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案

第一九九回

Chapter 172 20,137 words Public domain Markdown

关小西私探玄坛庙 黄天霸护囚静海城

却说施贤臣代理巡按,可以先斩后奏,便宜行事。富木匠连伤三命,罪无可逃,定 了斩决。因为他尚有余党,恐其反牢劫狱,沿途邀截为阻,就命明日午时,在本城处决 。陈景隆理事糊涂,理应开革,姑且从宽,俾其改过自新,记了大过三次。

曹步云枉为翰林,见事草率,诬告义仆,申斥一番;着将曹必成领回,好好看待。

曹翰林诺诺连声,同了曹必成,谢了大人,先回去不提。静海县知县,启禀大人说:「 城中只有右营城守,别无武将,恐其临刑劫夺,请大人给发能员保护法场,方为妥当。 」施公点头说:「责县先回衙理事。王成衣家内尸首,可曾料理?」陈景隆说:「卑职 昨日清晨,就得报王成衣家被盗,杀死二命。卑职立刻前去相验:就见大门打坏,王成 衣夫妇被杀死在房内,箱笼物件,倒翻满地。卑职也只道强人所为,怎想到因奸被杀的 呢?就命地方,买棺木成殓,房屋封锁入官。

及至回到衙门,大人的书信连凶手也就到了。」施公说:「这就是糊涂。你不想, 要是强盗,岂有不带刀剑,怎么凶器倒是切菜刀呢?你以后若不实心任事,照此糊涂, 少不得要去了前程。」

陈知县连连磕头称是,说:「卑职再不敢粗心草率了。」施公说:「你就回衙去罢 ,明日我打发黄副将并王、郭二守备,一同保护法场便了。」陈景隆谢了大人,告辞出 去,提轿回衙去了,不必细说。

且说施公平反了曹必成冤狱,以为明日斩了凶手,便可起身。只因玄坛庙凶僧吴成 ,结连了于七--改名薛酬,若不除去,终是百姓的祸根。便与黄天霸、李公然、计全 三人,商议此事。李公然说:「我听富明说,玄坛庙内,又到了吴成的师父师弟,这二 人本领非常,不知叫做什么。如今庙内设下重重埋伏,全有准备,不斩只怕为祸不小。 」施公说:「我不虑他行刺,所忧者:只怕此时不将他除了,将来养痈遗患,陷害良民 百姓。」计全说:「行刺最要严防。我料他们时常到来,只因防备得紧,故此不敢下手 。」正在议论,只见关小西、王殿臣二人回来,见了大人行礼,又与众弟兄一拱手。大 家还礼。大人吩咐一同坐下,便问:「二位今日私访如何?」小西说:「我听说曹必成 案情得了哪!」施公说:「这个案已结了。我问你玄坛庙里的消息如何?」关小西说: 「这玄坛庙的事,我也打听明白了。今日我与王老爷出去的时节,就商议好了,同走一 路,到唐官屯玄坛庙去。因为恐怕恶僧看破形踪,孤掌难鸣,所以二人同去,有个斟酌 。到了唐官屯一看,却是个热闹去处。这条镇南头到北,也有二里多长,就在双塘儿的 腹里。南头冷静,有个郑家花园,极其宽大的。这玄坛庙,就在北头的市梢,离开市镇 有一箭之遥,房屋倒也不少,大约总有数十间,四面围墙高峻。和尚不过十几个,都是 念经拜忏的客师,并无本领。

只有当家和尚静修,是个飞贼出身,就是行刺的那个吴成哪!如今来了这于七,法 名叫静喜,与他一师门下。今日这两个贼秃不在庙里。我二人胆大了,就走到里边各处 游玩,并不见什么踪迹。去了些香钱,就出庙,来到镇上,走了两趟,在一家大茶馆内 啜茶。正听人讲的高兴,一个说:『我实在劳不起了,趁他这几个钱,不是买命钱吗? 』一个说:『原来倒还好哪,自从静喜师父来了,直闹的黄河浑了。时常半夜三更出去 ,回来时要茶要酒。伺候一天,已经乏了,巴不得放倒头就睡,他还要时刻叫唤,要长 要短,实在不体恤旁人了。』一个说:『前日又来什么师父了?王二哥我且问你,为什 么当家的师父、师弟,都是拖辫子的?』一个说:『你不晓得,这个师傅不是出家和尚 的师父,只是他拜从学习刀枪拳棒的师傅呢!这是江湖上有名的大本领,叫活阎王李天 寿,人家遇见了他,就是遇见阎王了。王二哥,我昨日听得施主人家讲,说咱们南头那 个郑家花园,出了妖精。我们回去,你就多辛苦点儿,我对当家说,叫他多加你多少钱 就是了。』说着话出去,我与王爷,见时候不早,也就回来了。据我看,这玄坛庙很有 些费手。」

施公听了,愁眉不展,就把李公然听得富明的话,略述了一遍。小西说:「符合的 了。」计全说:「这个活阎王李天寿,他的徒弟,叫赛猿猴朱镳,我倒认得的,真是大 本领啦!」众人都说:「计大哥如何认得他们?究竟有多少能为?」计全说:「究竟的

能为,我也不知底细。我单见着赛猿猴显过本领。」

就前番到双塘儿私访,在半路之上松林里,遇见一老一少,那痨病鬼手打二雁的话 ,学说一遍。众人都说:「一定是的了!」

施公便问:「众位贤弟,有何计较,擒这几个贼人,与百姓除害?」天霸说:「明 日待咱进城,保护法场。斩了富明之后,就教知县着右营城守,调二百名官兵,于黄昏 时候,在双塘儿取齐。二更到唐官屯,三更围住玄坛庙。我等众弟兄杀进庙内,一齐动 手,把他们拿住。」李公然说:「众弟兄不能一齐进去,只宜进去一半,其余要在外面 ,分头埋伏,把守各路,方为妥当。」施公点头说:「五弟之言有理,各人预先派定, 谁进庙,谁守哪一路,在哪里埋伏,俱各有汛地。」说罢,天霸同着王殿臣、郭起凤, 入城保护法场。多时进了南门,到得知县衙门,丢鞭下马,来到花厅。陈景隆迎接三位 入内。景隆升堂,传齐衙役。在监内提出富明,捆绑停当,判了斩条,就请天霸等三人 上马。城守冯老爷带领二百名军士,弓上弦,刀出鞘,在前开路。黄副将同王、郭二守 备,押着犯人而行。髓后,陈知县摆道,亲自监斩。一路来到教场,上演武厅升座。旁 边客位,坐着黄天霸。捆绑手把犯人推到教场中间,朝南跪着。二百军兵,把犯人团团 围住,发一声喊。城守冯老爷骑在马上,手执大砍刀,四面巡哨。王殿臣、郭起凤各抓 兵器,在演武厅下,左右保护。当时看的人拥挤不开。这时正交午时二刻,只争一刻开 刀,就没事了。岂知祸从肘腋起,变在转眼间。要知抢劫法场的情由,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设埋伏阎王定计 劫法场众贼乔装

且说静修头陀去行刺,无奈防备得紧急,难以下手,两次俱是空劳跋涉。那一天吴 成的学武老师活阎王李天寿,同了小徒弟朱镳到来。吴成大喜,摆酒款待,就把于七报 仇之事,对他说了,又提起外甥藏躲的情节,道:「如今施不全那里,知晓咱们在此, 少不得迟早要来相犯我们。这施不全手下,皆有能为之人。我正恐寡不敌众,幸得师父 、师弟到来,这是徒弟的万幸。」活阎王便问:「施不全手下之人,共有多少?」于七 说:「旧时不过四五人。」吴成说:「如今不满十个,内中有几个平常的。」活阎王李 天寿听罢此言,哈哈大笑说:「我只道有一百与八十,倒要费我手脚。原来这点小辈, 杀鸡焉用牛刀?我料他们心狠肠毒,日间必不到,恐怕我们逃走。一定半夜三更调了官 兵官将,把守庙宇,团团围住。咱各路设下伏兵,让他进来,一网打尽。」于七拍手说 :「师尊料事如见,一些也不曾差错。」吴成说:「这便如何是好?」活阎王吩咐:赶 紧埋伏,等到黄昏,一切俱齐。活阎王李天寿教他按法埋伏,吴成以后每天关山门,就 设埋伏;到天明。先行收了,然后开门。把这玄坛庙,摆布铁桶相似。哪知到了天明, 就得着富明被擒的信息。吴成、于七连忙进城打听。就是关小西到庙里的这一日,他们 两个探得明白,明日午时,在县城处斩富明,商议要反牢劫狱。等到二更后两人飞身上 了监墙,四面观看,无奈把守得连风都吹不进去,只得越墙而出,回转庙内,告诉了师 父、师弟。活阎王说:「天已将亮,反牢劫狱,神仙也来不及了。横竖明日午时处斩, 我去抢法场罢!」当下四人计议停当。

一到天明,吃饱了酒饭,各人改扮,分服色方可混人眼目。

活阎王李天寿善用一把铁浆,铁桨中间暗藏一把利刀,共重六十四斤,长有三尺五 寸;他杀得性起,从桨柄内独出刀来,左手舞桨,右手挥刀,凭你千军万马,所到之处 ,但见血肉交飞。

此时就扮做一个渔翁,头上原戴的露顶凉帽,身穿葛布大袖衫,下系蓝裙,足下草 鞋,把桨拿在胁肋下。那赛猿猴朱镳,形如病鬼,还有谁人起疑,不用更换,便将一对 双刀,藏在身旁。

吴成除去了头上金箍,将头发挽个结绉儿,身穿一套破衫破裤,手中拿一条硬树扁 担,腰别一柄铁斧,扮个樵柴的汉子。于七也把金箍子去了,就用个紫檀道冠,将发盘 上,插了一枝竹簪儿,身穿蓝布道袍,足上一双半旧朱履,背上一把宝剑,手中拿著白 布招牌,上写:「神符治病,不取分文」,就算个走江湖的画符道士。这等的乔装改扮 ,极是容易,立刻扮换停当,陆续出庙,直奔静海县来。

到城内,吴成远远望见教场内,人山人海,都是看杀人的。

那差使还没来,只有当乡地保在教场伺候。这些看的人有的吃酒,有的吃点心食物 ,有的看把戏,有的看耍拳弄捧,东一堆,西一簇,纷纷扰攘。吴成四面寻找,只是看 不见他们三人。走到演武厅那里,地方拿着藤条,不好别人过去。吴成望了一望,他们 也不在此处,回身再去寻找。先到一个人圈子里,就挤将进去一看,正是于七在那里鬼 画符呢!口中说道:「不论什么打伤跌伤,无名肿毒,一不用刀针,二不用丹药,只要 三道灵符,立刻痊愈。有毛病的请过来,当面见效,分文不取,有缘遇我,错过难逢。 」吴成在旁边听得笑出来了,就把身子往后一鞠。那背后的人直跳起来,骂说:「你这 卖柴的忘八,只管好笑,把身鞠什么呢?把你腰内斧头柄,搠的我卵脬都穿破了。」

吴成一听骂他忘八,哪里还忍耐得住,就顿然大怒,一把揪住那人,把扁担扬起就 打。那些看画符的人,看他动手,一齐喊道:「容你不讲理哪?我们大家来打呀!」这 一乱,不知可要闹出事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一回

狠吴成欣逢好友 七煞神大闹教场

却说吴成正要用强,众人乱嚷,于七恐怕弄出事来,不当稳便,连忙过来解劝说: 「这位卖柴朋友,你碰了人家,还要动手,是你的不是了。」一手把吴成扯住说:「算 了罢!」又向众人作一甩网揖,说道:「众位施主,看出家人的分上,让我医治人毛病 罢!」众人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不与他较量。」闲话休提,吴成会同了于七, 聚在一处,东寻西看,只是寻不见活阎王、赛猿猴两个,走到一个人圈子里,二人挤到 中间,见是卖拳的在那里打对手。看的人齐声叫:「好!」于七一看,这两个卖拳的, 年纪都不上三十岁,上身赤着膊,下面都是兜裆扯裤,足上紧统骁靴。一个使一根三节 连环镔铁棍;一个使两柄板斧,丁丁当当,打的真是好看。这使棍的中等身材,白净皮 面,竖眉弯眼,露着杀气;那使斧的,魁伟长大,面如锅底,粗眉大眼,阔口招耳。领 下俱无须髯,象一对好汉。

只见两人把一趟斧、棍打完,向众人拱手,借助盘川。顷刻间丢了一吊多钱。二人 把钱收拾起,只见吴成走过去把手一擡说:「二位贤弟久违了!」二人看见,就是一怔 ,便说:「哥哥你怎的?」以下还没说出,吴成丢了一个眼色,二人就说:「你怎的也 来看杀人哪?」吴成说:「不错,我把柴卖了,时候还早,听说今日杀人,因此来瞧瞧 热闹儿。」二人便把场子散了,穿了衣服,拿了家伙,同着吴成来到教场门首一条横街 上。

看见一座酒楼,三人走上楼,里面阁子里头,拣了一副座儿。只见一个游方道士, 也跟了进来,吴成拖他一同坐下。酒保问过了酒菜,立刻搬来,摆放桌上,自去应酬别 的主顾去了。

吴成就对二人说:「二位贤弟,你们来见见。这位便是于六的兄弟于七,现今改名 薛酬,从了我师立本禅师出家,法名叫做静喜。」二人立起来,作了一揖,齐说:「久 仰大名,无缘拜会。」于七连忙答礼。吴成指着那个白脸的说:「这位就是玉面虎马英 。」指着黑脸的说:「那位便是七煞神张宝。他们都是卧牛山的寨主。」于七说:「久 闻二位英雄盖世,难得今日相会,真是万幸。」四人谦让坐下,马英便问:「二位哥哥 ,为着何事,乔装打扮到来?莫非今日所斩这个人,与二位哥哥相关么?」

吴成笑道:「马贤弟真是机灵,一些也不错。这件事说也话长。」

就把双塘儿遇见于七,要报仇的话说起,直至同了师父李天寿、师弟朱镳,改扮进 城,意欲抢劫法场的话,说了一遍。又说:「今日天赐其便,巧遇二位贤弟到此,望拔 刀相助!」马英、张宝同说:「自己弟兄,岂有袖手旁观之理?」四人一头吃酒,便一 头讲话。吴成说:「二位贤弟,为何在此卖艺?」马英说:「我们的事,也是一言难尽 ,现下时候,午牌快到,不能细说,过后才告诉哥哥罢。只是今日这件事,也须定个主 意,少停救了你的外甥打那里走哪?或者他们有了准备,施不全派下能人保护,少不得 一场厮杀,倘然失散了,可到哪里聚会?」吴成说:「我们全算计定了,少停等阴阳官 报午时三刻,刽子手朝上打千,请刀为号,我们一齐发作。于七弟杀死刽子手开路,我 就抢了犯人背着,跟他一直杀出南门,直奔正南四五里路,有个大松林会齐,一同回唐 官屯正乙玄坛庙。我师父李天寿、朱镳,他二人抵敌施不全部将。诸事安排,就是缺少 挡住官兵、城守并这民壮马快,有些为难,又没一个喽兵伴当。正在忧心,章得二位贤 弟到来,岂非愚兄的万幸么?」马英说:「弟弟放心。」正说着,只听得远远锣声响亮 ,那街坊上的人,向东乱奔,嚷喊道:「快去看呀!差使的来了!」吴成一个腾步,直 蹿到前面楼窗上,向下一望,就见官兵官将,纷纷攘攘,已到教场里面。望见后边一顶 红伞,如飞般的抢进去了。他连忙回转身来,把手一擡,说:「三位快走!」

说着自己先下楼去,背后于七、马英、张宝,急忙取了家伙,随后连蹿带蹦,下了 扶梯,直奔出来。酒保喊道:「四位出来会账,共吃一两二钱三分。」哪知他们连理也 不理,直奔街上去了。掌柜的看这光景不好,准是要赊吃了,还亏他心灵手快,隔柜台 一把扯住了张宝的肩脯。哪知恰巧撞着这七煞神,顺手一巴掌摔去。怎当他蛮牛般的力 气,就直转去,只听得哗啦啦的乒乓乒乓一阵乱响,把案头上的鱼肉荤腥,碗盏家伙, 打碎个精光。伙计连忙进来,将他扶起一看,头也跌破了,手也跌直了,还倒了一身油 腻的汤水。掌柜的直气得眼睛发定,又是气恨,又是疼痛,人又跑了。今天的人千千万 万,哪里去追?只有把他们骂一场,见旁边留落一条硬树扁担,这就算赚头了。一言表 过不提。

且说四条好汉,离酒楼,出横街,跟着众人拥进教场。正见静海县知县出了轿,上 演武厅坐下。那一营五百官兵,都是弓上弦,刀出鞘,团团围绕着圈子。四人要想轧进 去,却被官兵吆喝住了。四人不敢发作,暂且忍气,只得就在他们背后张望着。这演武 厅上,居中坐着陈景隆太爷。旁边坐着黄天霸,捧着单刀威风凛凛。背后站着多少刑房 书吏人等。厅下王殿臣、郭起凤分立两旁。犯人跪在中央,捆绑手、刽子手,四围保定 。

只听阴阳报说:「午时二刻」。就见右营城守冯老爷,提着大刀,周围巡哨。此时 看的人都在四面远看,谁也不能挤得进圈子里去。吴成心内明白,却不知师父、师弟可

在这里,暗与于七、马英、张宝三人丢了个眼色,就直跳着咆哮起来,乱叫了一声,犹 如半天里起了一个霹雳。他提起碗大的拳头,照着那官兵乱打。就看一阵乱嚷,里头阴 阳官正报午时三刻。不知富木匠生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二回

教军场要犯被劫 静海城百姓遭殃

话说阴阳官报:午时三刻。陈知县吩咐:「推下去!」左右把犯人双臂绑定,飞奔 到教场中心,朝外跪倒。

只见那刽子手捧着那把勾魂落魂的鬼头刀,抢步上演武厅,单 屈膝一跪,禀请行刑。陈知县说声「快砍!」忽听那边发一声喊,四下里噗咚咚如猛虎 般的跳进五六个人来。陈景隆只吓得浑身发抖,心头别别的跳个不住,二十四对牙齿, 捉对儿厮打。那刽子手刚刚才举刀,不料于七在人丛中,直钻进来,一个滚地龙之势, 早到跟前,把背上宝剑嗖的拔出,顺手一指,刽子手脑袋已离却颈项,噗咚尸首栽倒。

吴成此时早把官兵推倒,腰间拔出砍柴斧头,连蹿带蹦,也就到了外甥身旁,叫声:「 外甥,不要惊慌,我来救你出去。」口中这般说,手中柴斧起处,早把几个捆绑手砍倒 。有几个机灵的见势头不好,走得快,就算便宜。

于七将绑富明的绳索割断,吴成背了外甥,抡柴斧一路使着,撒腿就跑;于七舞动 宝剑,在前开路,把这些官兵,如砍瓜切菜般的乱杀。

黄天霸一见燕子般的飞进几个人来,就知事情坏了,站起身来大喝一声:「好大胆 的强徒!擅敢抢劫要犯,我来也!」提了钢刀,直奔下演武厅来。劈面正迎着一个老者 ,须发皆白,长发打了个结儿,头戴草帽,身穿渔翁的服色,手中提着一把船桨,正是 活阎王李天寿。黄天霸不问是谁,将刀照头就劈。

只见那老者不慌不忙,把桨往上一提,将黄天霸的刀架开。这二人刀来桨去,杀在 一堆。旁边郭起凤正要上前帮助天霸,又恐不是这老头儿对手。忽见来了一个痨病孩子 ,手舞双刀直扑过来。郭起凤忖想:「也是我的时运转了。」遇着这个痨病鬼,一定稳 稳的拿来,他便要讨这个便宜货了。哪知恰撞着了硬头货哪!起凤大喝一声,舞动铁锏 ,迎身上去。赛猿猴把双足一蹬,往上打了个旋风,身在空中滴溜溜旋转,两脚未踏实 地,双刀先劈下来。王殿臣过来相帮,照定病孩子夹背一刀。朱镳年纪虽小,跟着活阎 王遇个大敌,早已旋转一闪,还刀便砍。

三人杀在一处,只是王、郭二人哪里抵敌得住赛猿猴呢?再说马英、张宝正与官争 打,忽见大家动手,马英把三节镔铁连环棍,施展开来;张宝拔出两柄板斧,不管军民 百姓男女大小,只要碰在板斧边,总归断命。当时教场内众百姓,顿时大乱,齐声喊叫 :「反了!快些逃命,强盗杀人呀!」大家乱窜奔逃,惊天动地,我且慢表。

且说活阎王把铁桨挥动,天霸用尽平生之力,只是抵挡不住。幸亏李天寿无心伤他 ,见吴成已将犯人救出,便打了一个胡哨,虚晃一浆,杀奔南门而去。赛猿猴朱镳把王 殿臣、郭起凤二人杀得不能招架的时候,忽听师父胡哨,也便吼了一声,撇下二人追上 活阎王去了。

黄天霸与王、郭二人会在一处。天霸说:「差使被他劫去,如何回见大人?我们不 能不赶。」王殿臣、郭起凤听了没法,只得说:「我们并力追到南门,看他们怎出南门 ?」三人追赶了一回,听逃命的百姓嚷说:「方才一个道士,背了犯人,逃出东门去了 。」天霸听了此言,招呼王、郭二人,一齐追到东门。守城的军士说:「果然有个卖柴 人模样,使着柴斧在前;有个道士背一人,跟着出城。我们正要拦阻,被他们伤了三人 ,幸亏不死,如今躺在门房间里。」天霸说:「这也难怪你们,如今好生把守。」搭讪 着与王、郭二人,回转教场而来,一声喊,把马英、张宝围在核心。冯老爷吩咐:四面 分派弓箭手,若然强盗冲夺过来,将他射往。自己带领手下的兵丁,杀上前拿贼。

无如马英、张宝来得凶猛,如何近得?正在难解难分,恰好黄天霸三人到来,大叫 一声,冲进围子。冯老大爷胆就壮了十倍,抡开金背大砍刀,催开坐骑,向张宝砍来。

张宝并不作声,将两柄板斧向刀盘上嗒当的一架,真是力气大了,就把这柄金背大砍刀 ,直荡开去,几乎磕开飞了。冯老爷大惊失色。幸得黄天霸看见冯爷不好,一纵身跳过 来,举刀就望黑脸大汉砍来。

张宝将斧招架天霸的刀,冯老爷方得兜转马头,险些失了性命。

王殿臣、郭起凤战住了马英。马英的三节镔铁连环棍,非常厉害。王、郭二人看看 抵挡不住,冯老爷上前相助,三个杀一个,恰是正好。忽见平空又跳进几支大虫来。黄 天霸大惊,暗想:「贼兵还有接应,今日我就难以抵挡了。」毕竟来者何人,且看下回 分解。

第二○三回

李公然弹打玉面虎 白马李力战活阎王

且说施公自从黄天霸、王殿臣、郭起凤三人起身之后,只是放心不下,随同计全、 李昆等商议。施公带笑开言说:「如今黄副将与王、郭二守备,虽去静海城,保护法场 ,犹恐贼党人多,难以万全,须商议个尽善之计。」李公然说:「大人既放心不下,李

某不才,愿同李七侯进城接应。这里有计大哥同关贤弟保护大人,万无一失。」施公点 头说:「既然如此,就请李贤弟一行,诸事见机而作。」公然说:「不须大人嘱咐。」 随即同了李七侯,带了家伙,辞别众人,出了公馆,直奔静海城去了。

岂知这一会恼了一个英雄,关小西见大人进内去了,便把计全拖到外边,说:「计 大哥,我自从跟随大人,哪一件不是我上前?如今大人只宠用李五哥,凡事皆他去干, 你我觉得面上无光。」计全说:「由他去罢!」小西说:「我同你前去,倘有抢劫之事 ,多少也得些功劳。」计全说:「只怕使不得罢!」小西说:「到了城中,远远窥探, 若然法场上没事,咱们暗暗跑回,难道有甚失事吗?你若不去,我一人也要去的。」计 全被他缠住,只得应允。暗暗嘱咐了何路通:「小心伺候大人。倘然大人问起,只说我 们在近处走走,就回来的。」何路通说:「我知道了。你们只管去罢,把大人交给我就 是了。」

当下小西同计全扎束停当,也不乘马,就出了公馆,一溜烟向北而行。虽说这时候 已经迟了,也是鬼使神差,叫他二人前去,却不料救了二李的性命。且说李公然同著白 马李来到静海城,但见家家闭户,街上百姓,纷纷逃出城来。公然扯住一个年老的人, 问他为什这般光景?那人便把法场上闹事,强盗抢去犯人,把百姓杀了无数的话,说了 一遍。李爷撒腿就跑。

二人直到教场,正逢在那里杀得烟雾弥空的时节,李七侯大叫一声,舞动镔铁钢刀 ,公然使开了单刀,托地跳到里边。就把黄天霸吓了一跳,只道是贼人救应,岂知却是 自己人到了。李七侯早飞刀迎上去,大叫:「强盗休逞能!俺李爷爷来结果你们!」将 刀一摆,就与张宝交锋。那张宝原系与天霸战个平手,还是黑白棋子呢,如今添上一个 李七来,如何挡得,渐渐的刀法乱了。李公然只是站在官军队里,不上去助战,把那弹 弓取下,扣上弹丸,将弓弦拉满,觑定了使三节棍的人面门上一弹打击。马英要算眼明 手快,听见嗖一声,一物直奔面门而来,连忙一闪,弹丸从颈旁插过,带去一片皮肉, 鲜血直淌下来。

他咬牙切齿,撇下三人,来战公然。公然也就扯出刀来动手。

这一会经不起添上两员虎将,那马英、张宝就抵挡不住,正要想脱身之计,忽见正 南上官军大乱,好似竹排般的往两边倒去,中间杀出了一条路来,奔进三个好汉:一个 就是活阎王李天寿,跟着飞山虎吴成、赛猿猴朱镳,舞动军器,如旋风般杀来,把官兵 伤了无数。

原来李天寿同着徒弟朱镳杀出南门,只是不见吴成、于七。

师徒二人等了一回,商议着且到约会地方再议,二人就奔大松林而来。恰巧于七背 了富明,后面跟着吴成,从东门出来,绕在大松林东面,穿林而出,碰个正着。于七把 富明放下来。他手足绑得麻木,现也活络了,神也定了,便向母舅磕头,并向于七、李 天寿、朱镳等,逐一磕头道劳。大众还礼。吴成便把遇见张宝、马英的话,告诉师父们 一遍。活阎王说:「这事不妥,为何他两个还不来?」再说吴成打发于七同外甥回去, 自己就同师父、师弟反复进静海城南门。要算他们泼天大胆,真把个皇家城池,就当作 自己的房屋,看得了然不在心上。

且说陈知县没能干,在教场内,见了贼人抢劫犯人,就吓得满身出汗,目定口呆, 连句话也说不出来。从人连忙唤轿,哪知轿班都逃命去了,只有三四个二爷等,同几个 心腹从人,保护着老爷,从教场后面逃走,到小户人家,躲过了半日。从人出来打探, 见街上人清静了些,方同老爷回转衙门。陈景隆方才定心,然后打发人出来打听贼人消 息,并天霸等怎样了,快来回报。及至打发的人探明白回报,活阎王已经二次又到教场 了。

且说活阎王师徒,把官兵乱斩乱劈,杀得众王军东倒西歪。

马英、张宝正要走的时节,忽见他们到了,顿然勇力百倍。黄天霸同着王、郭二守 备,晓得这几个人的厉害,难免心中着慌。

只有李七侯、李公然不知高低。一见三人进来,李七侯撇了张宝,挥刀便照活阎王 砍来。天寿把桨招架。李七侯就知不好,这家伙倒难受的了,只得使那花刀巧战之法, 不让他家伙碰着才好。哪知这活阎王李天寿是个老辈英雄,行行懂得,件件精通,随你 什么战法,也是不行。黄天霸要想上前相助,又有张宝战住,不能脱身,如今又添上一 个吴成,自顾尚且不暇。再说李公然撇了马英,来战赛猿猴朱镳,又是通着了对头。朱 镳的飞跑蹿纵,身轻灵便,他在半空中打旋,两把刀如雨点般劈来。公然难以招架,只 杀得遍体流汗,吁吁气喘。真叫做一番反复:方才来了二李,立时占了上风;经不起如 今活阎王师徒到来,分着四堆儿厮杀。毕竟谁胜谁负,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四回

关小西私出救二李 活阎王力托千斤闸

却说李天寿见自己的人尽占了上风,此时正好脱身,若是只管恋战,他们把城门关 闭,打发人讨了救兵到来,那时就要吃亏。要象我师徒三个,还可越城而走,无奈这马 英、张宝不会高来高去,倘被他拿住,如何是好?那活阎王到底是个老贼,他就风转篷 ,便将手中铁桨柄内嗖的抽出刀来,左手执桨,把李七侯的单刀挡开,右手嗖的一刀砍 去。李七侯不防这个招儿,几乎把脑袋削去,要算躲的快当,把个头内削去一半,只得

跳出圈子外来。活阎王大叫一声:「我们去也!」连打几声胡哨,使动手中刀浆,直冲 出围来;背后马英、张宝、吴成,鱼贯跟着他走,赛猿猴朱镳断后,如五只猛虎。官兵 怎敢拦阻,只得虚张声势,假做抵敌上来。冯守备把令旗一挥,官兵从两旁抄来,层层 只管向前围裹。无奈贼人厉害,只苦了三军,死伤的不少。一直到了南门大街,两旁无 路儿抄了,官兵也死得多了,只好随着天霸等在后追赶罢了。

活阎王抢到城门的时候,恰巧刚要闭城。守城官得知县飞报,传令关闭城门,守城 官立刻叫军士将千斤闸放下。军士奔上城头,那绳索盘车早已整理了舒齐。众军士一齐 动手,立刻把绞桩带定绳索,左右平匀,然后将盘车转动,那千斤闸板,轧轧的慢慢下 来。哪知这闸板下得还不到一半,可巧活阎王抢到。他见城上放闸,一跳有丈外地步, 直到闸板底下,把浆刀插在腰内,双手把闸板托住,大叫:「你们快走!」吴成便叫: 「二位贤弟快抢城门。」马英、张宝随后也到,一齐连蹿带蹦,逃出城关去了。那城上 的军士,见闸板停住不下,说:「这是什么缘故?」到跟前一望,连说:「下面有个老 强盗托住呢!

我们来相帮,你用力盘绞,闸死这老忘八的。」众军士听了,个个惊慌,全说:「 怪不得绞不下了,我们大家来呀!」那上来的几个军士,一齐一帮,拚命的盘绞。这个 时候有许多闲人百姓,正在城头上观望教场里厮杀,还没下去,军士就叫众位都来当个 差使。果然依着他话说,一齐都吊在闸板上面。众军士配合一齐着力盘绞。这一下手, 城门洞内的活阎王真正要见阎王了!今这盘车教天寿如何当得?且说赛猿猴朱镳在后面 断后,黄天霸追赶上来,朱镳回身又战。他们几个人左右齐上,朱镳虽勇,究竟难抵敌 ,又不敢放他们溜到前面,只得且战且走,因此落后。那活阎王双手托住了闸板,过了 吴成、马英、张宝,三人出城走了,只不见朱镳到来。他正在着急,忽见上面顿时着力 起来,好似泰山一般压将下来,老贼两手发抖,汗如雨下。

正在万分难忍之时,忽见朱镳到来,离城门不到一箭之地。朱镳看见师父正抵住闸 板,头上汗如雨下,两臂东西摇摆,知道来不得了,连忙大叫:「师父休慌,小徒来也 !」他便撇了黄天霸众人向前飞也似的奔来。正抢到城门相近,只有几丈地步。

岂料背后的黄天霸也就看见了活阎王手托闸板,站在城门洞内,忙向袋内摸出一只 金镖,照准了李天寿的咽喉,嗖的就是一镖。

那李天寿看见黄天霸紧跟在朱镳背后,早已用心提防,见他把手一扬,就知是暗器 来了,一道金光直奔自己身上而来,叫声「不好!」只苦的双手托住闸板,本系正在性 命交关的时节,他的身子那里还好躲呢,连忙把头一偏,这只镖正中肩头上。

李天寿吼叫一声,也顾不得徒弟了,把双手一松,身子向外一个脊背翻身跳将出来 。这闸板「砰」的一声,就直闸到底。李天寿见闸板已下,也不能顾着朱镳,且回玄坛 庙而去。

哪知赛猿猴朱镳赶到城门,只离二三丈之遥,忽见师父中了暗器,将闸板放下了。

朱镳把牙齿一咬,旋转身来,与天霸拚命,将双刀没命的砍来。天霸见他来势凶恶,向 后退让,把手对了二李一摆。二李会意,便同了王殿臣、郭起凤一齐上前,连着城守冯 老爷,刀锏并举,只望朱镳砍来。四周围团团裹住,好似走马灯儿一般。朱镳心中着急 ,只怕难以脱身,战斗多时,刀法疏慢,正是急中生着计来,擡头见左边四五丈地步有 一排楼房家家关门闭户,便有心上屋。他越杀越过去,将近一二丈,跃身一跳,直蹿到 楼房之上。一弯腰就抽起数块瓦片,望下面雨点般的飞来,把那些官兵官将,打得飞跑 。黄天霸同那二李,虽说俱有轻身本领,只是跳上平房。等寻找平房上屋接脚,及至上 了楼房,哪知这朱镳早上了城头;黄天霸等上了城头,朱镳已越城而下。天霸同二李虽 能下去,只是要用百练索方可下得。急忙向袋中掏出百练索来,把铁钩勾住城墙上面, 然后将身溜下。三人来到城外,收了钩索,藏好袋中,眼望朱镳去得不远,三人就直追 下去。一路来到三岔路口,黄天霸望见前面有个大松林,当下就放心追赶,岂知几乎没 了性命。要知三人怎样遇险情由,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回

两英雄双中金镖 活阎王松林遭困

且说李天寿虽然中了金镖,打伤了肩头,弄得鲜血淋漓,却不打紧。为何缘故呢?

只因中的所在,正是穿骨锁的地方,莫说黄天霸打的时候,离开较远,镖已脱力,就使 穿肩而过,也没甚要紧。所以活阎王全不在心,不过当时吃了一惊罢了。

及至行到松林,早将金镖拔出。进了松林之内,正见吴成、马英、张宝在那里探头 探脑,他们见了李天寿到来,便问:「你老人家怎的肩上着伤呢?」李天寿摇着头道: 「这倒不妨,只是把你师弟陷在城内了。」吴成同马、张二人听了,一齐着急,同说: 「这便怎么处置呢?」李天寿说:「谅也不至被擒,停歇再做道理。」不多一时,吴成 跑进林来说:「师弟被三个人追过来了,离此不到半里路咧!」李天寿说:「不要慌, 等他到来,我们如此的对他就是了」。吴成、马英、张宝依计而行。

说时迟,那时快,半里的路程,转眼就到。黄天霸在前,李公然正中,李七侯在后

,三个人鱼贯着追来。看看赶上,只离着四五丈地步,见赛猿猴逃进路旁树林里去。天 霸因为熟路,放心追赶进去。可巧这林里路迳虽是宽阔,却有弯曲,黄天霸就追入乱林 之中,东张西望,忽见前面树后,露出衣襟。

天霸顾不得道路艰难,侧着身子,低着头,便七弯八曲的钻到那里,人又不见了。

天霸心内焦急,定神细看,忽见树缝内一隐一现的,反往北去。天霸暗想:「凭你怎样 藏躲,我终归跟定你了。」便高高低低一路追去,却是个大坟挡住,看他转过坟后去了 ,天霸也就转到坟后。哪知后面的李公然、李七侯两人,起初见天霸追入乱林之中,公 然知道朱镳利害,动起手来,他一人难以抵住,他因此叫七侯倘见贼徒逃出林来,快些 叫喊。李七侯答应:「晓得。」公然即追上天霸,相帮拿贼。哪知公然见天霸东一弯, 西一拐,眼花穿得缭乱,后来连影响都不见了,公然心中犯疑大叫:「黄大哥!在哪里 ?」连叫两声,全不答应。只因树荫浓密,声音被树木隔住,况且离着又远,再有高坟 挡住,因此听不见了。李公然正在疑想,东寻西找,不妨斜刺里嗖的一只镖打来,一时 措手不及,正中右肩,当的撒手抛刀,噗咚跌倒在地。李七侯在林外张望,不见公然身 影,忽听隐隐的「哎哟」一声,知道不好,连忙依着公然走的路迳进来观看,望见五哥 栽倒在地,旁边并无别人在彼。暗想必定遭了暗算。擡头四望,忽见右首不多远,树头 顶上隐着一人,正要上前,又是一镖早到,直奔咽喉而来。李七偏得快,当打在脖颈上 咽喉的旁边,这只镖直穿过去,颈中开了一个窟窿。

李七侯疼痛难当,一时站立不住,也就栽倒树杈之内。这树顶上发镖之人哈哈大笑 ,跳将下来,嗖的一声,从桨柄内抽出刀来,纵步上前,说声:「小辈,叫你认识活阎 王李爷爷的手段。」

走到跟前,举刀望着李昆就砍。若说七侯中这一镖,究竟不是中的要害的处,还可 抵敌,只苦的夹在树权之内,身子脱空,无从着力,一时间挣扎不起,只得束手待毙。

那李公然打中右臂,更是硬伤,论理亦不妨事,又苦右手疼痛,难以熬住,不能执刀厮 杀。正要托起身,早被「活阎王」一脚踹住,举起刀来,正要砍下,李公然也是伸颈等 死。

忽见树林之中,嗖的飞进一把大大的飞刀,正砍在活阎王手腕之上。那活阎王再想 不到半天里忽来这件东西,正是冷不防备,右手腕上着一刀来,虽则刀锋偏着,不很得 力,只是手中捏不住家伙。只听当当的两响,那飞刀连李天寿自己的刀,一齐落地。活 阎王勃然大怒,怪眼一瞧,只见跟着飞刀,蹿进一个人来,遍身军装打扮,直扑过来, 就地上抢刀。活阎王大喝一声:「好个大胆的奴才!擅敢暗算爷爷,教你尸分万段,才 出得俺心头之气!」你道此人是谁,原来是关太,因他贪得功劳,拖了计全,一同私自 出城。刚到大松林三岔口,计全望见前面树林下有人,便把小西一扯,低低说道:「关 贤弟,你瞧见么?吴成这厮在前面林子里,鬼头鬼脑,想是他们败下来,躲在此地呢? 」小西说:「我倒没留心哪!这厮既在此间,我与你拿住了他再讲。」计全说:「且慢 粗莽。我同你只拣树密之处隐着身子,轻轻过去,不要惊动了他们。」向北走去,离着 他们数丈地步,在树叶丛深之处,隐着身子,侧耳细听,把活阎王吩咐他们言语,听得 清清楚楚。果见黄天霸被朱镳引进后面林内。及至二李进来;活阎王连发两镖,打倒二 李,见他跳下树来,一脚踏住李公然,举刀便砍。小西急透了,并无别样救法,只得把 手中这把倭刀,飞将过来,正中活阎王手腕,活阎王撒手抛刀。小西不管好歹,蹿过去 就地上抢刀。不防李天寿右手虽伤,左手尚在,嗖的抽出桨来,照准小西背上着力一下 。不知关太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回

黄副将追贼遇险 陈知县失囚请罪

却说关太见李天寿伤腕抛刀,大胆向前抢刀,一手正把两柄刀抓住,却被李天寿夹 背心一浆,打得口喷鲜血。恰好神眼计全也到,把泼风刀望着活阎王乱砍。这番活阎王 大受其累,只因松树紧密,地方狭窄,他的铁桨足有三尺五寸之长,抡使不开;况且单 是左手,更是不灵,东碰西撞,十分吃力。又遇神眼计全,只是没头没脑的一阵乱劈。

关小西咬牙切齿,两人使着两柄单刀,直上直下的刺来,只杀得活阎王连连呼喊。此时 李公然也将左手拾起刀来,李七侯也从树杈内扒出,拿了单刀,一齐上前并力帮助。李 天寿情知不好,吼了一声,纵身蹿上树头逃出林子去了。四人互问黄天霸,不知下落, 齐到坟后找来。

只见四个人围住了黄天霸,杀得他遍体汗流,两臂酥麻,前面招架了赛猿猴的双刀 ,后面就来飞山虎的柴斧,左边才拦开了玉面虎的三节连环棍,右边又砍到了七煞神的 两柄板斧。

随你腾挪躲闪,终是招架不住,长叹一声:「罢了!」便欲将刀来自刎,免得落于 强人之手,受他们的羞辱。忽听噌噌噌跳进四个弟兄来了,顿觉精神倍长,心中大喜, 便口叫:「列位哥哥,快些来助我!」四人异口同音,全说:「老兄弟不必惊慌,咱们 来也!」四人舞动兵器,一齐直扑上去。那边赛猿猴、飞山虎等,见他们添了生力救应 ,究竟贼人心虚,又不知活阎王怎样,个个心内着慌,无心恋战,明知难占便宜,打了

一声胡哨,一哄走了。

尽说强盗已去,天霸便问:「众位哥哥,怎么到此?」李公然说:「大人见你与王 殿臣、郭起凤去后,放心不下,又恐强人多,寡不敌众,所以命小弟同着七侯前来接应 。不知计大哥、关贤弟又来了,却救了我与李七弟的性命,若是迟来一刻,我二人也就 早上鬼门关去了。」关小西笑道:「这也是吉人天相。实不相瞒,我见李五哥连连得功 劳,我就赌着气,立时拖了计大哥,要私自进城去分些功劳。不道来到此处,看见吴成 在林子中鬼头鬼脑的探望,我料他必是探看追兵,故隐在树林内等着。后来见这老贼连 发二镖,打伤二位哥哥,跳下树来,要伤二位性命,我急着了,就把手内倭刀飞来了。

可巧的就飞伤了他手腕,因此这老贼才走了。」天霸说:「这事怎么样回复大人?要犯 被劫,强人逃遁,官兵百姓死伤无数。莫说罪应该死,就是羞也羞死了。」关太说:「 这个也是没法的事,我们回去,由他怎样定罪便了。」李昆说:「不是这样说法,既然 事已做出来了,难道罢了不成?我们回去见了大人,商议个主意罢。」正在说着,王殿 臣、郭起凤到来。天霸问:「城内怎样了?」二人说:「现下诸事俱安排好了。教场里 共杀死军兵七十三人,带伤者五十余个,其余各处百姓死的,也有一百余口,伤者不计 其数;现今有人领认者,各自领归买棺成殓,其余无人认的,并官兵等情,都是县官买 棺收葬。一面传令合城百姓知道:强盗全逃去了,大家照常行事,不许谣言惑众。如今 城门也开了,店舖也开了,各处尸首也收拾清了。受伤的官军,让官医疗治。县太爷由 水路动身,已到公馆去见大人请罪了。

我们二人,因为挂念你们三位,追的怎样了,故此不肯上船,就走到这里。你们到 底怎样?事情如何?关、计二位也在此呢。」黄天霸就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王殿臣听了说:「怪不得二位李兄都带着损伤,还算是邀天之幸了。」

众人说着话,就此动身,一同回转奉新驿。到了门首,就见陈景隆在外面伺候。众 位直到里面,见了大人,一齐跪倒磕头,趴在地下,立不起来的了,口称:「我等罪该 万死,望大人按律治罪罢!」又见那陈景隆也跪在那里请罪。大人说:「事已,如此, 你们且起来作速定下计策,拿捉在逃贼党合被劫凶犯的要紧。」众人只得谢了大人,站 立一旁。如今有静海县知县在此,不能叫众人坐下,单单吩咐拿一个座儿,让知县坐在 旁边。知县那里敢坐。施公说:「坐了也好计议。」陈景隆方才告过罪,然后坐下。

施公便问被劫情形。黄天霸从头至尾,细细禀告了一遍。

施公说:「强盗如此大胆,若不急为剿除,将来为祸不小。请问众位有何良策?」 陈景隆说:「卑职才疏学浅,实是无能。

但不知贼人逃往何处,只怕不在玄坛庙的了。」黄天霸说:「不然,他们的玄坛庙 内,摆设的重重埋伏,铜墙铁壁一般。他们正当做泰山之靠,藐视官军,全不放在心上 ,故此决不抛弃玄坛庙而走。只怕他又往别处找寻羽党,前来帮助倒是有的。为今之计 ,及早调了官兵,人衔枚,马摘铃,夜间悄悄前去,把庙四面围定。众将们等拚命进去 ,把众贼连囚犯一股而擒,方为上策。」施公头称是。李公然说:「我看另派三员勇将 ,各带二百官兵,准备绊马索,挖陷坑,拿钩绳索,分头埋伏,守住了必由之路。等他 漏网到此,稳稳将他拿住。」施公带笑说:「李壮士此计甚妙。」众人同声叫好。施公 说:「这是几时去好?还须预定日期,好去调兵前来。」黄天霸说:「事不宜迟,明日 就去。」施公说:「这个来不及。要调一千五百人马,须到省城,或是府城,方能调得 。此地最近的,就算天津,也有一百四十里路程,来去极快,也须三日。」李公然说: 「迟这几日倒还不碍事,就不过防他邀请救应。就算添些毛贼,也不妨事。」施公说: 「准是三日后罢。」随即吩咐备了一角文书,交与陈景隆,叫他连夜赶到天津府,拣选 一千五百马步精兵,三日后黄昏时候,悄悄到双塘儿会齐。陈知县接了文书,立刻辞别 大人动身,赶往天津去了。这一去,玄坛庙登时作战场,众英雄一番大恶斗。未知究竟 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回

陈知县连夜征兵 施总漕安排拿贼

却说陈景隆来日巳牌时候,已到天津府里,立刻请见,将文书呈上。知府看了,怎 敢怠慢,立刻乘轿,亲到镇台衙门,请挑选一千五百马步精兵,着参将孙大老爷,同着 副统带游击衔张都司,立刻挑选精壮军兵;都是身长力大,山东、关西等汉。辞了总镇 ,同着陈知县,连夜赶路,直奔静海城来。在一路上偃旗息鼓,衔枚疾走,到了来日夜 间,四更过后,已到静海城北门,喊开城门,直到教场,扎下浮营,一切停当。

陈景隆回到衙门,恰好天亮。那日正是第三日了,幸亏并不过期。县太爷用了茶点 ,立刻跨马出城,迳到奉新驿公馆,见了大人交差。施公吩咐说:「贵县路途辛苦,早 早回衙歇息。

等到申酉之间,同着孙统带及早暗暗陆续而行。领将号衣军器藏着,扮作民人样子 ,五个一起,十个一起,同到双塘儿四散埋伏,切勿打草惊蛇,走漏风声。到了黄昏过 后,贵县可同孙统带在朱家店里面,等候听调。冯守备,嘱伊看守县城,不必前往。」 陈景隆连连声诺,拜辞了大人,出公馆上马,自回静海城去,知会了孙、张两统带,将 施公嘱咐言语,学说了一遍。全在城中等侯动身,我都不必细表了。

且说施大人打发陈景隆动身之后,就与众位豪杰聚谈。施大人吩咐摆上丰盛酒席, 叫众位兄弟坐下。施大人开言道:「众位贤弟,方才探子报说,唐官屯玄坛庙,昨日黄 昏时候,从南面到的人不少,都是野头野脑,面生之人,陆陆续续全进庙里去了。直到 今日早晨,尚有许多进去,只没见一个出来。大约进去的人,倒有几百光景。我想必是 别处山头上调了喽兵来了。众位以为如何?」计全说:「大人所见不差。」公然说:「 论差使实在嫌人少了,只是大人这里干系重大,岂可走个干净吗?王老爷精明老练,本 事去得,留着他保护大人,其余全去好不好?」众人都说:「使得。」王殿臣说:「把 大人交给我了。」关太说:「我们拿贼的功劳,你们也有分。」王殿臣说:「这个应当 如此,说什么功劳,众位放心罢。」天霸把手一拱说:「全仗王老爷了。我们到唐官屯 的话,依我愚见,也要改装。日间就去,又怕他们认识面目。」关太说:「还是夜里好 ,也不改装。」天霸说:「既然如此,我们两起走罢,大家申初动脚。李五哥同了李七 侯二位到双塘儿,约会孙统带,限戌末亥初同到唐官屯北口。我们全在那里等候着,一 同把庙围住,再分派各处埋伏。」李公然说:「这也不必如此,何不我们七人,一同到 双塘儿,会见了陈知县并孙统带,我与李七侯、计大哥,分兵六百,陆续先到唐官屯南 口,就在郑家园屯扎。到了二更时候,计大哥带兵二百,并绊索拿钩等物,到沧州去的 路口林子里埋伏。李七侯也带官兵二百,并绊索拿钩等物,在新奉驿去的路上,苇草内 埋伏。小弟也带兵二百,就花园左边往双塘儿去的小路上埋伏。你们四位,共领了九百 人马,一同直到玄坛庙,围住了,就好攻打进去,岂不省事?」天霸说:「李五哥这话 不错,咱们准定这样办罢!」当时说明口号是「得胜」两字,服色认是发际飘一条白布 ,就是自家人,黑夜也看得见。暗号是:两声炮响,围寺;三声炮响,贼兵漏网,加紧 追捕;四声炮响,拿住了强盗要犯,得胜班师。若是一声炮响,这就是我兵吃紧,要败 阵走了。击鼓是进兵交战,若听乱锣,就是讨救兵了,倘然当当的慢锣响,这才是收兵 锣呢。进庙章程,到时见机而行,不提。

且说活阎王跳出松林,望唐官屯路上行来。不多时,后面吴成、朱镳、张宝、马英 一齐追上。见了李天寿,大家诉说了一遍。李天寿云:「我们且回庙去,料他们必来寻 事。」说着话,已到庙里。吴成等五位定了神,净脸吃茶,然后入席饮酒。李天寿居中 朝外,上首是马英、张宝,下首朱镳、于七,那吴成就打了横头坐下。敬过了三巡酒, 吴成便问:「马、张二位寨主,何事来到此地?」马英说:「哥哥有所不知,只因前月 有小偷九头鸟王庆,从北京回来,路过沧州,他与我们东方雄大哥,有一面之交,到俺 卧牛山来,看望大哥。就留他吃酒,问进京何事?他说香河县有个陶员外,先前做过大 官,出使暹罗,得着无数奇珍异宝,至后来退归林下,家财百万,家中珍宝堆积如山。

别的不要说起,就中有两样奇宝,真是世所罕有。」吴成听了,便问:「什么宝呢?」 马英说:「一个叫做水火乌金甲,净用乌金做成,镇子连环式样,内用火浣布做的夹里 ,凭你刀枪宝剑响炮,一概不入,而且穿了此甲,水火不能损伤。还有一件是瓦瓮,名 叫积金瓮,内能容一石米的大,瓮内放了一锭母银,只要过得六十花甲,就是两个月之 久,便变成满满的一瓮子。但只一件,若换别样金宝,便是不得,单能积聚银子,故此 叫做积银瓮。欲想盗此二宝,特地来的。我们就同了王庆一同起身,直到了香河县,下 了寓所,商量着,夜静了到八里庄去。谁知刚吃晚膳,就闯进来十几个做工的捕快,带 了眼线,闯到屋里,一索子把那九头鸟捉走。我与张兄弟不知为了何事,吓的连包袱银 两全都没拿,趁着嚷乱之时,一溜烟走了。只得就此回来,身边又没盘费,因此一路卖 艺,来到此城,正巧遇见了哥哥。」活阎王道:「不错不错,此事我久已知晓,一向要 想前去。如今只等此事平静,我与小徒同二位前去,务要拿他个干净,才称我的心愿。 」于七说:「今日劫了法场,他们岂肯罢休?我料他们必然调了官兵,前来拿捉。

如何是好?」张宝说:「不妨!不妨!」不知张宝何计,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回

狠吴成沧州讨救 神弹子花园降妖

却说张宝说:「他们若要调兵马来攻打,我便回转卧牛山去,统一千孩子们来,帮 助哥哥。怕他什么?我家二哥有八百名飞鸦兵,都是自己训练的,善用诸葛连弩,一个 可抵十人。

随你超等大将,也被他射的无头投路。此地离着沧州不过一日之程,朝发夕至。哥 哥要时,何不借来一用?」吴成听了说:「五百喽兵,谅东方大哥亦肯赏脸哪!」马英 说:「若说东方大哥,最是仗义疏财,专爱结识朋友,所以他的交情广阔。就是吴大哥 要去时,连书信也不必,我的护身兵,他亦能作主提调。哥哥要多少借多少就是了。」 吴成说:「既然如此,一准我明日去走一遭。」李天寿说:「这诸葛连弩之法,久失传 ,马兄弟哪里得来?」马英说:「这也是一个朋友传授我的。此人姓柴,名叫柴继光, 天生的聪明机玄,他得着诸葛武侯的秘本,制造那稀奇的东西不少。他的家中也好玩的 很,连这做工的人,都是木头做的,也会打米磨麦,也会开门闭户,也会耕田车水。自 己骑的驴儿,都是木的,只要人坐上鞍轿,就会奔跑,那绳缰带动机关,要左就左,要 右就右,比着活驴子还灵哪!他门前看家的木狗,也会吠叫。还制造多少攻城守御的器 具,都是依了旧法,翻出新样来,比前更好了。此人现在沧州百宝村,耕耘田地度日, 却也家道小康,真有隐逸风致,不愧小诸葛的外号了。」活阎王称赞一番道:「可惜此

人没会过。」

当夜各去安歇。

到了明日起身,吴成别了众人,奔沧州而来。到了卧牛山下,伏路兵问了来历,报 上山去。东方雄亲自下山迎接,同到聚义厅上,摆酒相待。吴成先将自己同于七的事, 说了一遍。

又把教场内遇见马英、张宝拔刀相助,怎短怎长,直说到恐怕施不全调兵前来,故 此昨日马、张二位说起卧牛山借兵一番言语,原原本本学说了一遍。东方雄满口应承, 立刻差唤蔡猛、花豹两个小头目,速速挑选五百喽兵,三百飞鸦连弩手,跟随吴大师下 山,暗藏兵器,改扮买卖人服色。蔡猛领了五百喽兵,花豹管领三百飞鸦兵,陆续而行 。吴成谢别了东方寨主,一恭到底。东方雄连忙还礼相送。吴成下山。明日下午,纷纷 来到唐官屯,陆续都进了玄坛庙。有的先到,就黄昏时进去,后到的就在客店耽搁,直 到次日早晨,才得齐到了庙内。于七安排杀牛宰马,款待众喽兵,吩咐富明管理酒席的 职事。然后叫吴成把四面墙内,赶造云梯,下面有轮轴,可以推动,倘有官兵到来,就 好运连弩手爬上云梯,在墙上发弩,把官兵杀退。庙门之内。连夜起了三重木栅,密排 鹿角,两旁梅花桩,四围里陷坑绊索,设立得风息不透,任你开直了山门,看你怎样进 来!吴成办理停当,请活阎王看了一遍不表。

再说奉新驿公馆之内,等到未时之后,施公亲自与众人敬了一杯,打发众位动身。

众人谢过大人,把酒一饮而尽。大家站起身来,回到自己屋内,装束停当,带了应用物 件,随身家伙,从人跟着,辞别了大人。又嘱咐一番。众英雄一共七人:黄天霸、关小 西、计全、何路通、李公然、李七侯、郭起凤,一齐离了公馆,直奔双塘儿而来,一路 无事。不多时已到双塘儿。只见日光西坠,正在傍晚时候,街上还是热闹;只因今日多 了这一千五百个官兵,扮的客人,故此各店家生意倍觉闹忙。天霸等走到一家酒楼底下 ,擡头看见招牌上写着「得胜馆」

三字,心中大喜说:「我们在此饮酒罢!」众人都说:「使得。」

正要上楼,只见门前柳荫之下,摆着一张桌子,有三个人在那里乘凉吃酒。内中就 走出一个人来,擡步到天霸面前,把手一拱。众人一瞧,见原来是陈知县太爷。一同到 了楼上,拣一张圆桌,团团坐下。酒保过来,问了酒莱,搬到楼上,酒保自去应酬别的 主顾去了。黄天霸一看,楼上吃酒的人倒不少。陈知县说:「这些人大概都是三军扮的 ,我们说话不必避讳。」黄天霸说:「孙统带、张帮带可在这里?」陈景隆指着楼下树 荫里桌子旁边坐着的两个人说:「这上首的紫长脸,就是孙大老爷。

下首白面皮的便是张都司。」天霸说:「你去请来相见。」陈景隆就在楼窗上,把 手一招,二人就走上楼来。知县说:「你们二位来见过黄大人与二位老爷们。」二人抢 步上前,向天霸要磕头。天霸一把拦住说:「我们不用这些套儿。」叫过二位统带官来 ,耳边说了几句。二人点着头走去,知会哨长,吩咐他们:分头陆续而去。这里张帮带 跟着计全、二李,辞过黄大人,下楼直奔郑家花园而来。谁知却遇着了妖怪。要知李昆 捉怪情由,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回

战妖魔喜得青虹剑 拿凶僧兵围玄坛庙

却说李公然同了计全、李七侯、张帮带,到郑家花园。四人直到里面,点上灯火, 把后门开了。张都司同着众人到后门外,招呼官兵陆续到来--从后门进去,不必到前 面去惊动街上人了。这花园实在不小,进去了六百多人,全然不觉。张帮带吩咐哨长、 棚头,把兵丁分为三队驻扎;自己带着从人,来会二李、计全。将行到假山后,见一支 旱艇子,造得十分精巧,即带从人进内张望。不意跳出一个精怪,十分凶恶,直向张帮 带扑来。张帮带叫声:「不好!」吓得魂飞魄散,立脚不住,倒在舱内,人事不醒。从 人一见,吓得转身飞跑,拚命叫喊。那妖怪吼了一声,随后追来。

却说公然与计全二人正讲说埋伏的事。军士说:「张帮带老爷从后假山过去,见一 支旱艇子,进去看看。忽来一精怪,眼似铜铃,口似血盆,抓住张老爷要吃。我们吓得 逃了出来送信与老爷们知道,快些去罢!人快要吃完了。」二人出了楠木厅,跟随军士 转过太湖石,就见李七侯直奔出来。他满头汗出,气急败坏的说:「老五快来,妖怪厉 害呀!」公然说道:「怎样的妖怪,这等厉害?」李七侯领着公然、计全,一边走一边 说:「前面就到了,你看罢!我是被他吓怕了;看见他这副面孔,就一身肉都麻。」说 着话,就见众官兵从假山内乱跑出来,有的在假山上跳下来,四散的奔逃。只见这妖怪 ,跟着众军士,在假山洞内追赶,跳将出来。李公然擡头一看,实在的可怕。他的身子 不大,遍体绿毛,周身瘦的骨节都露出来,好象一层薄皮包在骨头上面,毫无一些肉的 样子。这个脑袋,方方的倒不小,脸似瓜皮,两道红眉,直竖到额尖上。这一双凶怪眼 睛,怒气百倍。短鼻阔口,四个獠牙,露出在唇外,足有四五寸长。手爪好似利刃一般 ,两手张开。别的还可以,最可怕的面皮紧包着,骨骼全露出来,见了众人这一怒,眼 睛一竖,金光乱闪,鼻子这么一绉,嘴这么一嘻,实在怕人得很,把人的汗毛都根根竖 起来,再加上咆哮的声音,更加可怕,看他不知有多大力气哪!他把头一低,身子噗的 直蹿起来,足有一丈多高,对着李公然一看,迎面直扑过来。李公然将身一偏,妖怪扑 了一个空。公然早已拔刀在手,顺势就是一刀,却砍在怪物的后背。听得「当」的一声 ,妖怪全然不觉。此时公然在前,计全跟着在后走来。不料公然一偏,那妖怪扑了一空 ,向前面撞去,正与计全对面相逢,把计全吓得往后直跳。岂知妖怪真快,一擡手早将 计全的佩刀,拔在他手中去了。那妖怪被公然砍了一刀,顿发狂怒,吼一声叫,噗的转 身来,举刀望着公然就砍。公然见了这妖怪抡刀砍来,十分大怒,大喝一声:「逆畜!

胆敢抢人刀子?」便把自己刀往上招架。那妖怪跳纵如飞,钢筋铁骨,任你砍他几刀, 全然不怕。计全同着李七要想上前帮助,只是心中胆怯。公然一头与妖怪动手,一头想 道:「这个畜生如此顽皮,纵然砍着他它,也是徒然。我且把手中刀掷去,然后将它这 么一下手,看它怎样。若然不行,今日我命难保。」想定主意,让它一刀砍来,公然将 身一侧,偏过刀,趁势一擡腿,照准妖怪的手腕骱上,狠命一踢,用的力大,妖怪经不 起,刀一脱手,直飞到假山那边去了。妖怪大怒咆哮,直向前前抓他。公然将自己的刀 也不要了,望着妖怪面上掷去。妖怪并不躲避,就象着在地面上,当的一响,毫无损伤 。妖怪只管把双手来抓他的上身,不防公然顺手将身往下一蹲着,向左边扭转身来,双 手把妖怪两足捏住,大喝一声,跳起身来,把妖怪倒提在手。妖怪被他提空了,用不出 气力来,只是两手乱舞,没法子了。李公然便将妖怪顺着势,照准太湖石峰上,用尽平 生之力,砰的掼去,只听当啷一声,把个妖怪掼的不见了,倒把那李爷吓了一跳。计全 同李七也是一怔,说:「妖怪哪里去了?」公然见妖怪没了,自己手内还捏着一件东西 哪,提起来一看,却变了一柄耀目铮光的宝剑。李七侯即走过来,说:「五哥,妖怪哪 里去了?」公然把宝剑递过说:「妖怪在这里呢!」李七惊道:「怎么变成了这一把宝 剑呢?」计全也走过来,便说:「恭喜贤弟,这一定是口宝剑了。」伸手接来一看,但 见有三尺六寸长,三指开阔的宽,青光闪烁,冷气侵人,顺手把假山石剁了一下,这块 石头随即应手而断,犹如砍了泥土一般。公然见了,心中大喜,知道真是口宝剑,计全 说的不差。计全说:「这是天赐与李贤弟的宝物,只是不知此剑何名?」说着话将剑递 与公然。公然接剑在手,拎起自己的刀来,插在腰间。计全也把佩刀拾起。李七侯说: 「我们且去看看张帮带怎样了。」三人进了假山,走到里面,见有个小小金鱼池,池内 起造一只楼船,就象真的船一般无二。走上船头,就见张帮带倒在船舱里面。计全忙唤 从人:「快取热水来!」从人答应,转身去了。计全与公然走到舱内,见里面也有炕床 ,就把张帮带扶起,卧在炕上。计全便问:「李七侯,怎的看见妖怪?」李七说:「我 在月洞门那里走过,就听见这里大惊小怪的喊叫。我就依着声音,跑过假山来,正见妖 怪望着张帮带直扑上去,要象咬他的样子。我就拔刀出来,跳到船上,照妖怪头上狠命 的一刀。只听得铮的一声,火星乱爆,妖怪望着张帮带,叫了一声,他并无伤损。吓得 我回身就走。回转头一路偷看,见妖怪东蹿西跳,追逐兵丁。我正要来叫你们,可巧你 们就进来了。」正在说话,从人取到滚水。李公然将帮带牙关撬开;计全将水灌了几口 ,将身子扶着,把手按他胸前,轻轻叫唤。张帮带缓缓醒转过来了,停了一会,方才与 计全、李昆道劳,说:「那个妖怪怎样了?」二人把变了宝剑话说了。帮带不信,公然 将宝剑与他看了,方才相信。张帮带与李七说:「我们上楼去看看。」李七说:「我做 头站。」公然跟着,三个同到楼上。从人点了火把照着,四面一看,空空如也,连桌椅 东西一些也没有。正要下楼,公然擡头一看,忽见上面挂了一个剑鞘,连忙摘将下来, 把剑插入鞘内,恰是原配。计全接过来,就亮光之下细看,见是缕金嵌宝,十分精工, 雕刻龙凤花纹,中间用珍珠嵌成「青虹」二字。计全看罢,说:「怪不得了,原来是魏 武帝的青虹宝剑,乃价值连城之物。」三人就下楼来,猛听得噗咚!噗咚!两声炮响。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一○回

李天寿大战黄天霸 赛猿猴力败何路通

话说李公然把宝剑接来,佩在腰间。三人下了扶梯,听得两声炮响,知道天霸等大 兵已到。计全说:「我们速速分头埋伏罢!」张帮带忙叫:「哨官,快将军士们分为三 队,每队二百,各带应用物件,跟随三位老爷,分头埋伏。」计全领了一队出南口。一 箭之遥,有座树林。计全吩咐众三军:就在林子北首,先把绊索安放;一面在林子南首 ,赶紧掘个陷坑,面上铺着芦席,芦席上盖些浮土,只等恶僧逃走出来,就好拿人。

李七侯也带了一队,从花园后门出去,一路从后街,抄出北口,安排陷坑绊索。三 军都照吩咐,就分开两边埋伏,不表。再说李公然同张帮带,也带一队,就在园内埋伏 ,相近大街的口子,安了绊索;在花墙旁边要道之所,连掘二重陷坑,自己在园内后轩 中等候。差军士一路探听,倘有动静,速速传报信息。按下了三路埋伏。

且说黄天霸见计全等都走动了,又饮了数杯,同着小西、何路通、郭起凤、孙统带 、陈知县,大家起身下楼,会过酒钞,出了店门。黄天霸先自一人来到玄坛庙门前,只 见皓月当空,四下并无声息。听那庙里巡更的,正打三更。轻轻跳上围墙,往里面一看 ,但见梅花桩鹿角,排得密密层层,四下里喽兵号衣打扮,都在云梯脚下,连环躺着。

一对对巡哨喽兵,背弓插箭,手执钢刀,四周巡察。天霸正要回身,早被一个喽兵看见 ,说了声「有奸细!」弯弓便射。只听得当当的一阵小锣响处,众喽兵全上云梯。黄天 霸躲过了箭,飘身下来了,喝叫:「开炮!」掌炮的放了两个号炮,众三军抽出竹筒,

扯出皮套,将火把灯球亮将出来,照耀得如同白日。这九百官兵,齐齐的发一声喊,将 玄坛庙团团围定。只听得那庙内当当的一阵锣响,众喽兵全上云梯,梆子一响,弩箭如 雨般的射来。三军们哪敢来逼,只得退后,口中但只呐唤:「捉凶犯!拿和尚呀!」脚 里渐渐退后。

黄天霸领头说:「众位亲兄弟们,随俺进寺。郭守备与孙统带,在外监督三军。」 关小西、何路通一齐答应,冒着箭林弩雨,冲上前来。黄天霸挥动钢刀,但听呼呼风响 ,弩箭纷纷落地。到了墙边,便踊身跳上围墙,蹋倒墙边云梯,把飞鸦兵乱砍。关小西 使动倭刀,何路通舞开钩枪拐,跟着天霸,一齐上前,把喽兵砍倒,大家飘身而下。那 知这庙内好比虎穴龙潭,如何进去得呢?黄天霸望见大殿上灯火明亮,吴成、于七、富 明三个人坐着,正在饮酒,全不放在心上。天霸见了大怒,说:「死囚贼秃,死到临头 ,还敢如此大胆?」奋勇上前,连跳了三重鹿角,抢进大殿而来。那三人回身便走,转 入屏风背后去了。天霸招呼:「关小西、何路通,快些追上,今夜务将这三个要犯,拿 住方休。事到其间,不得不然。我们索性上前,看个水落石出,只是留心着埋伏便了。

此地原系不是贼人建造,地内并无消息,如今他们一时间也来不及做什么机关,只要防 着绊腿绳、陷马坑、窝弓地箭,别的没有险处。」小西听得这话说得有理,心中胆一壮 ;何路通本是个浑人,什么也不管。

三个人一路进来。

到里面七间后殿,只见露台上面站着一人。跑到临近一看,却是七煞神张宝,舞动 二柄板斧,在白露台上耀武扬威喊道:「黄天霸你是我手中败将,还敢来吗?」黄天霸 喝道:「我与你拚个死活。」张宝说:「好,快来领死!」天霸怒道:「好狗强盗,死 在目前,还敢口出大言。」张宝说:「我是强盗,你倒没做过,好个清白良民。」荡开 两柄板斧,张牙舞爪迎来。二人杀了七八个来回。小西与何路通因见占不得便宜,就左 右夹攻。

张宝也不管人多人少,一味的酣战。只见殿内嗖嗖的跳出三个人来,第一个就是活 阎王李天寿,将铁桨一摆,冲将过来。跟梢就是赛猿猴朱镳,舞动双刀,从殿内打了个 旋风出来,滴溜溜从半空中连打翻身,人未着地,双刀已下。后面的就是玉面虎马英, 撒开三节连环棍,上下扫将出来,直奔关太。关太忙把倭刀招架,两个人杀在一处。李 天寿舞动铁桨,奔了黄天霸。

天霸竭力抵住,与活阎王杀在一处。张宝见李天寿到来,他便撇了黄天霸,把双斧 一摆,来助马英,夹攻关小西。这赛猿猴朱镳的刀滴溜花花的直旋出来,正对着何路通 当头劈下来。何路通没见过这样战工,倒吓了一跳:这是个人呢?还是个猴子哪?见他 来势真怪,脚未点地,双刀已下,连忙将手中的钩枪拐,向上招架。只见他烁的一闪, 跳在后面,就把两把刀使个玉带围腰之势戳过来。何路通急速转身,将拐分开,要想还 手。

他两把刀使个朝天切菜,又下来了。何路通只得招架他左手的刀。一个白蛇吐信。

何路通刚要把拐来隔开,他右手使个叶底偷桃,早从下三路直杀进来。何路通连忙把拐 挡住,要想还手,总是不能。朱镳一趟双刀,只杀得何路通满身是汗,吼叫连声,只有 招架之功,并无还兵之力。黄天霸战住了李天寿,也是棋低一着。幸亏李天寿还是老了 些年纪,一上手不肯使出全力,只用耐战之工,因为恐怕一时的奋力厮杀,用得力尽, 后首不能久战,故此黄天霸能够勉力支持。只是战到二十余个回合,渐渐的两臂酥麻, 额尖汗流,刀法渐渐乱了。那边关小西力敌马英、张宝,躲闪腾挪,勉强对垒,然总是 下风。蔡猛、花豹调动喽兵,一面在围墙之上看守,外面的官兵上前,便发连弩,把官 兵射退;一面分兵一半,全到大殿露台上来,甬道两旁,齐齐的围着,口中呐喊助威。

天霸等愈加着忙,战了一个更次,看看抵敌不住。忽听喽兵叫说道:「二位师爷来了。 」天霸偷眼一看,只见吴成提了钢鞭在前,于七举着单刀在后,从甬道上杀来。黄天霸 暗想:今日断难活命。吴成举起钢鞭,望着何路通打来;于七挺着单刀,向黄天霸就刺 。这两个一来战了多时,已不能支,再加上吴成、于七前来夹攻,越发心慌,料想不能 胜了。他们三人,也不想活命的了,正要行个拙计--自刎了,落个忠臣的英名。忽然 看见半空中噗的落下一个人来,三人一看,全然不识,料想必是贼人一党,只吓得魂飞 天外。究竟不知此人是谁,是否贼人的党徒,前来抵敌官兵,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