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七回
飞山虎贼店遇友 施大人觅迳求贤
且说三名强盗与贺爷动手,不分上下。忽听说四霸天姓贺,三人收住了兵刃。内有 一人问道:「你可是飞山虎贺天保么?」
好汉说:「正是。你等是何人?」那人说道:「我等是卧虎山飞熊峪黄老叔手下李 俊、陈杰、张英便是。曾与大哥见过,你老人家可曾想得起来么?」天保说:「你等到 此何事?」李俊说:「因有人传说,此处有个贼店,劫杀过往客官,有碍咱绿林之名。
黄老叔差遣我们前来收拾了他。不料与大哥相遇。却不知大哥到此何故?」天保也将来 意,说了一遍,彼此欢喜。天保叫开房门,与施公说明其故。施公这才放心。天保带领 三人,走到屋内,见了大人,见礼已毕。天保把酒菜取出,饮至天明。
李俊等三人还有别事,不能亲送,把卧虎山道路说明。天保拉马,捎好行李,先扶 贤臣上马,然后取火把店点着。不消一刻,那房屋俱成飞灰。又与三人告辞,大家分手 。
贺爷上马,保着施公,向飞熊峪道路而来。忽听犬吠,料想相离不远。天保将马拉 到树下,顺着崎岖小路,来到庄院门首,上前叩门。但见从里面走出十数岁的童儿,生 的倒也伶俐,带笑开言说:「爷台是哪里来的,到此何干?说明我好进去禀报。」贺爷 带笑回道:「你说是贺天保,同着一位姓施的,前来拜望。」小童应声而去。不多时, 天霸与王栋出来。天霸看见飞山虎,忙紧抢了两步,执手言道:「哥哥,你可想煞小弟 了。不知哪一阵风儿,把兄长刮来。不知恩公施大人现今在于何处?」
贺天保遂说道:「现在外面团瓢之内等侯,你我一同速去相见。」
天霸、王栋说:「是!是!」三人一同前往,后面有几名伴当,跟随天霸。三人望 见团瓢不远,只见施公早站起身,出外迎接。
天霸、王栋急忙向前,走了几步,曲背躬身说:「恩公老大人,宽恕小人未曾远迎 ,望大人恕罪。」说罢连忙跪倒。施公赶紧用手相搀,只说:「不敢,不敢,快快请起 ,还求担待。施某来得仓卒,殊为非礼。」说罢用手搀起。二人站起说:「老大人太谦 ,我们都是蠢笨愚人,不晓得礼法。」言罢让施公前行,大家跟随。从人后面拉着马匹
,进了庄院。施公今日观看那两层房,多是薄板盖的;又有两厢房相称,清静幽雅,另 是一番世界。只见天霸、王栋躬身说道:「大人贵驾到此,我等礼仪不周,多求宽恕。
请归正座,我等好行大礼。」施公说:「实不敢当。」二人行一常礼,一同落座。贤臣 坐到上面,左边是贺天保,右边是天霸、王栋。从人献茶。天霸说:「大人到此荒山, 并无别物,请大人吃杯水酒。」遂吩咐擡开桌椅。不多时,从人摆设已毕。天霸掌壶, 王栋把盏,满满斟上,双手擎杯,放在施公面前。又斟一杯,递与贺爷;然后自己斟上 。只见从人用油盘托来,俱是煎炒油炸的珍馐美味。施公带笑开言说:「我施某无故又 来讨扰,何以克当?自从恶虎庄上,与三位壮士分别之后,时刻思念英雄救命之恩,刻 骨难忘。无奈总未相会,幸得与贺壮士同来。」又向王栋说道:「不知令弟有何贵干? 」王拣欠身说道:「大人不知,劣弟去年已亡故了。」施公说:「正在青春年少,真正 可惜。」天保说:「恩公现今升了仓厂总督。」天霸二人笑说:「恭喜。」施公说:「 何喜?虽说奉旨前来山东放赈,皆因大芽山中,住了贼盗。此人名唤于六、于七,手下 招聚贼兵数百,独霸山东一带,打劫商民。施某日夜焦愁。贺义士替某分心,知道二位 贵寓,这才舍死忘生,奔到宝山面请。」
黄天霸闻听,心中一想:原不是念旧恩,却为这粮怕贼劫。
此来你是枉费心机了。压住怒气,带笑开言说道:「恩公忘了恶虎庄中的话了,小 人至今未忘:『命里不该朱紫贵,不如林下做闲人。』请大人不必往下言讲了。此时心 灰意懒,情愿老死山林,永不出仕,誓无二心。」施公听了,半晌无言,只是发怔。手 擎酒杯,懒往下喉。天保听得明白,说道:「大人,我等栖身绿林,大碗酒,大块肉, 要分金银着秤称。情性狂放,举动俗野。皆因天霸遵父遗训,故弃绿林,归了正道,才 投江都,保着贤臣。关家堡他和小人又救了爷台大驾;活命之恩,非同小可。黄天荡内 ,擒拿水寇,老大人才功高爵显。我们大众,成全天霸成功,也非容易。若说官卑职小 ,也是实话。因为此他不上北京。后来赶到恶虎庄上,他想大人必有危难,舍死忘生, 救了大人,比着前次,倒觉更难。那天虬、天雕,本是同盟一拜。算他一片心痴念旧, 失了江湖信义之真,逼死两家人的性命;江湖上的朋友,无不怨恨。大人请想,他为何 情意?」施公连说:「是不错,贺义士说的句句全不假。此时官居二品,可以面君奏事 ,正好提拔恩人。你一定要安心苦守宝山,我施某也就无意于功名了。我也在此山,寻 些清闲自在何妨。」天霸说:「老大人莫生退心,别比我等之辈。我们是生成的野性。 」贺天保心中暗想说:「很好,你若不去,我与大人怎么出你这个门呢?」想罢开言说 道:「老兄弟不必着急动气,是事都有三说三解。」天霸带怒说:「兄长言之差矣!叫 我好不明白。」天保专用反激之计,激动英雄。复望着施公说:「大人不知,小人与天 霸自幼的朋友,他的性情,我一概尽知。不论谁有不平之事,叫他知道,他是闹个翻江 倒海,总得他顺过这口气,才算撂手呢!这如今晓得事务了。」天霸说:「兄长,我自 从十五岁出马,没玷辱绿林。兄长这话,小弟倒不明白。」
贺爷说:「这个自然要说明白。自从你与武天虬四人结拜,胜似同胞弟兄。先叫你 逼死二位兄长,剩下我天保一人。江湖上最重的是信义,那时节你不顾信义,要救恩公 。这时候你不顾恩公,更无信义。」这一句把黄天霸急得火星乱迸,说道:「兄长这些 话,说死为弟了!朋友也算在五伦之内,死战荆轲,至今不朽。我天霸无父,就从兄长 教训。背了人伦,枉生天地之间。生死存亡,皆听教训,就是跳油锅去也听命--那怕 立刻就走!又何必用反激之计?」天保说:「不然,日后如若见面之时,便知于六、于 七厉害!实有此话,他弟兄在大芽山落草,招聚数百喽啰。还有一个方小嘴,足智多谋 ,人称赛姜公。那于六使的是混钢枪,力大无穷,还有败中取胜的飞抓。于七使的是铜 锤,蹿跳蹦跃,还有一把软鞭,更精巧。虽则传言,临阵必须小心。」天霸眉头一皱, 说道:「慢说他弟兄两个,就有十个八个,我天霸也放不到心上。」现时天气不早,吩 咐从人,将残席撤去。又吩咐从人,掌灯搭铺,各自安歇不提。
次日天明起身,净面更衣,用过酒饭,天霸吩咐备马。手下人连忙将马备好。施公 、贺天保、黄天霸、王栋四人,乘马出山,竟扑奔济南大路而来。一路无话。到了济南 府,入城,进了金亭馆。贤臣下马,天保、天霸、王栋一齐下马,跟随施公,来至里面 。早有关小西、王殿臣、郭起凤、施安等,齐来恭见。天霸、王栋见礼毕。施公吩咐排 酒宴来。不多时酒筵齐备。仍是施公的首座,大众各按次序落座,霎时间将酒吃毕,大 家散座,从人将残席撤去。天已不早,各自散去,安歇了一夜无话。
到了次日清晨,施公梳洗已毕,即忙升座。文武官各按仪注行礼毕,分左右侍立。
施公眼望知府开言说:「贵府可晓得粮船何时可到济南?」知府躬身说道:「不过三五 日可到。」
施公点头说道:「贵府把那已结未结的案卷备齐,一并拿来,本部堂看过。」知府 答应,令书吏呈上。施公闪目观瞧,内有一案,是金有义无故杀死赵三,但死鬼与凶犯 素不相识,并无仇恨,凶器又不见,问成抵偿,现在案内。施公看罢,心中暗想,这宗 事叫人可疑。正自沉吟,忽听一只雁落在对面房檐上,不住的乱叫,令人诧异。正是: 天理昭彰人不醒,报应循环物显灵。
这只雁引出无穷的事故,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