门内。此时前去,正可擒他。」飞云子道:「这上面有俺动手, 方厅外面那个胖大和尚,十分厉害,赶快前去助战。」孙勇不知他是计,双锤提起,匆 匆下楼而去。飞云子不敢怠慢,入了生门,先到长蛇头那个门迳,按定机关,踹了上去 。想道:「这两个人想必便是天霸了,俺与他虽未见过,且救出门来,然后再作道理。 」

不禁高声叫道:「里面何人,可是黄天霸与贺人杰么?俺飞云子前来救汝,速通名 姓,早早下楼。」人杰与天霸正在猜疑,忽听「飞云子」三字,天霸便大声叫道:「云 三哥,俺天霸已受重伤,不分门迳,普润僧同至山上,若蒙搭救,真国家之福也!」飞 云子听说是天霸,赶即开了门户,绕过乌鸦嘴,穿过恶狗沫,到了前门,转身进去,见 天霸正睡在地下,举手将他提起,驮上肩头,便想出去。天霸道:「云三哥且缓,那边 还有贺贤姪受伤甚重,不知从何而去,可快前去将他救出!」云鹤道:「可是贺天保之 子贺人杰么?」天霸道:「正是此人,是俺盟姪。」云鹤道:「那边虽隔了一层,就此 前去,又入死地,咱先同汝下楼,然后再来相救。」说着,飞步到楼口,所幸孙勇不在 栏杆的前面,一个箭步飞下楼来,便向花园内奔去。正恐无人保护天霸,却好赵五到了 楼口,但见火光高起,对着楼上,自己不敢上去,只得转身去助普润。一路走来,正见 飞云子背着天霸,当即上前将他接下。飞云子复去救人杰。不知此去如何,且看下回分 解。

第五○九回

贺人杰绝处逢生 王寨主难中改悔

却说飞云子背天霸到花园,赵五劈面遇见,当时喊道:「云三哥肩上可是天霸么?

咱们正寻他不着,三哥既将他救出,此时意欲何往?」飞云子见是赵五,不觉喜道:「

天霸受了重伤,此时虽到此间,尚不能迳自出去;贺人杰仍在楼上,必得将他救出,一 同走出,方可无虑。汝来得正好,且将他交付与你。」

说着,将天霸放下,复行抱上赵五的肩头,转身又入生门,到了里面,将人杰夹在 身边,回身就走。不意龚得广在外面巡风,劈面的来撞见,不禁吃了一惊,向着飞云子 喊道:「云三哥,此人已困在楼上,此时将他背出,意欲何为?王寨主现在上面,一经 看破,又何回答,那不是出尔反尔,私通敌人么?」云鹤见他不住的喊叫,犹恐再有人 来,当时并不回答。举头向第一层观望,见王朗手执令旗,各处招展,命人去捉普润。

飞云子见他来,自己回着头向龚得广言道:「汝来得正好,汝道俺此时出去么?只因天 霸受伤甚重,无人进去将他捆缚,咱们方才下楼,见这乳臭的孩子,凶恶异常,因此拨 动机关,中了埋伏,将他与寨主发落,汝既前来,且将他交付与汝,俺去捆天霸去了。 」龚得广不知是诈,便将兵刃丢下,来接人杰,早被飞云子一剑砍中咽喉,扑通一声, 栽倒在地,接着又是一剑,结果了性命。

人杰虽受了伤,心下明白,见一人将他救出,虽未与飞云子见过,料想必是此人, 见他将来人杀死,带着疼痛,拚力拗起身来问道:「救我者莫非飞云子么?」云鹤道: 「休得多言,须防耳目,俺便是云鹤也!黄天霸现在前面,且随我来。」当时便抱着人 杰,一路到了花园。赵五早令赵四前来迎接。飞云子向两人言道:「此时楼图未得,俺 不能随汝出去,天霸伤痕,非消除万毒丸,不得相救,切记切记!」正说毕,将人杰放 下,转身就走。这里天霸早已擡身不得。赵氐弟兄各自负在背上,各自拔出利刃,大喝 一声:「俺赵五、赵四顺了官兵,汝等让我者生,挡我者死;王朗乃无名草寇,恶贯满 盈,改日必有杀身之祸。黄天霸、贺人杰,已为咱们救出了。」说罢,不分皂白,一路 杀去。那些喽兵,听说是赵五救出天霸,犹如天翻地覆一般,无不各大声喊叫:「不好 了!赵五到淮安,顺子施不全,现在楼上将黄天霸救出,在楼前杀人。」无数喽兵同声 呐喊,早惊动了王朗,赶即传令,将寨门紧闭。赵五到了门前,但见守山头目排列两旁 ,枪棍刀叉,迎面砍下。他两人到了此时,也只得拚命厮杀。赵五在前,赵四在后。两 柄刀犹如砍瓜切菜一般,逢人便砍,遇贼即亡,满想大杀一阵,夺开一条血路。谁知里 面知山前无什么能人,王朗特命黑阎罗孙勇前来追赶。

孙勇本在那栏杆前面施放火箭,忽听王朗调度,带双锤到了山下,见赵五肩上背着 天霸,暗道:「这狗头既有反心,与他交手起来,总是不肯相让,不如先将天霸这厩打 死,然后与他争斗,便是万无一失了。」当时便在鱼鳞甲内,摸出个铁弹子,向前喊道 :「赵五,掩孙勇宝贝来也!」说着,放出弹子,便对天霸的后心打去。赵五正夺路而 走,也不防着孙勇赶来,谁知天霸命不该绝,铁弹子正然发出,忽然闻喽兵队里冲出一 人,举手将弹子接住,袖口一起,放出一枝冷冷箭,向孙勇左眼射去。孙勇见一弹未中 ,忽然一箭射来,已是吃惊不小,赶着将头一偏,那箭射在豹子冠上,不禁怒气冲天, 飞起一锤对来人打下。你道此人是谁?正是虾蟆山的王杰。与天霸等人同到沂州分头之 后,便到这山上投来,方才听说紧闭寨门,莫放天霸,正是焦急万分,无可搭救,只得 同李兴一同前来,-看个动静。不意进了寨门,见赵五背着天霸,后面赵四也负着一人 ,-个大汉拚命追逐。忽见孙勇一弹子打来,只得蹿身到了前面,将弹子接住。此时孙 勇一锤打来,只得将护身的佩刀拔出,将一锤隔开去,复行一刀阻住去路。一面招呼赵 五:「俺王杰在此厮杀,赵五哥快下山,勿再耽搁了。」赵四背着人杰,见王杰出来救 应,胆大了数倍,奋步当先举刀乱舞,顷刻之间,两人早冲下山去,行至牌楼前面,却 巧赛花与殷龙前来接应。

赛花见人杰又受了重伤,心下好不难受,只得在赵四肩上,将人杰扶下,人杰此时 尚是清楚,随向殷龙说道:「俺与黄叔父虽受重伤,所幸脱离山寨,此时普润和尚在山 内厮杀,里边好手甚多,一人恐难抵敌,岳父可前去将他救出,与王杰一同前来,再做 计议。」说罢,一声大叫:「疼煞我也!」几乎昏坠下去。

殷龙听了此言,只得命赛花同赵家兄弟送他两人回店,自己提着朴刀一路而去。进 了寨门,果见一人奋力厮杀,便知道是同来的王杰。当即蹿身上去就是一刀,对孙勇肩 头劈下。孙勇见王杰放走人杰,已是虎眉倒竖,怒发冲冠,两个锤头,不住的打下。殷 龙跳入圈内,忽然一刀砍来,更是怒不可遏,骂他:「汝这两个狗头,若有本领,尽行 放出,若要想逃去,转世为人。」左手一锤,将刀掀去,右手一锤,当胸打来。殷龙也 是个英雄好汉,彼此一来一往,杀在一团,斗在一处。王杰见有人敌住孙勇,随即抽身 到了里面,见蛮和尚正与普润作斗,还有许多强盗围在核心,普润已是招架不得。王杰 将刀一摆,杀人重围,大声叫道:「普润和尚,俺王杰前来救汝,快随俺杀下山去!」 一声叱咤,普润见有了帮手,也就放心厮杀,戒刀起处,滚滚人头,杀开一条血路,与 王杰下山而去。

蛮和尚杀了一夜,虽然未曾输败,两膀也举动不得。当时只得回转方厅,命人上楼 打听。早有王朗走过前来,不禁长叹一声,向众人说道:「不料俺们这山中,竟有许多 奸细,天霸、人杰已是身临死地了,乃竟为赵五两个狗头将他救出,从此又成后患!虾 蟆山乃俺邀他入伙,他反顺了敌人,上山厮杀,这不是意想不到么?此次虽获胜仗,无 奈楼上的关键,损去七八,又非修理不可。云三哥昨日言语之间,早有退意,昨夜之事 ,未必不怒于我,若再袖手旁观,不肯出力,岂不是进退两难?」

说罢,进入大厅,向众人闷闷不乐。但见孙勇首先说道:「寨主何出此言?胜败军 家的常事,咱们大杀一夜,天霸虽然未死,那伤痕也不久人世,还敢上山报仇么?飞云

子今夜未曾出来,正是他避嫌之意。寨主此时何不自去面请他,若将该楼复行整顿,岂 不是依然照旧么?」这番话说得王朗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一○回

寻救药送信淮安 脱病躯误临黑店

却说孙勇命王朗去请飞云子,当时蛮和尚就言道:「寨主何必以此为虑,咱们山上 有许多好汉,还怕殷龙怎样!即使飞云子有了他意,俺这刀枪头上,不致于落在人后。 」王朗道:「多谢诸位仁兄竭力帮助,但是强中还有强中手,纵有能人,总不比这座高 楼可静以待动。」说罢,便命人到飞云子房内,请他前来商议。飞云子自救了天霸,深 恐被人看见,进入房内,先将自己的宝剑、许多暗器藏在身边,准备厮杀。到了天亮时 候,外面杀声渐渐的散去,忽见一个喽兵匆匆进来,说道:「王寨主在方厅内等侯,请 寨主速去议事。」飞云子只得起身,随那人走入厅内,见众人闲坐里面,无防之意,心 下方才坦然。

只见王朗起身言道:「云三哥,这是小弟薄命,难得你老造下此楼,满望共成大事 ,不料天霸两次三番被他逃脱。今日上楼,期其必死,谁知王杰与赵五兄弟顺了官贼, 救了众人,不又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么?因此请三哥前来,为俺划一个良策。」飞云子听 了此言,不禁大喜:「也是他气数该绝了,他既请俺划策,不趁此时将原图骗出,更待 何时?」想罢,乃道:「这事请寨主无须多虑,但能信实待俺,不听谗言,这座高楼, 凭在小弟身上。莫说黄天霸受伤甚重,性命尚且不保,便是转死还生,前来攻打,也不 过是自寻苦恼。但此非一朝一夕的事件。

现在楼下杀死众人,不计其数,且命人前去埋殓,然后命人下山访天霸消息。一面 山上置下埋伏,整顿高楼,再图机会,还怕什么官兵攻打?」王朗听了言道:「三哥如 此用心,真乃合山之福,小弟敢不深信;但是这楼图尚在楼顶上面,与夜光杯收在一处 ,一时尚难取下。」飞云子见他不肯取出,当时也不催促,但道:「此乃不急之务,从 缓整顿便了,但是山寨前面非严加把守不可,恐殷龙见女婿受伤,前来报仇。」王朗也 只得依言办理。

不说飞云子守候楼图,再说赵五将天霸救出,一路到了客店,早已不省人事,赶将 人杰放将下来,赛花见丈夫命在垂危,不禁放声大哭。赵五道:「人杰虽然受伤,一时 尚不致送命;但是天霸头足皆肿,神志糊涂,恐其性命不保。飞云子临行之时,说是消 除万毒丸方得救性命。但不知此丸在何处购买?现在且不必痛哭,打算主意,救人为重 。」殷龙想了一回道:「从前人杰伤痕,幸得褚标前来救了性命,此时这消除万毒丸是 何人所造,绝非市镇药铺购买。咱们一面将那万功散先为他敷上,一面命人奔赶淮安送 信。

或者张桂兰与众人知道这个药名也未可知。」殷龙正然吩咐各事,但见人杰睁开二 目,向殷龙说道:「岳父不必焦愁,前在淮安,每闻张婶母谈及,说他父亲张七自制炼 就一丸,名为消除万毒丸,无论跌打、刀伤,虫蛇恶毒,将此丸服下,不到一夜工夫, 便能起死回生,上场交战。孩儿的伤痕,尚无大碍,岳父可从速命人向淮安而去。」殷 龙听了此言,虽是有了出处,但是天霸受伤甚重,往来有个月日路程,设若辗转不及, 送了性命,如何是好?心下正自踌躇。王杰道:「此去淮安非俺不可。咱这两条铁腿在 路走起来,一日可行二三百里,约有半月工夫,便可回转;此事不能耽搁,你老如有书 信,从速写成,就此便去。」殷龙道:「此乃汝亲眼所见,前往淮安见了大人,但将这 细情说明,自有人去请张桂兰前来解救。」说毕,王杰就带了包裹,出门而去。

且说万君召自与飞云子弟兄别后,与普润到了河南,一病不起,只得命普润先去送 信,自己在客店养病,满想耽延数日,便可动身。谁知一月以来,仍然未愈,所有盘费 概行用尽,渐渐的将衣服变卖。那开店的店主见他如此落魄,不但不去照应,反而赶他 出去。君召初时尚不在意,后愈催愈紧,不禁怒道:「汝这狗头,知道老爷是谁?咱乃 漕运总督施大人的朋友,前往潼关访案,路过此地,病在店中,难道你这房饭店钱,尚 有差错么?今日来催,明日来要,不是老爷耐气,先将汝这乌珠剜下,然后鸣官算帐。 」谁知那店主也不是好人,专门在黄河一带开那黑店,与那些绿林朋友皆有来往。王朗 欲害施公,此事他也知道,听说与施不全是朋友,又说到潼关访案,无非与绿林中朋友 作对,暗道:「这也是此人命该绝了。咱闻王大哥正与施不全交战。何不将此人送了性 命,献上山头,做个见面之礼,好到他山上入伙,免得在此做这买卖。」当时故意说道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老爷是钦差所使,还求大人方便。」

说罢,便命人送茶送水,周到万分。君召只道他是真心照应。

到了上灯时分,这店主复又进来,向着君召问道:「老爷前往潼关去访何案?咱闻 施大人是个正直清官,意想投奔于他,谋个出路,老爷若能引进,便是出头之日了。」 君召道:「此事在咱身上,但是咱病后初愈,如有上等酒肴,赶快送来,日后加倍照给 于你。」店主听毕,喜出望外,暗道:「咱正忧无处下手,他既要酒要肴,何不就此摆 布!」因道:「这是小人奉敬老爷,想要什么,但说不妨。」当时便走了出来,命人取 过四个菜碟,皆是清淡的肴馔;到了自己房内,将蒙汗药放入酒壶,然后打了一斤黄酒 ,送在君召的面前。

君召正是病后,闻这一派酒香,登时扑入鼻中,垂涎欲饮。

不禁斟了一杯,只见颜色焦黄,令人可爱。随即饮了一口,看是色香味三绝。取过 箸儿,夹着肴馔。究竟是病后方愈,禁不起这个酒兴,忽然头眼昏花,撑持不住,不禁 诧异道:「咱平时虽不能十分豪饮,也不至如此浅量,为何才饮一口,便如此昏晕,莫 非这店主有什么歹意么?」想到此处,便将杯放下,暗道:「苦果这狗头如此暗算,不 将他送了狗命,也不知咱的厉害。」想了一会,却巧院落内有只花狗,即割一片咸肉, 在酒杯内涮了一下,摔在阶前。那狗一口吞下,未有片时,便乱叫起来,四下乱蹿;再 等了一会,只见着栽倒地下睡去。君召见了这种情况,登时心头火起,站起身来,将桌 子掀去。一声响亮,早惊动了外面店主,已知君召看出破绽,急急跑进里面,准备结果 他性命。谁知君召举眼看见,蹿前一步,抓着领头,便将店主按在地下,举拳就打。不 知那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