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回 泣红亭书叶传佳话 流翠浦搴裳觉旧踪
话说若花走进亭子,也在石凳坐下,道:「阿妹可曾记清?外面绝好景致, 何不出去看看?」小山道:「姊姊来的正好,妹子有件难事正要请教。」因把图 章念了一遍,道:「姊姊:你看这个图章,岂非教我流传么?上面字迹过多,强 记既难,就是名姓也甚难记。又无笔砚,这却怎处?」若花道:「阿妹若要笔砚 ,刚才愚姊因看山景要想题诗,却有绝好笔砚在此。」即到外面取了几片蕉叶进 来道:「阿妹何不就以此叶权且抄去?俟到船上,再用纸笔誊清,岂不好么?」 小山道:「蕉叶虽好,妹子从未写过,不知可能应手。」随到亭外,用剑削了几 枝竹签进来,将蕉叶放在几上,手执竹签,写了数字,笔画分明,毫不费事。不 觉大喜。
刚要抄写,因向若花道:「刚才未进此亭时,远远望着对面都是琼台玉洞, 金殿瑶池,宛如天堂一般。如此仙境,想我父亲必在其内。此时既到了可以寻踪 觅迹处,只应朝前追寻,岂可半途而废?况这碑记并非立时就可抄完,莫若且把 父亲寻来,慢慢再抄,也不为迟。」若花道:「阿妹话虽有理,但恐寻而不遇, 也是枉然。我们只好且到前面,再作道理。」各人背了包袱,步出亭外,走了多 时,那些台殿渐渐相近。正在欢喜,忽听水声如雷。连忙趱行,越过山坡,迎面 有一深潭,乃各处瀑布汇归之所,约宽数十丈,竟把去路挡住。小山看罢,只急 的暗暗叫苦。即同若花登在高峰,细细眺望。谁知这道深潭,当中冒出这股水, 竟把此山从中分为两处,并无一线可通。二人走来走去,无计可施。若花道:「 今日那个樵夫,转眼间无踪无影,明是仙人前来点化。我想姑夫既托仙人寄信, 那仙人又说常聚一处,岂是等闲!信中既催阿妹速去考试,允你日后见面,想来 自有道理。为今之计,莫若抄了碑记,早早回去。不独可以赴试,就是姑母接了 此信,见了阿妹,也好放心,也免许多倚闾之望。愚见如此,阿妹以为何如?」 小山听了,虽觉有理,但思亲之心,一时何能撇下?正在犹疑,只见路旁石壁上 有许多大字。上前观看,原来是首七言绝句: 义关至性岂能忘?踏遍天涯枉断肠;
聚首还须回首忆,蓬莱顶上是家乡。
诗后写着「某年月日岭南唐以亭即事偶题」。小山看到末二句,猛然宁神, 倒像想起从前一事;及至细细寻思,却又似是而非。惟有呆呆点头,不知怎样才 好。
若花道:「阿妹不必发呆了!你看诗后所载年月,恰恰就是今日!诗中寓意 ,我虽不知,若以『即事』二字而论,岂非知你寻亲到此?那『踏遍天涯枉断肠 』之句,岂非说你寻遍天涯也是枉然?况且前日阿妹所谈去年题的思亲之诗,我 还记得第六句是『蓬莱缥缈客星孤』;今姑夫恰恰回你一句『蓬莱顶上是家乡』 。彼时阿妹不过因『蓬莱』二字都是草名,对那松菊,觉的别致;那知今日竟成 了诗谶。可见此事已有先兆。并且刚才从此走过,壁上并无所见;转眼间,就有 诗句题在上面,若非仙家作为,何能如此?此时我们只好权遵慈命,暂回岭南, 俟过几时,安知姑夫不来度脱你我都去成仙呢?」说罢,携了小山的手,仍向泣 红亭走来。一路吃些松实柏子。又摘了许多蕉叶,削了几枝竹签。来至亭内,放 下包袱,略为歇息。
若花道:「此碑共有若干字?」小山道:「共约二千。赶紧抄写,明日可完 。」若花道:「既如此,阿妹只管请写,不必分心管我。好在此地到处皆是美景 ,即或耽搁十日,也游不厌的。」于是自去游玩。小山写了一日,到晚同若花就 在亭内宿歇。次日正要抄写,只见碑记名姓之下,忽又现出许多事迹,自己名下 写着:「只因一局之误,致遭七情之磨。」若花名下写着:「虽屈花王之选,终 期藩服之荣。」其余如兰音、婉如诸人,莫不注有事迹。看罢,不觉忖道:「我 又不会下棋,这一局之误,从何而来?」因将碑记现出事迹之话,告诉若花。
若花道:「既有如此奇事,自应一总抄去为是。我还出去游玩,好让阿妹静 写。」说罢,去了。小山写了多时,出来走动走动。若花正四处观玩,忽见小山 出来,不觉忖道:「碑上仙机固不可泄漏;他所抄之字不知可是古篆?趁他在外 ,何不进去望望?」即到石几跟前一看,蕉叶上也是蝌蚪文字。连忙退出。只见 小山从瀑布面前走来。若花道:「原来阿妹去看瀑布,可谓『忙里偷闲』了。」 小山道:「妹子前去净手,并非去看瀑布。姊姊忽从亭内走出,莫非偷看碑记么 ?倘泄漏仙机,乃姊姊自己造孽,与妹子无涉。」若花道:「愚姊岂肯如此!因 要领教尊书,进去望望;谁知阿妹竟写许多古篆,仍是一字不识。你弄这些花样 ,好不令人气闷。」
小山道:「这又奇了!妹子何尝会写篆字?倒要奉请再去看看。」一齐走进 亭内。若花又把二目揉了一揉道:「怎么我的眼睛今日忽然生出毛病,竟会看差 了?」
小山笑道:「姊姊并非看差,只怕是眼岔了。」若花道:「莫要使巧骂人!
准备孽龙从无肠东厕逃回,只怕还要托人求亲哩。『乘龙』佳婿倒还不差,就只 近来身上有些臭气,若非配个身有异香的,就是熏也熏死了。」于是看那蕉叶上 面,明明白白都是古篆,并无一字可识。又把玉碑看了道:「你这抄的笔画,同 那碑上都是一样;碑上字我既不识,又何能识此呢?」
小山不觉叹道:「妹子所写,原是楷书,谁知到了姊姊眼中,竟变成古篆!
怪不得俗语说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妹子可谓有缘,姊姊 竟是无缘了。」若花道:「我虽无缘,今得亲至其地,亦算无缘中又有缘了。」
小山道:「姊姊虽善于词令,但你所说『有缘』二字,究竟牵强,何能及得 妹子来的自然。」若花道:「据我看来:有缘固妙,若以现在情形而论,倒不如 无缘来的自在。」小山道:「此话怎讲?」若花道:「即如此时遍山美景,我能 畅游;阿妹惟有拿着一枝毛锥在那里钻刺,不免为缘所累:所以倒不如无缘自在 。」小山道:「姊姊要知:无缘的不过看看山景;那有缘的不但饱览仙机,而且 能知未来,即如姊姊并婉如诸位妹妹一生休咎,莫不在我胸中。可见又比观看山 景胜强万万。」
若花道:「据你所言,我们来历,我们结果,你都晓得了。我要请问阿妹: 你的来历,你的结果,你可晓得?」小山听了,登时汗流浃背。不觉愣了一愣道 :「姊姊:你既不自知,你又何必问我?至于我知、我不知,我又何必告诉你?
况你非我,你又安知我不自知?俗语说的:『工夫各自忙。』姊姊请去闲游,妹 子又要写了。」若花道:「你知,固好;我不知,也未尝不妙。总而言之:大家 『无常』一到,不独我不知的化为飞灰,依然无用;就是你知的也不过同我一样 ,安能又有甚么长生妙术!」说着,出亭去了。小山听了,心里只觉七上八下, 不知怎样才好,思忖多时,只得且抄碑记。写了半晌,天色已晚,又在亭中同若 花歇了一宿。
次日抄完,放在包袱内。二人收拾完毕,背了包袱,步出泣红亭。小山朝着 上面台殿跪下,拜了两拜,不觉一阵心酸,滴下泪来。拜罢起身,一同回归旧路 ,仍是泪落不止,不时回顾。不多时,穿过松林,渡过小溪,过了水月村,越过 镜花岭,真是归心似箭。走了一日,到晚寻个石洞住了。一连走了两日。这日正 朝前进,路旁有一瀑布,只闻水声如雷,峭壁上镌着「流翠浦」三个大字。瀑布 流下之水,漫延四处,道路甚滑。二人只得携手,提着衣裙,缓缓而行。走了多 时,过了流翠浦。前面弯弯曲曲,尽是羊肠小道,岔路甚多,甚难分辨。
小山道:「前日来时,途中虽有几处瀑布,并无如许之大。今日莫非走差了 ?我们且找来时所画字迹,照着再走。」寻了半晌,虽将字迹寻着,及至细看, 竟将「唐小山」三字改做「唐闺臣」。小山看了诧异道:「怎么竟有如此奇事! 」若花道:「此非仙家作为,何能如此,看来又是姑夫弄的手段了。」大家于是 放心前进。恰好走到前面,凡遇歧途难辨之处,路旁山石或树木上总有「唐闺臣 」三字。二人也不辨是否,只管顺着字迹走去。
这日走到一条大岭,高高下下,走了多时,早已嘘嘘气喘。朝上望了一望, 惟见怪石纵横,峭壁重叠,其高无对。若花道:「当日上山,途中并无此岭,为 何此时忽又冒出这条危峰?这几日走的两脚疼痛,平坦大道,业已勉强,何能行 此崎岖险路?偏偏此岭又高,这却怎好!」小山道:「喜得上面树木甚多,只好 妹子搀着姊姊缘木而上。」二人攀藤附葛,又朝上走。走不多时,若花只觉两足 痛入肺腑,登时喘作一团,连忙靠着一颗大树,坐在山石上,抱着两足,泪落不 止。
小山正在着急,忽听树叶刷刷乱响,霎时起了一阵旋风,只觉一股腥气,转 眼间,半山中撺下一只斑毛大虫。二人一见,只吓的魂不附体,战战兢兢,各从 身上拔出宝剑,慌忙携手站起。那大虫连撺带跳,朝下走来。看看相离不远,眼 睛忽然放出红光,把尾竖起,摇了两摇,口内如山崩地裂一般,吼了一声,将身 一纵,离地数丈,竟自迎头扑来。二人忙举宝剑,护住头顶。耳内只闻一阵风声 ,那大虫自从头上撺了过去。二人把头摸了一摸,喜得头在颈上,慌忙扭转身躯 看那大虫。原来身后有个山羊在那里吃草,却被大虫看见,扑了过去,就如鹰拿 燕雀一般,抱住山羊,张开血盆大口,羊头吃在腹内;把口一张,两只羊角飞舞 而出。顷刻把羊吃完,扭转身躯。面向二人,把前足朝下一按,口中吼了一声。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五十回 遇难成祥马能伏虎 逢凶化吉妇可降夫
话说那虎望着小山、若花,按着前足,摇着大尾,发威作势,又要迎面扑来 。
二人连说「不好……」正在惊慌,忽闻一阵鼓声如雷鸣一般,振的山摇地动 。从那鼓声之中,由高峰撺下一匹怪马:浑身白毛,背上一角,四个虎爪,一条 黑尾。
口中放出鼓声,飞奔而来。大虫一见,早已逃窜去了。若花道:「此兽虽然 有角,无非骡马之类,生的并不凶恶,为何虎却怕他?阿妹可知其名么?」小山 道:「妹子闻得駮马一角在首,其鸣如鼓,喜食虎豹。此兽角虽在背,形状与駮 马相倣,大约必是駮马之类。」只见此兽走到眼前,摇头摆尾,甚觉驯熟,就在 面前卧下,口食青草。小山见他如此驯良,用手在他背上抚摩,因向若花道:「 妹子闻得良马最通灵性。此时我们断不能上山,何不将他骑上?或能驮过岭去, 也未可知,况他背上有角,又可抱住,不致倾跌。必须把他颈项缚住,就如丝缰 一般,带在手里,才不致乱走。不知他可听人调度?我且试他一试。」随将身边 丝绦解下,向駮马道:「我唐闺臣因寻亲至此,蒙若花姊姊携伴同行,不意一时 足痛不能上山,今幸得遇良马。吾闻良马比君子,若果能通灵性,即将我们驮过 岭去,将来回归故土,当供良马牌位,日日焚香,以志大德。」一面说着,将丝 绦缚在駮马项上,包袱都挂角上,牵至一块石旁,把若花搀扶上去,一手抱角, 一手牵着丝绦。小山登在石上,就在若花身后,也骑在駮马背上。若花道:「阿 妹将我身背抱紧,我放辔头了。」手提丝绦抖了两抖,駮马放开四足,竟朝岭上 走去。二人骑在马上,甚觉平稳,欢喜非常。不多时,越过高岭,来到岭下。那 个大虫正在赶逐野兽,駮马一见,早已放出鼓声,要想奔去。若花忙提丝绦,带 到一块石旁,把马勒住,都由石上慢慢下来,取了包袱,解下丝绦。駮马连撺带 跳,转眼间越过山岭,追赶大虫去了。
二人略略歇息,背了包袱,又走数里。小山恐若花足痛,早早寻个石洞歇了 。
次日又朝前进,若花道:「今日喜得道路平坦,缓步而行,尚不费力。但我 自从吃这松实柏子,腹中每每觉饿,连日虽然吃些桑椹之类,也不济事。此地离 船甚远,必须把豆面再吃一顿,方好行路;不然,腿上更觉无力了。」小山道: 「妹子自从吃了松实柏子,只觉精神陡长,所以日日以他为粮。那知姊姊却是如 此。何不早说?」即将豆面取出。若花饱餐一顿,登时腿脚强健。又走两日。这 日在路闲谈,小山道:「我们自从上山,走了半月,才到镜花岭;如今从泣红亭 回来,已走七日,看来已有一半路程。这二十余日,舅舅、舅母,不知怎样盼望 !」若花道:「婉如阿妹缺了伴侣,只怕还更想哩。」
忽听林内有人叫道:「好了!好了!你们回来了!」二人小觉吃了一吓,忙 按宝剑,将脚立住,遥见林之洋气喘嘘嘘跑来道:「俺在那边树下远远看着两人 ,头戴帽儿,背着包袱,俺说必是你们回来,好极!好极!几乎盼杀俺了!」小 山道:「甥女别后,舅母身上可好?舅舅为何不在山下看守船只,却走出若干路 程,吃这辛苦?」若花道:「阿父山下何日起身?离船几日了?阿母、阿妹,身 体可安?」林之洋道:「你们两个想是把路走迷了?前面已到小蓬莱石碑,顷刻 就要下山,怎说这话?俺因你们去了二十多日不见回来,心里记挂,每日上来望 望,今日来了多时,正在盼望,那知你们巧巧回来。」二人听了,如梦方醒,更 叹仙家作用之奇。
即同林之洋下山上船,放下包袱,见过吕氏、婉如;乳母替他们除了帽儿, 脱去箭衣。喘息定了,小山才把「遇见樵夫,接着父亲之信,嘱我回去赴试,俟 中才女,方能相见」的话,告诉一遍。林之洋把信看了。欢喜道:「妹夫说等甥 女中过方能相聚。不过再隔一年,就可相见。」小山道:「话虽如此,安知父亲 不是骗我?况海外又无便船,如何就能回乡?」林之洋听了,惟恐小山又要上去 ,连忙说道:「据俺看来:这话决不骗你,他若立意不肯回家,为甚寄信与你?
甥女只管放心!好在这路俺常贩货来往,将来甥女考过,你父亲如不回家,俺们 仍旧同来;如今早早回去,也免你母亲在家挂念。」小山听罢,正中下怀,暗暗 欢喜,故意说道:「舅舅既允日后仍旧同来,甥女何必忙在一时?就遵舅舅之命 ,暂且回去,将来再计较。」林之洋点头道:「甥女这话才是,但你父亲信内嘱 你改名『闺臣』,自然有个道理,今后必须改了,才不负你父亲之意。」因向婉 如道:「以后把他叫作闺臣姊姊,莫叫小山姊姊了。」随即张罗开船。唐闺臣把 信收过。吕氏见闺臣肯回岭南,也甚喜道:「此番速速回去,不独你母亲放心, 那考才女也是一桩大事。你若中了才女,你父母面上荣耀,不必说了,就是俺们 在亲友面前,也觉光彩。倘能携带若花、婉如也能得中,那更好了。」
大家一路闲谈。姊妹三个,都将诗赋日日用功。闺臣偷空,把泣红亭碑记另 用纸笔抄了。因蕉叶残缺,即包好沉入海中。又将碑记给婉如观看,也是一字不 识。因此更觉爱护,暗暗忖道:「此碑虽落我手,上面所载事迹,都是未来之事 ,不能知其详细,必须百余年后,将这百人一生事业,同这碑记细细合参,方能 一一了然。不知将来可能得遇有缘?倘能遇一文士,把这事迹铺叙起来,做一部 稗官野史,也是千秋佳话。」正要放入箱内,只见婉如所养那个白猿忽然走来, 把碑记拿在手内,倒像观看光景。闺臣笑道:「我看你每每宁神养性,不食烟火 ,虽然有些道理,但这上面事迹,你何能晓得。却要拿着观看?如今我要将这碑 记付给有缘的,你能替我办此大功么?大约再修几百年,等你得道,那就好了。 」一面说笑,将碑记夺过,收入箱内。因与白猿斗趣,偶然想起駮马,随即写了 良马牌位,供在船上,早晚焚香。
一路顺风。光阴迅速,这日到了两面国,起了风暴,将船收口。林之洋道: 「俺在海外,那怕女儿国把俺百股磨折,俺也不惧,就只最怕两面国:他那浩然 巾内藏着一张坏脸,业已难防;他还老着面皮,只管讹人钱财。」闺臣道:「他 们怎样讹人?」林之洋就把当日在此遇盗,亏得徐丽蓉兄妹相救的话说了一遍。
若花道:「前年既有此事,阿父倒不可大意。到了夜晚,大家都不可睡,并 命众水手多带鸟枪来往巡更,阿父不时巡查:一切谨慎,也可放心了。」林之洋 连连点头,即到外面告知众人。到了日暮,前后梆铃之声,络绎不绝;多、林二 人不时出来巡查。
天将发晓,风暴已息,正收拾开船。忽有无数小舟蜂拥而至,把大船团团围 住,只听枪炮声响成一片。
船上众人被他这阵枪炮吓的鸟枪也不敢放。登时有许 多强盗跳上大船。为首一个大盗,走进中舱,在上首坐了,旁列数人,都是手执 大刀,个个头戴浩然巾,一脸杀气。闺臣姊妹在内偷看,浑身发抖。众偻罗把多 、林二人并众水手如鹰拿燕雀一般,带到大盗面前。二人朝上望了一望,那上面 坐的,原来就是前年被徐丽蓉弹子打伤的那个大盗。只见他指着林之洋喊道:「 这不是口中称『俺』的囚徒么?快把他首级取来!」众偻罗一齐动手。林之洋吓 的拚命喊道:「大王杀我,我也不怨;剐我,我也不怨,任凭把我怎样,我都不 怨:就只说我称『俺』,我甚委屈!我生平何曾称『俺』?我又不知『俺』是甚 么。求大王把这『俺』字说明,我也死的明白。」众偻罗道:「禀大王:他连『 俺』的来历还不知,大王莫认差了?刚才来时,夫人吩咐,倘误伤人命,回去都 有不是。求大王详察。」
大盗道:「既如此,把他放了。你们再把船上妇女带来我看。」众偻罗答应 ,将吕氏、乳母、闺臣、若花、婉如带到面前。大盗看了道:「其中并无前年放 弹恶女。他这船上共有若干货物?」众偻罗道:「刚才查过,并无多货,只有百 十担白米,二十担粉条子,二十担青菜,还有几十只衣箱。」大盗笑道:「他这 礼物虽觉微末,俗语说的:『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只好备个领谢帖儿, 权且收了。你们再去细看,莫粑燕窝认作粉条子;若是燕窝,我又有好东西吃了 。但他们那知我大王喜吃燕窝,就肯送来?那三个女子生的都觉出色,恰好夫人 眼前正少丫鬟,既承他们美意远远送来,所谓『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也只好 备个领谢帖儿。尔等即将他们带至山寨,送交夫人使用。一路须要小心,倘有走 失,割头示众!」众偻罗答应。多、林二人再三跪求,那里肯听。不由分说,把 闺臣、若花、婉如掳上小舟。所有米粮以及衣箱,也都搬的颗粒无存。一齐跳上 小船。
只听一声胡哨,霎时扯起风帆,如飞而去。吕氏嚎咷恸哭;林之洋只急的跺 脚捶胸,即同多九公坐了三板,前去探信。
闺臣姊妹三人,被众人掳上小舟,明知凶多吉少,一心只想跳下海去;无奈 众人团团围住,步步隄防,竟无一隙之空。不多时,进了山寨。随后大盗也到, 把他三人引进内室。里面有个妇人迎出道:「相公为何去了许久?」大盗道:「 我恐昨日那个黑女不中夫人之意,今日又去寻了三个丫鬟回来,所以耽搁。」因 向闺臣三人道:「你们为何不给夫人磕头?」三人看时,只见那妇人年纪未满三 旬,生的中等人材,满脸脂粉,浑身绫罗,打扮却极妖媚,三人看了,只得上前 道了万福,站在一旁。大盗笑道:「这三个丫鬟同那黑女都是不懂规矩,不会行 礼,连个叩头抢地也不知道。夫人看他三个生得可好?也还中意么?」妇人听了 ,把他三人看了,不觉愣了一愣,脸上红了一红,因笑道:「今日山寨添人进口 ,为何不设筵席?难道喜酒也不吃么?」旁边走过两个老嬷道:「久已预备,就 请夫人同大王前去用宴。」妇人道:「就在此处摆设最好。」老嬷答应。登时摆 设齐备,夫妻两个对面坐了。
大盗道:「昨日那个黑女同这三个女子都是不知规矩,夫人何不命他都到筵 前跟着老嬷习学,将来伺候夫人,岂不好么?」妇人点头,吩咐老嬷即去传唤。
老嬷答应,带了一个黑女进来。闺臣看时,那黑女满面泪痕,生的倒也清秀 ,年纪不过十五六岁。老嬷把黑女同闺臣姊妹带至筵前,分在两旁侍立。大盗一 面看着,手里拿着酒杯,只喜的眉开眼笑,一连饮了数杯道:「夫人何不命这四 个丫鬟轮流把盏,我们痛饮一番,何如?」妇人听了,鼻中哼了一声,只得点头 道:「你们四个都与大王轮流敬酒。」四人虽然答应,都不肯动身。若花忖道: 「这个女盗既教我们斟酒,何不趁此将大盗灌醉,然后再求女盗放我们回去,岂 不是好?」随即上前执壶,替他夫妻满满斟了下来;因向闺臣、婉如暗暗递个眼 色。
二人会意,也上前轮流把盏。那个黑女见他们都去斟酒,只得也去斟了一巡 。
大盗看了,乐不可支,真是酒入欢肠,越饮越有精神。那里禁得四人手不停 壶,只饮的前仰后合,身子乱幌,饮到后来,醉眼朦胧,呆呆望着四人只管发笑 。
妇人看着,不觉冷笑道:「我看相公这个光景,莫非喜爱他们么?」大盗听 了,满面欢容,不敢答言,仍是嘻嘻痴笑。妇人道:「我房中向有老嬷服侍,可 以无须多婢。相公既然喜爱,莫若把他四个都带去作妾,岂不好么?」闺臣姊妹 听了,暗暗只说:「不好!性命要送在此处了!」大盗把神宁了一宁道:「夫人 此话果真么?」妇人道:「怎好骗你!我又不曾生育,你同他们成了喜事,将来 多生几个儿女,也不枉连日操劳一场。」
若花听了,只管望着闺臣,闺臣把眼看着婉如:姊妹三个,登时面如傅土, 身似筛糠。闺臣把他二人衣服拉了一把,退了两步,暗暗说道:「适听女盗所言 ,我们万无生理。但怎样死法,大家必须预先议定,省得临时惊慌。」若花道: 「我们还是投井呢?还是寻找厨刀自刎呢?」闺臣道:「厨房有人,岂能自刎;
莫若投井最好。」婉如道:「二位姊姊千万携带妹子同去。倘把俺丢下,就没命 了!」
若花道:「阿妹真是视死如归。此时性命只在顷刻,你还斗趣!」婉如道: 「俺怎斗趣?」若花道:「你说把你丢下就没命了,难道把你带到井里倒有命了 ?」
只听那妇人道:「此事不知可合你意?如果可行,我好替你选择吉期。」大 盗听了,喜笑颜开,浑身发软,望着妇人深深打躬道:「拙夫意欲纳宠,真是眠 思梦想,已非一日,惟恐夫人见怪,不敢启齿。适听夫人之言,竟合我心。…… 」
话未说完,只听碗盏一片声响,那妇人早把筵席掀翻,弄了大盗一身酒菜, 房中所有器具,撂的满天飞舞。将身倒在地下,如杀猪一般,放声哭道:「你这 狠心强贼!我只当你果真替我寻丫鬟,那知借此为名,却存这个歹意!你即有心 置妾,要我何用?我又何必活在世上,讨人憎嫌!」说罢爬起,拿了一把剪刀, 对准自己咽喉,咬定银牙,紧皱蛾眉,眼泪汪汪,气喘嘘嘘,浑身乱抖,两手发 颤,直向颈项狠狠刺来。大盗一见,吓的胆战心惊,忙把剪刀夺过,跪求道:「 刚才只因多饮几杯,痰迷心窍,酒后失言,只求夫人饶恕,从此再不妄生邪念了 。」妇人仍是啼哭,口口声声,只说丈夫负义,务要寻死。一面哭着,又用带子 套在颈上,要寻自尽,又被大盗抢去;猛然一头要朝壁上撞去,也被大盗拦住。
大盗心忙意乱,无计可施,只得磕头道:「我已立誓不敢再存恶念,无如夫人执 意不信。如今只好教他们打个样子,以后再犯,就照今日加倍责罚,也是情愿。 」因命老嬷把四个行杖偻罗传进内室道:「我酒后失言,忤了夫人,以致夫人动 怒,只要寻死。只得烦你们照军门规矩,将我重责二十。如夫人念我皮肉吃苦, 回心转意,就算你们大功一次。我虽惧怕夫人,你们切莫传扬出去,设或被人听 见强盗也会惧内,那才是个笑话哩。」将身爬在地下。四个偻罗无可奈何,只得 举起竹板,一递一换,轻轻打去。大盗假意喊叫,只求夫人饶恕。刚打到二十, 妇人忽然手指大盗道:「你存这个歹意,我本与你不共戴天;今你既肯舍着皮肉 ,我又何必定要寻死?但刚才所打,都是虚应故事,如果要我回心转意,必须由 我再打二十,才能消我之气。」大盗听了,惟有连连叩首。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