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案

第一六六回

Chapter 142 3,406 words Public domain Markdown

旅馆婆替夫告状 蓝田玉提审出监

话说施公在任邱县拿了一枝桃,奏明圣上,把一枝桃开刀正法,与民报仇雪恨。此 案完结进京,不必细表。且说三声炮响,按院起身。任邱县的知县,城守营千总,俱在 门外跪送。

忠良在轿内吩咐说:「你等俱各回去。办理自己应行之事,俱要仔细。」贤臣在途 中,晓行夜宿,这日到涿州地面,见有个妇人大声喊叫:「冤枉!求青天大老爷救命。 」众吏役伺候人等,才要拦挡,忽听大人在轿内吩咐:「你等把喊冤告状人带起来,等 本院入公馆时再问。」跟大人的人答应,高声说道:「大人吩咐把喊冤的人带起来,少 时到公馆审问。」衙役答应,把那妇人即带起来。贤臣到了公馆,下轿归座,众文武进 衙,参见已毕。又见那妇人跪在下面。忠良坐上留神观看,打量那个喊冤的妇人:年纪 约有三旬开外,面带愁容,头上罩着乌绫首帕,身穿蓝色布褂,细看却是良家妇女。贤 臣看罢,往下问道:「那个妇人有什么冤枉?为何拦路告状?」

妇人闻听,跪爬半步,不住叩头,口尊:「大人,提起我这冤枉事来,古怪蹊跷。

小妇人家住琢州北关外。丈夫姓蓝名田玉,今年五十二岁;小妇人冯氏,今年三十六岁 。膝下一子,才交五岁。有几间闲房,开设客店。只因前者月内初三日,天色傍晚,住 下了两三辆布车客人。后又来了一男一女:男子三十上下,妇女约有二十开外,口称夫 妻。因为天晚投宿,奴丈夫就把他们让进店中;让他们明早赶路。妇女说:『给我们两 壶酒,赶赶寒气,解解困乏;有现成的酒菜,拿几样儿来。』问他们是打哪里来的?他 说:『是投亲不遇,回转京都。』小妇人的丈夫到了前边,先冲了一壶茶,拿了两个茶 碗,送到那边去,又张罗别的客人。不多时,就是定更的时候,前边关了店门。等着众

客人安歇,到后边瞧了瞧,那屋内已经闭门睡着了咧!丈夫回到后边自己房中,告诉小 妇人说:『方才前边住下了两个客,是一男一女,虽口称是夫妻,并无行李物件,只有 一个小小被套。一个要茶,一个要酒,看意思两个不对。眼见妇人穿戴打扮很俊俏,倒 象涿州本地人氏;那男子却象是个京油子,眉目之间,瞧着不老成。我瞧着八成是拐带 。』小妇人闻听这话,即便开言:『不过住一夜,明早就走。俗言说得好:各人自扫门 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我夫妻说着话,也就睡咧。那天不过五鼓时候,布客起早要 走,把丈夫喊将起来,开了店门。客人车辆出店,奴的夫又把店门关上。听了听晨钟未 发,天还尚早,丈夫又打了个盹。天到大亮,丈夫起来,又把店门开开,才想起住的那 一男一女来咧。到后边去看,但见双门倒扣,只打量他俩随着众客出店。丈夫上前开门 ,他推门进去,吓了一跳!」施公说:「怎么样了?」冯氏说:「丈夫到屋内一看,被 窝褥满炕鲜血淋漓,腥气不可闻,死尸直挺挺的躺在炕上;细看是一男子,双眼剜去, 尖刀剜出心来,凶器在地。那个女子不见踪影,不知躲在何处?」冯氏说到此,施公大 惊,不由站将起来说:「冯氏不可慌忙,对本院细细禀来。」

冯氏闻听,不住叩头,口尊:「青天,奴的丈夫不敢隐瞒,忙把地方找来,一同到 店看了看,从头至尾告诉他一番。地方闻听;领引进城报官。州尊立刻升堂。奴的丈夫 据实直言,回了一遍。州尊出城,亲身勘验,又把丈夫细审一番。丈夫口供,还是照先 前回了一遍。州尊此时面带怒色,说道:『蓝田玉,你满嘴胡言,其中必有缘故。要不 动刑,你也不肯实招。』州尊大老爷将丈夫蓝田玉打了三十大板,命他实招--只说另 有别故。丈夫不招,带进城去。这些日子,并无信息。昨日听见有人言讲,说蓝田玉定 了抵偿之罪。小妇人听见这一个信儿,把真魂吓掉,心中害怕,几番要进衙门鸣冤,本 州大老爷不容。今日幸蒙钦差大人至此,小妇人舍命救夫,特来告状。」

说罢连连叩头。

施公听罢冯氏一番话,沉吟半晌道:「冯氏,你暂且回家,等本与你办清此案。」 冯氏闻听,连忙叩头谢恩,站起身又出离公馆,回家不表。施公扭项,眼望知州说道: 「贵州你且回衙办事,把衙役留在公馆听用。明日本官要到贵衙。」知州王世昌,辞钦 差出离公馆回衙。到第二日,忠良乘上轿,未出公馆,先放了三声炮。好汉天霸打着顶 马,还有关小西等,前护后拥出离公馆,竟奔州官衙门而来。州官的执事,前头引路, 霎时进城。许多军民来瞧钦差,你言我语,齐说:「这位大人,性情忠烈,到处除暴安 良,爱民如子。」内中有土棍子无二鬼,见了噗哧笑咧,说:「你们瞧罢,我领教过咧 !打八下里瞧,总不够本儿,要戴上长帽子,活象打虎的哥哥武大郎似的。你们闪闪路 ,让我出去。」贤臣在轿里听的真切,心中大怒,吩咐:「人来!」公差答应,连忙跪 在地下。忠良带怒说:「起去,快把方才多嘴的人,锁起来。」公差答应,回身让过大 轿去,对众人开言道:「方才背后,谁说我们大人来?要是好汉,跟我去见钦差大人。 」公差这里正嚷呢,那边应说:「敢作敢当,才是好汉呢!王头儿,刚才是我说的。」 公差回头一看是熟人,连忙说:「张爷,暂且屈卑屈卑。」那人说:「王头儿,你真正 瞧不起人,光棍的脖子是拴马桩。」公差掏出锁来,往脖上一套,拉着奔州衙门不表。

且说贤臣方到衙内下轿,走上大堂,升了公座;天霸等两旁侍立。涿州的衙役喊堂 。忠良座上开言道:「快把背后妄言之人,带上来问话。」衙役答应,拉着那人,当堂 开锁下跪。

衙役闪在一旁。贤臣望着堂下,打量那人年纪约有三旬,面貌淡黄白净,身躯不矮 ,上下停匀,眼大眉粗,准头发暗,浑身上下光棍样式,穿着时新的一色青衣,跪在堂 上,不是惊怕情形,摇头晃脑,立目拧眉。贤臣看罢大怒,叫道:「胆大刁民!快报名 姓,住在何处?作何生理?」那人往上叩头,口尊:「大人,小的是本州人氏,木匠生 理,姓张名思愚。」忠良闻听,微微冷笑,说道:「你们瞧他这样打扮,哪象木匠?罢 了,就打他一个醉后无知,枷号一个月,枷满释放他。」不多时,打得木匠两腿鲜血淋 漓;打完钉上枷,赶出衙去不表。贤臣座上开言道:「快带蓝田玉来听审。」衙役答应 ,不多时,把店家蓝田玉带来跪在堂下。贤臣座上,留神细看:见他年有五旬,眉目慈 善,面带愁容。忠良看罢,问道:「蓝田玉,为什么把人害死?」店家闻听,口尊:「 大人,容小人细禀。」就将怎么开店,怎么住下一男一女,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细回 了一遍。

贤臣闻店家之言,与冯氏回的言词,一字不错。忠良点头,往下叫道:「蓝田玉!

本院问你,你这么一座大店,难道没有伙计么?」蓝田玉说:「有个伙计,五六天头里 回家去了。」老爷说:「你这个伙计有多大年纪?是哪里人氏?」蓝田玉说:「小人的 伙计,是山西人,姓林名叫茂春,年四十二岁。」忠良点头,沉吟一回,扭头眼望涿州 知州说:「贵州,前者你到底怎么问的?」知州道:「回大人,前者卑职到店家验看尸 首,问的口供与今日一样。只因事有可疑,卑职才打他三十大板,带到衙门收监。有个 衙役叫胡成,认得死尸姓佟行六,名叫德有,是本州人氏。自幼上京,跟着舅舅度日, 日久年深。此处别无亲眷,只有他一个姨娘,又离得甚远。他还有点地儿,可也不多, 也不知他在何处住。那妇人随他下店,口称夫妻,一定不假。若有差错,妇女焉肯这样 称呼?所以此妇,必是在亲戚家娶的,带着上京,住在此店。店家生心,安下歹意。若 论此人,年老不敢。想是他那个伙计,又是山西人,又在强壮之年,见了人家褥套,只 说内有银两不少,又有美貌的佳人,贪财爱色,与店主害了佟六,把褥套给了蓝田玉;

趁早五鼓,他把妇人带回家去了,也是有的。卑职学疏才浅,无非是粗料到此,是与不

是,望大人高明细究。卑职已差胡成,传他亲戚到案,查问地方去了。少时回来,大人 一见,便知分晓。」

忠良点头,才要问话,只见外面进来了一个人,上大堂双膝跪倒,口中说:「小的 胡成,奉命去把佟德有的姨夫传到,地方郭大朋也到。」忠良闻听,心中大悦,吩咐: 「快把二人带上堂来,本院问话。」公差答应,站起来退步回身,往下紧走。

不多时,带上二人,跪在堂上。施公往下观看,一个年有六旬,一个四十开外,面 貌也不怎么凶恶。忠良看罢,开言道:「哪个是佟六的姨夫。」年老的叩头,口尊:「 大人,小的姓冯,名叫冯浩。家住城南李家营,今年六十二岁,务农为业。佟德有是小 人两姨外甥,他在京跟着他舅舅太监路坦平度日,数年不上门来。再者,他素日行为不 正,结交狐群狗党,倚仗他的娘舅,赫赫有名。那年下来,住在我家,要娶媳妇。小的 烦媒给他定下亲事--是西村的女儿,名叫春红。放下定礼三日,畜生任意胡行,先奸 后娶。要想走动西村,亲家不容。后来闹得不成样式,勾引匪类,时常混闹。要把女子 带进京去,逼得姑娘无奈,悬梁自尽。亲家不依,要去告状。佟六偷跑,小的托亲赖友 ,息了此事。佟六自从那日逃走,至今五载有零,不曾见面。州尊大老爷差人把小的传 来,说佟六被人杀死,小的实不知情。这是以往实话,并无半句虚言。」说罢不住叩头 。

忠良闻听冯浩之言,才知佟六是个匪类。他座上点头,眼望州官开言说:「贵州, 你可听见了,内中有这些情节?你就按着他家以图财害命追问。你也不想想,他既是将 人杀死,岂不掩埋尸首,还敢报官,招惹是非?但不知那一个妇人,从何处跟他而来, 因什么又将他杀死?」州官躬身说:「大人见教很是。卑职愚蒙,望大人宽恕。」贤臣 微笑了笑,又往下问:「冯浩,本院有话问你。佟六是你两姨外甥,他还有亲族没有?

地土有多少?坐落在何方?何人承种?快对本院讲来。」

冯浩望上叩头,口尊:「大人,佟六并无别的本族亲眷。地土不到两顷,却是两人 承种:郭大朋种着一顷零八分;姓白的种着八十亩--他在涿州城内东街居住。公差去 问了问,白姓出门贸易去了,家中只剩下妇女,曾对公差言讲:说是种着佟六地亩是真 ,并无拖欠地租,别事不知。」施公点头,往下又叫:「郭大朋,佟六在何处居住?与 谁是朋友?与谁家走得慇懃?」

郭大朋闻听连忙叩头,口尊:「大人,我虽种佟六地亩,不过秋收纳租。他起落住 处,小人不晓,望求钦差大人开恩。」说罢不住叩头。忠良含笑说道:「回家去罢,与 你地户无干。冯浩,你也回家去罢,完案时传你来领尸葬埋。」二人叩头起来,出衙不 表。忠良又向蓝田玉说:「你且回家安心生理,不必害怕,本院自有公断。」田玉闻听 ,连忙叩头,「谢大人天恩。」

叩毕站起,出州衙去了。忠良说:「本院要暂回公馆,过三天后,再入州衙理事。 」心中思想:这件事情,毫无头绪,不知凶手是谁?到底怎么完结此案,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