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案

第一回

Chapter 13,754 wordsPublic domain

胡秀才告状鸣冤 施贤臣得梦访案

话说江都县有一秀才,姓胡,名登举。他的父母为人所杀,头颅不见。胡登举合家 吓得胆裂魂飞,慌忙出门,去禀县主。

跑到县衙,正遇升堂,就进去喊冤。走至堂上,打了一躬,手举呈词,口称:「父 师在上,门生祸从天降。叩禀老父师,即赐严拿。」说着,将呈词递上。书吏接过,铺 在公案。施公静心细阅。上写:具呈生员胡登举,祖居江都县。生父曾作翰林,告老家 居,广行善事,怜恤穷苦,并无苛刻待人之事。不意于某日夜间,生父母闭户安眠。至 天晓,生往请安,父母俱不言语。生情急,踢开门户,见父母尸身俱在床上,两个人头 ,并没踪影。生忝居学校,父母如此死法,何以身列校庠对双亲而无愧乎?为此具呈, 嚎叩老父师大人恩准,速赐拿获凶手,庶生冤仇得雪。感戴无既。沾仁。上呈。

施公看罢,不由点头,暗暗吃惊,想道:「夤夜入院,非奸即盗。胡翰林夫妇年老 被杀,而不窃去财物,且将人头拿去,其中情由,显系仇谋。此宗无题文章,令人如何 做法?」为难良久,说道:「即委捕厅四老爷,前去验尸。你只管入殓,自有头绪结断 。」胡秀才一听,只得含泪下堂,出衙回家,伺候验尸。

且说施公吩咐速去知会四衙,往胡家验尸呈报,把呈词收入袖内,吩咐退堂。进内 书房坐下,长随送茶毕,用过了饭,把呈词取出,铺在案上翻阅。低头细想,此案难结 。欠身伸手,在书架上拿了古书一部,系《拍案称奇》,放在桌上要看;对证此案,即 日好断这没头之事。将《拍案称奇》,自头至尾看完,又取了一部,系海瑞参拿严嵩的 故事。不觉困倦,放下书本,伏于书案之上,朦胧打睡。梦中看见外边墙头之下,有群 黄雀儿九只,点头摇尾,唧哩喳啦,不住乱叫。施公一见,心中甚惊。又听见地上哼哼 唧唧的猪叫;原来是油光儿的七个小猪儿,望着贤臣乱叫。施公梦中称奇,方要去细看 ,那九只黄雀儿,一齐飞下墙来,与地下七个小猪儿,点头乱噪。那七个小猪儿,站起 身来,望黄雀拱抓,口内哼哼乱叫。雀噪猪叫,偶然起了一阵怪风,把猪雀都裹了去了 。施公梦中一声惊觉,大叫说:「奇怪的事!」施安在旁边站立,见主人如此惊叫,不 知何故,连忙叫:「老爷醒来!醒来!」施公听言,擡头睁眼,沉吟多时。想梦中之事 ,说:「奇哉!怪哉!」就问施安这天有多时了。施安答道:「日色西沉了。」施公点 头,又问:「方才你可见些什么东西没有?」施安说:「并没见什么东西,倒有一阵风 刮过墙去。」施公闻言,心中细想,这九只黄雀、七个小猪奇怪,想来内有曲情。将书 搁在架上,前思后想,一夜未睡。直到天明,净面整衣,吩咐传梆升堂。坐下,抽签叫 快头英公然、张子仁上来。二人走至堂上,跪下叩头。施公就将昨日梦见九只黄雀、七 个小猪为题出签差人,说:「限你二人五日之期,将九黄、七猪拿来,如若迟延,重责 不饶。」将签递于二人。二人跪趴半步,口称:「老爷容禀:小的们请个示来。

这九黄、七猪,是两个人名,还是两个物名,现在何处?求老爷吩咐明白,小的们 好去访拿。」言罢叩头。施公一听,说道:「无用奴才,连个九黄、七猪都不知道,还 在本县应役么?分明偷闲躲懒,安心抗差玩法。」吩咐:「给我拉下去打!」两边发喊 按倒,每人打了十五板。二人跪下叩头,复又讨示,叫声:「老爷,究竟吩咐明白,待 小的们好去拿人。」施公闻言,心中不由大怒,说:「好大胆的奴才!本县深知你二人 久惯应役,极会搪塞,如敢再行啰唣,定加重责!」二人闻言,万分无奈,站起退下去 ,访拿九黄、七猪而去。施公也随退堂。

施公一连五日,假装有恙,并未升堂。到了第六日,一早吩咐点鼓升堂,坐下。衙 役人等伺候。只见一人走至公堂案下,手捧呈词,口称:「父师,门生胡登举父母被杀 之冤,求父师明鉴。倘迟久不获,凶犯走脱难捉。且生员读书一场,岂不有愧?如门生 另去投呈伸冤,老父台那时休怨!」言罢一躬,将呈递上。施公带笑道:「贤契不必急 躁。本县已经差人明捕暗访,专拿形迹可疑之人,审得自然替你申冤。」胡登举无奈, 说道:「父台!速替门生伸冤,感恩不尽!」施公说:「贤契请回,催呈留下。」胡登 举打躬下堂,出衙回家。且说施公为难多会,方要提胡宅管家的审问,只见公差英公然 、张子仁上堂,跪下回禀:「小的二人,并访不着九黄、七猪,求老爷宽限。」

施公闻言,激恼成怒,喝叫左右拉下,每人打十五大板。不容分说,只打的哀求不 止,鲜血直流。打完提裤,战战兢兢,跪在地下,口尊:「老爷,叩讨明示,以便好去 捉人。」施公闻言无奈,硬着心肠说道:「再宽你们三日限期,如其再不捉拿凶犯,定 行处死!」二差闻言,筛糠打战,只是磕头,如鸡食碎米一般。施公又说:「你们不必 多说,快快去捕要紧。」施公想二役两次受刑,亦觉心中不忍,退堂进内。可怜二人还 在下面叩头,大叫:「老爷,可怜小的们性命罢!」言毕,又是咚咚的叩头。县堂上未 散的三班六房之人,见二人这样,个个兔死狐悲,叹惜不止,一齐说:「罢呀!起来罢 !老爷进去了,还求那个?」二人闻言,擡头不看见老爷,忍气站起,腿带棒伤,身形 晃乱。旁边上来四个人,用手挽架下堂。

且说施公退堂,书房坐下,心中想:「昨日梦得奇怪:黄雀、小猪,我即以九黄、 七猪为凶人之名,出票差人。无凭无据,真难察访。不得巳,两次当堂责打差役,倘不 能获住,去官罢职,甚属小事;怨声载道,而遗臭万年。」前思后想,忽然灵心一动, 转又欢悦,如此这般方好。随叫施安说道:「我要私访。」施安听得,不由吓了一跳、 口称:「老爷,如要私访,想当初扮做老道,熊宅私访,危及性命,幸亏内里有人护救 。

而今再去,内外人役,谁不认得?」施公一听,说:「不必多言,你快去就把你穿 的破烂衣服取来,待我换上。」施安不敢违拗,只得答应。出书房到自己屋内,将破烂 衣服搬出,送至老爷房内。

且说施公将衣换上,拿几百钱,带在身上,以为盘费之用。

施公自到任后,没有家眷,只跟来施安等二人,衙内并无多人,还有两名厨子。施 公吩咐晚饭用毕,趁着天黑,好出衙门,以便办事。吩咐施安小心看守,施安答应,随 将主人悄悄送出,又对看门皂隶说道:「老爷今日出去私访,不许高声,快快开门。」 施公步出,一溜一点而去。

施公正走中间,只见茶坊之内,一些人在灯下坐着吃茶。

正往里面钻,走堂的见衣服破烂,不象个吃茶的客人,就出言不逊。施公一听,心 下不悦,后又叹息:既然私访,计较什么话?只作不闻。叫:「走堂的,快拿茶来,要 用香片,快些泡来。无论什么点心,只管拿来,吃完照数给你门银钱。」走堂的闻言, 就不敢轻慢了。随即送上茶来,并各式点心。施公坐着吃茶,侧耳听那些人言言语语。

内中一人道:「你们这县内,老爷清正。自到任来,诸事廉敏,体恤民情,一方福星, 真可谓青天!」众人说完,大家走散。施公一见,欠身将茶钱会清出店。夜晚路上人稀 ,忽然乌云密布,狂风大起,细雨纷纷,甚为焦急,又觉身疼,忽然想起:「我何不到 城隍庙里去避雨投宿?」随即迈步前行,一溜一点来至庙前。瞧一瞧四顾无人,庙门坚 闭。那雨密密而下,沉吟叹气,没奈何且在山门之下容身。可喜雨止云散,一轮月光, 地湿难行。鼓楼已交三更,只觉身上寒冷,实在满目凄凉。贤臣只为民情,绝无反悔之 处,只知为官与民除害,诚谓事君能致身,快乐而无怨。只愁胡宅人命,如何访出真犯 ,如何结案?耳内忽听交五鼓,堪堪黎明,一夜未眠,渐至天亮。见有往来行人,连忙 起身,出了台阶,一溜一点,向街坊上走。把这顶破帽子按了个齐眉,纵然撞着熟人, 把头一低而过,留神细访那土豪恶棍,以及那杀人凶犯。

堪堪时交巳刻,肚内饥饿。见有个饭店,正进去吃饭,迈步前走。那知掌柜的一见 施公相似乞丐,浑身破绽,面目漆黑,一声大喝,叫:「那穷人不要进来!」施公一听 ,即住脚步,带笑回答,叫道:「掌柜的,不必口出恶言,我是照顾你的,并非讨饭之 人。我如今会过了钱,然后吃饭何如?」说罢将钱取出交于柜上。于是才端东西来。施 公一边吃,一边暗叹,正叹世情之薄,往外观看,见一个半老妇人,走到店前,又哭又 喊。

年纪约三十余岁,披头散发,脸上青紫。怀抱小儿,两眼流泪,口内数数落落道: 「奴家现有千般怨恨,这段冤枉,活活屈死人了!欲去告状,偏偏的县主又病,衙门人 拦住。我这屈情,挨到几时申冤?听说县老爷官清似水,谁知竟不坐堂了。未知病系真 假。若是假病躲懒,有负皇恩,不理民词,枉为民之父母!明早我且去告,击鼓鸣冤, 如再不准我告,我就一头撞死!」

说完,又哭又骂。后面围绕许多人看。施公听见,暗说道:「好叫人不解!一个妇 人,竟敢毁骂官府。但不知所为何情?待我出店跟他去,自得其详。」

且说访拿九黄、七猪二役,回到家中,吃酒商量,九黄、七猪的事情,竟无法访缉 。子仁说:「英兄,咱二人日期都忘了。你我歇一夜,明日假装乞丐,再于城里关外, 日夜巡访。

不怕为难事,只怕不专心。」公然闻言,点头道:「既办公事,要自己竭力。」二 人酒饭都巳吃完,安息一宿。次早起来,即忙改扮停当,同出门去,要访九黄、七猪的 消息。子仁说:「今日乃是七月十五日,往年江都县里,关外观音院寺,我见办会的不 少。我二人现未访着囚犯,何不到此关外莲花院庙中走走?」英公然答应:「使得。」 二人一同迈步,直向庙而来。

登时到了门首,看一看清门净户,并不办会。二人立了一回,见庙中角门内,走出 两个小沙弥来。留心细看,但见:大的约有十五六岁;小些的有十一二岁,个个生得唇 红齿白,即如小女孩一样。一个手拿扫帚,一个手拿斗箕,嬉嬉笑笑,走至山门以外。

二差看见,忙忙让开。两个小和尚擡头看见二人,身上褴楼,点头叹惜道:「你等可来 不着了!往年间,我们院里,必做盂兰盆会,二位穷大哥,要吃点个斋饭,是容易的。

今年不能了,我们庙内来些人,倒象闹丧的,因此不办了。」大的说:「你哥儿们既来 ,也无空回之理。如肯替我们打扫打扫,我自然与你饭吃。」二差听说,一个来接扫帚 ,一个来接斗箕,一面扫地,一面同小沙弥讲话,问道:「二位小师父,几时做和尚的 ?师父叫何名字呢?」二人答道:「我本是良家子弟,因自小多病,无奈做了和尚,起 早至晚,烧香、扫地、念经。

我师父真厉害,他的法号,人称「九黄僧人」。小和尚说的无心之话,两公差闻言 ,不由心内一动。英公然向子仁挤挤眼:「九黄」二字对了!又见一人从外挑了一担菜 蔬,往庙内送去,还有鸡鸭鱼肉。公然看见,要察访真情,叫声:「二位小师父,我今 胆大,借问一声。依我想来,此乃善地。不知用此等物何故?既不办会,或是请客么? 」小和尚见问,就望着大沙弥连忙努嘴。小沙弥方交十二岁,那知好歹,先就嘴快说: 「穷大哥听我细细说来,千万外面勿要告诉别人!我家师真真厉害,手使单刀,有飞檐 走壁之能,结交天下英雄,江湖弟兄。今日当东请客,故买鸡肉。还有一言,我们庙内 缺少烧火之人,二位愿意,岂不是好?」二差听了此言,正中机关。子仁带笑,又问道 :「令师想在庙中,我们进去见见,如其果能用我二人,深感大情。」沙弥见问,又低 声说道:「我们家师,今日早晨进城,未回庙中,在城里尼姑庵内。七月十五办会,请 客演戏,夜晚还放烟火。那女尼是我家师的干妹子,年纪二十多岁,生的美色。家师代 他买的庙宇,传授他武艺,跨马抡刀,件件皆能。法名叫七珠姑姑,远近皆知。」大沙

弥在旁听见,大喝一声,骂道:「小秃驴!你又混学舌!前者师父打谁呢?又说瞎话!

叫师父知道,把筋还要打断了你的!」正说间,忽从内里走出一人,凶眉恶眼,粗壮高 大,大叫一声:「大沙弥,后面的哥儿们叫你!」大沙弥答应,即忙跑进去了。未知后 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