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案

第一六九回

Chapter 145 4,899 words Public domain Markdown

探消息施公净宅 办差使吴徐领签

话说黄天霸找到老爷住的那座豆腐店的门首,见了老爷。

老爷叫天霸会了店钱,俩又奔了涿州北门而来。天霸一边走着,一边低言悄语,就 把弄鬼装神,暗中探访之事,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细细的告诉了一遍。贤臣闻听,不 由心中欢喜:「似此说来,害佟六之事,那妇人虽未明言,据我看来,八成就是她了。

这件事情,还套着别的事呢,必须访个明白,此案才能断清。还有一事,还要你去。你 速到州衙,告诉知州王世昌,叫他速发签,差两个能干的衙役,限三日内,或是白富全 ,或是贺重五,拿着一个,重重有赏。倘违误,惟州官是问。」天霸答应。贤臣又说: 「你告诉他后就回来。」

天霸奉命来到衙门口,正遇州官升堂问事。天霸进了衙门。州官见天霸上堂,躬身 带笑开言说:「二爷到此何事?」

天霸就将施公吩咐,叫拿白富全、贺重五的话,说了一遍。又说:「事情紧,叫老 爷差派人速办才好。」州官连连答应。好汉说罢,转身下堂,出衙不表。且说知州见是 钦差大人要的重情人犯,怎敢怠慢!在堂上抽签二支,瞧了瞧该班的捕快:徐忠、吴沛 。堂上高声叫道:「徐忠、吴沛。」二人在堂下连忙答应。但见二人迈步上堂,公案前 单腿一跪。知州王世昌,把两支签,标上名姓,捺在堂下说:「限三日内,把白富全、 贺重五拿到一个,就算有功,回来重赏。」暂且不表。

且说那暗访的贤臣,手拿卦板,肩背小蓝包袱,自从与黄天霸分手之后,又奔了东 街。登时到小胡同土地庙,又是大声的嚷叫,与昨日是一样吆喝。说是:「净宅,算命 ,斩妖,除邪!」且说朱氏佳人,同着秃丫头庆儿,整整闹了五更天,才得安顿。佳人 哪里睡得着呢?思前想后,心中害怕。不多时东方大亮,起来梳洗。秃丫头弄饭,刚吃 了饭,只听街上大声吆喝说:「净宅,算命!」庆儿说:「姐姐,那个算命的先生又来 了,何不请他进来,给咱净净宅?省得夜来混闹。」朱氏无奈,只得依从着秃丫头的主 意,说是:「要请,你就请去,不怕多花点子钱,只要安静了,谁不愿意呢?」说得丫 头满心欢喜,急忙来到街门,伸手拉开了闩,将门开了,走出街门,泼声拉气说:「先 生往这里来罢,给我们家里净净宅!怪不得昨日你说,我们院子里不大干净,真就应了

你的话咧。瞧不起你嘴歪,果然有灵儿。」贤臣闻听,擡头观看,但见那家秃丫头,站 在门外,招手高叫。老爷说:「叫我么?」丫头说:「是哟!你打量叫谁,快走一步罢 !我的瘸先生。」老爷就知道是昨日晚晌,天霸前来混闹,女子害怕,才叫净宅。贤臣 想罢,一瘸一拐的来到门前。庆儿搬出一张炕桌来,搬了一张椅子,放在院内,贤臣坐 下。只见秃丫头说:「姐姐,叫那个算命的先生来咧,把昨日晚晌实情告诉他。」佳人 说:「先生,我家昨夜晚晌,说起来令人惊怕。那天不过三更时候,院内忽然鬼哭神号 ,只听抛砖撂瓦,四下乱响,细听又象呼呼的刮大风,直闹到东方发亮才休息。不知是 神是鬼,求先生看一看,净宅的谢礼格外从厚,多送先生。」

贤臣说:「待我看看,是个什么怪。我一定给你把宅净的除了根。」又故意的东瞧 西看,把四面八方,瞧了个遍儿,假装惊骇之状,大声说道:「啊!不好了!并非是别 的邪物,原来是一个横死之鬼,怨气不散,前来显魂。你若不早早将他除灭了,将来祸 患不小。」佳人闻听此话,隔着窗户说道:「先生既知是一怨鬼,再细看一看,是男鬼 是女鬼?」贤臣假装着又瞧了多时,口呼:「娘子,我瞧他是个少年男鬼。」佳人闻听 是一个年轻的男鬼,不由的心中害怕,连忙往外开言说:「先生,可知道净宅除鬼,用 些什么东西。好叫庆儿与你打点预备。」贤臣说:「不用别的物件,你把黄表纸找半张 ,舀点水来。」妇人说:「庆儿,你拿出去罢。」秃丫头答应,复又眼望老爷说道:「 先生还要什么?好一总拿出来,省得回来回去,跑断腿儿。」贤臣说:「别的东西,我 是现成的。你就把水与纸拿出来。」庆儿答应,先掇了一张纸放桌上,放在施公面前, 又将水拿来,放在桌上。贤臣把包袱打开,取出笔砚朱砂、白芨,打开了一本《玉匣记 》看着。用白芨研了一研,提起笔来,照书上样式,画了几道符,用手拿起来。心中暗 想道:「这件事必须如此,方能套出女子口气。如得其真情,将他传到公堂,要完结此 案,岂非易哉!」想罢,眼望屋内开言说:「给你画了几道符,拿去罢,贴在街门一道 ,每个窗户各贴一道。还有一事,我的符能驱邪魔鬼怪,你们院内这个鬼,可不能制。

他本是负屈横死,无着无落的,阎君也不能管束他,皆因他还有几年寿数,故此各处寻 找仇人。大概死的不明白,焉肯善离此地?除非是知道这鬼的名字姓氏,写在一张纸上 ,也不用贴,等到夜静更深之时,用些烧纸银锭,一同焚化。焚化的时候,必得将来历 祝告个明明白白的,怨鬼自然消灭。他若再有委屈,也只好等着仇人的阳寿将终,阴间 告状,凭阎君判断去咧!」

贤臣外面说话,佳人闻听,不由心中害怕,自己腹内暗说:「先生未卜先知,句句 说的刺骨钻心。他说是屈死鬼魂,前来作耗,把他名姓写在纸上。我怎肯告诉他的姓名 ?人命关天,非同小可,倘若泄露机关,这还了得。丈夫在外,未知生死,若有不测之 事,出头露面,丈夫不知其中的底细,我这冤枉怎得申明?欲待不说真情实话,又怕夜 来搅闹,不得安静。总恨万恶囚徒无道理,万剐凌迟,罪还轻了呢!还不该横死?苍天 那有报应?我看那门神灶君、家屯六神,都是枉然。你们就袖手旁观,让他进来,任他 院内胡闹,也不分个善恶是非。从今后再不烧香磕头咧!」佳人腹内暗自沉吟。外面施 公只是追问怨鬼姓名。佳人闻听,不由的左右为难,偶然心生-计说:「先生,你把写 名字的一方儿,留下两个字的空儿。焚化时,我自己填写罢。」贤臣闻听,不由的暗暗 惊疑,腹内说:「如今妇人识字的就很少,此女真称的起才貌双全。」老爷想着,也难 往下追问咧,只得将符写完,眼望着庆儿说道:「把这一道符,到晚上焚化时,添上姓 名,与烧纸银锭一同焚化。」秃丫头答应说:「这就好了么?到半夜,再要闹起来,我 就骂你呀!明日再来了,我叫狗咬那好腿。」只听屋内的女子说:「庆儿呀,给先生拿 出卦礼去罢!」庆儿答应,走进去拿出钱来说:「先生,咱这是老价钱咧,昨日是一百 ,今日还是一百。又不费什么事,这个买卖一天作这么八十多宗,你倒发了财了呢!」 贤臣笑了笑,将钱收起,告辞出门。

庆儿把他送出门外,抽身回去,关上街门。

贤臣手打卦板,顺着大街往前走,竟奔七圣神祠而来。走到七圣神祠,贤臣见天晚 ,奔公馆而来。天霸后边跟随。此时两边铺面,点上灯烛。正走之间,擡头一看,但见 公馆门首,灯光灿烂。施公、天霸走进公馆,到了庭中。施安、关小西、计全、王殿臣 、郭起凤,一同迎出来请安。贤臣说:「本院昨日清晨出去,今晚回来,算是整整两天 。公馆内可有什么事情?」施安躬身回话说:「自从老爷去后,平安无事。」忠良说: 「既然如此,明日歇息一天,后日再到州衙理事。」再说徐忠、吴沛,二人不知究竟如 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回

公差访拿贺重 五凶犯巧遇琉璃河

话说吴沛、徐忠二公差,自领施大人签票,访拿贺重五,在涿州城里关外,直访了 一天,并无踪影。吴沛忽然想起一个朋友来,望徐忠说道:「琉璃河,我有个朋友燕柏 亭。咱二人何不去访访?」言罢直奔琉璃河而来。走不多时,到了琉璃河,进大街,登 时来至燕柏亭门首。吴沛迈步上前,用手拍门。看官,这个燕柏亭,是个败家子,专吃 赌饭,爱交朋友。

今日邀了几个人,要掷骰子,听见门外有人叫,慌忙出来观看,原来是吴沛,同着 一个伙计。柏亭说道:「二位仁兄,怎么到这里?有什么事情?」吴沛说:「一点事情

没有,特到这里讨扰。」说着就叫徐忠与燕柏亭拉了拉手。这燕柏亭是交朋友的人,焉 有拉了就放?随即把二人,邀到饭铺吃喝。吃毕,燕柏亭说:「二位老弟,咱们上家里 去喝茶吧!今日我邀了个小局儿,无人照应。」吴沛说:「很好,哥哥弄几吊钱,我们 也耍耍。」二人说罢,哈哈大笑。

燕柏亭会了饭钱,三个人迈步,出了饭铺,来到燕柏亭家门首,彼此谦让了会子, 进去。到了屋内,但见炕上闹哄哄的,人们唤五叫六,骰子掷的乱响。吴沛、徐忠坐下 ,局家燕柏亭倒茶。二公差手拿茶杯,瞧着众人赌斗输赢。燕柏亭说:「愚兄今年饥荒 的了不得。自从新官上任断赌,一向未干这个旧营生。」三人说着话,喝茶已毕。观瞧 众人,可掷了个热闹,推了来,抄了去。燕柏亭望着徐忠、吴沛说:「一点进钱的道儿 无有,叫我怎么过?天是冷了,连一件盖面的衣裳也无有。昨日才邀了这几个人,都是 至亲厚友;还有外来了一个朋友--闻说,他在拦把行中常混混。每人对捎,都是二十 吊掷一局。弄几串,也好赎几件衣裳出门。讲不起托亲赖友,搞这侉点子,先了清帐目 ,保住债主不上门。」且不说三人正谈论闲话,忽听炕上一人叫:「局家这里来!」燕 柏亭连忙站起,过去说:「怎样?」那人说:「有钱无钱,我输尽了。」燕柏亭瞧瞧, 说声:「张四爷,赢了么?把你这钱,先兑出十吊来。」只见张四爷意思不肯。燕柏亭 说:「不怕,结局的时候,望我要钱就是了。」那人说:「燕大哥,不必借他的,烦人 往北门外王六店内,就说我说的:『把钱取来!』再赌不迟。」燕柏亭带笑开言说:「 老叔,何必如此?使着四哥这十吊。都是自己,不是外人,他府上住在涿州东门,算来 都是乡亲。」说着话,连忙伸手将钱推给了那人十吊。二人复又下注,重新另掷;局家 转身下炕,眼望吴沛开言说:「老弟辛苦一趟,北门王六合你可不隔手。见了王六,把 事说明:就说贺老叔叫你取钱去咧。难道王六还不放心么?告诉他:我在这里消闲解闷 呢,必须多要个几吊来。」

吴沛闻听,心中一动,暗说道:「我们奉差事来拿贺重五,正是明月芦花无处寻。

贺老叙这三个字,倒有些缘故,又是本州人,正想找他;等我到王六店内,仔细搜寻, 搜寻回来,莫管他是与不是,拿去见州尊,且搪一搪差役。」吴沛想到此处,离了坐, 连忙站起身来,望徐忠使个眼色。二公差到了外边,商议已定,又把燕柏亭叫到外边, 细细问了一遍:果然姓贺,又在涿州本地居住。二人闻听,满心欢喜。吴沛说:「待我 到王六店内,再打听打听,你可千万别离左右!」徐忠闻听吴沛之言,口中答应说:「 大哥快去快回来,这件事交给我罢。」

吴沛出门,竟奔琉璃河北门。来到王六店门口,天色将晚,走进店中。店家王六正 在院里呢,擡头看见吴沛,开言说:「吴二兄弟么?到此何事?」吴沛说:「六哥,跟 我到屋里,咱好说话。」王六答应,一同进屋坐下。王六说:「老兄弟,有件么事来呢 ?」吴沛说:「有个人叫我来取钱来咧。」王六说:「谁呀?」吴沛:「你们这里住着 的贺老叔啊。」王六说:「怎样阿?」吴沛说:「他在燕大哥那里耍钱呢,把拿去的钱 输光了,又叫我给他来拿咧。」店家说:「是了。他这几吊钱,赶早起晚,全都卸在这 里,他才走咧!」吴沛说:「我瞧那位朋友,很是朋友,他合咱这里谁家有亲?为何常 在这里住着呢?」

王六说:「老二,你不认的他么?他是你们本州里人,名字叫贺重五。拦把行里是 个想钱的,吃喝嫖赌,无所不干。不住的常进彰仪门,来回都在咱这里住,所以我认识 他。也不知道他哪里弄来了几十吊钱,早晚花尽了,他才安心呢!这话就有十几天了, 还同着一个人,来在我这店里,住了一夜。第二日早晨,两个人同着出去,说往西乡里 探亲去。那日不过晌午时候,贺重五自己回来,我向他那一个人呢!他说在亲戚家住下 了。」吴沛连忙追问:「那人有多大年纪呀?」王六说:「不过二十多岁。」吴沛点头 也不问了。说:「六哥,他这里还有多少钱哪?给他拿了去罢!」王六说:「还有十几 吊。他还该我的店钱呢,先给他拿个七八吊去罢!」吴沛说:「就是罢!」就势合王六 要了个钱搭子,装上了京钱八吊,告辞王六,扛着钱出了店,直扑燕柏亭家。

吴沛走到离燕柏亭家不远,路东有酒铺,进去要壶酒。喝完了酒,会了钱,眼望酒 家开言说:「借光,我这里有八吊钱,暂且寄存,回来就取。」酒家答应说:「这有何 妨。」吴沛交待清楚,来到燕柏亭的门首,一直走将进去。燕柏亭连忙站起说:「二兄 弟回来了么?」吴沛说:「回来了。」燕柏亭说:「取的那钱呢?」吴沛回道:「店家 不给。」燕柏亭说:「王六哥是个仔细人,处处小心。就是取了钱来,也用不着咧!贺 老叔这会子又赢了。」吴沛闻听,满心欢喜,连忙往前走了两步,将燕柏亭衣裳一拉, 又递了个眼色。燕柏亭不知何故,只得在后跟随吴沛往外走;那一边的徐忠也跟着出来 。三个人一齐出了大门。吴沛说:「大哥,我有件心事要讨教。」燕柏亭说:「老二有 话只管直说,何必又闹客套呢?」吴沛说:「就是那个姓贺的,你可能知道么?如今他 现有一件事情,我们哥俩奉差来拿他。」燕柏亭闻听吃惊,暗说:「我的佛爷!不是玩 的,算了罢,算了罢!」吴沛说:「大哥不用怕,横竖不连累你。你先把局收一收儿, 我们好动手拿人。」燕柏亭答应,连忙回到房中,眼望众人说:「咱们先歇歇罢!喝盅 酒再掷。」说着把骰子盆全都拿开咧。内中这赢的自然欢喜,输了的就有些不如意,说 :「大哥,才掷的好好的,这是怎么说呢?」燕柏亭暗使了个眼色,众人不解其意。

只见贺重五说:「你们等等儿,我去去就来。」说罢就往外走。吴沛怎肯容情,一 努嘴,徐忠把门堵住,吴沛早就掏出锁来,预备在手内,往前走了几步,来到跟前说: 「老叔,你且站站儿。」说着哗啷一声,套在凶徒脖项之上。贺重五说:「来抓赌?是

大家都有,怎么单锁我呢?」吴沛说:「贺老弟,你作梦呢!锁你不为赌博,先把你自 己事情摆,开清楚,然后再说赌。」眼望徐忠说:「别的亲友,放他们走罢!」众人闻 听全都散了。贺重五心中有病,一见这个光景,颜色都吓变了,眼望着燕柏亭说:「大 哥,他们二位,也不知有什么事情把我锁上,到底也说明白,我好跟他二位去。那里不 是交朋友呢?何必如此?」燕柏亭闻听,把吴沛拉住说:「老二,你且站住。别人都散 尽了,这里没外人,贺老叔他既犯了官事,作朋友的人,他还走得了么?依我说,且坐 下有话再讲。」吴沛闻听,只得入座。贺重五说:「尊驾贵姓?」吴沛说:「姓吴哇! 」贺重五说:「那一位呢?」徐忠说:「姓徐呀!」贺重五说:「吴大爷,你方才说: 我自己的事情摆弄清楚。这话是你说呀!我贺老叔一生就是吃喝嫖赌,耍乐交友,没有 同人家揪过纽绊;罣误官司,没有我。我又有什么事呢?你别错上了门罢?你再想想罢 !」吴沛听得冷笑说:「贺老叔要问什么事,我们全不管。签票上犯人名字贺重五,我 们只知道奉差拿人。见了官你再辩去罢!」贺重五说:「真是奇怪,我在这里等着朋友 ,耍耍钱解解闷儿,硬说我犯事咧!」燕柏亭拉着吴沛说:「咱们到外头,有句话说说 罢。」二人来到外面,燕柏亭说:「二兄弟,他的事情若不要紧,咱们想两个钱儿,叫 他去罢。」吴沛说:「我的爷,可不是玩的,敢私放他么?这个人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

燕柏亭估量不中用,再者,一个官司,谁肯多事?这才一同吴沛回到房中说:「贺 老叔,你既无事,怕什么?跟随他们走一趟就是咧。」贺老叔见这光景,不去不成,说 :「就是罢。」吴沛把八吊钱从酒铺取来;贺重五打点已毕,辞了燕柏亭,跟着二差竟 奔涿州。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