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缘

第九十九回 迷本性将军游幻境 发慈心仙子下凡尘

Chapter 97 7,714 words Public domain Markdown

话说燕紫琼来到营中道:「我因丈夫被困,即至小蓬莱,一步一拜,叩求 神仙垂救。适蒙仙人赐了灵符一道,灵药一包。此符乃请柳下惠临坛,临期焚 了,自有妙用。」文芸道:「这药有何用处?」紫琼道:「据说此药是用狠兽 之心配成。凡去破阵之人,必须腹内先吃了狠心药,外面再以『柳下惠』三字 放在胸前。到了阵内,随他百般蛊惑,断不为其所害,再有灵符之力,其阵自 然瓦解。」把符药交代,回女营去了。

到了二更,文芸派了兵将,焚了灵符,把阵破了,攻进城去。里面虽有张 易之差来几员将官,那里禁得众公子一齐并力,早已抱头鼠窜而去。宋素、卞 璧向日都不在色欲上留意,所以都好好回来。武五思家中一无所有,惟供着许 多女像,当即一一焚毁。文芸也领大兵进城。宋素安抚百姓。歇宿一宵。次日 派了蔡崇、褚潮帅领二千兵在此镇守,大队人马又朝前进。

这日来到才贝关。武六思早已把阵摆了,来到战场喝道:「谁敢破我此阵 !」章荭纵马出来,同武六思略斗两合,即冲进阵去。到了里面,只见四处青 气冲霄,铜香透脑。章荭不觉叹道:「世上腐儒只知妄说铜臭,那晓其香之妙 ,可惜未被这些臭夫闻此妙味。」远远望去,各处银桥玉路,朱户金门,光华 灿烂,颇有富贵景象。慢慢提着丝缰,来到一座冲天牌楼,上面写着「家兄」 两个金字。穿过牌楼,人来人往,莫不喜笑颜开,手内持钱。钱有大小,其字 亦多不同:有写「天下太平」的,有写「长命富贵」的。只见有个晋代衣冠之 人,生得面黄肌瘦,肚腹鼓胀,倒像患了积痞一般,坐在那里,四面许多钱把 他团团围住,他却满面欢容,一个一个拿着赏玩。

正朝前进,忽见一个大钱阻住去路,那钱竖在那里,金光闪闪,其大无对 。下面密密层层,有亿万人来来往往,都想争夺此物。细细看去,士农工商, 三教九流,无一不有。也有绯袍象简在那里伸手的,也有胥吏隶役在那里勒索 的,也有捏造词讼在那里讹诈的,也有设备赌具在那里引诱的,也有怒目横眉 在那里恐吓的,也有花言巧语在那里欺哄的,也有暗设牢笼在那里图谋的,也 有描写假字在那里撞骗的,也有钻穴逾垣在那里偷窃的,也有杀人放火在那里 抢劫的:种种恶态,不一而足。大钱之下悬着无数长梯;梯旁尸骸遍地,白骨 如山,都因妄求此物,死于非命。章荭看了,暗暗点头,嗟叹不已。远远见那 钱孔之内,铜馨四射,金碧辉煌,宛如天堂一般。把马拴在一旁,沿梯而上, 走到钱眼跟前,轻轻钻进,四处一望,里面尽是琼台玉洞,金殿瑶池;地下碧 玉为路,两旁翡翠为墙,气象之富,景致之精,迥非人世所有。游玩多时,越 看越爱。忖道:「如此洞天福地,倘得几间幽室,在此暂住几时,也不枉人生 一世。」

正在痴想,迎面忽现一所高堂大厦。走进看时,前后尽是琼楼瑶室,画栋 朱栏,各种动用器皿,件件俱全。看罢,虽然欢喜,复又摇头道:「这样精室 ,若无锦衣美食,两手空空,也是空自好看。」再到各房张望,谁知那些锦绣 绫罗,山珍海错,金银珠宝,但凡吃的、穿的、用的,无一不备。不觉恨道: 「早知如此,为何不将仆婢带来!」只见有个老苍头手拿名单,带着许多长随 、小厮上来磕头;又有一个老嬷,带着几个丫鬟也来叩见。章荭道:「那个苍 头名叫甚么?你们共来几人?」苍头道:「小人姓王,因我年老,人都称我王 老。连老奴共有十六人来此伺侯。现有众家人执事名单,请恩主过目。」

章荭接过,只见上面写着:「管总帐家人二名:四柱、二柱。」看罢点头 道:「管理总帐全要旧管、新收、开除、实在,算的明白。今派四柱,倒也凑 巧;为何又把二柱派在内呢?」二柱道:「只因小人算盘不精,往往算错,只 能省得两柱,故此王老把小人派了帮着四柱做个副手。」章荭道:「他也是个 人,你也是个人,为何你只管得一半?以后必须好好学算盘,倘把算盘学精, 就是替人管管钱谷征比也是好的。」二柱连道两个「是」,闪在一旁。

章荭又朝下看:「管厨家人一名:对文。」把头点点道:「厨子最爱开谎 帐,全要替他核对明白,今派对文管理,倒也罢了。但你不可因他开谎帐,就 便也加上些,我主人就架不住了。」对文道:「小人不敢。但只每日茶酒洗澡 几个零碎钱,还求主人见谅。」章荭道:「只是不要过于离奇,这都使得。天 下那有分文不苟的,况且你又不图廉洁牌坊。」对文道:「这是恩主明见。」

章荭又朝下看:「管银家人一名:五分。管钱家人一名:四文。」章荭道 :「管银钱家人却派五分、四文,这是何意?」五分道:「小人向日做人最老 实,凡有银子出入,每两只落五分,从不多取,所以王老特派小人管这执事。 」四文道:「小人向日也最老实,每钱一千只扣四个底儿;不像那些下作人, 每钱一千,不但偷偷摸摸,倒串短数,还搀许多小钱,小人断不肯的。」章荭 点头道:「每两五分,每千四文,也还不多,都算要好的;就只你们名字被外 人听了未免不雅,必须另改才好。」王老道:「不消改得,他们都有乳名,就 叫乳名也好。」五分道:「小人乳名榆荚。」四文道:「小人乳名比轮。」章 荭道:「将来再派比轮替我照应照应车辆。怪不得五分生得又瘦又小,原来乳 名却叫榆荚;外面刮动风须要留神,设或被风吹去,我的银帐少不得又要另换 新手,那时再想你『五分』,只怕不止了。

又把单子看去:「管金珠家人一名:宝货。管绸缎家人一名:丰货。管果 品点心家人一名:藕心。管鱼虾海菜家人一名:鲛文。管酒家人一名:半两。

管厕家人一名:赤仄。管门家人一名:厌胜。厨子二名:契刀、错刀。水夫一 名:货泉。」章荭道:「那宝货、丰货以及藕心几人派的执事都还相称,但管 酒家人为何却派半两?」王老道:「老奴因他素日替主人管酒,不敢过于弄诡 ,每日只偷得半两,不过略略杀杀馋虫,所以小人派他管这执事。」章荭道: 「每日只偷半两,并不为多,此人派他管酒,也还不差;但派定之后,莫要认 真放出量来,那可使不得。」半两道:「恩主只管放心,小人量窄,即或放量 ,也不过几杯儿。」

章荭道:「莫讲每日只得半两,就是再添几两,这个东道我老爷也做得起 ;就只怕的久而久之,把两去了上了斤,或者才开一坛你倒先去了半坛,我可 供应不上了。这都慢慢再定章程。我还要问苍头:你把茅厕派了赤仄,这是何 意?」王老道:「老奴因他名内仄字,原是厕的本字,难得这样巧合;又因他 姓赤,惟恐厕内倘有赤痢血痔之类,也好教他触目惊心,时常打扫,因此把他 派了。」章荭点头道:「这个也还人地相宜。为何你把管门家人却派厌胜呢? 」王老道:「老奴派他,却有深意:因他素日替人管门,最厌客人来拜,他这 脾气,恰恰与姓相合。并且胜字也可读做平声,所谓『厌胜』者,就如厌之不 胜其厌之意,因其如此之厌,所以凡有客来,总是一概回他不在家,且又能言 善辩,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能令客人不得进门。门上有了这样能事家人,恩主 于五伦之中,虽于『朋友』这伦有些欠缺,毕竟少了许多应酬之烦。人生在世 ,只要自己畅心适意,那里管他五伦、四伦,就缺几伦也还是个人,难道人家 就不把你当人么?」章荭道:「你这蠢材,莫非疯了!怎么同我『你』呀『我 』的混闹起来!」王老道:「老奴只顾乱说,那知说的倒忘形了。」章荭道: 「厌胜善于回客,可有甚么凭据么?」

王老道:「虽无凭据,却有一个笑话:当日他替人管门,一日,适值主人 的表叔走来,正要进内。厌胜未曾留神,只当客人来拜,连忙上前拦住道:『 我家主人不在家,请老爷改日再来罢。』这位表叔大爷听了,上前狠狠踢了一 脚道:『你这囚徒,也不仔细看看!我是你主人的表叔,怎么也回我不在家! 』」一面说笑,又将小厮名单呈上;上面写着四人名姓,是沈郎、鹅眼、荇叶 、菜子。章荭把四人望了一望,只见个个腰如弱柳,体态轻盈,真是风儿略大 就可吹得倒的,却是绝美的俊仆。

那老嬷也把仆妇丫鬟带来侍立一旁。章荭道:「你姓甚么?他们都叫甚么 名字?」老嬷道:「老婢姓子,那些姐儿哥儿因我年老,都叫我子母,叫来叫 去,无人不知,倒像变成名字了。这个名字内中有个母子,虽不吃亏,但仔细 想来,到底过板。今日老爷何不替我起个风骚名字呢?倘能又娇又嫩,不像这 么老腔老班,那就好了。」章荭忖道:「这个老狐狸头上并无一根黑发,还闹 这些花样,倒是一个『老来俏』。我且骗他一骗。」因说道:「你要改名字, 惟有『青蚨』二字可以用得:虽系虫名,乃人人所爱之物,你若改了,将来必 是人人喜爱。况这『青』字就有无穷好处,诸如『青春』、『青年』之类,都 是返老还少之意。并且内中还有『青丝』:你目下发虽如霜,叫来叫去,安知 不变满头青丝呢?」

子母道:「多谢老爷厚意。如今改了青蚨,日后设或有点好处,我一定绣 个眼镜套儿送你老人家。」章荭道:「再过几十年,我眼睛花了,少不得要托 你做的。这六个仆妇都叫甚么名字?管甚么执事?」子母道:「一个是替奶奶 管香粉的,名叫白选;一个是替奶奶管胭脂的,名叫紫绀;这个专管奶奶裹脚 布,名叫货布;那个专管奶奶挑鸡眼,名叫鸡目。还有两个,一名𫄧环,专管 奶奶钗环;一名传形,专替奶奶画小照。」章荭道:「奶奶缠足要用多少布, 却要派人专管?倒是这个画小照的却不可少;并且连挑鸡眼也都派人,难为你 想的到,将来告诉奶奶,一定要赏的。但那𫄧环为何生的那样瘦小?莫非有病 么?」子母道:「𫄧环虽瘦,还算好的,刚才还有几个仆妇,诸如水浮、风飘 、裁皮、糊纸之类,都生的过于瘦弱,老婢惟恐不能做事,都回他们去了。」

章荭道:「那八个丫鬟都叫甚么名字?」子母手指四个年纪大的道:「那 穿白的名叫二铢,专管奶奶银帐;穿青的名叫三铢,专管奶奶钱帐;穿红的名 叫四铢,专管奶奶赌帐;穿黄的名叫五铢,专管奶奶吃帐。他们都以铢字为名 ,就如『五分』、『四文』之意,每日所落不过几铢,断不敢多取的。」又指 四个年纪小的道:「一名币儿,专管奶奶币帛;二名泉儿,专管奶奶茶水;三 名布儿,专管奶奶洗脚布;四名刀儿,专管奶奶修脚刀。」章荭道:「奶奶洗 脚布、修脚刀也都派人,你这办事可得上等考语,叫做『明白谙练,办事精详 』。」

众人领了执事退出。丫鬟烹茶,安设床帐。章荭手执茶杯,复又忖道:「 今日却教那个丫鬟暂伴一宿呢?」正在凝思,忽有四个绝色美人前来陪伴。问 其姓名,一名孔方、一名周郭、一名肉好、一名元宝。四人陪着用过宴,到晚 就寝。

次日起来,有这些美人陪伴,天天珠围翠绕,美食锦夜,享尽人间之福。

过了几时,四个美人都已有孕,忙向三官跟前焚香叩祷,各佩「男钱」一枚, 以为得子佳兆。那知四美竟生五男。章荭因儿子过多,要想生个女儿,于是又 找几个「女钱」,给他们佩着,果然又生二女。这五男二女年纪略大,请了一 位西席教他们念书。那位西席年纪虽老,却甚好学,每逢出入,总有文字随身 ,就只为人过于古板,人都称他「老官板」。又过几年,陆陆续续把儿女都已 婚配。真是日月如梭,刚把儿女大事办毕,转眼间孙儿孙女俱已长成,少不得 也要操心陆续办这嫁娶。不知不觉,曾孙绕膝,年已八旬。

这日,拿镜子照了一照,只见面色苍老,鬓已如霜,猛然想起当年登梯钻 钱之事,瞬息六十年如在目前。当日来时是何等样精力强壮,那知如今老迈龙 钟,如同一场春梦。早知百岁光阴不过如此,向来所做的事颇有许多大可看破 。今说也无用,且寻旧路看看当年登梯之处。即至钱眼跟前,把头钻出,朝外 一探,不意那个钱眼渐渐收束起来,把颈项套住,竟自进退不能。

文芸众将见章荭进阵,到晚无信。次日,宋素、燕勇又要进阵。文芸道: 「宋家哥哥现在大营执掌兵权,岂可屡入重地?况前在酉水阵业已受困多日, 营中人心颇为惶惶,何必又要前去?」宋素道:「众弟兄在此舍死忘生,不辞 劳苦,原是为着我家之事。今我反在营中养尊处优,置身局外,不独难以对人 ,心中又何能安!况『死生有命』,兄长断断不要阻我。」即同燕勇进阵,也 是一去不返。

次日,燕紫琼、宰玉蟾闻得丈夫又困在阵内,吓的惊慌失色,坐立不宁。

二人商议,惟有且到阵中看看光景,再为解救;如无指望,就同丈夫完名全节 ,死在阵内,倒也罢了。当即命人通知大营,各跨征驹,闯进阵去。武六思忽 见两个妇女进阵,惟恐逃遁,忙又作法焚符,密密布了几层天罗地网。文芸只 当紫琼必定回来,那知也是毫无影响。因向众人道:「此时连宋家嫂嫂也不回 来,其中邪术自必更甚。据小弟愚见:我们只管同他对敌,切莫轻入阵内,俟 宋家嫂嫂回来,再作计较。」颜崖听了,正因连日未耍大斧,心中气闷,当即 请令带领精兵一千前去挑战。

恰好张易之、张昌宗因折了三关,甚觉害怕,又差李孝逸统领大兵前来接 应,早被颜崖把他偏将伤了两个。次日,魏武也去讨战,一阵银枪,也伤他一 员大将。

李孝逸因连伤三将,十分气恼,即亲自出马。文营众公子也到阵前。余承 志、洛承志一见,想起当年父亲被害之事,恨不能生食其肉,各催坐下马,枪 鞭并举,与李孝逸战在一处。斗了多时,李孝逸被余承志一枪刺在腿上,大败 而逃。众公子带领人马一拥齐上,把各兵杀的五零四散,各自逃生。及至再去 讨战,并无人应,只好暂且回营。恰好把李孝逸兵丁捉了几个,身上搜检,一 无所有,细细拷问,都说到关之日,武六思给了一碗符水喝在腹内。一连几个 ,隔别讯问,都是如此。

次日,又去挑战。武六思只在阵前立着,叫人去破阵,并不出马。及至众 人赶到跟前,他即跑进阵去;等你刚要收兵,他又百般叫骂。文芸气的暴跳如 雷,正要催马进阵,只见余承志、洛承志、唐小峰、章蓉、章芗、史述、颜崖 、尹玉一齐拦住道:「连日章荭、宋素二位哥哥俱困阵内,此时营中惟仗哥哥 调遣,今再进阵,设被围困,岂不令诸将无主么?我们八人情愿领精兵八百进 阵,看看虚实,再来缴令。」文芸只得应允回营。八位公子带着八百精兵,冲 进阵去,里面登时也变出八百八个幻境,都是各走一路,彼此不能见面。那有 主意的,把钱不放在心上,任他扇惑,总不动心,还不至有害,最怕是见钱眼 红,起了贪心,自然生出无穷事端,性命也就莫保了。文芸见他八人一去不归 ,更觉发慌,次日又去讨战。武六思立在阵前,任你辱骂,总不出马。文芸看 看手下虽有强兵猛将,无奈这阵围在关前,不能攻打城池,徒自发急。

那女营之内司徒妩儿、宋良箴、洛红蕖、邺芳春、郦锦春、宰银蟾、秦小 春、廉锦枫八位才女,闻得丈夫困在阵内,吓的泪落不止,一连数次遣人到大 营打听,总无影响。看看又是一日。这八个才女走出走进,叹气唉声,不知怎 样才好。那跟前有子的,还有三分壮胆,那无子身上有孕的,也有一分指望, 就只那跟前一无所有的,到此地位,毫无想头,只等凶信一到,相从于地下, 这就是他收缘结果。一时想起碑记中薄命之话,再看看书香、秀英诸人前车之 鉴,不由不毛骨悚然,肝肠寸断。洛红蕖惟有焚香求闺臣来救小峰之命。众人 见他如此,也都沐浴焚香,叩求过往神灵垂救,八人一连脆求三日,水米不曾 沾牙,眼泪也不知流了多少。真是至诚可以感格,那青女儿、玉女儿早已约了 红孩儿、金童儿各驾风火轮来到女营。文芸闻知,即亲自迎到大营。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回 建奇勋节度还朝 传大宝中宗复位

话说文芸同众公子把红孩儿四仙邀进大营,问了备细。复又施礼道:「蒙 四位大仙法驾光降,现在武六思抗拒义兵,肆其邪术,困我多人,以致我主久 禁东宫,不能下慰臣民之望,惟求早赐手援!」红孩儿道:「我们当日原与群 芳有约,今因苦苦相招,不能不破杀戒,亦是天命,莫可如何。事不宜迟,将 军就于今夜三更,带领人马前去破阵,我们自当助你一臂之力。」

文芸再三称谢道:「请教大仙:他这阵内是何邪术?」金童儿道:「此阵 名唤『青钱阵』。钱为世人养命之源,乃人人所爱之物;故凡进此阵内,为其 蛊惑,若稍操持不定,利欲熏心,无不心荡神迷,困而失据。」

文芸道:「请示大仙:晚间须由几路进兵?」红孩儿道:「只消三枝人马 。到了夜间,将军命人预备香案,我等将王衍、崔钧二公灵魂请来,借其廉威 ,庶免『阿堵』、『铜臭』之患。少时百果仙姑就到。临期金童大仙同了百果 仙姑即先进阵,以核桃先救被困各兵。那时将军领一枝人马随同小仙破他阵之 正面,再发两枝人马,一随青女仙姑破他左面,一随玉女仙姑破他右面。好在 武氏弟兄除摆『自诛阵』之外,一无所能,此阵一破,其关不消费力,唾手可 得了。」

文芸道:「请教核桃有何用处?」青女儿道:「今夜凡去破阵之人,临期 每人必须或食核桃或荸荠十数枚,方能避得那股铜毒。」文芸道:「何以此二 物就能解得铜毒?」玉女儿道:「凡小儿误吞铜器,即多吃核桃,其铜即化为 水,如无核桃,或荸荠也可。将军如不信,即取铜钱同核桃或荸荠慢慢嚼之, 其钱立时粉碎。」文芸随即命人多备核桃、荸荠,以为破阵之用,谁知城外并 无此物。忽报有位仙姑手提花篮来至大营,原来是百果仙子到了。文芸慌忙迎 接进内。青女儿道:「仙姑为何来迟?」百果仙子指着花篮道:「我恐此物不 够将军之用,又去找了几个,因此略为耽搁。」将花篮给付文芸道:「将军可 将篮内核桃,凡进阵之兵,每人分给数枚;分散完毕,仍将此篮交还小仙,另 有妙用。」

文芸接过一看,只得浅浅半篮,不觉暗笑。玉女儿道:「将军今晚要带多 少兵丁进阵?」文芸道:「兵分三处,必须三千人马。」玉女儿笑道:「莫讲 三千,就是再添几倍,他这核桃也够用的。」文芸即托魏武、薛选挑选精兵三 千,每人十枚,按名分散。

薛选把花篮接了,走出营外,同魏武商议道:「刚才那位玉女仙姑说再加 几倍,这核桃也够用的,既如此,每人何不给他二十个,看他可够。况且多吃 几个,走进阵去,更觉放心。」于是按着营头分散。及至把三千兵丁散完,再 看篮内,仍是浅浅半篮。

魏武道:「据我愚见:这样不花钱的核桃,我们索性把那不进阵的众兵也 犒劳犒劳罢。」薛选道:「设或用完,怎么回去交令?」魏武道:「倘或不够 ,我们给他剩几个也好交令了。」二人随又按营分派,每名也是二十个。那些 兵丁一个个也有擡筐的,也有担箩的,乱乱纷纷,费了许多工夫。才把二十万 兵丁散完;再把篮内一看,不过面上去了薄薄一层。

薛选只管望着篮内发呆。魏武道:「你思忖甚么?」薛选道:「我想这位 仙姑若把这篮核桃送我,我去开个核桃店,岂不比别的生意好么?」魏武笑道 :「你若开了核桃店,我还弄些大扁杏仁来托销哩。」说着,一同来到大营交 令。

百果仙子把花篮看了,向文芸笑道:「今日营中有了小仙核桃,将军可省 众兵一餐之费。」文芸道:「这却为何?」百果仙子道:「二十万兵丁每人都 有二十个核桃,还算不得一顿饭么?」魏武、薛选一面笑着,把分散众兵之话 说了,文芸这才明白。众公子听了,莫不吐舌称奇,赞叹不已。

少时,摆了素斋,大家略为吃些。到了三更,营中设了香案。文芸虔诚礼 拜;红孩儿焚了两道符,百果仙子提着花篮,同金童儿先进阵中去了。魏武、 章芝领了一千人马随在青女儿之后,薛选、章衡领了一千人马随在玉女儿之后 ,文芸带着一千人马跟着红孩儿,三路人马,一齐冲进阵去。霎时邪气四散, 纸人纸马,纷纷坠地。魏武、薛选早已攻进关去,四处号炮冲天。文芸方才进 城,后面接应人马也都到了。武六思早已逃窜。他向无妻室,所有仆人也都四 散。家内供着和峤牌位,早被众公子击碎。再查所困阵内之人,章荭、燕勇、 宰玉蟾、燕紫琼在阵多日,均已无救,余皆无恙。至宋素虽亦在阵多日,因他 素于钱上甚为冷淡,所以未曾被害。即将众人殡殓。大队人马进关,众百姓都 是焚香迎接,欢声载道。

文芸把武六思家内查过,正要前去拜谢众仙,忽有军校飞报:「那五位大 仙未曾进关,忽然不见,连宋素、文菘二位公子也不知何处去了。」文芸火速 命人四处追寻,并无踪影。

这日略为安歇。次日,又报四处勤王之兵刻日可到。文芸又写了书信,暗 暗通知张柬之等,于某日都在东宫会齐。文芸查点人马,并未损伤一兵。男营 之中被害的是章荭、章芹、文蒒、文萁、文䒕、林烈、阳衍、燕勇、谭泰、叶 洋;女营之中被害的是田秀英、田舜英、宰玉蟾、燕紫琼;自尽的是邵红英、 戴琼英、林书香、阳墨香、谭蕙芳、叶琼芳。文芸想想当日起兵时原是好好弟 兄五个,今二、三、五弟都没于王事,已觉伤痛;及至大功垂成,四弟又复不 见,只剩独自一人,手足连心,真是恸不欲生。又恐章氏夫人悲伤成疾,只得 勉强承欢。每听半夜哀鸿,五更残角,军中警枕,泪痕何尝得干!

正要统领大兵前进,张易之闻知各关攻破消息,因太后抱病在宫,即假传 敕旨,差了四员上将,带领十万大兵前来迎敌,被众公子带着精兵杀的四散逃 生。

诸军齐集长安城下。张柬之、桓彦范,李多祚、袁恕己,薛思行、崔元𬀩 、李湛、敬晖得了此信,立即帅领羽林兵,同文芸、余承志、洛承志等把中宗 迎至朝堂,斩张易之、张昌宗于庑下;进军太后所寝长生殿。太后病中惊起, 问谁作乱。李多祚道:「易之、昌宗谋反,臣等本太子令,已除二患,惟恐漏 泄,故未奏闻。但臣等称兵宫禁,罪当万死!」太后见光景不好,只得说道: 「叛臣既除,可命太子仍回东宫。」桓彦范道:「昔日天皇以爱子托陛下,今 年齿已长,愿陛下传位太子,以顺天人之望。」当即收张昌期等立斩于市。次 日,太后归政。中宗复位,上太后尊号为则天大圣皇帝,大赦天下,诸臣序功 进爵。中宗因此事虽赖张柬之等翦除内患,但外面全是文芸一干众将血战之功 ,故将起兵三十四人尽封公爵,妻封一品夫人,追赠三代,赐第京师。其有被 害以及尽节者,男入贤良祠,女入节孝祠,所有应得公爵,令其子孙承袭。并 又派官换回镇守四关各将。众公子谢恩退朝,暂归私邸。地方官带领夫役起造 府第,卞滨见了卞璧,喜出望外。各家欢庆,自不必说。

过了几时,太后病愈,又下一道懿旨,通行天下:来岁仍开女试,并命前 科众才女重赴红文宴,预宴者另赐殊恩。此旨一下,早又轰动多少才女,这且 按下慢慢交代。

却说那个白猿本是百花仙子洞中多年得道的仙猿。他因百花仙子谪入红尘 ,也跟着来到凡间,原想等候尘缘期满,一同回山。那知百花仙子忽然命他把 那泣红亭的碑记付给文人墨士去做稗官野史;他捧了这碑记日日寻访,何能凑 巧?转眼唐朝三百年过去,到了五代晋朝,那时有一位姓刘的可以承当此事, 仙猿把碑记交付他,并将来意说了。他道:「你这猴子好不晓事,也不看看外 面光景!此时四处兵荒马乱,朝秦暮楚,我勉强做了一部《旧唐书》,那里还 有闲情逸志弄这笔墨!」仙猿只得唯唯而退。及至到了宋朝,访着一位复姓欧 阳的,还有一位姓宋的,都是当时才子,也把碑记送给他们看了,二人道:「 我们被这一部《新唐书》闹了十七年,累的心血殆尽,手腕发酸,那里还有精 神弄这野史!」

这仙猿访来访去,一直访到圣朝太平之世,有个老子的后裔,略略有点文 名;那仙猿因访的不耐烦了,没奈何,将碑记付给此人,迳自回山。此人见上 面事迹纷纭,铺叙不易。恰喜欣逢圣世,喜戴尧天,官无催科之扰,家无傜役 之劳,玉烛长调,金瓯永奠;读了些四库奇书,享了些半生清福。心有余闲, 涉笔成趣,每于长夏余冬,灯前月夕,以文为戏,年复一年,编出这《镜花缘 》一百回,而仅得其事之半。其友方抱幽忧之疾,读之而解颐、而喷饭,宿疾 顿愈。因说道:「子之性既懒而笔又迟,欲脱全稿,不卜何时;何不以此一百 回先付梨枣,再撰续编,使四海知音以先睹其半为快耶?」

嗟乎!小说家言,何关轻重!消磨了三十多年层层心血,算不得大千世界 小小文章。自家做来做去,原觉得口脗生花;他人看了又看,也必定拈花微笑 :是亦缘也。正是:镜光能照真才子,花样全翻旧稗官。

若要晓得这镜中全影,且待后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