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缘

第七十回 述奇形蚕茧当小帽 谈异域酒坛作烟壶

Chapter 67 2,499 words Public domain Markdown

话说闺臣道:「我母舅带那蚕茧,因素日常患目疾,迎风就要流泪,带些出去 ,既可熏洗目疾,又可碰巧发卖。他又最喜饮酒,酒量极大。每到海外,必带许多 绍兴酒,即使数年不归,借此消遣,也就不觉寂寞。所有历年饮过空坛,随便撂在 舱中,堆积无数。谁知财运亨通,飘到长人国,那酒坛竟大获其利;嗣后飘到小人 国,蚕茧也大获其利。」紫芝道:「那个长人国想来都喜吃酒,所以买些坛子好去 盛酒。但那蚕茧除洗目疾,用处甚少,他却买他怎么?难道那些小人都有迎风流泪 的毛病么?」

闺臣笑道:「他们那是为此。原来那些小人生性最拙,向来衣帽都制造不佳。

他因蚕茧织得不薄不厚,甚是精致,所以都买了去,从中分为两段,或用绫罗镶边 ,或以针线锁口,都做为西瓜皮的小帽儿,因此才肯重价买去。」紫芝道:「这样 小头小脸,倒有个意恩。我不愁别的,我只愁若不钉上两根帽绊儿,只用小小一阵 风,就吹到『瓜洼国』去了。请教那长人国把酒坛买去又有何用?」闺臣道:「说 来更觉可笑:原来那长人国都喜闻鼻烟,他把酒坛买去,略为装潢装潢,结个络儿 ,盛在里面,竟是绝好的鼻烟壶儿;并且久而久之,还充作『老胚儿』,若带些红 色,就算『窝瓜瓤儿』了。」

紫芝道:「原来他们竟讲究鼻烟壶儿。可惜我的『水上飘』同那翡翠壶儿未曾 给他看见;他若见了,多多卖他几两银子,也不枉辛辛苦苦盘了几十年。」小春道 :「姊姊这个『十』字如今还用不着,我替你删去罢。」紫芝道:「我那壶儿当日 在人家手里业已盘了多年,及至到我手里又盘好几年,前后凑起来,岂非几十年么 ?这个『十』字是最要紧的,如何倒要删去?幸亏姊姊未在场里阅卷,若是这样粗 心浮气,那里屈不死人!」

小春道:「姊姊才说要把壶儿多卖几两银子,原来你顽鼻烟壶儿并非自己要顽 ,却是借此要图利的。」紫芝道:「我也并非专心为此;如有爱上我的,少不得要 赚几个手工钱。」小春道:「我见姊姊于这鼻烟时刻不离,大约每年单这费用也就 不少?」紫芝吐舌道:「这样老贵的,如何买得!不瞒姊姊说:妹子自从闻了这些 年,还未买过鼻烟哩。」小春道:「向来闻的自然都是人送的了?」紫芝道:「有 人送我,我倒感他大情了。」因附耳道:「都是『马扁儿』来的。」小春道:「马 扁儿这个地方却未到过,不知离此多远?」婉如道:「『马扁』并非地名,姊姊会 意错了。你把两字凑在一处,就明白了。」

小春想了一想,不觉笑道:「原来鼻烟都是这等来的,倒也雅致,却也俭朴。

但姊姊每日如此狠闻,单靠『马扁儿』,如何供应得上,也要买点儿接济罢?」紫 芝道:「因其如此,所以这鼻烟壶儿万不可不多,诸如玛瑙、玳瑁、琥珀之类,不 独盘了可落手工钱,又可把他撒出去弄些鼻烟回来。设或一时『马扁儿』来的不接 济,少不得也买些『干铳儿』或『玫瑰露』勉强敷衍。就只干铳儿好打嚏喷,玫瑰 露好塞鼻子,又花钱,又不好,总不如『马扁儿』又省又好。」

小春道:「他们诸位姊姊都要听闺臣姊姊外国话,我们只顾找岔,未免不近人 情,妹子只问问鼻烟高下,就不问了。」紫芝道:「若论鼻烟:第一要细腻为主;

若味道虽好,并不细腻,不为佳品。其次要有酸味,带些椒香尤妙,总要一经嗅着 ,觉得一股清芬,直可透脑,只知其味之美,不见形迹,方是上品;若满鼻渣滓, 纵味道甚佳,亦非好货。」小春道:「姊姊近日『马扁儿』不知可有酸的?我要请 教请教。」紫芝从怀中取出一个翡翠壶儿,双手递过去。小春慌忙抢进一步,双手 接过来,倒出闻了一闻,只觉其酸无对,登时打了几个嚏喷,鼻涕眼泪流个不住。

不觉皱眉道:「姊姊,为何如此之酸?」紫芝又附耳道:「这是妹子用『昔酉儿』 泡的。」小春道:「昔酉儿是何药料?卖几两银一个?我也买两个。」婉如笑道: 「他这『昔酉儿』也同『马扁儿』一样,都是拆字格。」小春听了,这才明白。

紫芝道:「请教闺臣姊姊:这个长人国闻鼻烟,还是偶尔一闻,还是时刻闻呢 ?」

闺臣道:「据说那些贫穷人家,没钱购买,不过偶尔一闻,至富贵人家,却是 时刻不能离的。」紫芝道:「不知当日带去是甚等酒坛?」闺臣道:「闻得是宗女 儿酒,其坛可盛八十余斤。」紫芝道:「如此说,那长人国闻鼻烟也过于费事了。 」闺臣道:「何以见得?」紫芝道:「他这鼻烟既是时刻不能离的,每日却教人擡 着鼻烟坛子跟在后面,岂不费事?」闺臣笑道:「原来姊姊还不明白:他所以要烟 壶络子者,原是挂在身边以图便易;岂有叫人扛擡之理。姊姊真小觑长人国了。」 紫芝道:「姊姊!这不是长人国闻鼻烟,叫作老虎闻鼻烟,是没有的事!」

小春道:「刚才姊姊还恨长人国未见你的壶儿,你想,他把大酒坛子只算烟壶 儿挂在身边,姊姊若把那个翡翠的送他,只怕他做钮子还嫌小哩。」紫芝道:「难 道长人国只买此一物么?」闺臣道:「那时家父曾带了许多大花盆,谁知他们见了 ,也都重价买去,把盆底圆眼用玛瑙补整,都做了牛眼小烧酒杯儿。」

宝云道:「伯伯上山,一去不归,府上可曾有人去寻访?」闺臣道:「后来妹 子得知此信,即同母舅到了小蓬莱。蒙若花姊姊伴我登了此山,寻访将及半月,忽 见迎面有一五色亭子,上书『泣红亭』三个大字。亭中设一碧玉座,座上竖一白玉 碑,两旁有副对联,写的是:『红颜莫道人间少,薄命谁言座上无?』那白玉碑上 镌着一百位才女名姓,原来就是我们今日百人。名姓之下,各注乡贯事迹。人名之 后,有一总论。论后有一篆字图章,镌着四句,是『茫茫大荒,事涉荒唐;唐时遇 唐,流布遐荒。』」紫芝道:「后面两句,岂非教姊姊流传海内么?」闺臣道:「 妹子因此把碑记抄了。后来遇一樵夫,接得父亲家信,催我作速回家,即赴考试, 俟中过才女,父女方能会面,因此匆匆回来。」紫芝道:「姊姊且把碑记取来,人 家看看。」闺臣道:「这个碑记带回岭南,不意却被一个得道白猿窃去。」宝云道 :「此猿从何而来?」闺臣道:「此猿乃家父在小蓬莱捉获,养在船内;婉如妹妹 带到家中。每逢妹子看那碑记,他也在旁观看。那时妹子曾对他取笑道:『我看你 每每宁神养性,不食烟火,虽然有些道理;但这上面事迹,你何能晓得,却要观看 ?如今我要将这碑记付给文人墨士,做为稗官野史,流传海内;你既观看,可能替 我建此大功么?』谁知他听了,把头点了两点,拿着碑记,将身一纵,就不见了;

至今杳无下落。」紫芝道:「偏偏被这猴子偷去,令人可恨。不知那段总论姊姊可 还记得?」

闺臣道:「我在船上看过两遍。此时提起,虽略略记得,恐一时说不明白,必 须写出才好。」

宝云随命丫鬟设下笔砚。闺臣道声「得罪」,坐下,写一句,想一句;幸而大 略都还记得。不多时写完,随手又把几副匾对也写了。众人都围着观看。紫芝道: 「与其大家慢慢传观,不如我念给诸位姊姊听。」于是高声朗诵,连匾带对,从头 至尾念了一边。

众人听了,个个称奇。紫芝道:「据我看来:我们大家倒要留神好好玩,将来 这些事,只怕还要传哩。若在书上传哩,随他诌去,我还不怕,我只怕传到戏上, 把我派作三花脸,变了小丑儿,那才讨人嫌哩。」兰芝点点头道:「你只是跟着吵 ,那个三花脸看来也差不多。」因向史幽探道:「姊姊:他这『薄命谁言座上无』 一句,是个甚么意思?难道内中薄命的多么?」幽探道:「若是多,他何不将『谁 』字改做『须』字,『无』字改做『多』字呢?」宝云道:「话虽如此,但这对句 同那『泣红亭』三字究竟不佳。」

因向师兰言道:「那论上曾说『师倣兰言』,明明道着姊姊,其中必有寓意。

这几日我们赶宴,你在那里登答公主,以及一切言谈,莫不深明时务,洞达人情。

他这匾对用意,大约姊姊也可参详大概。何不道其一二?倘竟详解不差,大家知所 趋避,也是一件好事。」师兰言道:「妹子那能解得仙机;若据对联两句细细猜详 ,却有个道理。」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