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案

第一五五回

Chapter 132 3,461 words Public domain Markdown

商家林费玉鸣冤 河间府施公接状

话说施公起身回京。一日走到一处,在轿内隔着玻璃一瞧,见路中人迹寂灭,不象 别处道上,行人过客往来不绝。忽又远望前面一阵黑土飞扬,弥漫树杪。心中就不由得 纳闷,即问:「黄壮士,此处叫作什么地方?」黄天霸闻言,催马来到轿前,哈着腰儿 说;「回大人,此处叫作商家林。」老爷说:「到河间府,还有多少路程?」天霸回道 :「这就是河间府地面,离城不过大约三十里。」老爷说:「此乃是直隶境界,又是进 京大道,因何路静人稀,并无行人往来,荒凉至于如此?」天霸见问,复又躬身说:「 回大人,此处虽是大道,行人却不由此走,其中却有个缘故。小的曾听见先父说过,当 初商家林、献县两搭界地方,有一盗寇,姓窦,叫窦耳墩,在此啸聚好汉,劫夺行人。

虽曾调兵把他驱走,至今余党未尽。」闲话暂且不表。却说黄天霸随着大人的轿,且说 且走,猛擡头一看,见前边过来了一丛人马,驮轿人夫,前护后拥,真是一窝蜂一样, 瞧见钦差的人马,竟奔西北去了。

你说这一起坐驮轿的为何躲着钦差走呢?终是贼人胆怯。

他们是一伙响马盗寇。为首的叫作一撮毛侯七,年纪四旬开外,生的身高六尺,背 阔腰圆,一嘴的黄胡须,有飞檐走壁之能,手使两把压油锤,外带铁弩弓,箭三支,不 亚穿杨之技,百发百中。其余盛大胯、郑剥皮、山东王、蝎虎子张大汉、崔三、飞毛腿 邓六等,俱是胁从党羽;还带着熏香盒、软梯子,及众寇所用的一切器械等物件。驮轿 内坐着一人,年方二十一岁,娃彦名八哥,外号叫赛饿鹰,面如敷粉,唇似涂朱,子都 之姣,不能擅美于前,故当时为之语曰:「莲花似六郎,粉团似八哥。」他穿着一身式 样衣裳,扮作官府形象。这彦八哥又非头目,如何叫他坐轿?因为模样长的好看,假称 :某处官府,从此经过,特来拜谒借宿。就有许多倚势的人家,觉着官府来拜,岂不体 面长人?又搭着彦八哥相貌不俗,一见必要入彀,因此就揖盗入门,到家吃喝个泰山不 谢土。等夜间点着熏香把各屋人熏倒,即把各屋财物擡去,如盗入宝山一样,哪个肯空 手而回?

可巧遇见一位倒运的官府,姓费名玉,是南省庐州府的同知,因丁母忧回家。此人 在任作官廉洁,并不贪图民财。六亲皆无,就是夫妻二人,膝下一子,才交三岁。原系 直隶保定府雄县人,故由此经过。正走之间,忽见前面众寇一拥扑来。一撮毛先高声喝 道:「何处来的官府?把你苦害良民的金银财宝,快给爷爷留下,放你过去。不然叫你 人财两空,那时就悔之晚矣。」官府未及答言,但见驮轿后边跟着一个长随,姓鲁名叫 醉猫,不达时务,想拿着官势压迫他们,遂催马前来,用鞭一指,大喝道:「好一瞎眼 囚囊的!还不闪开道路,让费老爷驮轿过去?」他还当是黎民呢,怕他威吓。这些强盗 们哪怕他这些?盛大胯闻听,大怒骂道:「这狗娘养的!不知好歹,合爷爷们发横,你 是自来送死。」就着认扣搭弦,只听哧的一声,照着醉猫大腿射去。「哎哟!」一声, 他咕咚栽于马下。山东王一见跳下马来,举刀起来就砍,骂声:「好个花驴筋的,吃你 老爷一刀。」咯吱一声,红光出现;这个鼠辈,把个醉猫儿结果了性命。那些人见风不 顺,吓得撂下二府驮轿,一哄而散,驴夫、跟人都无影儿咧!把个官吓得浑身乱抖,强 挣扎着说:「好汉暂息雷霆,容下官一言告禀,请列位贵耳清听。下官虽在外作官,职 原卑小,地方又遇荒凉,这几年官囊实在空乏。众位爷们放下官过去,合家感恩不尽, 虽没齿不敢忘也。」众好汉一听微微冷笑,说:「好个狗官,谁合你讲文呢?」内中又 有一寇邓第六的说:「那有这么大工夫和他斗嘴,要不显显咱们的灵验,他也不知咱们 是那庙里的神道。」说着就蹿到跟前,举刀就砍。郑剥皮连忙用力把他的刀架住,高声 叫道:「六哥,你别伤他性命,哪里不是行好来呢?」山东王闻听大怒说:「你是老虎 戴念珠--假充什么善人?」赌气站在一旁也不言语。郑剥皮大叫道:「要不亏我拦住 ,你早见了阎王老爷。再要不打正经主意,也就说不了咧。」费玉还是苦苦哀求。正说 着话,郑剥皮一擡头,看见轿内妇人,怀抱一个公子,长的肥头大耳,目秀眉清,面白 真似银盆,发黑浑如墨锭,真是令人可爱。细瞧脖项戴着赤金项圈,心中一动,就用刀 一指说:「把这赤金项圈给了我们,别的东西也就不要咧!」费玉说:「大王爷既爱, 理当奉送,奈因此事,乃是小儿满月,亲友留下的;他有一女,也刚满月,情愿大了与 小儿为妻,因亲家往广东去作官,恐日后年深不认,临别将一对项圈分开,以为后日押 记。今日若被大王拿去,可怜他孤鸾独凤各东西,日后夫妻就不能团圆了。望大王爷开 恩,成就这一段好姻缘吧!」郑剥皮大声喝道:」好咧!你这狗官!真是善财难舍。」 说着就将费玉拉出轿来,咕咚一声,往地下一捺;又往妇人怀中将孩子夺过来,用力在 脖项上咯吱一声,将孩童杀死,脑袋捺在一旁,把项圈拾将起来,众盗寇一齐催马扬长

而去,不表。

且说费玉躺在地上,爬不起来,待够多时,才挣扎着起来,瞧了瞧他儿子躺在轿下 ,只剩下腔子咧!脑袋在一旁捺着。他的妻马氏,吓了个魂不附体,迷迷糊糊如死人一 般。费玉一见,哭得捶胸跺脚,死来活去。登时几个跟人,同几个驴夫,见盗寇去远, 这才从树林内出来,会在一处。费玉一见,骂了几句,无奈只得将马氏救醒,又把公子 死尸并首级,包在一处,搁在驮子上,然后自己上了驮轿。嘱咐驴夫趁天尚早,快些赶 到河间府好鸣冤告状。这且不表费玉赶路。

却说施大人执事项马,正往北走。忽然从北来了一群人马,高大人轿子堪堪临近, 头里三对对于马。对于马刚过来,跟着就是两匹顶马,后面跟随人马无数。但见居中一 人,坐在马上,不是王公宗亲,定是贝子贝勒。这马上的人,见施老爷这边下轿,他那 边早也下马咧。便打发人前来,问是:「施大人,仓厂总督奉旨钦差,由山东赈济回京 。」一来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听见是施大人,素日早知难缠,不由打个冷战。二来也 合该犯事,冤家路窄。且说忠良见那人下马,心中未免疑惑,登时两下里走到一处,忠 良口称:「奴才施不全,早知主子驾到,应当回避。」说着话才要请安,那个人伸手拉 住贤臣,口说:「不敢不敢,大人太多礼了。」这几句话,越发漏了空咧。

贤臣复又上下打量了打量,口里道:「可啊可啊,好说好说。」

彼此哈了腰,贤臣就不是象从前礼貌咧!但见那人口尊:「施大人先请上轿,愚下 何敢有僭?」老爷含糊答应说:「有罪有罪。」哈了哈腰先上轿咧。那人随后也上马。

两下里跟人也俱都上马,彼此分手。

施大人上轿才要登程,忽见前面来了一人,飞马而跑,到了轿前,弃镫下马,双膝 跪倒,口尊:「大人,冤枉!卑职费玉,系直隶雄县人,现任南省庐州府同知。因丁母 忧回籍,路过前面密树林,对面遇着一乘驮轿,跟随人马,约有十数余口,讵知尽是大 盗强人,截住卑职,硬要买路钱。卑职作官,原来寒贫,并无金银奉献。他却将小儿头 颅砍断,摘下项圈,扬长而去。失盗是轻,人命唯重,可恨群盗并逸,偏成漏网之鱼;

独怜小子何辜,竟作含冤之鬼。伏乞捕缉盗寇,得以伸冤雪恨,则卑职举家感恩不尽矣 !为此即恳青天老大人,恩准施行。」钦差大人听见费玉一片言词,不由满面生嗔,暗 说:大清国竟有这样不法之人,哪有坐着驮轿当响马之理?怪不得见本院,一个个贼眉 鼠眼,瞧着就不象外官行景,敢则是一群强盗假扮官人!开言便问:「费同知,你可曾 记得面目?」费玉回言:「卑职见了众寇,早吓软瘫咧!哪里还记得?内中一人,长的 身躯高大,脸上有一痣子,痣子上有一撮黑毛,别的也不记得什么。」言罢叩头。忠良 说,「事已如此,不必着急。你先起去,本院准你的状子就是咧!你且在河间府附近住 下听候。」

费同知听说,站在一旁伺候。忠良叫声:「黄壮士。」天霸答应。贤臣说:「你即 刻回走,顺大路追赶那起盗寇来见本院。」

天霸上马而去。

且说钦差大人坐着轿往前正走,忽然河间府通城的官员,带着兵丁衙役,俱投递手 本,前来迎接。但见众官员紧走几步,迎面跪下,各报职名,口尊:「迎接钦差大人。 」大人在轿内一摆手,众官站起身来往回里紧走。大人轿子刚要走,又有闹哄哄的几个 人,来到轿前跪倒了,口中乱喊:「冤枉!」大人在轿内吩咐道:「把喊冤的这些人, 带到河间府听审。」衙役答应。不多时来到河间府,但见关外城里,士农工商,男女老 少,俱是满斗焚香,跪接钦差,人烟腾沸,欢声载道。到了公馆门口,结彩悬花,鼓乐 齐鸣,吹着将军令,迎接进去。大人下轿升堂。众官参见。大人吩咐道:「把喊冤的人 带上来。」衙役答应,霎时带到堂下,一齐跪倒。大人瞧了瞧,不是平民,俱是有体统 的人。望着那人们说道:「你等一个一个的各报姓名,不准乱说。」一个说:「小人姓 刘,名叫刘成贵,作当行生意,家住任邱县东北。」一个说:「小人姓赵,叫赵士英, 家住新中驿,开粮食店为生。」又见一人口尊:「钦差大人,生员孙胜卿,祖居河间府 首县。」又手指一人说:「他住河间府东南,姓杨,叫杨奎,是个举人。他父亲任江西 教官。他系生员的表弟。」众人报罢姓名,贤臣先叫:「刘成贵,你是什么冤枉?先诉 上来。」成贵说:「前日是小人母亲生日。小人从当铺回家,与母亲上寿;还有些亲友 ,正在家中吃饭。仆人拿进一个拜帖来,说外边有个坐驮轿的官府要求见。小人暗想: 并无作官的亲友,既来拜望,只得到外边看看。出门一瞧,果然有个坐驮轿的官府,跟 着十数个人,都有马匹。彼称是广东的知县,前去上任,只因天晚咧,要在小人家借宿 一宵。小人想了想,家中有的是房屋;又是家母寿日,厨房并预备以酒席,都是现成的 ,为什么不作个脸儿呢?让进去款待了,岂不留下一个交情?哎哟!老爷!合该小人倒 运,哪知是一伙杀人的强盗!吃喝了,让到书房去安歇。到了半夜,把小人合家用熏香 熏倒,将各屋衣服首饰,打扫了个罄尽。这还是小事,可恨那杀人贼,先用刀把小人母 亲杀死。见小人妹子生得美貌,他们就轮流奸淫了;妹子乃是有婆家的人,他公公现作 守备,下月还要过门呢,这可怎样?」说着放声大哭,磕头碰地。贤臣说:「你可记得 那些人模样呢?」刘成贵说:「曾记得内中一人,脸上有个痣子,痣子有一撮毛儿。」 贤臣听罢,又把那三人的状子接上来,瞧了瞧,原来告的都是那伙人,俱是失盗之事。

连费同知共是五家失盗,伤了三条人命,这内中唯有孙胜卿妻韩氏,年十九岁,被盗连 被窝裹了去咧!贤臣看到此处,心中大怒,叫声:「尔等起去。此伙强人,本院路上见 过,已差人追去了。尔等下去。」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