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二九回
村老多情恭迎宪驾 贤臣略分接见乡民
话说计全见殷龙欲去拜见施公,当下答道:「兄长既如此竭诚,或即前去,想大人 礼贤下±,也不致托故不见。他老人家惟恐开长这里必要多所应酬。他老人家是万万不 肯打扰人家的。」殷龙道:「愚兄已深知大人的用意了。为今之计,咱们就往六里铺一 行如何。」计全道:「使得使得。」当下殷龙即到里面换了大衣,命家丁鞴了三匹驴子 ,同计全、人杰三人一同出了庄门,上驴子而去。不多时刻,早到了六里铺。
施公因人杰等赶马虎鸾未回,又因前途尚有六七十里方有客店上宿打尖,所以就在 六里铺暂住一宵,明日再行打听人杰的消息。现在殷龙与计全、人杰到此,当下问明镇 上的人,施公住在哪家客店。这六里铺所有的人无不认得殷龙的。因此知道施大人就在 方四房居住。殷龙即带着计全、人杰等到了方四房。进得门来,先有店主人方得贵上前 向殷龙说道:「你老人家很是难光顾的,今日到此,有何贵干?」殷龙道:「咱是给大 人请安的。施大人现住哪里?」方得贵道:「施大人现在第三进上房内居住;他们那些 老爷们,皆在第二进居住。你老人家认得吗,可要咱送你去?」殷龙道:「不消送得, 咱自会进去。」说罢,即与计全、人杰往里面去。才过店堂,却好天霸从里面出来。人 杰瞥眼瞧见,当即喊道:「黄叔父,你老往哪里去?计叔父与姪儿的岳父都来了。」天 霸见说,即止住脚步,正要问人杰的话,早见殷龙、计全二人进来。天霸抢一步走到殷 龙面前,拱手喊道:「老英雄违教了,不知老英雄到此,有失远迎,尚望勿罪。小弟本 拟竭诚奉拜,实因此间寸步难离,所以早间请令郎再三上复老英雄,请安致意,不恭之 至,惭愧之极!」殷龙见天霸如此亲热,当即就与天霸拉手说道:「贤弟你别要如此说 了,便是咱也不知大驾遥临,未曾远接,咱们大家总不要说客气话罢。老弟,你我自从 一别,老弟是升官了,现在是怎么个好法?劣兄望着老弟实是羡慕钦佩,不似劣兄老朽 无能,草木同腐。」天霸道:「老英雄,你是安享田园之乐,儿孙绕膝,夫妇齐眉,何 等不乐!何等不快!不似咱们勤劳王事,身非由己,东西奔跑,无一刻休息之时。」殷 龙道:「这也是贤弟能者多劳,国家借重的。」计全在旁见他二人立谈起来,也不进去 ,这是何意呢?便说道:「你们如此亲热,何必立谈,何不请到里面坐呢。」天霸道: 「荒唐荒唐!请里面坐罢。」
当下殷龙到了里面,先与诸同人见礼已毕,然后分宾主坐下。大家又略叙寒暄。黄 天霸复问:「老英雄,那马虎鸾曾否劳驾拿住么?」殷龙道:「已经敝庄丁在枯树湾用 挠钩将该贼擒获,现在敝庄饬人看守,万无一失。故劣兄特地前来,一则给大人请安;
二则来向大人请示,该贼是否押解前来,抑送往地方官惩办;三则劣兄尚有一件要事, 与老弟斟酌,并求大人恩准。」天霸道:「马虎鸾既承协力擒获,感谢之至。稍停小弟 当代禀知大人,看他老人家可否请见?但不知老英雄有何要事与小弟商量,尚乞见教。 」殷龙道:「此事曾与计贤弟说过,就是为令盟姪之事。」黄天霸一闻之言,心中暗道 :「咱本有此意要与他面谈,候出京后代人杰完娶,难得他先有此言,真好极了。」因 问道:「老英雄如何商量,小弟无不从命。」殷龙道:「便是劣兄也知老弟无不应允, 不过恐怕大人不能即时俯允,所以要与贤弟商量妥了,然后再求大人恩准。」黄天霸道 :「老英雄且请说来,大家斟酌。」殷龙就将他妻子与他说的话,一一告知天霸。天霸 道:「老英雄的用意未为不妥,便是小弟又何尝不可遵办。但不知大人意下如何。」计 全、李昆皆在旁说道:「据某等之意,即照老英雄之言与大人说知,想大人亦可从权。
若大人传见老英雄,还是与大人面言,想大人不能过却来意,某等再从旁襄赞,此事必 谐;若大人不即传见,再由某等善为说辞。不知老英雄意下以为然否。」殷龙道:「诸 位所见略同,就照此法。但老朽当面与大人谈及此事,恐有些冒昧。」天霸道:「不然 某等进去禀明大人时节,即谓老英雄竭诚前来,一来为给大人请安,求大人光临他家, 暂息征骖;二来有事面求大人。某等说了这句话,大人必要追问何事,然后某等只说老 英雄须要面见大人之后,方肯面禀。如此一说,大人势必传见的。老英雄便可面禀了。 」殷龙大喜道:「好计好计!就此办法。就请诸位与劣兄禀知一声罢。」
计全道:「爽性我去,本来要销差。」说着,又将人杰带了一同进内见施公。先请 了安,站立一旁。正要开口,施公先问人杰道:「小英雄,你连日辛苦了。那马虎鸾曾 赶上捉住么?」
人杰道:「马虎鸾刁猾异常,悍勇百倍,千总三番五次与他格斗,终被他逃脱。后 来他误入殷家后堡,现在由千总岳父殷龙派人在殷家堡内设计将他擒住,还在殷家堡派 人看守。是以千总与计伯父赶紧回来,禀知销差,并候大人示下。再千总岳父殷龙,现 亦前来给大人请安求见。」施公听说,便带笑道:「这殷龙未免殷情太过了。昨日命他 两子到此,请本部堂到他庄上暂住,这也是他仰慕之忱。计贤弟你可请他进来,但不知 他有何话与本部堂说。」计全道:「便是参将也曾问过他。他也说道此事要求大人恩准 ,还说要参将与他在大人前善为说辞。参将细细想来,他也无甚要事求大人恩准,或者 是为人杰的姻事亦未可定。」施公听说此话,便笑道:「计贤弟你猜的这句话,恐怕有 七八分就为此事;若果殷龙是为此意,本部堂且看他说得如何,怎么样个办法,再行酌 办便了。计贤弟,你且将他请来再说。」计全答应,转身出来,便将此话告知殷龙。
殷龙大喜,随即与计全进内见了施公,倒身下拜,先将昔日误劫饷银的事谢了罪, 然后又将蒙允与人杰结亲谢了恩。施公见他如此谦让,也就出位将他扶起,说道:「老 英雄何必如此!当日的话,咱们一概不表。你请坐下来,咱们叙谈了。」
殷龙还不肯就座,又再三谦让,然后才告坐,便与施公说道:「村民久感大人的恩 德,亟思趋往淮安上叩尊颜,又恐冒昧不便,私衷耿耿,迄未释怀。今者大人人觐天颜
,村民实系不知,有失远迎,抱罪之至。昨日故特命犬子恭请宪驾,以冀惠顾茅庐。此 事本是村民越分之举,不过大人因行旌暂住此地,究觉窄隘非常,所以胆敢竭诚恭请, 乃未蒙大人俯允。村民想来,还是自家未尽竭诚,以此不能速驾,所以今日特地亲自趋 前,务乞光临。」不知施公答出什么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三○回
心存私意乞假完姻 体恤下情蒙恩入赘
话说施公见殷龙说出这番话,觉得他虽是个村民武夫,言词也还委婉,礼貌谦恭, 耐人接见,当下笑道:「老英雄说哪里话来,本部堂亟承厚意,也思造府拜望。只因行 期且近,未便过事耽延。满拟年内到新年元旦,现在是十月将尽,不过才到此处,计算 路程始有一半,前途尚不知有无事件耽搁。所以如无要事,也就不便过事耽延了。今老 英雄如此盛情,倒叫本部堂实感抱歉。好在来日方长,候本部堂入觐以后,如蒙奉旨回 任,彼时道经贵处,再当造府盘桓。计算日期,亦不过明年二三月内。或竟留京内用, 老英雄这番美意,本部堂当铭泐不忘。况本部堂禀性耿介,你我相知在心,不必定于形 迹上,做外面的通套。老英雄也是个直朴人,想不以本部堂之言为谬。
本部堂实非故却,尚望老英雄原谅。」殷龙见施公执意不行,也不能勉强,只得说 道:「村民实系竭诚而来,大人既不肯惠临,只得遵命,于明年春间恭迓大人台驾便了 。」施公道:「本部堂如果回任,定然造府。」殷龙又道:「马虎鸾既经村民设法将他 擒住,锢禁敝庄,该贼还是押解前来请大人亲自办理,还是送往本地方官惩办?悉听大 人吩咐。」施公道:「该贼既承老英雄协力将他捉住,锢禁贵庄,本部堂仔细想来,此 间亦非审问之所,好在他是个行刺的正身,也无甚口供审问。本部堂之意,明日可令关 副将将该贼送交本地方官,按律惩办便了。」
殷龙唯唯。
施公又问道:「顷者计参将与本部堂说及,老英雄有话要与本部堂商量,但不知有 何话说,何不就此一言呢?」殷龙见问,因道:「这件事村民不敢冒昧上陈,『王道不 外人情』,或者仰蒙俯允。只因赛花小女今已及笄年岁,贺人杰亦复行将弱冠,男婚女 嫁当在此时,论男女年岁原不得谓过大,但人杰随侍大人刻不能离,又不便因此告假前 来有误公事。若村民将小女送往淮安,沿途亦不无周折。难得人杰随侍大人经过此地。
村民的愚见,想面恳大人恩准赏假一月,就于此时为一对小儿女成了亲。一俟满月 后即令人杰赶赴京师,听候驱策。候大人回任之时,再令小女同赴淮安。观如此办法, 两有裨益。在村民既可了却一件首尾,在人杰亦可定了百年大事。诚如大人所言,入觐 之后,如奉旨内用,大人就暂时不能回来,人杰亦何可独自回南;如果回任,自令小女 随同人杰偕赴淮安。即使大人高升擢为内用,人杰亦可在京供职,那时村民也可将小女 妥送到淮,朝夕侍奉。人杰既不致心挂淮安老母无可侍奉,而母亲亦可得小女,晨昏定 省不患无人。且使人杰在京,一劳永逸伺候大人供职。或者蒙大人的恩典,逾格栽培, 所谓一举而数善。在村民愚见如此,但不知可否蒙恩典,体谅下情,俯准村民之情是幸 。」施公听了这番话,心中暗道:「不料这老头儿如此设想,竟是面面俱到,而且叫本 部堂不能不答应他。」因道:「据老英雄所言,实系情理兼尽,本部堂有何不可,况婚 嫁大事理所应然。但本部堂办事,不能不为贺人杰设想。极承美意,在人杰固是感激不 尽。但是人杰随本部堂前来,初未料此举。老英雄已为令媛备置一切,而人杰一无备办 ,似难草率从事。虽老英雄未必求全责备,总之男家亦须略尽仪节,方是道理。今日各 事未备,何以为情呢?」殷龙道:「大人说哪里话来,世俗之见方在那仪文末节上苛求 。村民虽是乡僻村夫,也只知六礼既全便为婚嫁的大礼,其余一概浮文末节,尽可消除 。而况人杰大礼早全,尚复有何未备之处。至于衣冠一切,现在可由村民代为置办,将 来候人杰回南时,再令他如数偿还。
此事本是从权,何能计及到此。大人未免为人杰过虑。」施公听罢,笑道:「老英 雄未免儿女多情,本部堂当照老英雄所言,未免于人杰面上稍微减色些罢了。」殷龙道 :「人杰得大人恩典,逾格栽培,便是村民也不知增光几许,他又有什么减色呢?
既蒙恩准,村民真感激不尽了。」当下就出位给施公叩头道谢,施公亦谦让不遑。
叩头起来,却好人杰从外面进来。殷龙又命他向施公磕头道谢。
施公此时也甚喜悦,因将天霸等人传了进来,告知一切。
天霸等无不欢喜,齐道:「这皆是大人的恩典。」施公又向施安道:「你去取三百 两银子出来,把与贺千总,做为他的婚费。」
说罢,施安答应去取。施公又向殷龙道:「当黄总兵、关副将完娶时,本部堂皆是 三百两婚费,今日仍照旧例,此款即请老英雄收下。所有应备物件,亦请老英雄代为置 办,幸勿推辞。」
殷龙本来要辞不肯收,因见施公说出黄天霸、关小西二人当日亦是如此,现在仍照 向例,所以也不再辞,只得唯唯答应。不一刻,施安已将三百两银子取出来,交与殷龙 。殷龙只得收下,又复向施公道谢。贺人杰也就过来谢了施公。殷龙当下亦即告辞而出 。到了外面,大家欢喜无限,有与殷龙闹喜酒吃的,与人杰取笑的,笑说一回,好不快 乐;惟有贺人杰脸上只是红一阵,白一阵,害臊的不得了。
此时已将日暮,殷龙便辞别众人回庄。到了家中,与他妻子说及施公已允准贺人杰 入赘,他妻子更是快乐,因此举家都忙乱起来。殷赛花听说此言,早已躲了不见面。他 妻子说道:「施大人光景明日不走,我们这里就多备两桌盛筵,送到客店内以为供应, 俟他老人家动身的时节,再去恭送。如此办法,我觉得比送重礼还高,不知你意下如何 。」殷龙道:「你这话倒是不错,我就照你这样办罢。」一宿无话。
到了次日大早,殷龙就起来,梳洗已毕,用了早点,正要出门打听,却好关小西已 来。殷龙就将他迎进去,彼此坐下。
殷龙问道:「大人今日可动身么?」小西道:「便是大人着某前来,将马虎鸾押送 本地方官究办。如果回来得早,大人就动身;如若稍迟,明日方能起马。」殷龙道:「 如此说今日是不能起解的了。此间进城尚有二十里,来往便是四十里,任你走得快,回 来已是晌午了,怎么还可动身呢?老弟台不必着急,稍停一会,咱再派几名庄丁,与老 弟台一同押解马虎鸾进城罢。」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