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案

第一三九回

Chapter 1183,401 wordsPublic domain

贤臣遣小西请客 天霸寻王栋出城

话说施公由德州城内拿住了飞腿乔三,就地正法;谁知乔三的兄弟,逃跑至黄隆基 的小舅子家里。看官,你道黄隆基的妻弟是谁,此人大有名头。她兄乃千岁宫中一名首 领;兄弟现捐纳的州同,又借着哥哥势力,就无端作恶,压迫良民,通官交吏,无所不 为,心傲气雄。此人姓罗名叫似虎,人送个外号,叫作恶阎王。那日乔四给他送了个信 去,哭诉其情。恶霸一听此信,气不可言,却有心合施不全作对,替姐夫、姐姐报仇。

估量着施不全势力大,他乃奉旨钦差,犹如皇上一般。走动时,官役围随,到处官 兵拥护,势派不小,难以下手。欲待不管,恨之有余。无奈写书一封,差人上京,送到 首领哥哥那里,给他姐夫报仇。他哥哥转求千岁,在圣上驾前奏言施不全过恶,不过是 求其归罪于施公,方消此恨。待遇机会,好报此仇。

且不言恶徒罗似虎,再说施大人自从离了德州,转牌早到景州。大小官员,忙接钦 差,排开执事、兵丁、衙役,接至城外。文武跪在两旁,各举手本,自报花名。顶马施 安传话,叫他们起去,到公馆伺候。众官听了,平身站起,两旁分开,让钦差执事、顶 马、轿子过去,这才一齐上马,跟随钦差,前护后拥,进景州城,顷刻来到公馆滴水檐 前落轿。钦差下轿进内,净面更衣,吃茶不表。且说众官不敢入内,将手本投递。长随 接过,入内去不多时,出来高声说道:「大人吩咐:众官免见!明日在州衙伺候办事。 」众官答应,各自散去。

且说施公在大厅用饭已毕,闲坐吃茶,郭起凤、王殿臣、施安等,在厅外伺候。内 中惟有黄天霸、关小西他二人在厢房,用饭已完,也是闲坐吃茶。为何他二人不在厅外 伺候呢?有个缘故,关小西是自己投来,自愿效力,并非银钱买来的奴仆;二来又有几 次功劳。黄天霸乃是施公亲自请来帮助的,这一入京,贤臣保举,引见圣上,还不定封 他二人什么官职,故此以客礼待之。闲言不叙。且说忠良在厅内叫声「施安」。长随答 应,掀帘进内,在一旁垂手侍立。施公说:「你去把黄壮士、关壮士叫来,我有话说。 」内司答应,出厅不多时,把二人带进来。他二人在下面,将要行礼,施公把手一摆, 二人平身,一旁侍立。贤臣叫请:「二位壮士,本院叫你们不为别事,因本院当年有个 同窗契友--此人乃中堂王希王老爷的族姪,名叫王年,现为陕西的学院,原是此郡人 氏。他的父母俱在本乡居住。我今有一拜帖,关壮士可去一投。黄壮士暂与本院叙谈, 免我在此发闷。」关太说:「小人愿去。讨老爷示下,不知此人住什么地方?」施公说 :「去岁王大老爷差人下书到京,书信上写着在此郡王家屯居住;再者门前有旗杆、挂 进士匾的就是他家。」关太回答:「小人知道。」施公忙将书字递与好汉。

小西接过,出厅而去。

黄天霸在一旁,口尊:「老爷,小的想起一件事来。」施公问什么事?天霸说:「 小的先同王家兄弟在一处居住。听见他说过有个亲娘舅,乃是一个财主,此人有名的叫 丁太保。我想王栋不辞而去,或是往他舅舅家去了。我的意思要想找他问问,他不辞而 去临阵脱逃的缘故。看他怎么见我?不知老爷准与不准。」施公这次待黄天霸不比在江 都县之时,乃是聘请出来,怎么好意思不令他前去?再说此处在州城之内,馆驿之中, 许多兵丁卫役伺候,也无用他之处。至迟不过明日就来,后日就可进身,大约不至误事 。二来也是合该有祸--施公不教他二人离开,焉有这场险祸?且说施公闻听天霸要去 找王栋,老爷沉了一下说:「壮士此次要去,见着王栋,也不必浮躁。虽然走了于七, 也非他一人之错。他如愿意跟官呢,你只管同他回来见我。施某这一进京,自然不肯难 为他。如不愿回来呢,也就罢了。千万壮士早回来。」天霸回言:「晓得。」

言罢转身回来不表。且说施公打发天霸去后,天色已到黄昏,馆夫秉上灯烛。施公 独坐观书,施安一旁侍立。天交初更,施公惦记明日到衙内查看各案招稿,众官有无病 弊亏空,好进京交旨。忠良心内一烦,合上书本,吩咐施安打铺安歇。内司应说:「回 老爷,早已铺设妥当了。」施公说:「你去吩咐他们小心火烛、门户要紧。」施安转身 出去,告诉了馆夫,把门闭好,自己在外间屋内安歇不表。施公熄烛上床,心中困倦, 朦胧睡去。不多时,天交二鼓,心血来潮,似睡不睡,忽听门外有喝道之声。不知何故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回

忠心感神圣托梦 州衙看案卷察情

话说贤臣自小西、天霸去后,书房独坐,看了会子书,施公熄烛上床,似睡不睡。

忽听喝道之声,鞭板、锁子,连声响亮。施公在梦里心疑说:「何处官员,半夜来临? 」想罢闪目往外观看,但见一对红灯,走进门来;后又进来两个人,打扮格外异样;右 边的穿戴乌纱圆领、羊脂玉带,足登粉底乌靴,手执牙笏,躬身侍立。他穿的四品补服 ;眉清目朗,白面长须,髯如黑墨。左边的年纪约有七旬,两鬓如霜,脸上皱纹如鸡皮 ,额下胡须,赛如白银;头戴万字巾一顶,身穿茧绸道袍,青缎衿领,腰系丝绦,红缎 云鞋,素绫白袜,手执一根过头拐杖,笑容可掏。施公看罢,更加纳闷,心内沉吟:不 象大清之人。

右边的一定是有职分;左边的好似乡民。又听见外面吵闹,估量着是衙役三班人等 。心中正是不解。只见二人行礼,拖地一躬,口称:「星主,此事但求施展才能。」说 罢,又见那老者用手在外一指,进来一个当差的人,左手提定一面锣,右手持锤,将锣 连打三下。从外面又来了两物,扑进厅来。贤臣闪目留神,认得是两只绵羊,往里鱼贯 而行,脖子上带锁,腿上带镣,少皮无毛,腿流鲜血,望着贤臣两只前爪跪下,叱叱不 住叫唤,把头点了几点,如叩头之状。贤臣不解其意,才待要问老者,忽见那锣里头跳 出来一物,细瞧是个耗子,一尺多长,灰色皮毛,跳在羊背上,又抓又咬,急得那羊乱

跳乱蹿。贤臣一见,心中大怒,站起身来,两手扎杀着那老鼠。又听门外一声响亮,蹿 进一物来,又象驴子,又象虎,竟奔忠良而来。贤臣吓了一跳,栽倒在地。又听门外风 吼声鸣,噗噗蹿进二野虫来。贤臣虽倒,心内明白,闪目留神,原是两只猛虎,黄白二 色。贤臣估量着命难保,那知猛虎竟不扑人,摆尾摇头,竟扑怪兽而去。两只虎按着怪 兽,又抓又咬,登时怪兽命绝。两只虎进内间屋中去。施公害怕,老者同那一位,连忙 伸手扶起贤臣坐在正中。忠良说:「请问二位贵驾,这事情,愚下心内不明,望乞指示 。」二人见问,躬着身说:「此事星主自详。吾二人也不知晓,天机不可泄漏。若要问 咱姓名,有四句言词:

王子头白总是空,斜土焉能把金成。

十一轮回功行满,土也成金鱼化龙。」

言罢,复又用手指着,口尊:「星主,须要小心,两只猛虎又来了。」贤臣见了, 吃一大惊,猛然惊醒,乃是一场梦,吓得一身冷汗,「哎哟」一声,吓坏了长随。

施安从外面忙来相问,将灯点上,口尊:「老爷方才怎么样?」施公说:「由梦中 喊叫了一声。不知交了几鼓?」施安说:「正交三鼓。」施公忙把表盒打开,看了看, 果是子时三刻。说道:「施安,你将参汤熬些我吃,再把好茶对一碗来。」

内司答应,登时把炉中火添旺,一时俱办停妥。老爷起来用罢,施安忙问:「不知 大人方才作什么梦?求老爷告诉小人。」施公便把梦中之事,对施安细说了一遍。施安 低头想了半天,口尊:「老爷,着依小的详解此梦,也好也不好。梦见虎头驴尾的怪物 ,扑了老爷一个斤头,定主不祥。幸有两只虎,又咬死它,大略无碍。又有耗子咬羊, 想来不过驳杂点儿。老爷虽然吓倒,幸亏又有那穿红袍的合那老老扶起来,此乃吉兆。

依小人想来,那穿红袍的合那白胡子老头,必是喜神、贵神。那虎头驴尾的怪物,必是 个四不像儿。老爷只管放心此去进京面圣,包管大喜高升。」那贤臣自思梦中之事,自 言自语说:「好奇怪呀!」前已表过,贤臣不比平常之人。老爷登时参透:「原来是城 隍、土地前来警教,内中还隐着一段冤情,等施某前来结案。罢了,罢了!我明日进衙 去,查出情弊,合郡的官员,多有参罚。」忠良想罢,不觉东方大亮。施安服侍贤臣净 面吃茶,用罢点心,更换衣服。贤臣吩咐:「预备轿马执事,伺候本院进州衙理事。」

轿马出馆驿不多时,到景州州衙门首,一直进了正门,到滴水檐前下轿。内司把被 褥铺在公座,贤臣坐下。众官参见行礼。贤臣摆手,众官平身。这才分班站立。个个偷 眼瞧着大人,见他头戴一顶貂帽,帽带紧扣,那时头上无顶,看不出官居几品来。容貌 :长脸,细白麻子,三绺微须,萝菔花左眼,缺耳,凸背,小鸡胸,细瞧左膀不得劲。

头里看他走路,就是踮脚。

身材瘦小,不甚威风。身穿:狼皮蟒袍,海龙外褂,青缎官靴,仙鹤补服,一串朝 珠,硬红嵌花。众官看罢,却多暗笑,瞧不起是皇家二品大员。那知身材虽小,志量甚 大,是朝中一位干国能臣。众官正自暗中笑话,只听贤臣口呼:「众位,本院奉旨前往 山东,一来为放赈;二来为访查赃官污吏。今到贵郡暂住馆驿,为的查明案件,好进京 面圣。大约众位无甚过犯,少不得要查看查看。钦限紧急,不敢久停,明日要进京交旨 。」

众官闻听,一齐答应说:「遵大人示谕。」言罢,众官吩咐书吏,预备各处案卷, 送至大人案前。施公将案卷看了一遍,留神细查,不过是奸情盗案、窝娼聚赌、行凶肆 掠,杖斩绞犯,军徒枷号,判断明白,并无存私之处--哪知州官与书吏暗定诡计,以 哄施公。贤臣看罢,又查钱粮地亩,从头至尾,瞧了一遍。来到库内查验银子数目,分 毫不差。施公连连点头赞说:「到底是列位贤契作官清正,本院进京面圣,一定保举升 官。」

众官闻听,不敢怠慢。忠良总惦记昨日作的恶梦,并未查出梦中之情,老爷心中不 悦,眼望众官开言说:「此郡可有一人姓罗,名叫如虎,又叫如鼠。众位可曾闻之否? 」众官听了,一个个眼望钦差,似聋似哑,都不作声。景州知州想罢,哈着腰儿赔笑, 口尊:「钦差大人,卑职查此郡,城里关外,并无姓罗有名之人居住。若有,卑职不敢 在大人台下隐瞒。」州官说罢,贤臣心下暗自沉吟说:「州官此话,大有情弊。他说城 里关外,并无姓罗之人。须得如此这般,才能得其真情。」想罢叫道:「贤契,本院此 问,也无关紧要。明日本院就要进京面圣,一定保举贤契升官。」言罢吩咐搭轿。内司 传出话去,登时外面齐备。大人站起身来,往外就走。众官一齐送大人上轿,登时来到 馆驿下轿。贤臣进厅归座,吃茶用饭毕。复又献茶。施公手擎茶杯,眼望施安说:「我 今有个主意,必须如此这般办法,庶可得梦中之情。」要知怎样,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