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四九回
施贤臣再回漕督任 黄天霸初访琥珀杯
话说施公陛见之后,当蒙圣上令他候旨。施公便带领黄天霸等,在京内公馆中居住 ,专候圣旨。当在京城时,自有许多亲戚故旧前来拜访,并互相筵宴等事;黄天霸等也 是如此。这日元宵佳节,京城内外大放花灯,共庆升平之乐。宫内自然也是大排筵宴, 庆赏元宵。这宫内所有筵宴上的器皿,自然藏诸内府。外间哪里有这等上用的宝物?即 使偶然无意而得,亦断不敢公然应用,定要敬谨入贡,不然要有了罪名。这皆是古礼, 臣子不敢僭用天子之物。除非是钦赐物件,遇有大事,方敢请出供奉堂中,半为尊君, 半为荣宠。这日圣上因元宵佳节,又因四海升平,龙心大悦。因命内监在大内里将外国 进贡来的一对琥珀夜光杯,取出来饮酒;待至筵宴既毕,内监当晚未及珍藏原处。到了 次日,忽然这一对琥珀夜光杯不知去向。当下经管内监即各处寻找,哪里来的形影?内 监见这琥珀夜光杯忽然失却,只吓得胆战心惊,却又不敢隐瞒,只得于圣上驾临早朝时 ,自己待罪奏闻,先请失察的罪名。圣上闻奏,龙颜不悦,却是仁慈为怀,当下并未问 着内监的处分,便与众大臣说道:「朕上用的这一对琥珀夜光杯,原不算什么宝物,即 使丢失,却于无关紧要。但宰庭之内,居然有此不顾王法的人,前来盗劫,若不严加拿 缉,何以申国法以肃宫廷。尔等文武功臣,着即一体明察暗访,果为何人所盗?务要追 还原物。统限三个月,将原物进呈,不得空言塞责。倘逾期未获,所有值日各官,定即 革职拿问。」当下施公却也在朝,听了这道圣旨,随即出班俯伏金阶,奏道:「据臣愚 见,皇上所失的宝物,绝非宫廷之内的人所盗,必有外来巨盗,将此宝物盗去。但不知 昨日御膳之后,这夜光杯摆在何处?圣上可传经管内监询问明白,便知底细。」圣上道 :「是。」当即传旨,即着施公将经管内监,带往刑部讯问。施公领旨。圣上退朝。施 公也就散朝。当下并不先回私第,即将经管内监带往刑部,讯了一堂,方知这琉璃夜光 杯是御膳后未经收入大内,即摆在内监房中,预备明早再行珍藏。施公问明,次日又奏 明圣上,请旨踏勘失窃之处。奉旨着照所请。
当下施公即遵旨,由经管内监带领到失窃之处,看了一遍。
施公见无甚形迹,好不纳闷。当即退出,回至公馆,便将上项的话与黄天霸等说了 一遍。天霸听说,吃惊不小,因向施公道:「在大人的意见:这琥珀夜光杯忽然失落, 还是为宫内的人所盗去?还是为宫外的人盗去呢?」施公道:「据本部堂看来:宫内的 人断不敢有此胆量,定然是宫外的人所盗。但经本部堂亲去查勘,毫无形迹,因此又疑 惑是宫内人了。」天霸道:「据卑镇看来:定是宫外人所盗。惜卑镇不能进宫查勘,若 能奉旨入宫,查勘形迹,便可知道这盗杯的人是宫内的人,抑是宫外的人了。」施公道 :「且候本部堂明日早朝,再行奏闻。如蒙奉旨准予贤臣入宫查勘,即就有些端倪了。
但不过一层,如果查出是外人盗去,恐怕贤弟又不免要奉旨访查了,那时如何推却?」 天霸道:「大人言之差矣!为臣子者,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今者上用之物被人盗去 ,若不访缉出来,既非慎重国宝之道,也非忠君之心。而况访拿缉盗,是卑镇等应分之 事。
如果有旨奉行,何敢不遵呢?」施公大喜道:「贤弟如此忠心为国,某当代奏明, 贤弟明日可即预备,候旨遵行。」天霸唯唯答应。
施公到了次日果然奏明圣上。当即奉旨,着黄天霸入宫查勘一番。只见失落御杯那 间房内屋上,有一排望砖,非同他处可比,分明是盗贼由屋面揭去砖瓦,垂身而下,将 御杯盗去。
天霸看明,也就出来回明施公,请施公代奏,并请旨宽限。施公答应,次日又代奏 闻,圣上大喜。这日圣旨出来:仍着施公回淮安漕督本任;黄天霸补授江南提督;所有 漕标向来出力员弁,均着以本缺坐升;其贺人杰着加恩以游击遇缺补用;殷龙着赏给「 急公好义」匾额;殷猛等兄弟四人,均以千总发交施公差遣;殷赛花也有奖赏。施公遵 旨,便率领黄天霸等谢恩、请训,就预备出京回任。施公、天霸当殿陛召见之时,圣上 又命他出京以后,沿途遇有土豪恶霸,不公不法之事,仍要随时办理。并面谕黄天霸仍 随施公前往江南,沿途缉访御杯所在,俟拿获正盗,取回御杯,再行赴提督本缺。施公 、黄天霸二人,复又遵旨谢恩退出,三日后即行出京。这日,自有许多官员前来相送, 这也不必细表。
计自施公上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到京,至本年二月二十八日出京,统共两个月。这日 出京,自然还带了关小西、何路通、计全、李昆、李七侯、金大力、王殿臣、郭起凤、 贺人杰等人。现在关太已坐升总镇,计全升副将,李昆升参将,何路通升都司,其余皆 坐升一级。沿途之上,大家皆为那一对琥珀夜光杯用心查访。在路行程,不止一日,并 未访出一毫影响。
这日,到了山东沂州府界,正是三月中旬,颇觉春光和煦。
当下施公就命随从诸人等就驿站住下。施公因闻沂州有座瑯琊山,甚是高峻;昔日 齐景公曾与晏子说过:「吾欲观于转附、朝舞,遵海而南,放于瑯琊。」这瑯琊山就在 沂州府境内。施公便想到瑯琊山凭眺一回,却不曾与黄天霸等人说明,心中却是暗想。
哪知黄天霸等已知此心,却不是为去游观,想要到瑯琊山左近,访查访查可有夜光杯消 息。当下施公就在驿馆中住下,当晚就与黄天霸等说道:「本部堂因近日车马劳顿,意 欲此间暂歇一两日,再行前进,不知诸位意下如何?」黄天霸等齐道:「便是某等也想
暂歇一两日,不过不敢与大人启齿。今大人既有此意,某等当得遵命。」施公大喜,一 宿无话。
次日,黄天霸等也就进内禀明施公,欲往附近一带地方访缉访缉夜光杯的消息。施 公当也答应。黄天霸等大家商议,就留贺人杰、金大力二人保护施公,其余诸人皆分头 往各处而去。
施公自己也就换了便服,招呼施安看守驿馆,便自出去游玩一番。此一去有分教, 闹出一件天翻地覆的事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五○回
钦使遥临瑯琊税驾 高贤莅止蓬荜生辉
话说施公出了驿馆,向街坊上走去,原来这馆驿的地方就唤做瑯琊驿,也是六街三 市,颇为热闹。施公在街上闲逛了一回,只见人烟稠密,甚是齐整。因信步走去,不觉 走了二三里地,却离街坊已远。但见前面一座大树林,当此暮春天气,树木正旺之时, 远远看见,好不可爱。又当麦苗欲秀,遍地生气勃勃,更夹着那些桃红柳绿,实在是春 景怡人。施公心下颇为适意,因慢慢向着那大树林走去,不一会已走至树林前面。但见 林外现出一所大村落,有数十间房屋。施公便穿林而过,到了村口,又见村庄迎面一条 护庄河,旁边支着一道小板桥,便于来往出入。河堤一带,栽着许多垂柳,更夹着许多 桃花,真是别饶风趣。施公看罢,又向村中那一带房屋看去,又见迎面朝南有一道大门 ,周围一带垣墙,约有一二里方圆光景。在庄房里面,西北角有一座茅亭,高露墙腰, 里面陈设却看不清楚。
茅亭四面,好像是一座花园。那一带房屋甚是造得清爽齐整。
施公看罢,羡慕之至,意欲过小桥游玩一回,又恐人地生疏,不敢冒昧前去;意欲 回去,又想到花园中游玩一番。正在斟酌行止,忽见从门内窜出好几只狗来,一见施公 ,便狺狺乱吠;接着有一个苍髯老者走了出来。施公将他上下一看,但见他身穿的一件 土布夹衫,脚踏芒鞋,手携竹杖,颇有隐士之风。
那老者一闻狗吠,知道有生人前来,赶紧出来。一见施公站在村口徘徊观望,他便 将施公细细打量一番。觉得施公形容虽然生得古怪,却有一派正气,与俗不同。他便上 前说道:「老先生请了!小庄僻陋无华,老先生何不请至敝庄暂驻芳踪?何事站立桥畔 ,观望徘徊呢?」施公见老者前来招呼,且听他言语不俗,也就赶着应道:「岂敢岂敢 !只因某路经贵地,偶尔闹游,不期信步而来,得瞻风彩。某因爱尊居如此清雅,真是 城市山林;亟拟进府奉拜,又恐素昧平生,不敢造次,所以在此徘徊观望。不期老先生 赐教,施某真是万幸了。」施公因羡慕他人品又好,地方又好,不意将自己姓名,忽然 道出。所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那老者听施公说出「施某」两字,凝了回神,不 禁正色说道:「老先生得毋总漕施公么?」施公见自己为人家识破,不能隐瞒,只得说 道:「漕督使者,便是施某。」那老者听说,便急向施公道:「某僻居村落,不知钦使 遥临,有失迎迓,罪何可及。敝庐局促,不知台驾尚肯惠临一叙否?」施公道:「亟拟 进庐,不敢造次。既承相召,幸何如之。」那老者见施公答应,当下喜悦非常,便向施 公道:「既蒙辱临,某当领道。」说着,就引施公过了小桥,不一刻已到庄门,只见有 两个庄丁,站在庄门两旁,鞠躬伺候。那老者并不向庄丁言语,一直领着施公,进了庄 门。
施公进内,走了两进房屋,从东南角门内走进去,便是一座小小花园。其中虽无玲 珑山石,却竹篱茅舍,潇洒出尘。中间有一条曲迳,两旁编着一路的麂眼篱笆;走过曲 迳,便是朝南一座五开间的一所竹屋,甚是宽敞洁净。那老者邀施公入内,两人站定, 便行了礼,即让施公坐下。施公也不过于谦让,就客位坐了下来。这才向那老者说道: 「施某荒唐之至,虽承雅爱,还不曾动问上姓大名,疏忽之处,务求宽宥。」老者亦谢 道:「某姓吕名焕,贱字云章,曾中丁酉科进士,世居于此二贤村。只因无志功名,告 老致仕,守两亩园田,免得与人争名夺利。」施公道:「据老先生所言,真是勘破俗尘 ,安享田园之乐,可羡可羡!」吕云章道:「岂敢岂敢!不过聊以守拙而已。
岂似大人兴利除害,救弱锄强,为国家栋梁,功在社稷,德被生民呢?」说着,有 庄丁献上茶来。那吕云章一面让茶,一面招呼庄丁备酒。庄丁答应。吕云章又向施公道 :「某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亟欲趋谒,恨无缘可入;今幸得见颜色,真乃识荆有幸了 。但不知大人此次驾经敝地,还是进京陛见?还是公干到此呢?」施公道:「某因去岁 奉旨陛见,入觐天颜之后,又奉旨仍回本任。现在道经贵地,是往淮安回任。因连日车 马劳顿,暂息征尘;又因天朗气清,故此偶尔出游,不期得遇老先生,并瞻仰华庄之盛 ,某亦是喜出望外了。但老先生有几位世兄?想皆是清贵之品,可能请出一见么?」吕 云章道:「有三个豚儿:长名沛,系前科的举人;次名济,曾补县学生员;三名泗,尚 在幼读。本当唤出来谒见,只因长次两子,皆就馆于外,使他们借此阅历;少子因连日 感冒风寒,不堪出见,容日再令其竭忱恭叩便了。」施公道:「有老先生家学渊源,三 位令郎,某虽不见,可想其饱学了。」吕云章道:「辱承雅爱,又何敢当?所幸三子皆 守书本,幸能遵守成规,谨法而已;其他也就毫无所知矣!」施公见说这番话,于是又 问道:「此时沂州府知府秦霭仁老先生,想是常见的了。」云章道:「秦太尊自去岁到 任后,承他到敝庄拜过一次,今年彼此循俗例,互相贺了个年节;此外如宴会等事,皆
未与列,某亦不愿与官府往来。并非某故事耿介,只因敝族亲友甚多,保无有词讼事件 。他们一见某平时与本地父母官时常往来,设若遇有事故,必致前来请托。某如不应, 势必有拂亲友之情;若竟答应,今日你来,明日他至,不但烦劳之至,且于某声名有碍 。存了这个心志,就是亲友之类,也不甚相怪于某。某若遇有地方上兴利除弊之事,某 亦不敢坐视不言。倒也要挺身而出,帮同料理。可谓公事则与闻,私事则不敢稍涉。也 好在这秦太尊亦复是个良吏。更此间民俗质朴,亦不难治。」施公听说,又着实称赞一 番。此时已有晌午,庄丁已将酒饭摆上。吕云章就请施公入座,就此宾主二人,施公坐 了首位,吕云章在对面相陪。施公先道了谢,然后举杯饮酒。
不一时酒饭已毕,净面漱口,又饮了两杯茶。吕云章即请施公到他花园内,游玩一 会。但见插竹编篱,豆棚瓜架之外,也有些四时不谢之花,颇为雅洁;又在草亭上坐了 片刻,但闻有朗朗读书之声,又有琴声自墙外而至。施公便问道:「读书之声,想系令 孙辈在馆中所读;这琴声又从何处而来呢?」吕云章道:「只因幼女淑兰,酷好丝桐, 想是她在那里胡乱拨弄的。」施公听说,又复称羡不已。各处游玩一遍,施公便道谢告 辞。吕云章只得将施公送至庄口,躬身一揖而别。施公仍走原处,穿入树林,忽从后面 有一人,在施公腿上尽力打了一棍,将施公打倒。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