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案

第三九九回

Chapter 33425,048 wordsPublic domain

黄天霸活捉窦耳墩 众英雄大闹连环套

话说朱光祖跳入围墙里面,四面一看,见左首一带房廊,约有五丈阔光景。对面有 一所高大的房屋,里面尚有灯光。朱光祖暗道:「莫非这是老儿暗室?咱且不管他,先 将御马的消息,打听出来,然后再将门迳探明,好作计议。」当下便使出草上飞的本领 ,走到那房廊。轻轻将窗格撬开,探身入内,凝神定睛一看:果见有匹马拴在里面柱子 上。将那马细看一番,实在与凡马不同。朱光祖大喜。于是赶出去寻门迳。寻了一会, 忽见南首上围墙有一个极大的圆圈。朱光祖便上前一望,乃是一个月亮门,他便顺着方 向,打量了一刻。心中暗道:「吴用人曾经言过,说那假山背后,月亮门内,就是老儿 住所。只要将那玲珑石推开,便可进去。现在月亮门已寻着,但是有假山挡住,难道说 这假山就是玲珑石不成吗?且等咱再出去与天霸说知,让他照吴用人所言,先将假山上 的暗记寻出来试一试看。」主意打定,立刻又飞身出来,将此话告知天霸。天霸闻言大 喜,也就立刻下了假山,寻找石头左边那个拳大的孔。不一刻居然寻到,天霸将二指在 石孔一按,并不费事,也不费力,只见那假山石头,即刻推在一旁,现出门来。天霸又 向光祖道:「朱叔台!你可仍由墙上跳到里面,以便接应。咱便由月亮门进去便了。」 朱光祖答应,复又从围墙上跳入;天霸即从月亮门内进去。二人见面,天霸道:「朱叔 台!马在哪里?」朱光祖道:「马在这里。」天霸就跟定光祖,走到房廊那一间,正要 进去盗马,忽听对面那所高大的屋内,窗格响亮。天霸掉头一看,只见迎面走出一人,

出声大喝道:「来人敢是盗马的么?」

天霸见有人知道,也就高声大喝道:「你是窦耳墩!咱正是前来盗马--那马已被 咱老爷盗去了,你还在梦里呢!」天霸话未毕,对面的那人已不知去向。天霸好生疑惑 ,即向朱光祖道:「朱叔台!你看那人忽然不见,究竟是人是鬼呀?」朱光祖道:「老 姪!你且不必讲他是人是鬼,包管你即有人出来厮杀了。」

天霸道:「杀便杀,还怕他不成吗?」

正说之间,忽见一片灯光,即从那对面屋内出来,为首一人,正是窦耳墩。手执双 刀,一声大喝道:「好小子天霸!你当真敢来盗马吗?」天霸道:「老匹夫!你死在头 上,还不知道,尚敢说出这无耻的话么?御马已被咱盗去了,特地前来捉你。」窦耳墩 一听,真个是三尸冒火,七孔生烟,当下「哇呀呀」一声,手舞双刀直奔天霸。天霸一 见,哈哈大笑道:「老儿你还敢放肆么?来得好。」说着也就飞舞单刀迎接上去。此时 窦耳墩恨不能生啖其肉,只见他刀不留情,劈面一刀望天霸砍到。天霸急急架过。窦耳 墩接着又是一刀,认定天霸肩膊上砍来。天霸又让过。窦耳墩右手的刀一起,左手的又 接着下来,这叫作连环拨风刀。这个刀法,如遇见旁人,也是万难抵敌。

天霸见连环刀接连砍下,也就杀得高兴起来,使出六十四路的花刀出来,两人大杀 一阵。天霸一路花刀使完,窦耳墩看看抵不住。那知天霸愈杀愈紧。窦耳墩究竟年纪大 了,手内又失去了从前的双钩,这双刀拿在手中,究竟不十二分精熟,但见天霸愈杀愈 急,知道抵敌不过,便举起刀来,向天霸虚砍一刀,即思奔逃。却好朱光祖在旁,一声 唱道:「你向哪里走?可认得朱光祖么?」说着就是一刀,从窦耳墩背后砍到。耳墩一 听朱光祖三字,便大吃一惊,暗道:「我今性命休矣!」一面暗想,一面即转身躯来迎 。窦耳墩方转过身来,天霸又是一刀砍到。耳墩知是不济,便跳出圈外,将朱光祖、天 霸两刀让了过去。那天霸真个飞快,便就抢进一步,又是一刀向耳墩左肋刺入。窦耳墩 急将手中刀往下一磕,将天霸的刀掀在一旁。此时他也不还刀,但向后退。天霸见他后 退,便直向前进。正赶之时,忽听耳墩喊道:「天霸小子!不要赶,看家伙!」天霸一 听,怕他有暗器打来,凝了一刻神志。窦耳墩便趁此时,一个箭步,飞身上屋。黄天霸 见他飞身上屋,也就将身子一缩,两脚一跺,即刻追上屋去。方到檐口,耳墩早揭了几 片瓦向天霸打来。天霸说声:「不好!」将头向旁边一偏,所幸不曾打中,让了过去。

却好朱光祖也上了屋面,就从背后出其不意,一腿将窦耳墩打倒屋面。天霸见光祖将耳 墩打倒,赶进一步,举起一刀,认定他右手一下,耳墩万避不及,只听「哎呀」一声, 刀已落下。天霸砍第二刀;朱光祖又在他腿上砍下一刀。耳墩已是动弹不得。天霸便将 他从屋上摔了下来。但听咕咚一声,耳墩已死了一半。于是天霸、光祖飞身下屋,就将 耳墩绑缚起来,四马倒攒蹄,捆了结实,抛在一间房内。

光祖便与天霸道:「老姪!你就在这里看好御马,咱出去望望他们现在哪里,曾否 与他们动手?」天霸道:「咱也去走一趟,好在耳墩已被捉住,还怕谁来?」说着就与 光祖一同由月亮门出来,走出石室。只听西北角上一片喊杀之声,真是震动山岳-- 知道关小西等已在那里动起手来。即便顺着声音,赶杀过去。却好见关小西敌住郝天龙 ,计全战住郝天虎,何路通力敌天豹、天彪,七个人杀得难解难分。天霸大喝道:「各 位兄长使劲儿!御马已得了!耳墩那老儿已被捉住了!不可以将这些毛贼放走,咱们齐 力将他这伙强盗一个个捉住,解到京师,听候按律治办。」关小西等一听「解到京师, 听候按律治办」,更加高兴,真是个个争先,人人恐后,奋勇杀上前去。

郝天龙等听了这话,却是个个胆寒,暗道:「大王被人捉住,御马又被他盗去,这 还有什么想头呢?」各人就此存了这个心,不觉看看抵敌不住。只见关小西一刀,早将 郝天龙砍倒在地。接着计全又是一刀,向郝天虎砍去,天虎正要去架,不料关小西在郝 天虎背后砍来,两面夹攻,郝天虎也被砍倒在地。

那边郝天豹、郝天彪双战何路通,见两个哥哥俱被人砍倒,于是心慌意乱。郝天豹 早被何路通打中肩窝一拐,只听「哎呀」

一声,望后便倒。郝天彪此时更加慌乱,便向何路通虚砍一刀,急待要走;哪知天 霸跳到他背后,将他手擒过来,趁势望地下一摔,也跌得个七死八活。于是大家一齐喊 道:「你等喽兵听着!耳墩今已被捉,郝天龙等又被拿获,你等如要性命的,快快归降 !倘若再执迷不悟,咱老爷等即刻将你等杀得个鸡犬不留。」这番话方说出去,早见那 些喽兵一一跪下哀求。要知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分给资财恩威并济 误肆劫掠冒昧而行

话说连环套众喽兵,见天霸等众英雄将窦耳墩众人一一捉住,真是个个心寒,人人 胆怯,向天霸等哀求,免其一死,情愿投降。天霸等准如所请,即命众喽兵赶速将前所 有各处埋伏的地雷火炮,全行拆去。那些众喽兵怎敢怠慢,立刻,一齐到各处拆毁埋伏 去了。这里天霸道:「耳墩这老贼虽已被捉,众头目亦已被擒,但是他的家小必在后寨 。咱们且将他家小搜寻出来,好一齐解往京师,听候治罪。」话犹未了,只见吴用人跪 下道:「小人冒死有一言上禀:还求老爷俯纳。窦耳墩虽然作恶,罪不容赦。他家小平 时也甚正直。今祸首已被擒获,自当按律治罪,可否祈求恩体罪属不拿之意,免诛家小 科条。耳墩将来虽明正典刑,他也要衔感大老爷大德。这是小人冒死仰求;只因小人眼

见得他全家遭戮,实在不忍。」天霸本是个有义气,有血性,傲上不凌下之人,今见吴 用人如此哀求,心中也未免不忍,只得说道:「本总镇本要全行拿获,姑念你一再哀求 ,又道他家小亦甚正道。你可即传言,令他们迁徙下山,另谋居住,安分为民。所有细 软资财,准他带往,以示体恤!」

吴用人闻言,磕了个头,给天霸谢过,直向后寨而去了。及至到了后寨,早已不见 。吴用人又寻了一遍,毫无形迹,知道是闻风逃去。只得复行出来,对天霸等禀知。天 霸道:「既然畏罪而逃,也就算了。」却好此时那些去毁埋伏的人也来禀报:地雷火炮 已一一毁去。黄天霸即向众喽兵道:「你们这些人,从前皆是良民,误入此地,本总镇 不为难你等,有家者归家,无家者各寻生活,不得再蹈故辙!若无财产者,等本总镇将 窦耳墩所有家财查明,再行分给尔等,速速下山,各安生业。」

这些话一说,那些喽兵个个感激无地,真个是欢声动振,专候分给资财。

这里黄天霸与朱光祖、关小西、计全、何路通四人,去到石室,将御马敬谨牵出;

又解窦耳墩出来。此时窦耳墩已经半死,不复从前那样极恶穷凶。天霸等将他押解到大 寨,与郝天龙等放在一处。又将那匹御马拴在一旁,命人守好了。复去各处查点资财, 以一半散给众喽兵下山;以一半带了下山,充作沿途的经费。然后命人将连环套内所有 的房屋,放起一把火来,烧得干干净净。然后与众人带了这一匹「日月骕骦」御马,并 押解窦耳墩五人下山。一直到了客店,大家住了歇息。即命店主人传了好些木匠来,连 夜的打了五个囚笼;又命铁匠打些铁索,就将窦耳墩五人等锁起,打入囚笼。又将那无 家可归、情愿投降的喽兵,拨了二三十名,充作护勇,以便保护御马,押解囚车。又请 朱光祖会同褚标、李昆回淮安报信,分派已定。

停了一日,黄天霸等及一切人众,保着御马,押解囚车,直望京师进发。在路行程 ,非止一日。这日进了张家口,到了一个所在,大家走得困乏,就树林内稍为歇息。大 家才坐下来,忽见林内窜出一人,浑身短衣靠扎,手执双刀,一声大喝:「你等哪里去 ?快快丢下买路钱来!」说着就飞舞双刀杀人。众人一见,吃惊不小,报知天霸。天霸 闻言,立刻跑到面前,正见那些侍从的人,被那手执双刀的人,杀得乱奔乱走。天霸喝 道:

「好大胆的囚徒,竟敢抢劫!快快留下名来,好让我送你性命。」那人一见后面来 一人,手执单刀,迎杀上来,他就应声答道:「咱爷爷乃独角蛟李霸是也!你是何人?

敢来送死。」天霸大怒道:「这个贼囚!咱老爷乃总兵黄天霸是也。」独角蛟听说黄天 霸三字,他知道不妙,也就急急的向天霸虚砍一刀,掉转身向树林内跑去。天霸见独角 蛟逃走,也就追赶下去。只见他进了树林,片刻间已不知去向。天霸一人怅怅而回。

你道这独角蛟是何人?原来离张家口八十里,有座卧牛岗,岗上有三个大盗:一唤 抱不平王勇,一唤唬死人薛超,一唤都不怕胡广。这三个大盗,专门在各处抢掠贪官污 吏的财物,从来不打劫经商过客的,因此也就从来不曾破过一案。这独角蛟是卧牛岗上 的一个头目,这日因派他下山,打听各路买卖。忽见黄天霸那一起护从,擡着囚车,他 却不曾看得明白,疑是一注大财,因此就下山来抢劫。及至黄天霸说出自己名姓,独角 蛟一听,早已胆战心惊--向来虽未会过此人,却是久仰大名。

又仰他是个忠义之士,而且素知他武艺出众,因此料无本领与他对敌,所以战不数 会,逃入树林内,跑回卧牛岗去了。及到了卧牛岗,见着王勇三人,行了礼,坐下一旁 。胡广首先问道:「兄弟你今日下山,打听得有什么买卖?」独角蛟道:「三位兄长在 上,小弟今日下岗,买卖倒不曾打听出来,却遇见一个三位兄长平时极敬重的那个人, 小弟险些儿送了性命。」王勇道:「你这说的好不明白。这是个什么人?你怎么又险些 儿送了性命?好叫我听得气闷!」独角蛟道:「大哥!你不是平时常说,现在最了不得 的英雄,只有一个黄天霸么?」王勇道:「这天霸本来是天下第一大英雄,你难道遇见 了他不成?」独角蛟道:「正是小弟遇见,因此险些儿送了性命的。」王勇道:「你遇 见他也不算什么,怎送了性命呢?」独角蛟便将以前的事说了一遍。王勇道:「这本是 怪你卤莽,不打听明白,就去动手么!」当下薛超便与王勇道:「今李兄弟如此说法, 黄天霸押解的那起,不是恶霸,定是强人了。」王勇道:「我有一事可疑,他怎么从口 外来的?他现在淮安施不全那里做副将,忽然去到口外作什么呢?」胡广道:「好在早 晚都要走此地,将他那跟随的人,捉一两个人问一问,就知道了。」王勇忙应道:「这 主意我看来却不妥。愚兄倒有一个方法,说出来不知二位兄弟可肯依从么?」胡广、薛 超一齐答应,说:「只要大哥说出来,弟有什么不从?」欲知王勇说出什么话来,且看 下回分解。

第四○一回

担酒牵羊情殷谢罪 察言观色心许投诚

话说王勇听说天霸走此路过,便与胡广等议道:「兄的意见,我等在此落草,也皆 出于无奈,不过暂为之计,久想图个出身,早离了这个行业。倘久久恋此,终非了局。

即如天霸,当日也是我辈中人,一旦向上,投顺施公,今日可做了国家的大臣,何等威 风,何等有名?说起来哪个不敬重?愚兄久有此意,欲去结识他图做行业。怎奈路途遥 远,不便前去。难得今日走此经过,咱们就预备些羊酒,一起下山,就以李贤弟误犯劫 掠为名,到他面前谢罪。他本是个义气人,见了我等如此行为,必然心许。那时我等就

将他请上山来,将这一片诚心,对他讲说,请他携带,图个出身。他如肯携带,那便极 好;即使不肯,我等也从此结识一位天下的英雄,国家的栋梁。然后就舍此他去,或买 些田产,耕种度日,或往各处贸易经商,也可不失个好人。二位贤弟看愚兄的话,错也 不错?」薛超、胡广听了此话;齐声答道:「便是弟等亦有此意久矣!所以不敢出口者 ,惟恐有违大哥的本意。今兄长既决意如此,弟等岂有不从之理?当从兄长之命便了。 」王勇即预备了许多羊酒,仍命独角蛟下岗打听:「一经离此不远,何时可以经过,即 便回来送信。」独角蛟答应前去。约有半日光景,忽见独角蛟匆匆回 来了,向王勇说 道:「小弟奉三位兄长之命,前去探听黄天霸的行止。今探得明白,明日定过此岗了。 」王勇大喜,一宿无话。

次日一早,即命众喽兵担酒牵羊,率同薛超、胡广、李霸三人,一齐下得岗来。就 在那要道口歇下,专等黄天霸经过,便去请罪。且说黄天霸自将独角蛟打败,逃入林内 ,他便遵江湖上的规矩,遇林不追,让独角蛟逃去。然后率众又带着御马,押解窦耳墩 、郝天龙等五辆囚车,望前进发。又走了四五十里地面,天已不早。天霸即命人到前面 寻找客店。当有护从的人寻了客店,大家一齐住下,歇息一宵。明日一早,又起身前行 。

约有巳牌时分,早离卧牛岗不远。在前护从的人,就跑到天霸面前禀道:「前面有 座高山,甚是险峻,恐有强人下山抢掠,请老爷定夺!」天霸听说,即向前一望,果见 前面有座高山,甚是险恶。因与计全等议道:「计大哥、关大哥,你二位在后面保护着 御马,小弟与何大哥率众前行,以防那山上强寇下来打劫。」计全应道:「是。」天霸 即将马一领,跑到前面,率着众人前去。又走了一会,约有申牌时分,已到卧牛山下。

正走之间,只见前面站立着一排人,约有二十多个。为首三人,虽带着些强盗样子,却 是气概不凡。天霸好生疑惑,暗想道:「若说这等人皆是本地良民,却又带些凶恶之气 象;若说是些强盗,又何以如此循规蹈矩,拱立道旁。」正在疑虑,忽见一人走到马前 ,双膝跪下,口称:「小人独角蛟,前日冒犯大老爷的虎威,特地前来请罪。」天霸听 了暗想:这又是今世罕闻了。正在那里暗想。又见那为首的三人,一齐走到马前,也双 膝跪地,口称:「卧牛岗草寇王勇、薛超、胡广,只因前日独角蛟李霸冒犯虎威,回来 说与小人等知道。小人才晓得是老爷到此。今特带领独角蛟李霸,亲向老爷请罪。并聊 备羊酒少许,用犒护从诸人,借赎李霸之罪,尚求老爷赏纳。」天霸见说这番,更是犹 豫不定,因道:「尔等且站起来,有话再说。本总镇与尔等素不相识,何以如此多情?

即是独角蛟有冒犯之处,只要尔等悔过自新,改邪归正,本总镇亦断不与尔等为难。尔 等又何必多此一举?而况本总镇现有钦犯在此,须急押往京师。

尔等可速退去,休误本总镇的公事。」王勇、胡广、薛超又说道:「老爷的台命, 敢不遵从。但小人在此落草,亦出于无奈。

久思前趋投效,又思公门深远,不敢冒犯虎威。今幸虎驾遥临,正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过此以往,再欲瞻仰颜色,正不易得。

因此攀辕志切,叩马情殷。若蒙不弃卑微,许以执鞭随镫,小人等当焚毁山寨,愿 效犬马之劳。这是小人等的本志,不知老爷肯俯诺微忱么?」天霸听了此言,心中暗暗 道:「他等既然有心于我,我若不应许于他,未免不恕道了。也罢,我就答应他便了。 」因道:「诸位不必如此,既是有心向上,改邪归正,咱也非决绝之人。但是有钦命在 身,不敢顾及私事。候某将钦犯押解到京,复命之后,当再为诸位设法引荐。至于羊酒 等物,某本不当领,既蒙情意殷殷,某当领一半;分酬护从,俾共沾惠赐便了。」王勇 、薛超、胡广三人,见天霸已允设法引荐,好不欢喜。当即又谢过一番,复又说道:「 今日天色已经将晚,也不能趱赶路程;即到前途,也须假寓客店。小人等拟屈驾到山, 暂住一宵,明日小人等当护送前行,聊尽执鞭之意。务望勿却,则更幸甚了。」天霸道 :「为时尚早,尚可进前。诸位不必如此多情了。」王勇道:「老爷若再辞却,这仍是 不能心许,小人等不敢深信无疑。」天霸道:「某虽可以暂驻行踪,但同伴既多,护从 又多,何能尽行打扰呢?」王勇等道:「老爷说那里话来。但能见赐惠临,便是万千之 幸。说甚打扰的话呢?」

天霸一想:此时天已将黑,到了前面也是要寻客寓的,他等既如此情殷,断非歹意 ,不若就在此暂宿一宵,明日再行前往罢。

因又暗道:「天下事一人不敌二人计。咱与计大哥商量一番,看是如何,再定行止 。」因与王勇道:「承诸位美意,是好极了。敢劳诸位稍待,咱且到后面招呼一声。」 王勇等答应。

天霸即飞马来到后面,将以上的话,与计全说知。计全道:「老贤弟!你的意下以 为何如呢?」黄天霸道:「在小弟看来,似非心存歹意。但小弟不敢自决,仰求老哥斟 酌而行。」计全道:「待我看来,再定行止。」天霸大喜,便与计全一同来到前面。计 全将王勇等三人大概情形,看了一遍,因悄悄与天霸道:「可行可行。」当下又与王勇 道:「但是承诸位相留甚殷,我等实过意不去。」王勇道:「老爷切切不可如此客气, 即请上山便了。」于是黄天霸便先令护从人等押着五辆囚车先行上岗,然后带着御马, 与计全、关小西三人这才上山。当由王勇让人大寨,复与计全等通过名姓,行礼已毕。

又将五辆囚车,安置在一所妥当地方;又派了几名心腹,在那里看守。然后又将御马送 入后槽,好生喂养。安排已毕,这才复入大寨。黄天霸见王勇等人如此情殷,倒也敬重 他能明大义,知道改邪归正,因与王勇等畅谈起来。天霸等虽与他不拘礼节,王勇等还

是小人长、小人短的。天霸好不过意,便道:「咱们可再不要如此称呼了。」不知王勇 等可否遵行,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二回

缴御马黄天霸升官 为暴客双飞燕行刺

话说黄天霸听了这些话不耐烦起来,因道:「咱们既承诸位不弃,岂有个东道主人 ,有如此称呼之礼。此种称呼,务望改去罢!」王勇道:「何敢越分?」天霸道:「这 有什么越分不越分?只要心心相印,便是知己。而况『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诸位若 再如此,咱黄天霸就即刻告辞了。」计全、关小西、何路通也从旁说道:「万不可如此 ,咱们即以兄弟称呼罢!」

王勇又说道:「既承诸位如此谦逊,咱就放肆改口了。」说着即命人大排筵宴,众 人各依次序坐定。酒过三巡,王勇就问黄天霸因何出关?天霸也将朝廷失去御马,如何 钦命访拿,如何各处缉访,如何三进连环套,捉拿窦耳墩的话,前后说了一遍。

王勇道:「原来你老有此一番功劳,此去京师,交还御马,解送强人,朝廷定然器 用,更加升赏了。但是某等今承你老不弃,并蒙诸位一视同仁,将来仰求携带,大小争 点功名,也不愧为人一世。」天霸等齐道:「但请放心!某等只要有机,定代置位的。 」于是大家欢呼畅饮。外面那些护从的人,也皆待以酒食。直至夜半,方才散席,各去 安寝。

到了次日一早,天霸也就起来,预备动身。王勇等知道天霸有钦犯在身,急需解京 复命,也不敢再留。只得备了早饭,给黄天霸等人大家饱饭一餐,押解囚车,保护御马 下山。王勇、薛超、胡广三人,又亲自护送。黄天霸再三拦阻,王勇等再三不行,天霸 只得答应。当下便一齐下山。王勇等送了一程,天霸又复相阻,王勇等这才答应。临别 时又谆嘱再三,请黄天霸等人,将京中事料理清楚,务必再过卧牛岗,盘桓数日。当下 天霸即与他说道:「某等复命之后,即须赶到淮安,万难绕道再至尊处。如尊处等实系 有心撒手,即请回山后,速为料理,直往淮安漕督衙门,寻访某等便了。」王勇等道: 「既然如此,某等亦不敢强留。不知诸位何时可得到淮安。」黄天霸道:「某等至迟亦 不过九月间,总要赶到了。那时当在衙门恭候。」王勇等听说,这才揖别而去。

这里天霸等也就押着囚车,带了御马,直向京城进发。在路行程,非止一日。这日 ,已到京师。当在九门提督衙门,先接了禀报。九门提督听说御马寻回,并将正盗缉获 到案,当即到了兵部,由兵部会衔呈奏进去。万岁见了这道本章,龙颜大悦,即传旨: 令黄天霸将御马亲自送到御苑,以便验看。所有窦耳墩等五名,发交刑部按律治罪。内 监将旨意传出,黄天霸即将御马敬谨送入御苑,呈请万岁验明无误。隔了一日,又传出 谕旨:着令黄天霸升授淮阳总镇,遇缺即补提督。其余在事出力之人,均着照本官加升 一级。施公亦传自嘉奖,并着来京召见。这道谕旨一出,所有在京官员,无不到黄天霸 的客寓来恭贺。真个门前车马,闹日喧阗。黄天霸次日又具了谢授升缺总兵的奏本,仍 请兵部代奏上去。隔了一日,又蒙召见。直至刑部将窦耳墩等五人问明口供,按律治罪 之后,黄天霸这才陛辞,与计全、关小西等出京,仍回淮安供职。

大家出得京来,还是饥餐渴饮,夜宿晓行。在路行程,约有半月。这日,走至王家 甸,大家寻了客寓,歇息下来。当有小二前来招呼,无非是拿酒拿饭,这也不必细说。

大家晚饭已毕,天霸坐在那里,与计全诸人闲谈,讲说了一会。大家皆因沿途辛苦,总 要早些安歇,于是各去安寝。约有二更时分,天霸还未曾睡熟,只听窗外蟋蟋之声。天 霸便不敢睡,侧耳细听。

忽又听见那窗格好似推开来的声音。天霸知道有人,便急急的将刀顺在手中,细听 动静。他才将刀顺过来,早见从窗外蹿进一个黑影子来,直向天霸床前扑到。天霸知道 有了刺客,说声:「来得好!」两脚一挺,就在铺上蹿过去,早离那张床铺;却好那刺 客扑了个空。你道这刺客是谁?原来就是双飞燕。他自败定桃花庵之后,便思去到连环 套送信。只因沿途耽搁,直至黄天霸追出御马,捉住窦耳墩,焚毁山寨,他才得到那里 。一见如此,知道是天霸所为,便急急赶回,预备去寻窦耳墩的儿子窦飞虎去报仇雪恨 。沿途听说黄天霸已将御马押解进京,窦耳墩已问了罪,天霸因此升授了总兵,而且遇 缺即补提督。他这一听此信,更加不平,因即沿途探访,总要将黄天霸刺死。

一来为窦耳墩报仇,二来为自己雪恨。这日打听黄天霸等五人在王家甸歇下,他以 为天霸等人沿途辛苦,到了客店,必然睡熟,因此便来行刺。

哪知被天霸知道,当下一刀,从双飞燕背后杀来。双飞燕急将双钩执定,一个转身 来迎天霸。一面厮杀,一面骂道:「天霸你个小子!窦耳墩与你有何仇隙?他将御马盗 去,与你何干?

你便仗本领高强,要灭尽江湖上的我辈。咱双飞燕今日偏要与你拚个你死我活。」 天霸一听,好不欢喜,暗道:「我道是谁?

原来是他,这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了。」因大喝道:「狗强盗!咱老爷本 待要捉拿你,为众人除害,只因窦耳墩一事未曾清楚,故此多让你多活几日。现在咱老 爷事已清楚,本来要各处访拿,难得你自来送死。这真是阎王不寻小鬼,小鬼来寻阎王 了。今日既来,咱老爷若再将你放走,也算不得老爷堂堂的一家总兵。」一面说,也是 一面去杀。此时计全、关小西、何路通三人,俱已惊醒,也就一齐赶杀上来。只见双飞

燕力敌四人,毫不惧怯,遮拦架隔,井井有条。大家杀了半个多时辰。双飞燕心中一想 :「咱在这房间里与他厮杀,终是碍手碍脚,不能尽我所长。不若且到外面,杀个畅快 。就使咱被他等杀死,也做个畅快鬼。不然,这里局促得实在难受。」一面暗想,一面 留神看,预备得空就走。虽然如此想法,争奈各人本领精强,哪里还让他得空就走。大 家又杀了一会,只见刀来钩挡,钩去刀迎,五个人杀在一团。此时双飞燕杀得兴起,便 大喊一声,紧一紧双钩,直望何路通杀到。何路通急将双拐去架双飞燕的双钩,真如两 条龙飞舞半空相似。何路通也就有些抵敌不住。虽然双飞燕望何路通杀去,那还顾着黄 天霸、计全、关小西三人的刀,不时还要遮拦隔架,哪里能全然不管呢?双飞燕杀到了 妙处,只见他双钩一起,先向天霸劈面一钩。天霸便要来迎,他钩早已收回,向计全钩 去。计全这一吃惊,便欲来迎,万来不及,只得向旁边一让,闪出一条路来。双飞燕就 得着这个空,便一个箭步,认定去路,从窗户内蹿到院落当中去了。天霸等说声:「不 好!」也就一个个噗噗噗齐蹿出来。

哪知双飞燕早已上屋。毕竟双飞燕如何就擒,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三回

极恶穷凶飞燕授首 奇谈怪事麻雀鸣冤

话说双飞燕从房中蹿到院前,等到天霸等追赶出来,他早已飞上屋面,天霸也就赶 上屋面。大家又在屋上面大杀起来。

此时黄天霸杀得兴起,飞起一刀,认定双飞燕肩膊上砍去。双飞燕赶着将身一偏, 让了过去,才预备还他一钩,不意关小西舞动倭刀,拦腰搠来。双飞燕说声:「来得好 !」就将手中钩认定关小西的刀钩去,却好正钩着关小西的刀背;正拟向怀里来拉,却 好何路通的双拐在双飞燕的手上磕到。双飞燕看得真切,急忙将钩收回来迎何路通的双 拐。哪知计全又是一刀,从背后砍到;接着黄天霸又飞动单刀砍来。关小西也就抖擞精 神,将倭刀舞动如飞,好似旋风一样,直向双飞燕浑身上下乱砍。

双飞燕实在本领精强,饶着这四个人围住厮杀,他仍毫不惧怯,架开刀,躲开拐, 有时得空,不论何人,还要还他一钩。天霸等见战他不下,也就个个胆寒。暗道:「咱 们四个人杀他一个,若再不能取胜,是真枉为人了。」因此大家打暗号,都要拼力死斗 ,务要将双飞燕捉住,不能再将他放走。

合该双飞燕恶贯满盈,今日难逃此难。不知不觉,一钩向关小西搠去。关小西将倭 刀一起,来迎他的钩,只听喀嚓一声,又是当啷一响,无意中将双飞燕右手的钩削去了 一截。双飞燕这一吃惊实在不小,意欲逃走,便将左手的钩,向天霸虚刺砍来。天霸向 后一退,双飞燕就抽着这个空,撒腿就跑。只见蹿房越屋,其快如风。天霸一见哪里肯 舍,也就飞赶下来。正赶得急切,忽见双飞燕身子一晃,接着咕咚一声从屋上滚跌下来 。

此时天霸好不欢喜,赶着就向腰间掏出一只镖来,正欲望下打去,却好计全已从上 飞下,关小西本不会上高,已从外面转到那里,一齐来捉双飞燕。双飞燕由屋上滚跌下 来,大家以为他失足,哪知他却用了一计:以为自己跌倒下去,屋上的人定然要跳下来 ,他便在地下蹲着,专等上头的人跳下,他好行事。

计全还不知是计,才从那屋跳下。立足尚未定,哪知双飞燕一钩,已经向计全腿上 钩到。计全说声:「不好!」只听咕咚一声,也就栽倒在地。双飞燕好不欢喜,即刻身 子站起来,又是一钩刺去。天霸在屋上看得真切,说声:「不好!」即将那只镖认定双 飞燕执钩的那手打来。双飞燕却不曾提防,正欲将钩向计全刺去,已被黄天霸的镖打中 右手,不觉手一松,登时钩落在地。可巧关小西一刀砍来,就在双飞燕右腿上又砍中一 下。

此时双飞燕手中金镖,腿着倭刀,已有两处受伤,若论别人,早已不能动,他还在 那里想挣扎,仍然拾起钩来,再争斗十数合。试问黄天霸等,好容易将他办到这地位, 何能容他再挣扎起来与自己厮杀呢?于是大家一齐动手。天霸先跳下来,当顶就是一刀 。双飞燕将身子偏去,打算来让,哪知不曾让得及,左臂膊上已中了一下,险些儿一只 臂膊削去。只听双飞燕喊了一声:「哎呀!」便即栽倒在地。接着关小西又举起刀来, 在大腿上连砍下来。计全见他已经栽倒,又报复他一钩之仇,也就爬了起来,在他身上 连搠了两刀。何路通见他们都砍过了,惟有他不曾动手,心中也觉高兴,也走上前来, 给双飞燕右边肩窝上连砍了两拐。一会儿工夫,你两刀,他两拐,把个铁铮铮的双飞燕 ,就弄得如泥塑木雕的一般,听人侮弄。天霸近前一看,见双飞燕已经不能动弹,倒在 地上,只是哼声。于是才住了手,大家把双飞燕拖到屋内。此时客店里人众俱已惊醒起 来,前来看视。

天霸即将前后的原委向客店内的人细说一遍;又命店小二拿了两根既粗 又结实的绳索,将双飞燕四马倒蹄全捆绑起来。然后大家这才又去安息。

不一会已经天明,天霸等也就起来,命店内的人将本处地保传到,擡了双飞燕,一 起解往本处地方官衙门里去,当由地方官审明口供,录了供状。黄天霸即请地方官就地 正法。地方官知道有此案件。原来施公早已行文各省州县,一律缉获,且要拿住即行就 地正法,所以地方官毫无为难。天霸见将双飞燕正法之后,又将双飞燕的首级装入木桶 ,带往犯事地方,悬竿示众。诸事已毕,只才趱赶回淮,暂且不表。

且说施公这日往天王庙拈香回来,才出了庙门,便有五只麻雀,向施公轿前飞来,

一翅飞进施公大轿以内,就在扶手板上歇下。施公一见,好生诧异,即用两手来挥麻雀 ,哪知再挥那麻雀也不去。施公心知有异,便说道:「麻雀,麻雀!你难道有什么冤枉 ,要求本部堂给你申冤?若果真有冤枉,你便各叫一声;若无冤枉,可快给本部堂速速 飞去,不要自罹罗网。

本部堂是朝廷一品官员,尔这禽类,何能前来侮我!」施公话才说完,可也奇怪, 那五只麻雀,果然向施公叫了五声,然后飞去。施公一路想来,早已到了衙门。施公下 轿,进入书房,更衣已毕,便将此事告诉施安。施安也甚觉奇异,因道:「据大人看来 ,这件事还办不办呢?」施公道:「若待不办,其中定有冤枉;若待要办,又从哪里办 起?况且天霸等又不在此,还不知那御马之事究竟如何?叫本部堂好生烦闷。」施安道 :「非是施安多话,前日桃源县来告的那个李盛氏,他那状词上,说是他儿子李世良身 死三日,媳妇高氏就不知去向。在施安看来,难免其中无有冤屈之处,或者那李世良竟 为高氏所害,他随奸夫逃走远方。今有此麻雀一事,说不定应在高氏那件案上。」

施公道:「本部堂也未始不想到此处,但是何以有五只麻雀一齐前来呢?本部堂可 实在参详不出了。」施安道:「大人也不必为此过烦,只将这件事放在心中,或者随后 也会巧机碰着的。」

施公道:「只好如此,若一定去办,这毫无头绪的事件,又从哪里办来?总之,本 部堂这为国为民的一个心,上可以对神明,中可以对父母,下可以对幽独,总不敢置之 度外便了。」正与施安在那里谈论,忽见值日的禀了进来,说是:「李昆与褚老英雄、 朱壮士三人回来了。」施公一听,好生疑惑,怎么他们三人回来?这可实在奇怪了。忽 见朱光祖、褚标、李昆三人一齐进来,先给施公请了安。施公就命他三人坐下,三人依 次坐定。褚标先向施公说道:「老民可是要给大人道喜。」施公道:「老英雄是怎么?

本部堂又喜从何来?」褚标道:「怎么不要道喜?而且这喜事,非小可喜事。」不知什 么喜,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四回

喁喁小语妯娌谈心 煌煌纶音英雄受赏

话说褚标给施公道喜,却又未曾说出何事。施公便道:「老英雄,究竟何喜?可请 明白说出。」褚标道:「天霸已将御马盗出;窦耳墩捉住,现在已解京师去了。这不是 一件天大的事情,怎么不给大人道喜呢?」施公听说,心中真是大喜,因道:「此皆仰 众位英雄之力,成此大功,上纾宵旰之忧,下除小民之害。本部堂有何与焉?但是本部 堂有一事可疑,老英雄本与朱壮士、天霸三人同行,李昆却与计全、关太、何路通继日 前去,此时怎么又是李昆与老英雄、朱壮士同回呢?」褚标见问,因将中途患病,巧遇 李昆等人,天霸即留李昆在客店照应,自己与朱光祖、关太、何路通、计全往连环套, 比及盗出御马,请朱光祖同褚标、李昆先行回家,给施公送信的话,细说了一遍。施公 这才明白。施公又问了朱光祖,连环套内如何盗御马、如何捉住窦耳墩的情形。朱光祖 即将黄天霸如何放释郝天龙,如何献马见马,如何盗双钩,如何三进连环套,捉拿窦耳 墩的话,也细细说了一番。施公听罢,道:「如此说来,此次功劳真是朱光祖居多了, 实是可敬。」朱光祖又谦逊了一遍,大家辞出。

此时贺人杰、金大力等人,均已前来与褚标等行礼已毕,又将以上情形问了一遍。

贺人杰虽然是个千总,究竟还有小孩子的脾气,因即跑回天霸的衙门,与张桂兰送信。

张桂兰听见此言,那一番欢喜自不必说。就是贺人杰的母亲,也是欢喜无限,因向张桂 兰道:「妹妹,我看此次叔叔既将御马盗回,窦耳墩捉赴京师,万岁爷定有一番恩赏的 ,这是我妹妹的福气。」

张桂兰道:「妹子何敢妄想,不过是姐姐的福,老爷能平安无事,捉住强人,呈缴 御马,早日回来,便是妹妹心满意足了,还望升官受赏?若是圣恩浩大,忽有非分之加 ,这也是老爷的作为,妹妹亦不过随夫光耀罢了。姐姐不须烦恼,在我看来,大哥虽然 弃世,不曾受皇家一官半职,固然有些遗恨,便是姐姐今日看见我们如此,也不能怪你 心酸。但是我这姪儿,有此品貌,有此武艺,现在官职虽小,不患将来不作国家栋梁。

而况现在亲已聘定了,前日老爷还提姪儿的亲事,预备今冬明春给他成亲起来,好让姐 姐有个媳妇在面前服侍。况且殷家的女儿,也是极美貌、极端庄、极有武艺。将来一对 小夫妻,佳儿美媳,在姐姐面前孝顺,姐姐也可以消闲了。再等一二年,人杰姪儿再有 个小孩子,姐姐不是就有抱孙儿的日子了吗?若我那姪儿再立一二件大功劳,也就可以 邀朝廷的上赏,给姐姐请了诰封,那时姐姐也是一位太夫人了。看看妹子,虽然现在夫 荣妇贵,但是小孩子不过才两岁,若等到我姪儿这样大的岁数,还是很费一番心力,才 可以抚养到如此呢!还不知道将来成人不能成人。姐姐,你有我姪儿这样一个好儿子, 还有什么可虑,还有什么可烦恼吗?不是妹子取笑你,即便我那大哥尚在,你老也老了 ,也没甚有趣味了,怎比得少年夫妻那等你我恩爱,刻难离开么!」这句话说,把贺人 杰的母亲引笑起来,顺口说来一句:「妹妹,你真会讲。想是昔日妹妹与叔叔在凤凰岭 招亲的时节,终日终夜总不肯与叔叔离开的了,不然何以知道少年夫妻是刻不能离呢? 」张桂兰听了这话,直羞得面红过耳,当下带笑说道:「我不过说一句,看你就说出这 一番话来,好不叫人怪臊的。咱们别说话罢,不要取笑了。」却好贺人杰在旁说道:「

母亲,你老人家不必烦恼。儿子虽小,也有十八岁了。再过几年,也可建立些功劳,与 叔父一般荣贵。」说罢,即掉转头向外面跑去。张桂兰与贺人杰的母亲复说笑了一阵, 贺人杰的母亲,也就将心中的烦恼解散去了。

闲话休提,再说施公这日正在书房中,想那五只麻雀的事,忽见值日巡捕官进来, 禀道:「有圣旨到!」施公听说,吃了一惊,不知又有何事。因即命人排设香案,到大 堂上接旨。宣读已毕,原来是传旨嘉奖,并着令施公来京召见,暨转饬黄天霸,补授淮 扬镇总兵,原任总兵杨大本,着开缺来京听候另用。

关太顶补漕标中军副将,计全顶补漕标参将,何路通顶补漕标都司。递遗员缺,着 令施公当本标拣员补授。施公当即谢恩,行了三拜九叩首礼,这才起来,将圣旨恭请进 去。一面将众人传了进来,告知一切;一面就写了谢恩的奏稿。并遵旨转饬黄天霸等各 补本缺。所遗守备员缺,即以李昆请补。千总员缺,即以李七侯请补。又申叙觐见日期 ,大约在十月中旬,并请旨简放大臣署理漕督各节等,一一起了奏稿,发与幕宾缮写。

随即排齐香案,将此折本拜发出去,当驿递恭赍进京。

此时,漕标合营上下人等,都晓得黄天霸升授了淮扬镇总兵,关小西升授了副将, 其他人等俱皆递升。惟有郝素玉听得此言,因关太尚未回来,不敢据以为信,要想着人 去督辕讨信,又恐为人家取笑,说他性急,暗想:「莫若我去副将衙门,姑作给张桂兰 道喜,便可打听出来了。」主意已定,即刻着人预备轿子,到黄老爷衙门道喜。当有仆 从传出话去,一会子已备了大轿。郝素玉便装束齐全,带了两个女仆丫环,上了轿,直 望副将衙门而来。不一刻已到,当即投了帖,自有人传报进去。

张桂兰一听,即刻迎接出来。两人一见面,郝素玉给张桂兰说道:「我来给姐姐道 喜呀!」张桂兰道:「妹妹,你这是怎说?

有何喜事,给愚姐道喜!」郝素玉道:「你不要故作不知了,现在外面谁不知道, 你还在这里装佯,这是何必!不然妹子又何必这时候前来,给你道喜呢。」一路说着, 已进了内宅。贺人杰的母亲,也就迎了出来。

大家坐下,有丫环送上茶来。张桂兰便向贺人杰的母亲说道:「姐姐,妹子告诉你 一宗奇事。郝妹妹方才到此,一见面就说,是特地前来给咱道喜。咱问她有何喜事,她 便怪咱装佯,故作不知。又说:『外面通知道了,怎么你自家的事,偏说不知道。这不 是来骗人?』姐姐,你看这话可冤不冤呢!别人就作不知道,姐姐是终日在这里的,咱 妹子可有什么喜事么?你既知道,何不说出来给大家知道,便是愚妹也可明白。这样一 个闷葫芦,叫人怎打得破呢?」郝素玉道:「姐姐,你真个不知么?」张桂兰发急道: 「妹妹!你这是什么话,咱若知道,还要问妹妹么?」郝素玉道:「非为别事,只因方 才听人传言,说你家老爷升授了淮扬镇总兵,我家老爷就递补了你家老爷的缺,计老爷 递补了参将。外间传说纷纷,所以妹子特地过来道喜。如今姐姐说不知道,难道这件事 还是谣言么?」张桂兰听了这句话,登时也就半信半疑起来,正欲回答郝素玉的话,忽 见贺人杰气喘吁吁跑了回来。一见张桂兰,便抢着磕了头,方才站立起来;忽见郝素玉 也在这里,又走到郝素玉面前,也抢着磕了个头。毕竟贺人杰给她二人何以行此大礼, 究竟有什么事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五回

报佳音老幼两相欢 齐赴任英雄双接印

话说贺人杰迭连给张桂兰、郝素玉二人磕了两个头,站起来正要开口,他母亲便急 急说道:「你为什么如此,敢是发疯么?」贺人杰道:「孩儿不是发疯,现在黄伯父与 叔父都升了官了,孩儿不要给二位婶娘道喜么?孩儿本来回来给张婶娘道了喜,再去郝 婶娘那里道喜的。难得郝婶娘也来到此,孩儿省得又过去了,所以就在此磕了头,不过 就不恭敬些,不曾亲自登门。」张桂兰、郝素玉听了此话,不等贺人杰说完,就一齐抢 着问道:「你叔父真升了官么?」贺人杰道:「二位叔父不曾升官,难道姪儿这两个头 ,是无故磕的吗?那是母亲所说,真个发疯了!姪儿早间到衙门里去,尚不曾有此消息 ,后来奉谕出去,接到圣旨。黄叔父升补淮扬镇总兵,关叔父升黄叔父的缺,计叔父就 补关叔父的缺,何叔父顶补计叔父的缺,李五叔父现在大人已给他请要守备缺了。圣旨 还令着大人进京陛见呢!姪儿本早要回来送喜信,因衙门里走不开,所以此时才回来的 。如此喜事,难道不要给二位磕头道喜么?」张桂兰、郝素玉二人听了这话,真个是喜 出望外,登时就眉飞色舞起来。

贺人杰的母亲,也就给他二人道喜。郝素玉便向张桂兰说道:「姐姐,你现在深信 无疑了罢!方才你说我冤枉于你,这可不是一件大事?」张桂兰道:「罢呀!你还说不 冤枉人,人家不晓得,你偏要说人家晓得,只可不是冤枉我么!」郝素玉道:「此时不 冤枉你了,是一位堂堂皇皇的总兵夫人了。」张桂兰一听,带着笑望郝素玉说道:「你 不要嚼碎舌头,你家老爷回来,反不听与他说话。」郝素玉还想要回他两句,取笑一番 ,却好褚标抢了进来,向着二人说道:「你们二人不要如此争斗,咱看起来都是夫人, 都是太太,只是咱老头子到今日还是个白丁。看起你们这些小孩子,夫人的夫人,太太 的太龙咱老头子真要气死了!咱这白丁的老头子,倒要给你们恭喜恭喜啦!」

张桂兰、郝素玉一齐笑着说道:「老爷子!你可不要这样说,你老人家是不愿意做 官,难道当日大人不曾给你老人家保举吗?

你老人家肯做官,包管还要比他们大得多了。就是他们现在如此,也是你老人家提 拔出来的,你老人家心里也该欢喜。」褚标道:「天霸与小西两人,咱倒不曾十分提拔 他们。郝姑娘面上,咱也不敢居功,那全是李五爷的大力。张姑娘你倒不要说,自从你 偷盗金牌以后,以致将你匹配与天霸,其中虽然是朱老儿的力,可大半是咱老头子的力 多啦!你现在居然做了二品的夫人了,真也可喜之至;就是郝姑娘比你略卑一节,指日 也是要擢升的呀!」褚标又哈哈大笑,却好有人进来请吃晚饭,褚标只才出去。这里张 桂兰也就留郝素玉吃饭,素玉也不推辞,此时二人好不欢喜。晚饭以后,郝素玉告辞回 去。张桂兰送他上了轿,然后进来,又与贺人杰的母亲闲谈了一会,这才大家安歇,只 也不在话下。

过了两日,黄天霸、关小西、计全、何路通俱已回来,先到衙门里见了施公。请安 已毕,施公命他们坐下,当下慰劳了一番,又将京中的事问了一遍。天霸就将解御马进 京,直至捉拿双飞燕为止,细细陈说了一回。施公大喜道:「足见恶人万做不得,即如 双飞燕那样凶恶,今日也就将他拿住,明正典刑了。」当即传出话去,着令山阳县将双 飞燕的首级解往徐州犯事所在,悬竿示众。并饬令传原告,当面验明销案。当下人传话 出来,外面自然遵照办理。施公又与黄天霸等说道:「诸位贤弟!恭喜你们都升了官, 本拟即命饬令各赴本任,以重责守。

但是本部堂昨奉谕旨,着令进京召见。本部堂意见,还想诸位贤弟一同进京去走一 趟,或者沿途有什么事办,方有照应。到京以后,本部堂或回原任,或留差遣,那时再 让诸位贤弟各赴本任何如呢?」黄天霸等人齐声说道:「悉听大人的吩咐!」

施公见他们如此,心中甚喜,又改说道:「诸位贤弟,现补各缺,都是钦差谕旨的 。本部堂何能擅自做主?好在各衙门皆在城里,各位贤弟稍停一二日,就择期赴各本任 接印,以重责守了。」黄天霸当即谢了饬赴本任的恩。施公又将麻雀子飞来鸣冤的话, 告诉了天霸等。天霸等亦觉可怪,当下又道:「大人不必过虑,好在总兵等已经回来, 细细打听,细细查访,将此案访明便了。」施公点头,又道:「诸位贤弟,沿途辛苦了 ,可各回衙门歇息歇息罢。」天霸等只才告辞出来,又与众家兄弟谈论一番,然后各回 衙门而去。

且说黄天霸、关小西回到自己衙门,张桂兰、郝素玉接着,自然是先行道喜,然后 叙述一番阔别之情。又过了两日,黄天霸、关小西先就料理起来,预备交代,各赴新任 。这日,择定九月二十四吉日,黄天霸与关小西接印上任。计全自然也是二十四日接印 ,不必细说了。到了这日,早有两边衙门里的书差预备齐全,两人各接了印,望阙拜印 谢恩。诸典礼俱皆行过,然后二人又到辕门,禀知接印任事,并谢恩。这一日,在城文 武各官及两地绅士,均往两处道贺如仪。隔了两日,黄天霸又将家眷迁到总兵衙门里居 住,关小西家眷也就迁到副将衙门里来。计全等人,自然也就各往任所。大家忙碌了半 个月,只才布置大定。接着,施公的进京日期又将次看近。大家不能不预为料理,恐怕 施公还要带他们进京,因此各人又预备起来。暂且按下。

再说施公看看十月将近,批折尚未回来,不知漕督着何人署理。麻雀子鸣冤一案, 究竟是何冤情,尚未查访出来,倒也是烦恼异常。这日正在盼望批折,忽然由驿递将批 折寄回。施公当即敬谨拆开一看,见了上面奉朱批:漕运总督印务,即交淮扬海兵备道 兼行护理。施公看罢,一面札饬淮扬道遵此,一面择了十月二十六日启程,一面随将日 期奏报出去。又附片奏明,仍带黄天霸等北上,如有淮扬镇总兵等员缺,均就近拣员署 理。这日拜发了奏折,仍交驿差驰递进京,算是进京的事已将料理清楚了,只等届期启 程。惟有那麻雀子鸣冤一事,至今毫无头绪,施公实在纳闷。又过了有半个月,又是十 月十五日,循例往天王庙拈香。施公先两日就挂出脾来,饬知所属文武各官,一体遵照 。到了十五这日,施公便乘轿亲往天王庙,拈香已毕,打道回衙。才上了轿,那五只麻 雀又飞进轿来,仍在扶手板上落下,望施公喳喳的乱叫。施公心知有异,因道:「雀儿 ,雀儿!尔果有灵,或应今日破案,尔便带同部堂前去,本部堂即可代尔等申冤了。」 施公说了此话,那五只麻雀子果然飞出轿门。施公见麻雀飞去,命随从人等跟着麻雀儿 走去。究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六回

报恩德麻雀再鸣冤 察形迹和尚真倒运

话说施公在轿内命随从人等,擡着轿子,跟那麻雀前行。

忽听施公在轿内喊道:「尔等将路上那五个和尚拿来,不准放走一个,全带回衙门 听审。」差役闻言,一声答应,即将头一掉,果见路旁有五个和尚,若有躲避之意,那 种颜色甚为局促。

差役一见,一齐动手,立刻将那五个和尚一齐拿了。施公见捉住了五个和尚,就命 打道回衙。你道施公为何捉这五个和尚?

只因他坐在轿内看得清楚:那五只麻雀儿在前时飞时止,忽然飞到此处,便歇在和 尚站的那里,喳喳的叫了几声。施公便闪眼一看,忽见那五个和尚,皆穿着一色簇新的 缁衣,就如麻雀儿身上羽毛一般。因此施公顿然省悟。又见那五个和尚,面貌颇非善类

,所以才命人捉拿。

一会儿到了衙门,当即吩咐差役,将和尚好生看管,听候午堂严讯。施公下轿,进 入书房,更衣已毕,便将计全等人传来,告知他五个和尚的光景。因道:「诸位贤弟, 你们大家看,这五个和尚内中有什么缘故?」计全道:「参将等不敢妄议。」

施公道:「现在外面,你们何不前去看看,以便大家商议定了,好升堂审问。」计 全答应,随即出外来到班房内,将那五个和尚详视一番,复进入书房。施公问道:「诸 位贤弟,看见过了,究竟那和尚有无形迹可疑之处?」计全道:「在参将看来,恐怕不 尽是和尚。」施公道:「何以见得?」计全道:「如此说,内有一个和尚甚觉可疑,有 类女流的气概。」施公道:「本部堂在先初见时,尚未曾详视出来,及至带回衙门,沿 途见他们步履,内有一个甚非男子的步法。今贤弟所云,实在所见略同。

但不知这和尚中,何以又杂人尼姑一人,甚是不解。难道是僧尼通奸不成!」计全 道:「大人的明鉴,参将还有一事可疑,何以那五个人,皆穿着一色簇新的缁衣?显便 新近改妆,使人不能识破。少时大人升堂审问,参将却有个愚见。」说至此,便走进一 步,低声说道,「可如此如此,即可分别出来,立判真假了。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 公听罢,撚须微笑道:「所见甚是。本部堂随机应变便了。」

不一会,施公便命升堂。外面也传出伺候,书差衙役均已齐集。此时街坊上的人皆 已知道,都说:「这五个和尚既未闯祸,又未犯法,何以施大人将他们捉去审问?我们 倒要前去看看,单看施大人何以审法,审出什么案情来,我们也可以见识见识。」因此 随声附和,纷纷而来。偌大的一庭大堂,竟被那六街三市的闲人挤得全无隙地。当由差 役弹压,手里拿着刑杖,向两边乱扎,好容易分在两旁,站立下来,中间让出一条甬道 。

正在纷纷扰扰,众口喧哗,忽听阁子后头响一声,从差役起以至闲杂人等,无不肃 然起敬,鹄立两旁,屏气敛容,听候施公升堂。又见暖阁门开,施公从内里一踮一跛走 了出来。当下差役即齐呼威,喊堂已毕。施公已升了公座,当将朱笔标了提刑牌下,着 人去提和尚。

差役答应,不一刻立将那五个和尚一齐提到,当堂跪下,五个人齐磕了头。施公便 指着那中间灰面的,问道:「你唤什么名字?」那和尚道:「僧人唤作悟空。」施公又 问道:「你是哪里人氏,俗家姓谁?」悟空道:「僧人是桃源县人,俗家姓郎。」施公 问道:「出家几年了?」悟空道:「僧人出家两年。」施公道:「你为何事出家?」悟 空道:「只因看破世情,向空门中寻些乐趣。」施公道:「你在哪里剃度?」悟空道: 「在京口金山寺剃度。」施公道:「你受过戒么?」悟空道:「还不曾受戒,此时正从 金山告假,前往五台山受戒,走此经过,便到俗家省视父母,然后再行北上,去受三衣 钵,具顶礼皈依。」

施公听他说话,甚是不俗。因又问道:「尔曾读过书么?」悟空道:「僧人也曾读 书,但涉猎不精,粗识之乎而已。」施公问罢,又向上首那淡黄色面皮一个问道:「尔 唤什么名字,哪里人氏,俗家姓谁?」那一个道:「僧人名唤悟性,也是桃源县人氏, 俗家姓黄。」施公道:「你又为何事出家?」悟性道:「也因为看破世情,因此一齐在 金山与悟空削发。」施公又问下首那粉红面皮的一个道:「你叫什么名字,俗家姓谁, 哪里人氏?」那和尚道:「姓李。」施公听说姓李,即便留神,因为李盛氏一案。又听 他说道:「名唤悟色,也是桃源县人氏。

悟性与我家邻居,隔有五六家。我也因看破世情,与他一齐往金山寺削发。」施公 听他所说的话不甚圆转,因望下追问道:「尔俗家尚有何人?」悟色道:「俗家并无多 人,尚有一个母亲。」施公道:「你为什么不在家中侍奉老母,却去削发为尼的?」施 公有意错说一句「为尼」,即从此看他的颜色。哪知那悟色一听此言,登时脸色变了颜 色。而施公看得清楚,便将惊堂木一拍,道:「尔往下讲来,为什么削发为尼?」只见 悟色已吓得说不出话来,勉强答道:「大人怎么说我是削发为尼,这话可不奇怪?」施 公一面听他说,一面又去看悟性、悟空,及那两个颜色。但见悟性、悟空神色不定,又 想悟色说话的光景,早看出有五六分奸情来。因又向悟色说道:「尔说不是女尼,本部 堂细看你相貌,微察你声音,无一非女人形体。本部堂在先就看出来了,因此才叫人将 尔等拿来,尔尚敢狡辩!」

这一番话,只问得悟色面如土色,不敢声张。施公道:「尔为什么不开口,难道本 部堂说的话不是么?」悟色正要勉强辩驳,只见悟性在下面禀道:「大人可不要错疑惑 了,僧人与悟色既系邻居,又系同志,实系不是女流,尚求明鉴。」施公道:「若非同 志,焉得僧尼同行?本部堂明镜高悬,尔可代他狡辩。本部堂少停一刻,给尔个凭据, 究竟是僧是尼,那时尔才无得抵赖。」

说着又去问那两个和尚,道:「你这两个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氏,俗家姓谁?与 他三个人想也是一齐削发的了。」这一个道:「僧人名唤觉慧。」那个道:「僧人名唤 了凡,均是寿州人氏。出家五年,尚未受戒。今年闻说北五台放戒,僧人前去受戒,走 此经过,遇这三位师兄,约同一齐前去。僧人万不敢为非,务求大人超豁。」施公听罢 ,见这两个和尚,却非悟性、悟空那种酒肉气象见于形色,因道:「你们两个,不是与 他三个一齐削发的?」觉慧、了凡齐说道:「僧人实在不是与他三人一齐削发。而况从 前并不相识,还是前月在此地客栈内遇见,说起来才与他们三个人相熟的。」施公道: 「你既要往北五台受戒,为何不去呢?」觉慧道:「僧人本即要前往,因悟性、悟空说

之至再,要结伴同行,又道:『放戒日期尚早,我等还有件事尚未清楚。稍等半月,将 事办毕,即与你同去了。』当时僧人就说道:『我等盘川不敷,未经受戒,沿途又不能 挂单,等到你们何时呢?』悟性、悟空又道:『你二人不必着急,盘川不足,自是我等 资助,何足为虑。』因此就耽搁下来。」

施公道:「你既与他们不是一起,所穿衣服,又何与他们三人一色簇新呢?」觉慧 道:「这两件新缁衣,也是悟空做给的。」施公听罢,也不往下再问,即传官媒立刻到 堂谕话。

毕竟传官媒为的何因,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回

命官媒仔细验尼僧 审逃妇推敲判曲直

话说施公命传官媒,当下差役答应,立刻将官媒传到,给施公磕了一个头,站在一 旁。施公便指悟色道:「尔将这个和尚带去,将他验明,前来回话。须要据实禀报,不 准含糊隐瞒,若有半句虚言,本部堂定严究不贷。」那官媒听说,暗道:「今日大人传 俺到堂,这做官媒虽属贱业,到底是妇人,何以令我去验看和尚!这事如何做得呢?」 只见她甚是为难的站在那里。

施公见此情形,也知道她的本意,因又道:「你为什么违背本部堂的堂谕,还站在 这里不去么?」那官媒听说,又向施公跪下,回道:「大人的吩咐,官媒究是个妇人, 何以能去验和尚,还求大人的明鉴。」施公听说,便微笑道:「你疑惑他真个是和尚么 ?他却外面是和尚,其实是个尼姑,本部堂业经看明无误,只因还欲强辩,所以将尔传 来,确实查验,方使他毫无遁饰。本部堂岂有不知你系女流,何能与和尚查验。因本部 堂业已查明,欲使尔作个见证,尔可从速前去。」

官媒听了这些言语,不敢不遵。只有站起来,走到悟色面前,即拖下去。悟色一见 官媒婆来拖,真个吓得魂散九霄,魄飞天外,跪在那里哀求,说道:「僧人实系和尚, 并非女流,还求大人明鉴。」施公听罢,忽然大怒道:「尔等可先代他将衣服剥下,验 明之后,如果实非女尼,本部堂当从宽释放;若果系女尼,定即严刑处死。」那些差役 一声答应,即走过来,将悟色翻倒在地;官媒婆首先动手,先将他外面缁衣剥去,即来 剥他的第二层,一连剥了两件,官媒即用手在悟色胸前一按,掉转头来向施公回道:「 大人的明鉴,底衣毋庸剥了,验得他胸前两乳高耸,确系女流。」施公闻言,即命将她 翻转过来问话。差役答应,又将悟色推至公案下面跪倒。此时悟色直吓得口噤难言,向 上只是磕头求恩。施公道:「本部堂将尔验得明白,尔尚有何抵赖么?」悟色道:「尼 僧再也不敢抵赖了。」

施公道:「尔为什么与和尚同居一处?」悟色道:「这才是悟性害得我好苦,求大 人问悟性便知道了。」施公道:「但凭尔据实说来,若真为他所骗,本部堂代尔申冤。 」悟色正要说出,见悟性在旁使了个眼色,悟色欲言不语了。

施公看得清楚,即向悟性大喝道:「好大胆的刁僧,在本部堂公堂上,还敢如此刁 狡,速看大刑。将这习僧拖下去,先行打五十大板,然后再问。」差役一声答应,立刻 将悟性拖到阶下,按倒在地,褪下裤子,一五一十,连打五十大板。只打得悟性叫苦连 天,皮开肉绽。施公命将他拖翻过来,又问道:「你为什么与尼姑杂居一处?其中定有 隐情,尔快从实招来!

若有一句不实,再看夹棍相待。」悟性在下面还是辩道:「僧人并不知所犯何法来 ,遭大人提案,真是冤枉!而况僧人实不知道她是个女尼。她说为僧人所害,僧人还说 为她所累呢。要求大人明鉴,格外施恩。」

施公见他还是不招,因又问悟色道:「尔为什么为他所害?

尔可从实招来,若有虚言,也叫尔皮肉受苦。」当下悟色见悟性被打如此,若不说 出来,定要挨打,只得说道:「小妇人本非女尼,他也本非和尚。小妇人姓李,母家姓 高;他姓柏,名唤长善,与妇人是邻居。只因他将小妇人骗出来,当时小妇人深恐为人 看破,他便叫小妇人前去削发,他自己也将头发削去,一路改扮和尚,由桃源逃至淮城 的。」施公道:「原来尔被他奸拐出来的。」李高氏道:「何尝不是。」施公道:「尔 为何受他的哄骗呢?」李高氏道:「只因小妇人家贫,丈夫实不能养活,因此他逐日甘 言蜜语,将小妇人诱上手,然后逃出来。

也是小妇人一时不明,致罹法网。」施公道:「家有何人?」

李高氏道:「丈夫名世良。」施公道:「你婆婆母家姓什么?」

李高氏道:「姓盛。」施公道:「你丈夫名唤世良,你婆婆母家姓盛,你丈夫果知 道你被他奸拐么?你家中曾有人出来找寻你么?」李高氏道:「小妇人自从被长善奸拐 出来,怎么得知道家中有人出来寻找,料想我婆婆都要着人出来寻找小妇人的。」

施公道:「这句话倒被你猜着了。尔可知尔婆婆到本部堂这里来告,说是他儿子世 良,被你因奸将他谋害死了。头一日他儿身死,第二日尔就逃出。可是据尔所说,尔丈 夫定是为尔谋害无疑了。快讲!为什么将他谋害?从实招来。」李高氏一听,更是吓得 魂不附体,因哭诉道:「小妇人实在不曾谋害亲夫呀!

是他自己病死的。大人如不信,可传小妇人的婆婆来问,便知明白了。」施公道: 「尔说不曾谋害亲夫,尔丈夫第一日死,你为什么第二日就跟人逃走呢?」李高氏道:

「只因家中贫寒,丈夫一死,小妇人更难度日,因此柏长善就将小妇人带出。」

施公道:「胡说!天下岂有此情理,亲夫才死,尔便跟人逃走。

其中显系谋害,恐怕随后被人觉察,因即先期逃脱,何可瞒得本部堂来。」说着即 命人将夹棍擡上,差役答应。施公又道:「将他夹起来再问。」差役一声吆喝,登时就 将李高氏夹起来,将两头绳子执在手中,听候吩咐收紧。施公在上又问道:「尔招是不 招,若再不招,尔就要吃大苦了!」李高氏道:「青天大人呀!妇人实在不曾谋害亲夫 呀!」施公听说,喝道:「尔不吃苦头,断不肯招。」令将夹棍收起。下面差役听说, 即刻将两头绳子一收,只见李高氏大声喊道:「痛煞小妇人了,小妇人没命了。求大人 宽恩放下来,小妇人情愿从实招来。」

施公便命松下来,李高氏这才招道:「丈夫李世良本来多病,自从去年又添了病症 ,只因家贫无力医治,柏长善就常来资助些银钱,给丈夫医病。日过一日,渐渐与小妇 人眉来眼去,后来竟为他诱奸,其时丈夫并不知道。小妇人也常与柏长善说:『若我丈 夫病好了,知道我与你如此,我没有命了,我丈夫定要处死我的。』柏长善听了小妇人 这话,他就叫小妇人不要怕。

他说:『你家丈夫定然不久于人世,眼见要死了。』到了两个月前,小妇人的丈夫 ,更加病重起来了。柏长善这日到了小妇人家内,他见我丈夫病势垂危,他还为叹息, 临走时他又向我婆婆说道:『我看你家儿子这个病,是好不得了。若要好,须服一灵丹 ,或者碰他的造化。』我婆婆说:『哪里来的灵丹呀!』他又说:『那灵丹么?不过这 样说罢了。』我婆婆就谆嘱他:『如有处讨,讨一服来给他吃。』长善说道:『既这么 说,我就去讨来。』到了将晚那时节,他果然拿了一包末药来,交给我婆婆,说道:『 既然如此,我给你办一服,给你儿子吃下去,碰碰他的造化罢。』柏长善当时就走去了 ,我婆婆也将末药交与丈夫服下了。到了半夜,丈夫果然真死了。小妇人就将婆婆喊起 来,告诉他,丈夫已死了,这是怎样好!我婆婆也不疑惑是那末药吃死的。到了天明, 柏长善又来到小妇人家内问病。才进门来,我婆婆就告诉他,人已死了,这是如何好, 衾衣棺木一概没有。他就向我婆婆说道:『既然如此,我给你办一套来,随后你再陆续 还我钱罢。』我婆婆听说这句话,真个是千恩万谢。他办了棺木衣衾,当日就将我丈夫 收殓起。后来他就告诉我道:『你丈夫本来是要死的,与其留在世上受罪,不如叫他早 些死了还好,是我那末药将他毒死的。』」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八回

治罪人遵依国法 率臣职入觐天颜

话说李高氏说出她丈夫李世良是柏长善用末药毒死,收殓以后,才将实话告知李高 氏。施公听到此处,便向李高氏问道:「柏长善既告诉你丈夫是为他末药毒死,你那时 听了这话,是怎样对他说的呢?」李高氏道:「小妇人听了这话,便与柏长善道:『你 如此狠心,害的我好苦。我丈夫虽不会好,还让他好好善终;你今日将他毒死,叫我所 靠何人呢!』他就说:『我早预备了,现在没有别的主意,你明日就跟我走将起来,定 不少你的吃着,总比你丈夫在日好些。』小妇人当时只是不行。他见小妇人不行,他又 说道:『我费了多少心,不过为的是你。你丈夫虽然死了,我又买衣衾棺木,将他收殓 起来,也算对得起他。我好意花了这些钱,又将你带走,还给一生吃着不尽。此时你不 跟我走,不但叫你所有的衣衾棺木的钱立刻还我,还要带你去县里报官,说丈夫是你害 死的,我们是邻居不能不报,那时你可就没命了。若即时跟我远走他方,我定看待你比 你丈夫好上几百倍。』彼时小妇人听了这话,若不答应跟他走,怕真报了官,小妇人还 是没命,因此就跟他逃走出来。到了外面,他又说:『我同你男女同行,路上诸多不便 ,不若一起削去头发,才好掩人耳目,人家才看不出来,而且断不疑惑。』小妇人心想 :既已逃走出来,也不能再回家去,万一被人识破,反而不美。不若就依他的话,把头 发削去呢。这就是小妇人的实供。丈夫实在不是小妇人谋害的,求青天大人明鉴!」

施公道:「据尔所说,只是尔与柏长善两人逃出来,怎么又与那三个人在一起呢? 」李高氏道:「那个觉慧、了凡,实是在客店里遇见的。这个悟空也是桃源县人,小妇 人却不认得。

这日走在路上遇见他,他却认得柏长善。他一见了柏长善,又见小妇人,他就问柏 长善,道:『这是何人?』柏长善当时便骗他道:『是我表妹。』他又说道:『既是你 的表妹,你为何与他私自出来?』柏长善听见这句话,疑惑他是知道拐奸的情节,便邀 他到了客店,苦苦哀求,叫他不要声张了。他见柏长善情虚,也就种种的敲诈起来。柏 长善见他如此,怕他声张,因此衣服饮食均是柏长善包管。」施公道:「据尔所说,怎 么他也去削发呢?」李高氏道:「他本来是和尚,就是柏长善叫小妇人削发,还是看见 他,才想起这个主意来的。」施公听了,便叫李高氏跪在一旁,去问柏长善及悟空。他 两人见李高氏一一招出,知道不能抵赖,也就说了口供。施公便命分别收禁,候传到李 盛氏再行发落。差役答应,即带下分别收禁起来。施公也就退堂。那些看审的人,无不 佩服。

闲话休提。过了两日,差役又将李盛氏传到。施公又将那柏长善等一干人犯,提到 堂上,又复了一审。施公又命柏长善照着原供,细细招出。李盛氏在旁听得清楚,才知

自己儿子是被柏长善害死,当即求施公申冤。施公即判:将柏长善秋后处决。李高氏虽 非谋害亲夫,亦非自己起意,事先不知情,但不应听凭柏长善诱奸;事后既已知情,亲 夫为人所害,因何不投官求雪,反因柏长善骗吓,遂致潜逃,已是罪有应得,判将李高 氏绞死。悟空遇事生风,任意敲诈,着重责二百板,押解回 籍,勒令还俗。觉慧、了 凡,讯无别项事情,姑从宽释放,着即赶紧出境,不准逗留。李盛氏准着其于族中择嗣 应继。施公判毕,当即发落清楚,这才退堂。你道那五只麻雀儿,又何以知道前来鸣冤 呢?只因李世良当日见一古照壁上,有个麻雀窠窝,那时被那狸猫在上争食,误将麻雀 儿窠跌下来。李世良便上前一看,见窠内有五只雏雀,他存心不忍,即将这五只雏雀, 带回家中喂养。等到羽毛丰满,即将这五只麻雀儿放去,所以五只麻雀儿感他这一点好 生之心,今日前来与他申冤雪恨。亦老人结草、黄雀衔环之意。所以,世间人万不可因 细物无有知识,遂致戕其性命,以为此不过是些飞禽昆虫之类,即戕害亦不足奇。殊不 知古来有多少善人,一念好生,遂致大富大贵、福寿绵长的不知凡几。类如那董昭,在 河岸旁边见了一丛蚂蚁被水冲散,氽在水面,他即用一根芦,慢慢的将些蚂蚁救起。

到了夜间,梦见一位黑衣使者,前来谢他,口中说道:「我乃蚁王也!蒙君能拯救 我家的族类性命,赖以更生,感君之恩,特来敬谢!我已上恳天曹,保君今科大魁天下 。」谢毕,那蚁王辞去。后来董昭果然状元及第。又毛宝于幼时,见渔人网一大龟,浑 身绿毛。他一见便觉奇异,就掏出钱来向渔人买去。

那渔人见他钱少,又见他是个小孩子,因与他说道:「我绿毛龟,若担到市上去卖 ,人家要用绿毛龟板的,定然出多钱买;不然我卖药铺里去,也要值好些钱了。你这几 个铜钱,就买这绿毛龟,哪里肯卖。」毛宝当下就问那渔人,道:「你说这龟可以卖多 少钱,人家买去有何用处?」那渔人道:「将这龟打碎,配在药中,可以治病。」毛宝 听了这句话,又问那渔人,道:「这龟既为人打碎,那不是死了吗?」那渔人道:「自 然死了。」毛宝听说,心下好生不忍,因即将那渔人领回家中,向他父母索出多金,将 这绿毛龟买了。等渔人走后,他又重到那河边上,将龟放去。后来毛宝被难,到了前临 大河、后又有追兵的时节,他自问是死定了。正在无可设法之时,忽见河内浮起一个绿 毛龟来。那龟头只是望他乱点,若有救他之意。毛宝会悟,想起幼时曾放一龟的,或者 就是这个龟前来救我。因此就跳上龟背,只见那龟头昂在水面,将毛宝渡过江去,后来 毛宝官居极品。

闲话休提,再说施公将各事办毕,便料理行装。到了这日起行,便带了黄天霸等, 乘坐绿呢八人大轿,出得衙门。只见六街三市扶老携幼,望切攀辕者,塞满于途。施公 一一致谢。

走了好一会方才出城,下轿登舟而去。那在城文武各官,亦恭送如仪。施公又谆嘱 一番,然后开船而去。施公此一去,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九回

夫妻母子惜别依依 兄妹姑嫂叙谈款款

话说施公自钦命南江漕运总督,三年满任,循例禀请陛见,迨奉旨:着即日来京。

施公便遵旨入觐,并带领黄天霸、关小西、何路通、计全、李昆、李七侯、金大力、王 殿臣、郭起凤、贺人杰等人一同进京,为的沿途恐有事办,一来用资防护,二来借此访 拿恶霸土豪。这日雇了船只,率众同行,前集书中已说明一切,不必再表。

此时随从诸人,却都情愿,惟有关小西放心不下,看官你道为何?只因郝素玉已有 身孕,行将足月临盆。王道不外人情,所以关小西实在不放心他妻子一人在家,却又王 事勤劳,不便辞却。只得重托黄天霸,转托张桂兰并贺人杰的母亲,随时照应。张桂兰 与郝素玉本来情同妹妹,岂有不答应之理。关小西这才放下一半心来,跟随施大人入觐 。临行时,又亲至总镇衙门,与张桂兰面托一番。这才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光 景。那贺人杰此时也跟随施公前去,在贺人杰的意思,只想立一两件功劳,再升个一官 半职,不但自己有荣耀,且可慰死父于地下、生母于堂前。哪里知道,他母亲却实在有 些不放心他前去。这日未动身的前一日,向着人杰说道:「儿呀!你明日就跟大人与诸 位伯父、叔父进京,在你的本意,固是一心向上,耀祖荣宗。可知道为娘的实在有些放 心不下。但愿你沿途谨慎,不可逞一己之勇,目下无人。诸事总要听你黄天霸叔父的教 训,不可违背好言。只要随大人安稳回来,为娘的也可放下一段肠子了。」说罢,不禁 流泪不止。贺人杰看见如此光景,不免也流下几点英雄眼泪,因即说道:「母亲!何必 如此伤感,孩儿此去,沿途有诸位伯父、叔父一起同行,还有什么可虑的事情。

即使大人有一两件事派孩儿去办,孩儿自当遵依大人的吩咐,并随时请教诸位伯父 、叔父的指示,总期有益无害,免得您老人家挂怀。母亲,您老人家放心罢。」他母亲 听了人杰这番话,实在又悲又喜。喜的是儿子不过才十八岁,便知立功替父增光;悲的 是这样一个年轻孩子,在别人家,方且连大门尚不许他出去,只因他没有老子,便几千 里的跟着施公出远门进京。因此一想,故又不禁悲喜交集。好容易忍着泪,又向人杰说 道:「我儿,你能如此谨遵母命,为娘的也可放心了。」人杰退出,他母亲又去黄天霸 住宅内,面托天霸道:「叔叔,你明日跟随大人进京去了,此一去定然官封极品。家中 ,叔叔倒不必挂心,妹妹与姪儿自有愚嫂照应。但是愚嫂要重托叔叔,人杰儿年轻,叔 叔看他父亲的分上,随时随事教训于他。不但愚嫂铭感不忘,就是他父亲在九泉之下,

也要感激叔叔的。」黄天霸道:「嫂嫂说哪里话来,想我天霸与大哥情同骨肉,只恨他 去世太早,不能共享荣华。今人杰姪儿能与大哥增光,也是嫂嫂的福气。

咱天霸说的话,不必嫂嫂吩咐,此去回来,即使沿途无甚功劳,想大人也要保举姪 儿加一官半职的。再那回来之后,咱便要与人杰完娶婚姻。殷家女儿年岁也不小了,早 一点娶回来,也好早些抱孙子,好慰晚景。嫂嫂你但放心了,总之人杰的事,总是咱天 霸一人承当,不须嫂嫂担忧,也可对得起咱大哥在日那种交情呢。」说罢,贺人杰的母 亲自然心里感激不尽。又将人杰唤来,当着天霸的面教训一番。张桂兰在旁也就说道: 「嫂嫂,你尽管放心罢。姪儿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小孩子,不懂事,他已十八岁了,兼他 聪明加人一等,嫂嫂你还有什么可虑的呢。」

人杰的母亲也道:「这总是叔叔、大妹妹擡举他的罢。」又谈了几句闲话,这才大 家各去安睡。一宿无话。

次日早间,黄天霸带领贺人杰,便随施公动身。那边关小西也叮嘱了素玉许多话, 无非叫他临产时加意保重。郝素玉也不免一番惜别之情。施公动身以后,酌定水陆并进 ,按站而行,代访土豪恶霸,并一切疑难案件。暂且不表。

再说郝素玉自关小西动身之后,不到十日,便觉身孕沉重,大有临盆之意,她便先 为预备。俗话说得好:六甲行人,说到就到。郝素玉早将临盆一切应用物件,及饮食之 类,预备停当。

又将贺人杰的母亲接来,以备临盆时需人照应。却好她的嫂子是早知她有身孕的, 且晓得她将及临盆,也从菊花庄家内赶来,并由郝其鸾亲身送到,兼来看看他妹子。是 日兄妹姑嫂见了面,好不亲热。你道郝素玉自从嫁与关小西之后,与她的哥嫂已有三四 年不见,今日见面,岂有不亲热之理,此亦人情之常,不足见怪之事。当下郝素玉就备 了酒席,代她哥嫂接风。

此时郝其鸾还不知道关小西跟随施公进京陛见,还是郝素玉说 出,方才知道。当下其鸾夫妇,又与贺人杰的母亲见过礼。郝素玉又将始末的话,告诉 其鸾夫妇知道。郝其鸾方才晓得是贺人杰之母,也就羡叹了一回。一宿无话。

次日,郝其鸾便独自街坊上闲游了一回。他妻子又去拜望张桂兰,当由张桂兰接入 ,彼此又谈了许多阔别之情,是日桂兰即请她便饭。次日张桂兰又去回拜,郝素玉也就 留桂兰便饭。

隔了几日,张桂兰又备了盛宴,请素玉的嫂子赴宴。郝素玉的嫂子也都送了些土仪 过去。此时,褚标闻了郝其鸾来了,也想去拜望一回。又因只有行客拜坐客,没有坐客 拜行客之礼。却好郝其鸾闻得褚标尚在天霸衙门内,他便先去拜望。褚标听说他来,好 不欢喜,当即请见。彼此见面,真个是言语投机,心心相印。谈了好一会,郝其鸾这才 别去。次日褚标便去回拜于他,郝其鸾正把褚标请入里面,家丁献上茶来,彼此尚未谈 了两句话,只见有小丫环匆匆的走了出来,向外边喊道:「你们快来两个人!贺太太吩 咐,着一个去总镇衙门里,将黄太太即刻接到;着一个赶速去接稳婆。太太现在要临盆 了,你们切不可误事。」那外面的家人听了此话,哪敢怠惰,即刻如旋风一般分头前去 。这里小丫环也就仍回上房。褚标与郝其鸾听了此言,也就帮同催人再去接。张桂兰先 到,接着稳婆也来,大家到了上房。此时也不便与郝素玉说话,只问了两句,腹中觉得 如何。郝素玉只是双眉并蹙,勉强答应道:「也说不出怎么样!

惟有腹痛难忍,好是往下坠的光景。」毕竟何时方产下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一○回

郝素玉喜产佳儿 张桂兰巧捉窃贼

话说郝素玉身孕已经足月,将次临盆。只见她紧蹙双眉,哼声不止,当由稳婆代她 试验了一回,知已要产。即便扶她上了盆,又命人打了许多水来。外面白有郝素玉的嫂 嫂率领丫环仆妇安排参汤等类。不一刻,只听房内稳婆喊人拿大汤。外面答应,即刻将 参汤端进,由稳婆取在手中,递到郝素玉唇边。

郝素玉轻启樱桃呷了两口。此时只觉腹中愈痛愈紧,虽当此九月天气,总痛得香汗 盈腮。房中虽围着多人,却是静僻,毫无声息。大家正在等候,只见郝素玉眉头一蹙, 脸一苦,一个噤战,忽听「哇」的一声哭,已产下一个孩儿。稳婆接在手中,先报了一 声喜,是一位公子。大家一听,俱各欢喜,却也不便多说话,只催着稳婆将素玉扶上床 ,好生坐定。稳婆这才来与小孩子用水净洗。此时却早有小丫环飞报出来,给郝其鸾报 喜。

郝其鸾一听此言,自也喜欢无限。褚标在旁,便与贺喜道:「恭喜老姪台,添了外 甥了。关贤姪虽不在家,这场饼宴是要老姪台代办的。」郝其鸾道:「自不必老叔烦心 ,小姪自当代办。」

当下又问小丫环,产妇是否结实?小丫环回道:「太太结实的很,现在已上床了, 舅老爷请放心罢。」郝其鸾自也欢喜。不一刻褚标辞去。郝其鸾便走进上房,在房门问 了一声,由他妻子代应了一声。郝其鸾又吩咐他妻子好生照应,又向贺人杰的母亲并张 桂兰道了谢,然后出去。房内尚有些未了之事,又由稳婆进去收拾清楚,这才告退出去 。张桂兰因自己家中无人也要回去,临行时又谆嘱郝素玉一番,叫他格外保重。郝素玉 又道了谢,张桂兰这才回去。郝大奶奶送上轿,并请他闲日来看洗三,吃汤饼宴,张桂 兰亦满口允诺。

郝大奶奶回到上房,自然小心照应。郝素玉自上床之后,果然结实异常。隔了一日 ,便下床来净洗一回,又抚弄婴儿一番。说也奇怪,那孩子酷肖小西的模样。贺太太在 旁便取笑道:「妹妹,当日倒难为你家老爷呢,怎么这小孩子与你家老爷竟是一模无二 !不必说睁眼睛的看见,知道是关老爷的儿子,就便瞎子来摸,也不会说错的。真正像 极了。」这两句话,把个郝素玉已说得满面通红,好不害臊。光阴迅速,又是三朝。张 桂兰一早就来道喜,接着稳婆又来。到了午末未初,便代小孩子洗浴,大家又掷了许多 洗儿钱,稳婆更是欢喜。洗儿已毕,正要抱出去给人观看,却好郝其鸾领着褚标已走进 来,稳婆即把小孩子抱出来,先给郝其鸾拜了两拜,然后送至切近与其鸾解看。其鸾便 命稳婆抱着,代小孩子拜见褚标,口中说道:「尔还不会给老爷子磕头。」稳婆即便抱 着小孩子,转身向褚标拜了两拜,又送至切近给褚标观看。褚标一见,便笑道:「不必 猜疑了,分明是个小关西,还有什么话说。」于是抚弄一回,又在身旁取出两件器物, 是把镀金锁、一副小金镯,当下给孩子戴上,口中说道:「保佑你福寿绵长。」稳婆在 旁代为谢过,郝其鸾又谢了一回。却好外面已有家丁进来,请赴汤饼宴。当下郝其驾便 邀褚标至外面饮酒,上房里面也摆出酒席。是日贺太太首座,郝大奶奶相陪。素玉独在 房中,自己生产后不能出来,恐怕经风。稳婆自有老妈妈陪他去吃饭。一会子,大家饮 酒已毕。郝素玉开发了稳婆的钱,稳婆告退下去。于是张桂兰等四人,大家说笑了一回 ,也就散去。郝其鸾与褚标饮酒已毕,褚标然后告退,仍回天霸署中。郝其鸾又写了一 封书,着人送到驿站,沿途探报关小西,使他得知,以免悬挂。郝其鸾夫妇等素玉满月 之后,因家事摆脱不开,也就回去。

趁此交代,这日张桂兰与贺太太回到衙中,也无甚闲话可表,用过晚膳,各自安歇 。不期这日夜间,总镇衙门里却捉住一个窃贼。过天星的小贼,姓蒋,排行第二,人就 唤他蒋二。

他本是宿迁人,因在本地犯窃的案子太多了,各衙门捕捉得紧。

他因为怕被捉住,便离开宿迁,换个地方,一来让让风头,二来拣个把富户做一趟 买卖。这日到了淮安,听说城里有一大家富户,叫作王十万,就在总镇衙间壁。蒋二打 听清楚,便思去王十万家行窃。又因近逼镇台衙门,更兼闻黄天霸新近升了总兵,恐怕 此去万一王家警觉,惊动了黄天霸那边,那可实在不妙。后来又打听,天霸已随施公进 京,这蒋二便大胆前去,准备将王家偷窃一空。当晚,就独自喝了一两壶酒,趁着酒兴 ,拖到三更时分,从黑暗里溜到王十万家后墙片。本来是挖洞而进,因墙垣的根脚皆是 石头与三合土砌就的,甚难钻人,因改从高而进。哪里知道看错了路迳,不意走到总镇 衙门里来。当下还不知道,跳过墙垣,一路蹿房越屋,直望上房而来。可巧走到这爿房 屋上面,就是张桂兰的卧室。

此时张桂兰早已睡觉,忽从梦中惊醒,觉得房屋上面有脚步声音,再一细听,果然 不错,暗道:「这个笨贼,也不打听打听,怎么偷到你祖宗这里来!也罢,我且看你如 何偷得去。」

暗自说罢,一翻身坐了起来,侧耳细听,只听得「啪」的一声,从屋上掷下一件东 西来,知是问路石子。张桂兰一听,也就轻轻的下了床,顺手取了一把刀,正要开房门 出去,复又听那屋檐口有人下来的声息;他便蹑着脚步,走到窗子口,向外面一看,果 见一个人从屋檐上,用着一根绳子放了下来。张桂兰一见,便知此人无大本领,也就不 放在心上,心中暗道:「我何不使个关门捉贼计呢,料想这个贼也脱逃不去。」正在暗 想,又听房门外有撞门之声。张桂兰还是不声张,反将窗户轻轻用刀撞开半扇,他便一 纵身跳出窗外,复将窗户反关起来,便由外面绕到堂前。此时蒋二已将房门撞开挨进去 。张桂兰见窃贼已进了房,她也挨身进内,便从房门后将身子掩住,看那贼人行事。只 见那小贼,先将火卷一亮,四面一照,便走向皮箱前,从腰中取一把小刀,准备去剥开 皮箱,以便倾倒。这个时候,张桂兰却不等他划皮箱子,便一个箭步,轻轻跳在蒋二背 后,将刀一举,便刀背子认定蒋二的右臂上,一声断喝,一刀背砍了下去。不知蒋二性 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