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缘

第五十六回 诣芳邻姑嫂巧遇 游瀚海主仆重逢

Chapter 53 3,774 words Public domain Markdown

话说末空道:「原来小姐不知此中详细,待小尼讲这根由:我本祁氏,丈夫 名叫乔琴,无志功名,向在骆府课读公子,骆老爷因与王府联姻,同我丈夫说知 ,将我荐与九王爷课读大郡主。未及一载,大郡主去世。我要回来,娘娘再三挽 留,只得仍旧住下。彼时九王爷因娘娘又怀身孕,曾与骆老爷指腹为婚,倘生郡 主,情愿与骆公子再续前姻。不意方才定婚,骆老爷带了公子,即同徐老爷举兵 遇难;我丈夫跟在军前,存亡未卜。到了次岁,娘娘才生二郡主。老身因这郡主 是骆公子之妻,加意照管,用心课读,以冀将来丈夫同公子回来,仍好团聚。那 知九王爷因皇上贬在房州,久不复位,心中不忿,同河北都督姚禹起了一枝雄兵 前去接驾,不意时乖运舛,登时也就遇害。我同太监瞿权带着二郡主并小王爷李 素,暗地奔逃。不料逃至中途,被大兵冲散,太监同小王爷不知去向,老身吃尽 辛苦,才能保得郡主逃至此庵。亏得庵主相待甚好,问明来历,就留我们在此带 发修行。庵主去世,我就权当住持,在此业已七载。至今仍旧带发,即是明证。

郡主今年一十五岁,每日惟以诗书佛经消遣,从不出户,因此人都不知。」

洛红蕖忖道:「指腹为婚,向日母亲也曾言过,至乔琴夫妇两处课读,原有 其事;今听老尼之言,丝毫不错,可见我嫂嫂果真在此庵内。」因说道:「师傅 既是祁氏师母,我又何敢再为隐瞒。刚才实因不识师母,故尔支吾,尚求见谅!

我嫂嫂现在何处?即求引去一见。」末空道:「待老身领他出来。」于是进内把 宋良箴领出。众人看时,只见生得龙眉凤目,举止不凡。大家连忙见礼让坐。末 空把这情节向宋良箴说了。洛红蕖见了嫂子,因想起哥哥,不觉垂泪道:「原来 嫂嫂却在此处!若非今日进香,何由得知。不意府上也因接驾合家离散,真可谓 『六亲同运』,能不令人伤感!」宋良箴听了,泪落如雨,欲言不言,只得含羞 带泪答道:「闻得太公、婆婆都逃海外,近来身上可安?姊姊何由至此?」红蕖 不觉哽咽道:「祖父同母亲都已去世。妹子亏得唐伯伯之力,方能复返故乡。… …」

正要告诉逃到海外各话,史氏接着道:「此间说话不便;郡主既是至亲,自 应请到家内再为细谈。」宋良箴道:「姪女出家多年,乃方外之人,岂可擅离此 庵。尚求伯母原谅。」闺臣道:「话虽如此,好在彼此相离甚近,此时过去谈谈 ,就是晚上回来,也不费事。」宋良箴仍要推辞,众姊妹不由分说,一齐簇拥出 了庵门,别了末空,来到唐府,同林氏、缁氏诸人见过。姑嫂彼此诉说历年苦况 ,嗟叹不已。到晚,林氏再三挽留,并劝他同去赴试,慢慢打听骆公子下落。宋 良箴那里肯应。无如众姊妹早把行李命人搬来,良箴身不由己,只得勉强住下。

闺臣也替他在县里递了履历。从此众姊妹都聚一处。但遇除日,若花就同红红诸 人煎汤洗浴;就是良氏、缁氏也都跟着煎洗。闺臣因想起泣红亭之事,即托末空 在魁星祠内塑了一尊女像,以了海外心愿。

这日县考,缁氏也随他们姊妹十一个同去赴试。喜得太后诏内有命女亲随一 二人伴其出入之话,因此,凡有女眷伴考,都不稽查。点名时,暗用丫鬟顶替, 缁氏混在其内,胡乱考了一回。到了发案,闺臣取了第一;若花、红红、亭亭也 都高标;惟缁氏取在末名,心中好不懊恼;颜紫绡文字不佳,幸亏众姊妹替他润 色,才能取中。各人都竖了匾额。

到了郡考,众人以为缁氏必不肯去,谁知他还是兴致勃勃道:「以天朝之大 ,岂无看文巨眼?此番再去,安知不遇知音?」又进去考了一场。及至放榜,竟 中第一名郡元;若花第二,闺臣第三,红红第四,亭亭第五;其余亦皆前列;颜 紫绡亏众人相帮,也得高中。大家忙乱去拜老师,缁氏只得装作染病。各家都竖 起「文学淑女」匾额,好不荣耀。缁氏这才心满意足,因向闺臣众人道:「此次 郡考,我本不愿再去,惟恐又取倒数第一,岂不把老脸丢尽?奈连得梦兆,说我 不去应考,日后才女榜上缺了一人;必须我去,方能凑足一百之数:所以勉强进 去,那知倒侥幸取了第一。将来我还不知可能去应部试,其实要这第一何用!」 闺臣道:「伯母若非限于年岁,倘去殿试,怕不夺个头名才女回来!明年把这第 一留给亭亭姊姊,也是一样。」林氏道:「闻得郡考取中不足二十人,今我家倒 有十二人之多,可见本郡文风都聚我家了。若论喜酒,须分十二天方能吃完。明 日又吃喜酒,又是寿酒,更觉热闹。今日先从老元吃起了。」良氏道:「『老元 』二字怎讲?」史氏道:「缁氏嫂嫂本是老才女,今又中了郡元,岂非『老元』 么。」

大家说说笑笑,畅饮喜酒,次日乃唐敏五十大庆,家中雇优演戏。本府、本 县以及节度都与唐敏有宾东之谊,齐来拜寿;随后各家小姐印巧文、窦耕烟、祝 题花也来叩祝;还有本地乡宦女儿苏亚兰、钟绣田、花再芳,因素日拜从唐敏受 业,兼之郡考得中,都来拜谢,并来祝寿;颜紫绡也随众人同来。闺臣一一让至 客座看戏,众姊妹都来相陪,彼此问了名姓,真是你怜我爱,十分投机。缁氏恐 被众人看破,另在一席坐了。用过早面,闺臣将众人引至自己书房,只见诗书满 架,笔砚精良,个个称赞不已。

印巧文道:「前者捧读诸位姊姊佳作,真令人口齿生香。家父阅卷时,因想 起诏内有『灵秀不钟于男子』之句,可见太后此言,并非无因。就只郡元这本卷 子,令人可疑,若论倜傥清雅,以闺臣姊姊第一;论富丽堂皇,以若花姊姊第一 ,至郡元文字,虽不及二位姊姊英发。但结实老练,通场无出其右,似非出之幼 女之手。彼时家父再三斟酌,言此人若非苦志用功,断无如此笔力,此等读书人 ,若不另眼相看,何以鼓励人才。所以把他取在第一。其实不及二位姊姊时派。 」

祝题花道:「郡元前在县考,家父也喜他文字;因笔力过老,恐非幼女,兼 恐倩代,因此取在末名。可惜此人方才得中,就染重病,至今未得一见,究竟不 知年岁几何。诸位姊姊可曾会过?」众人都回不知。婉如道:「这位郡元,只怕 亭亭姊姊向来同他熟识?」亭亭忙说道:「妹妹休得取笑。你们都是此地人还不 认识,何况我是异乡人哩。」秦小春道:「原来姊姊同他也是素昧平生,这就是 了。」

印巧文道:「家父前日评论红红、亭亭二位姊姊文字,都可首列,无如郡元 之后,恰恰碰见闺臣、若花二位姊姊卷子,因此稍觉奉屈。」红红道:「妹子僻 处海隅,素少见闻,今得前列,已属非分,何敢当此『奉屈』二字。」亭亭道: 「妹子固才疏学浅,然亦不肯多让;今老师以闺臣、若花姊姊前列,我又不能不 甘拜下风了。」祝题花道:「昨印伯伯与家父评论诸位姊姊文字,言天下人才固 多,若以明年部试首卷而论,除闺臣、若花二位姊姊之外,再无第三人。如品论 讹错,以后再不敢自居看文老眼。可见二位姊姊学问,非独本郡众人所不能及, 即天下闺才,亦当『退避三舍』哩。」窦耕烟道:「昨闻家父言,现在看文巨眼 ,应推印伯伯当代第一。诸位姊姊既被奖许,将来名振京师,已可概见;今日得 能幸遇,诚非偶然。」若花道:「妹子海外庸愚,正愧知识短浅,适蒙过奖,更 增汗颜。至闺臣阿妹,才名素着,自应高擢。妹子何如,昨虽滥邀前列,不过偶 尔侥幸,岂可做得定准。」廉锦枫道:「部试首卷,老师既如此评论,来年殿元 ,自然也不出闺臣,若花二位姊姊之外了。」印巧文道:「殿试甲乙,家父却未 评论。」兰音道:「据妹子看来:老师所以不言者,大约因恩诏条例言殿试毋许 『誊录』,又不『弥封』,恐太后别有偏爱,因此不敢预定高下。」祝题花点头 道:「姊姊所论不差。」

花再芳道:「殿试若不弥封,那殿元我倒有点想头。」钟绣田道:「何以见 得?」花再芳道:「闻得当年我们还未出世时,太后曾命百花齐放,大宴群臣, 吟诗做赋,甚为欢喜。明年阅卷,看见我『花再芳』三字,倒像又要百花齐放光 景,一时心喜,把我点作殿元,也不可知哩。」秦小春冷笑道:「这是姊姊过谦 。若论文字,姊姊就可点得殿元,何在尊名。」花再芳道:「外面锣鼓声喧,这 样好戏,我们却在此清谈,岂不辜负主人美意?如诸位姊姊不去,妹子要失陪了 。」闺臣忙道:「姊姊既喜看戏,妹子奉陪同去。」洛红蕖道:「此处客多,姊 姊是主人,只好在此陪客;妹子替你代劳陪再芳姊姊去。」再芳道:「姊姊是客 ,怎好劳驾。」宋良箴道:「他虽是客,他是唐府人,也算半主,这有何妨!」 红蕖听了,把良箴瞅了一眼,满面绯红,同再芳去了。窦耕烟道:「红蕖姊姊莫 非就是世嫂么?」闺臣道:「正是。」

苏亚兰道:「巧文、题花二位世姊同耕烟姊阻学问鸿博。妹子常听老师言及 ;今得幸遇,真是名下无虚。现在各处纷纷应考,为何还在此耽搁?」窦耕烟道 :「昨同印、祝两位姊姊商议,今日过了老师寿诞,早晚就要回籍。他们二位都 是家学渊源,此去定然连捷,妹子学问浅薄,才女之名,自知无分,大约明春京 师之行,只好奉让诸位姊姊了。」闺臣道:「姊姊说那里话来!若姊姊不到京师 ,只怕那个殿元还无人哩!」

颜紫绡道:「咱妹子有句话说:今日难得大家幸遇,气味又都相投,咱们何 不结个异性姊妹?日后到京,彼此也有照应。诸位姊姊以为何如?」众人都道: 「如此甚好。」田凤翾道:「再芳姊姊一心想中殿元,看他光景,未必把我们看 在眼里;况他现在看戏,可以不去惊动。莫若把红蕖姊姊悄悄找来,我们十七人 一同结拜罢。」婉如道:「姊姊所言极是。」随命丫鬟把洛红蕖请来,告知此意 ,红蕖甚喜。当时铺了红毡,众姊妹一齐团拜。少时,林氏进来,邀去看戏。到 晚宴毕各散。窦耕烟、印巧文、祝题花各回本籍赴考;颜紫绡也拜从唐敏看文, 众姊妹都在唐府用功。

残冬过去,到了正月,闺臣同众人要去赴试,先在府县起了文书。惟恐缁氏 要去,也把文书起了,后来亏得良氏、史氏再三劝阻,缁氏这才应允不去。唐敏 恐苍头乳母沿途难以照管,同林氏商议,送了老尼末空并多九公许多银两,托他 们同去照应。多九公正要照应甥女田凤翾、秦小春赴试,听见此话。正中下怀;

末空也因徒弟宋良箴上京,甚不放心,今见林氏送银托他,如何不喜,即换了旧 日衣服过来等候起身。当时选择吉期,因这年闰二月,就选了二月中旬日子。是 日,林氏安排酒宴送行。闺臣拜别母亲、叔、婶,命小峰好好在家侍奉,即同颜 紫绡、林婉如、洛红蕖、廉锦枫、田凤翾、秦小春、宋良箴,黎红红、卢亭亭、 枝兰音、阴若花共十二人,各带仆妇,齐往西京进发。众姊妹本拟去年腊月就要 动身,因洛红蕖久已写信通知薛蘅香,意欲等他海外回来;又因婉如说徐丽蓉、 司徒妩儿当日曾有要来岭南之话:惟恐他们赴试,以便携伴同行。那知等之许久 ,杳无音信,众人只得起身。

原来徐承志自从别了唐敖,带了徐丽蓉、司徒妩儿,改为余姓,竟奔淮南。

一路甚感唐敖救出淑士之德;司徒妩儿也感赎身救拔之恩。余丽蓉道:「哥哥嫂 嫂此番幸遇唐伯伯,我们方能骨肉团圆。此去淮南,不知机缘若何。那文伯伯, 哥哥向日可曾见过?其家还有何人?文伯母是何姓氏?」余承志道:「文伯伯我 虽见过一面,那时年纪尚小;至文伯母是何姓氏,我更不知。只好且到淮南再去 打听。」

这日行至中途,船上几个柁工忽都患病。兄妹正在惊慌,恰喜迎面遇见一只 熟船,当时请了一位柁工过来。那只船上还有一位老翁,要搭船同到淮南;余承 志因船主人再再相托,情不可却,只得应承。及至过船细谈,原来却是丽蓉乳母 之夫,名叫宣信。当年被大兵冲散,逃到淮南节度文老爷府内,在彼十余年;文 老爷早知徐公子逃在海外,因久无音信,待命奶公到海外寻访。这奶公因见承志 面目宛如敬业主人,所以借搭船之名,过来探听。那知不但主仆相遇,并且夫妇 重逢。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