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三回
恶阎王诓请相面 施贤臣巧用说词
话说施公访着了凶徒的住处名姓,又得了杆儿上石八这些人的底细,恨之已极,一 定拿住治罪;再将太后宫与千岁宫的两名首领,一齐参倒,才称心愿。思念之间,肚内 饥饿,只得喝碗茶,吃了两个点心,会了钱才要起身行走。忽见从铺外闯进人来,走至 老爷跟前,把眼上下先打量了一番,上去用手拉住叫声:「先生,想必你会相面。」贤 臣随口答应说:「略晓一二。」那人说:「走罢!先生跟我到我们家里,给我们爷相相 面。」贤臣说:「令恩主是哪位老爷?」那人说:「要问我们上头,是独虎营罗四老爷 。」贤臣听了,不由打了一个冷战,心内暗说:不好,施某眼下有祸。无奈勉强支吾, 口尊:「众位,如要相面,请到这里来罢。天色晚了,愚下还有事,二则要赶路程。」 只见又有一人插嘴声叫:「先生,你怎么这样不懂?你叫我们老爷往这里来罢!好不懂 事咧。我们下一请字,你倒这么不识擡举,拿糖摆式的。伴儿们过去揪住他,看他走不 走。」又有几个做好做歹的,一齐说话。贤臣是个居官之人,岂不懂这混话?奈衙役不 在面前,难以违拗,少不得走一场。
无奈叫声:「众位爷们,请先行,愚下走就是了。」言罢,贤臣在后,众奴在前, 一齐走出酒铺,竟奔独虎营而来。
不多时来到恶霸门首,进了大门,见门底下奴仆无数。众恶奴内有一人叫声:「哥 儿们,谁去回爷一声。」去不多时,就出来说:「爷吩咐,叫你们把相面的带进来呢! 」七十儿答应,至大门以下,高声说:「爷吩咐咧!叫把算命的带进去呢!」
众奴答应着,拉着贤臣就往里走。七十儿望着贤臣说:「老伙计,头前你说我们宅 是有风水,这一会你可进去细细的端详端详。」老爷也不理他,跟定恶奴往前走。忠良 暗自思想:事情业经访真了,只怕眼下祸患不小。猛见有一恶奴走出来,叫声:「老七 呀,先把相面的带过来站住。等罗太爷发放了二皮脸,再带上他去。」这一个闻说,把 大人带到-穿廊底下站住。
大人从人背后闪目留神,往里观看,但见厅内迎面上坐着二人,就是头里骑驴子的 那个人。两旁站立恶奴不尘。只听恶阎王罗似虎手指着那人,骂声:「忘八羔子,你是 什么东西?竟敢见了我与你八太爷,还敢满口的胡言毛嚼的讲闯。我的人说说你,你还 敢不依,要打架,你反了咧!你也背地里打听打听,漫说是五里三村的庄民,就是那些 府县的当差、书吏人等,他见了我们,那一个不是垂手侍立的站着?那象你这撒野的囚 徒,不懂眼。」又见显道神石八望着罗似虎,叫声:「老兄弟,你也特烦咧!哪有那么 大粗的工夫合他劳神。不用问他咧,他的眼眶子也甚高,瞧不起你我,纵然把他打一顿 ,他也未必怕。不如拿石灰,把他狗人的眼睛揉瞎,就算完了。兄弟你没我爽快,但有 撞了我的,不是把他滑子骨拧断,就是把他眼揉瞎。」罗似虎听了,吩咐把石灰拿来。
任凭二皮脸怎么哭嚷哀求,众奴不肯容情,按住他,登时把眼睛揉瞎,擡出去了不表。
且说厅外贤臣只恨得暗骂道:「我把你两个奴才!这是怎样个王法,如此可恶。即 便冲撞了州、县官的马头,也不至如此治罪。罢了,罢了!我施某依仗主子的洪福,出 了贼宅,合你两个算账。」
老爷正恨,又听上面的石八说:「老兄弟,我走咧!」说罢起身。罗似虎把石八送 出门,回到厅房坐下,吩咐:「快把那相面的叫上来。」恶奴答应,跑出来一点首,冲 着贤臣说:「大爷叫你呢。」老爷忍着气,一边走,一边偷眼观看。但见厅内陈设何等
齐整,也难为他内监哥哥,怎么挣来的有这分家私,可恨恶人不会享福。且说上坐的恶 阎王罗似虎,一见相面的进来,留神闪目观看,只见他穿戴打扮难看,再配着其貌不扬 的资格,恶人看了,不由的好笑。--他哪知贤臣的贵处。
贤臣在一旁,手拿着一块白布,一尺多宽,二尺多长,上写着「学看相」三个大字 。又写着「全不识山人」五个小字。两旁又写了两行小字,一边是:残眼能观善恶分贵 贱;一边是歪嘴直言祸福辨忠奸。恶人看罢这两句话,不由得心中吓了一跳,暗道:「 好个施不全,他竟特意的来有心访我,立刻追他的命。
不知是真是假,暂且留下狗官性命,问他的来意如何?但有一句话,必须如此这般 。」恶人想罢,眼望着手下的家人叫道:「小子们不用拉他咧,叫他慢慢走,想必是他 腿上有疮,不得动转。」贤臣闻听,暗说:这样慢待斯文?爽利是一点儿一点儿的蹭罢 !一边里蹭着,一边心中暗叹说:「罢了,罢了!我施某现作朝廷的钦差,怎么倒给一 个白丁行礼呢?要不依着他们,现今又在贼宅,就如龙潭虎穴。恶人一恼,我施某就是 眼下不测之祸,就讲不得失官体咧。」一拐一点的走到恶棍眼前说:「财主爷,艺士这 里有礼。」言罢,只得哈了腰,作了个半截揖。恶人一见,不由得大笑,口说:「啊啊 啊!好说好说。」
众恶奴才耍狠,督着下跪。恶人把手一摆说:「你们拿个座儿来,叫他坐下,好给 我相面。」恶奴答应,取了个凳子来放下。
贤臣坐下。
恶棍叼着烟袋,手把鹌鹑,叫声:「麻子,都姓什么?哪里人氏?怎到我们这里相 面来了?」贤臣闻说,暗道:「好哇,施某做官,越发体面咧!又有人叫起麻子来了。
我只得忍在肚里。」回答说:「财主爷在上,贵耳请听:学生姓任,贱字方也,祖居福 建,现住北京地安门内,锣鼓巷。自小攻书十数载,侥幸身列黉门。因为今岁乡试未中 ,心中一气,离家要到山东访友,偏偏扑了个空,故此流落贵处。盘费短少,因我幼习 堪舆相法,不过赚取路费,好登路程。」恶棍闻听,点头微笑,说道:「麻子,你方才 说什么?那块布,又写着是什么幌子?『全不识』几个字,你别是倒过来念罢,你是施 不全罢!」贤臣闻听,打了个冷战,口尊:「财主爷,要问『全不识山人』五个字,乃 是愚下自撰的草号。因为招牌上那两句话,口气过大,恐怕久闯江湖的那些老先生瞧见 了恼我,故此写着学看相的『山人全不识』。识者,认也。方才尊驾说什么施不全,我 不懂得这是什么话?」恶棍口内冷笑说:「你自然不懂得。你不懂得我可懂得呢。咱也 别管是『施不全』,是『全不识』,你先相相我后来还有造化没有呢?」贤臣闻听,故 意站起身来说:「尊驾把冠往上升升。」恶棍依言,把帽子往上一托。老爷又端相了一 会说:「尊驾今年贵庚?」恶棍说:「我今年二十四岁。」贤臣说:「财主爷这副尊容 ,好比浮云遮住太阳光;休怪直言。看贵相四岁至十四岁,这十年讲不起丰盛,连衣食 也不足,其相应饥寒。怎么说呢?相书上说的好:眉低散乱妨少年,奔了吃来又奔穿。
难得尊驾这一双眼,乃是将相之眼。十四至二十四,正走眼运,好比:一轮日照浮云散 ,万里光华耀满川。愚下直言,并不是奉承。尊驾自二十四岁往后,有五十年旺运,不 但大富大贵,只怕后来还有个一字并肩王的造化。多亏一个似阴非阴、似阳非阳的贵人 扶助,子宫迟立,寿有八旬。此愚下直言,财主爷休怪。」
看官,老爷一派谎言,不过是为自己身在危地,方才又被恶棍看破了招牌上的语言 ,知道是施不全前来私访,故此打算奉承他几句,叫他放自己好出虎穴,发兵来拿他, 哪知竟被老爷诌着了。老爷说他四岁至十四岁运气不佳,那时恶棍的老子,给人家做长 工呢!当差的哥还未得时。他妈妈缝穷。自己捡长粪、挑苦菜卖呢!老爷又说他有一个 并肩王的造化。他想着:康熙皇帝万年后,千岁爷坐了殿,他哥哥把他带进去;千岁爷 要一喜,就许封了他个王位。哪知贤臣是个哑谜:说他不久便要过刀,乃是亡故之词。
闲言不表。且说恶人罗似虎被施公几句奉承话,眉开眼笑,心里甚欢喜,有放贤臣之意 。不知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