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八回
施总漕八里桥打尖 何路通十字街比武
话说施公主仆三人进铺饮茶。天霸伸手擎壶斟了一盅,递与贤臣,然后才是小西与 自己各斟一盅。忠良手内擎茶盘,口内讲话:「二位,你们看这铺中好茂盛的买卖,满 桌上净是要酒要菜的。」天霸说:「此处离京三十多里,正是打尖的地方。」
好汉的言还未尽,只听对面座儿上,有一人大喝:「过卖的!太瞧不起人咧!太爷 进铺坐了这一会子,也不来问问,是要什么东西,难道吃了不给钱么?」跑堂口中说: 「来了!来了!」
连忙的往那边走去。天霸这边留神,观看那个人,却是怎生的打扮。但见他:身上 穿黄色小夹袄,一条搭包系在腰间,下穿紫花布的鸡腿裤子,绑在磕膝盖中,鱼鳞靴子 足下紧登;又见外有一顶草帽,放在行李上面,小小褥套捆着链绳,旁边掖着双拐,拐 头上明晃晃的露着枪尖,还有个钩儿带在枪上,这样兵器甚是眼生。细看他年纪不过四 旬开外,身材不高,约有四尺有零;鹰鼻相配微须,两扇薄片嘴,眼大眉浓。天霸看够 多时,不是客商买卖,不是庄农人家,又不象江湖绿林。看样也不过黑夜挖窟窿,作些 营生而已。听他言语很象外路声音。
且说堂倌听见呼唤来道:「要什么东西,请爷快快说明。这铺中伙计短少,说完了 我还照应别的主儿来呢。」那人听见这些话,心中不悦,带怒开言说:「你怎么忙,你 就替我要了饭罢。」堂倌说:「我的爷,我知道你老人家吃什么东西?」那人说:「我 知道你舖子里可卖什么东西?」堂倌说:「你老人家要上个老渣豆腐,烙上两张饼,盛 两碗饭,作一个常行汤,就很够吃咧!」那人说:「这是好主意呀!我问你那盆内的鱼 ,案上的肉,都不是卖的么?」堂倌说:「爷,这么着省些钱。难道我们卖饭还怕大肚 汉不成么?你老人家要吃鱼呢,是糟鱼,是酥鱼,锅贴鲇鱼,溜鱼片,烩甲鱼,烩白鱼 ;要吃肉呢,烧紫姜盐煎肉,排骨,丸子,炸肉骨碌儿。」那人说:「不过这几样儿?
这还没有我们南边小豆腐舖子菜多呢。听我告诉于你,买卖人和气为本。哪个吃了不给 钱?别论衣服品貌,别欺负外乡人。在下教导于你,往后不可如此。我今日就是依你主 意,给我个老渣豆腐,两张家常饼,两碗合汁面汤,还要宽大碗盛着,越多越好。吃完 了好登程。」堂倌闻听,照样传下去,这才照应别人。
这边的施公、天霸、小西用茶已毕,放下茶盘。贤臣叫道:「堂倌!」堂倌答应, 走至面前带笑开言说:「大爷要什么?」贤臣说:「我们三人要用饭。四两酒,给配四 样菜,饼饭一齐来。」堂倌答应,先把碗筷、酒杯、菜子拿来,然后酒饭一时端来,放 在桌上。天霸拿壶先给大人斟上了一杯,放在面前,然后与关小西合自己斟上。施公说 :「二位伙计,你我还要走路,咱们就是这四两酒哇!我就是这一盅;你们俩把那一壶 喝完,吃点东西好走路。」二人齐声答应:「很是很是。」
正然说话,只听铛响,大人望着跑堂的开言说:「伙计你来,如有现成的饼拿一张 来我吃。」过卖答应:「有哇。」说着走至柜内拿了两张饼,放在两个碟子里头,给贤 臣放下一张,那一张才拿到那人桌上放下。那人一见,带怒开言说:「我要了两张饼呢 ?」堂倌说:「爷爷先吃着这一张,赶吃不完,就得了那一张与你。」那人说:「我要 了两张,你们刚才要真忘烙了一张,我倒没的说。分明烙得了两张,你们为什么卖与别 人?别人给钱,难道我是白吃么?我也给钱。此处离京不远,难道就不讲礼了,也没个 先来后到吗?任凭是谁,自己既要吃饼,就该自己要。为什么人家要的,他吃现成的呢 ?我想这个吃现成的人,就睁着不开眼。」看官,这人因为腹中饥饿,才进铺内打尖, 偏偏的跑堂的瞧不起他,他就一肚子气,有心要望跑堂生气,心中想着他又不值,满肚 内成心要斗气;他见施公把他要的饼,留下了一张,他又见老爷那种相貌儿,很无人样 ,他心中就有好些不悦。方才说的这些话,何尝是冲跑堂的说呢?正是冲着这边桌上说 呢!忠良本是一位文官,又是人臣极品,自尊自贵,宽宏大量,还恕的过去。象黄天霸 、关小西他二人如何忍耐?听见那人说些闲话,你看我,我看你,互相观望,窃窥大人 之意,但见施公总不动气,只管自己吃饭,二人只得权且忍耐。
猛见那人眼望堂倌复又开言说:「你这是怎么样呢?」堂倌回说:「少不得给爷另 烙张讲。我本来错了,望爷爷宽容,不然另要点别的吃。在下情愿候了爷吃。」那么他 更动了怒咧!
站起身来,用手一指说:「你满口胡言。太爷有钱才进铺吃饭,什么要你候?打谅 太爷无钱。」说着话将银拿出说:「这银子全给烙饼。」将银往桌上一摔,说:「可恨 堂倌瞧不起人。给我烙出来,摆开凉着;零碎吃点心。」那人越说越气,往堂倌脸上打 了一巴掌,口鼻鲜血直流,只听叭的一声,堂倌咕咚倒在地下。掌柜的过来满脸赔笑说 :「我的伙计错了,望爷擡带一二。爷照顾我一文钱,你就是我的财神爷来了。」说着 屈腰打了一躬。那人一见哈哈大笑说:「掌柜的,你家伙计我倒不恼,我只恼那个人吃 现成的。既知道吃讲,不会要吗?算是学吃学穿。」施公闻听此话,眼望小西、天霸说
:「二位伙计,你们听听,那边那人分明是说你我呢!」天霸要去问他去,施公未曾答 言。小西先就立起身来,眼望那人说道:「你休要胡言乱语,此乃天子脚下,若讲豪横 不成?管教你吃苦,不服就咱俩试试,打完了,给你个地方。」那人闻听说道:「来来 来!咱俩出铺去较置较量。」说罢一齐跳出铺去,就动开了手咧!
看官,那人也是江湖中一条好汉,他却不在绿林里,前已表过,也不掇门挖洞,也 不偷猫盗狗,却在水中凿船。皆因此条河路中,常时有船行走,他探得有什么上任的大 官在某处上船,他好在后跟随,得便下手。因打尖过卖瞧不起他,他是一肚子没好气。
这些闲话暂且不表。且说天霸又站在铺门口高埠之处观看,但见两个人打了个难解难分 ,竟不见输赢。豪杰心中暗想说:「这个人使的拳脚全是我家的门路,那是打哪里来的 呢?从未见过这么一个人。」好汉惦记着老爷,复又进铺,看了看旁边的人,俱各出铺 瞧热闹去了。忠良见好汉来至跟前,低言问说:「小西胜败如何!」天霸说:「大人只 管用饭。小西若是不能取胜,大略也不能吃亏。」贤臣说:「你还出去瞧瞧,要不然, 给他们和解了罢。」天霸说:「大人只管放心,那人进舖子的时节,我瞧着他就有些眼 岔,皆因他长了个贼样式。就是小西不能取胜,我还要并力擒拿,要问他的姓甚名谁, 家乡住处?」贤臣点头。天霸转身出去,来到饭铺门口,留神观看。但见二人在十字街 前,还是争斗。此乃是通衢大道,登时聚了人山人海,如上庙一般,拥挤的铺门风雨不 透。
掌柜的说:「合该今朝倒运,这买卖还怎么作?众位爷们劝劝,只当行好。」来瞧 的人们,个个相视,不敢上前。且不言铺门口争斗之事。再说计全奉大人之命,回京叫 施孝去,登时进了齐化门,来到施侯爷府门前下马,望着门上之人说了一遍。门公闻听 ,入内回禀了太老爷。这太老爷叫施孝说:「你二老爷叫你有事,就同来人前去。」施 孝答应,连忙备马,二人门外搬鞍,登时出了朝阳门,顺着大路,竟扑八里桥而来。不 知计全怎么认识那人,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