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一九回
施贤臣受惊暂驻 卫辉府悬赏缉拿
话说窦飞虎在草凉驿行辕,被关小西的折铁倭刀,将双钩削去一个,他却更加不敢 恋战,立刻从墙垣上跳出来,飞奔而逃。所幸关小西不能上高,他得以赶回客店,仍由 店后院墙跳了进去。此时已将天明,自己虽然逃走出来,却记挂着马虎鸾尚在行辕之内 。若要再去接应,手中又折了兵器;若不去救应,又恐他一人不能抵敌大众。正在踌躇 之际,忽见房门轻轻的推开,外面走进一人,再一凝神,就灯光下望外一看,正是马虎 鸾,心中不觉大喜。因悄悄问道:「兄长,你如何逃得出来?」
马虎鸾就将以上情形,说了一遍,又问窦飞虎:「如何先走出回来?」飞虎他将如 何钩打计全,如何关太削折双钩,因此不敢恋战,急急逃走的话,说了一遍。虎鸾道: 「为今之计,施不全固未将他刺死,又未伤他手下一人,反使他知道我等几个,这便如 何是好?在兄之意,此地是万不能耽搁。黄天霸等虽不曾赶了下来,他一等到天明,必 然各处寻找,那时他便寻找到了,我等究竟是寡不敌众。而且你的兵器又折断了,如何 与他等对敌。咱们不如趁此店主人未起来,此时天尚未大明亮,就此走了,赶到前站再 寻下客店。你赶将双钩配全,再设法报仇雪恨。」窦飞虎道:「兄长之言,甚合吾意。 」于是二人赶将包裹打好,即刻出了房门,仍从墙垣跳了出去。此时天已明亮,窦飞虎 、马虎鸾二人哪敢怠慢,直奔来的路,向回头去了。暂且不表。
再说天霸等赶马虎鸾不及,只得回转房去,安慰施公。此时施公见强人已走,早已 从床上起来,一见天霸、贺人杰进来,便即安慰道:「今日本部堂险些儿又送了性命, 若不亏黄贤弟与贺人杰防患未然,本部堂的性命断然难保。贺千总之功,真莫大焉!」 人杰当躬身谢道:「千总不敢自邀其功,若非黄叔父在先预备,千总亦不知这两个强人 到此。」施公听说,便问天霸道:「贤弟何以有先见之明呢?」天霸道:「卑镇昨日私 出辕门,在人丛中见有二人,相貌凶恶,带有杀气,在辕门外窥探。卑镇见了,恐有意 外之虞,是以回来便与计全参将商议防护。然亦不过有备无虞之意,不期竟为卑镇所料 ,这也是大人的洪福。只可恨二贼在逃,李都司受有微伤,计副将亦有伤创。可喜关副 将的折铁倭刀能将窦飞虎的双钩削去一把,还算差强人意。但此二人虽然在逃,那窦飞 虎具有一腔杀父之仇,此时纵然不敢再来,恐前途尚有可虑。」施公道:「在本部堂之 意,何不趁此趱赶前去,将这二贼捉拿前来,以免随后又多一番周折。」天霸道:「大 人明鉴,何尝不是。但卑镇逆料二贼,自此以后决不敢再留此处,一定奔向他方。此时 纵竭力追寻,又不知向哪方逃走,歧途观望,于事无济,不若待他自来,卑镇等自当合 力擒拿,以免后患。至前途防护,好在卑镇等随侍,料亦无妨,大人尽管放心便了。」 施公道:「本部堂既有贤弟等随时保护,还怕有什么意外之虞;其所以令贤弟等趱赶前 去者,诚恐该贼远遁,将来兜拿不易。今据贤弟如此说法,亦系至稳至当之理。本部堂 悉从贤弟之意便是了。」正说话间,关小西、计全等皆来请安,并请未能擒获窦飞虎、 马虎鸾二贼之罪。只有李昆未来。施公见他等前来请罪,因道:「诸位贤弟,这件功劳 甚是不小。本部堂若非诸位贤弟暗中保护,恐不免已为刀下之鬼了,何罪之有?而况李 贤弟因与贼斗,又复身受重伤,本部堂实深抱歉。但不知李贤弟所受之伤,尚不妨碍么 ?」计全道:「李都司不过身受微伤,谅无妨碍,只得稍为歇息,便可痊愈,尚请大人 不必挂念。」施公道:「但愿无妨,本部堂亦可稍免抱歉。」说罢,众人退出。施公也 就不睡了。
顷刻天明,施公梳洗、早点已毕。外面已有人传票进来,卫辉府柬见。施公传谕请 见,卫辉府趋跄而进。参见已毕,施公命他坐下。卫辉府便请示道:「大人昨日吩咐卑 府,已将车马齐备,所以过来请示。在卑府之意,拟仍求大人暂驻行旌,稍歇征尘,再 行启行。不知大人可否俯允。」施公道:「本部堂本拟今日即行启行,只因昨日夜半, 忽有刺客二人前来行刺。
多亏本标总镇黄天霸等事先预备,当时保护,格杀一夜,本部堂方保无虞。又以该 贼凶恶异常,乃竟被脱逃。本部堂因此也是被闹了一夜,到这会儿还不曾睡,所以本部 堂今日不走。」
卫辉府闻说,这一惊非同小可,当即谢罪道:「这是卑府防范太疏,致累大人受惊 。卑府死罪,还求大人宽恕。」施公道:「贵府不必如此,这也非贵府所知。想本部堂 向来严拿太甚,以致若辈含恨刺骨。但此二人一名窦飞虎,一名马虎鸾。这窦飞虎即系 窦耳墩之子,马虎鸾是帮助飞虎前来报仇之人。贵府可即移知各府州县暨防营一体缉获 ,务必拿获前来,照律惩办好了。」卫辉府当即又说道:「此皆是卑府分内之事,卑府 一面赶令皂快两班购线缉获,一面移知各府州县暨防营一体查拿便了。」说罢,当即告 辞出去。又至天霸等人那里,前去道谢保护施公。当日又送人几桌上等酒筵,以为供应 。一面即签令本衙门三班衙役,先在草凉驿各客店内搜寻二遍。此时窦飞虎、马虎鸾二 人所住的那家客店,到了天明见店中少了两个客人,正暗惊讶,忽闻总漕施大人昨夜遇 了刺客,今日卫辉府雷厉风行,令人在客店中搜查。那客店主一闻此言,再也不敢声张 说是客店内昨日住的两个客人,今日忽不知去向的话了。公差先在客店搜寻一遍,并无 踪迹,只得回来复命。卫辉府仍令赶紧访拿,府差遵命退下。
卫辉府又来禀知施公,道:「卑府自闻大人遇盗之谕,即刻先令随来差役,往本镇 各客店搜寻,并无踪迹,想非下在客店。卑府只得又命差役赶紧访拿,务获破案,照律 惩办。」施公只得点头称是,心中却道:「这两个恶贼,若靠你衙门里那几个差役,就 便访拿一年,也寻获不到,这不过是官样文章罢了。」卫辉府回禀明白,复又退出,便 到黄天霸那里,问明窦飞虎二人身材长短,面貌如何,以便画影图形,悬赏缉获。黄天
霸即将二人身材相貌与卫辉府说明。卫辉府即用笔记下,收在怀中。候施公启行后,回 至本衙,即便悬赏。闲话休表。
且说施公又住了一宿,次日一早起来,梳洗已毕,用了早点,即传谕大众启行。黄 天霸等已早预备好,一闻传出此谕,即刻将行装等物,装上驿车,派人先行押往,然后 与施公出了草凉驿馆,望前途而行。卫辉府自然恭送如仪,休要烦絮。我且这边搁下, 再说卫辉府将施公送上了路,当日也就回城。到了署中,即刻命书差写了赏格,先拿出 去各处张贴起来。卫辉府将此赏格,凡属通衙要道,城乡内外,令人遍贴晓谕,以冀缉 获正凶。不知究竟拿到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二○回
毛家营强盗落店 贺二房店主设机
话说卫辉府将赏格悬挂出去,并移知邻境各府州县防营。
不到数日,各处皆接到公事,也就分别派人擒捉。更兼通衢要道画影图形,往来之 人无不知道。因此,大家俱有些想得赏的心,也就处处留神。凡那些营汛兵丁,遇有往 来面生可疑之人,都要向他盘查。这个风声传出,远近皆知。
且说窦飞虎、马虎鸾二人,自从草凉驿逃走了之后,便从原路赶奔同行,且预备前 途得空,再行动手。窦飞虎又将双钩收拾好了,准备再厮杀一场。这日走至毛家营。这 毛家营系与山东、直隶交界地方,也是个极大的乡镇,做买卖的亦复不少。
他二人到了镇上,先住了客店。才进得店门,见有一丛人在那里观望,墙壁上贴了 一张告示,大家喷喷咂咂念个不了。窦飞虎二人看见,也不认识,虽听得各人念道,却 也不甚清楚;再一细听,却听出他二人自己的两个名字,说什么若捉拿着了,还有赏银 五百两。二人听到此处,窦飞虎即将马虎鸾暗暗一扯,马虎鸾会意,当即走了过来。窦 飞虎又向他做了个暗号,马虎鸾更加明白,当即便借话说道:「咱们到这好一会儿,你 们店主连招呼都不招呼,敢是瞧不起咱们是过客么?既如此,除了你这家客店,难道没 有别家!咱们走罢,免得这里受他娘的鸟气。」说着就掉转了身来,向店外就走。那主 人先见他二人进来的时候,倒不在意,此时见他二人口中借话发作,又见他二人形色仓 皇,便有些疑惑起来;再将他二人细细一看,与那赏格上所填的相貌,一般无二,因即 吓了一跳,暗道:「原来就是他两个,怪道这般仓皇,欲借话发作,趁此逃走呢!咱何 不作个见怪不怪,将那二人诳谎下来,先以好言安慰,再以美酒醉他,然后把他二人绑 起来。听说施大人早晚也要到了,将去请功,岂不是一件大大的财运么!」心中想罢, 便即赶上前,向他二人说道:「二位尊客休得动怒,请宽恕小人接待来迟。
只因小店过客甚多,往往有接应不暇之势,难得尊客前来照顾小店生意,小人岂有 将生意推出门外之理!只要客官住下来,所有一应茶水、面饭、米饭、酒菜,一切都件 件精美;小二们包管一呼即至,尊客要什么有什么。在小人看,尊客还是在这里住下罢 ,省得又去别家了。」窦飞虎与马虎鸾二人听了店主这一番话,倒觉得委婉动听,又见 那店主人一团和气,自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因也说道:「非是咱们要别家去住, 你瞧你家可有招呼么?」那主人见窦飞虎等二人似有活动之意,因赶紧进言道:「你老 如果住下,咱们必加倍照应,以赎前罪如何呢?」窦飞虎望马虎鸾道:「兄长你意下如 何?」马虎鸾向窦飞虎道:「老兄弟,咱想这儿到处皆然,既是掌柜的这般慇懃,咱俩 就住下罢,不必三心两意了。」窦飞虎听他说「这儿到处皆然」一句话,也早会意是含 着那件事了,因也接口道:「既是兄长看掌柜的好,咱们就住下便了。」说着二人复又 转身进来。
店主人见他二人进来,心中好不欢喜,当即带着笑,将他二人引到店后那间空房内 去。窦飞虎二人进了上房,将房子一看,果然洁净,心中也甚欢喜,便就坐下。那店主 人在旁说道:
「你老请坐,咱去唤伙计来伺候,并去打了面水、泡上好茶,请你老净面、饮茶。 」窦飞虎答应,那店主人出去。不一刻,店小二果然打了两盆面水、两壶好茶,摆在二 人面前。窦飞虎二人先净了面,这才喝了两口茶。店小二在旁又问道:「你老还是先饮 酒?还是等一会儿?如果就饮酒,可要什么?你吩咐咱好出去叫唤。」窦飞虎道:「你 家有什么好酒菜,说两件给咱们听一听,好便咱们拣来合意的要。」店小二道:「咱们 店里顶好的酒,是竹叶青、菊花黄、玫瑰露、原封的顶好高梁。
菜是醋溜鱼、白切鸡、烧牛脯、鸡子儿、油煎豆腐、黄芽菜、炸肉丸、炒鸡丝、玉 兰片皆有,听你老拣点罢。」窦飞虎道:「你就给我俩把那烧牛脯切二斤,把肥鸡切一 盘,黄芽菜、炸肉丸各做一件,竹叶青打上二斤。有面饭么?」店小二道:「卖的是面 饭,肉馒头、糖馒头、锅贴儿、大饼通有的,你老要啥呀?」马虎鸾道:「你就再给咱 薄饼打上四十张,锅贴儿做二十个,再拿两碟甜酱就得了。」店小二答应,不一刻拿了 两壶酒、两副杯箸、四个小菜碟,将桌子上排好。那四个小菜碟内,一碟是大椒黄芽菜 ,一碟是拌韭黄,一碟是猪肉,一碟是乳牛脯。窦飞虎在上首,马虎鸾在下首,二人对 面坐下。小二在旁又说:「你老叫的菜顷刻就来,厨房里在那儿做了下锅,一会就到。
你老先饮酒罢。」窦飞虎二人便将酒壶拿起来,先斟了一杯,在口边呷了一呷,觉得一 阵清香直入鼻孔,暗道:「果然好酒。」于是一饮而尽。正要催菜,只听外面喊道:「 王家第二的快来端菜罢。」店小二听喊,赶着答道:「来了。」一声未完,早掉转身出
去,顷刻间端了进来,在桌上一件件摆好。
窦飞虎二人也就执着筷子,一件件尝了滋味,觉得件件可口,心中大喜。
店小二此时尚未退出,站在一旁伺候。窦飞虎就向店小二问道:「你可是姓王,排 行第二?」那店小二随道:「咱这店里都叫咱做王家第二的。」窦飞虎又问道:「你掌 柜的姓什么呢?」王二道:「姓贺名唤世保。」窦飞虎道:「你这店里有多少人?在此 开了几年了?」王二道:「咱这店是家老店,连我家少掌柜的已有三代。不瞒你老讲, 南来的,北往的,谁不知道咱这贺二房,买卖公平,伺候周到。但是咱与你老两位谈了 这半天话,咱还不曾请教你老两位尊姓呀。你老尊姓呢?」
窦飞虎见问,不敢说出真姓,随口应道:「咱姓张。」指着马虎鸾道:「这位姓李 。」王二道:「你老两位是打哪儿来的?
还是往北边去?还是往南边去呢?」窦飞虎道:「咱俩是往南边去的。」王二又道 :「你老俩向来做什么贵业呀?」窦飞虎道:「咱向来做布业,这位李客人做烟业,一 向是在北边做买卖;现在因为有两个朋友,咱俩到南方合作一家买卖,因此经过这里。 」王二道:「原来是二位大客人,小人倒失敬了。」
窦飞虎又问道:「王第二的,你这店里共计有多少伙计呀?」
那王二道:「没多少,连咱家掌柜的,总计十七个人。到了忙的时节,还是照管不 过来,所以常常得罪客人。所幸咱掌柜的从来不曾见怪,都是笑脸相迎。因此来往的客 人,只要住了一次,下次皆要到这里来的。」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