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缘

第四十七回 水月村樵夫寄信 镜花岭孝女寻亲

Chapter 46 2,251 words Public domain Markdown

话说小山同若花清晨起来。梳洗已毕,将衣履结束,腰间都系了丝绦,挂一 口防身宝剑;外面穿一件大红猩猩毡箭衣;头上戴一顶大红猩猩毡帽儿;外带一 件棉衣,用包袱包了;又带一个椰瓢,同豆面都放包袱内。二人打扮不差上下, 惟若花身穿杏黄箭衣。将豆面饱餐一顿。收拾完毕,各把包袱背在肩上,一齐告 别。吕氏见这样子,不由心酸落泪道:「甥女一路小心!若花女儿务须好好照应 !虽说此山并无虎豹,到了夜晚,究竟寻个掩密藏身之处,才觉放心。甥女如此 孝心,上天自必垂怜,一切事情,自然逢凶化吉,但愿此去寻得父亲,早早回来 !」婉如也垂泪道:「姊姊千万保重,莫教人两眼望穿!俺不远送了。」小山答 应,同若花上岸,林之洋仍旧搀扶送到平阳之处,又叮咛几句,洒泪而别。林之 洋见他们去远,这才止泪回船。

姊妹两个,背着包袱,朝前走了数里。小山因山路弯曲,恐将来回转认不清 楚,每逢行到转弯处,就在山石树木上用宝剑画一圆圈,或画「唐小山」三字, 以便回来好照旧路而行。一面走着,歇息数次,越过几个峰头,幸喜山路平坦。

走了一日,看看日暮,二人商议找一宿处,看来看去,并无可以栖身之地, 只得又向前进。正在探望,只见路旁许多松树,都大有数围。内有一株古松,枝 叶虽青,因年代久了,其木已枯,外面虽有一层薄皮,里面却是空的。二人见了 ,不胜之喜,即将包袱取下,一齐将身探入。内中松叶堆积甚厚,坐下倒也绵软 。姊妹两个,因一路走乏,身子困倦,把包袱放在树内,坐在上面;睡了一觉, 早已天明,连忙探出身来,背上包袱,离了松林。走了半日,小山道:「昨日吃 了豆面 ,腹中果然不饥;此时喉中微觉发干。姊姊可觉口渴?妹子意欲吃些泉水 才好。」

若花道:「如此甚妙。」各用椰瓢就在山泉取了一瓢凉水,拌些麻子,胡乱 饮了几口;又取一瓢凉水,略把手面洗洗。仍望前走。到了日暮,恰喜那边峭壁 下有一天然石洞,尽可存身,就在石洞住了。次日,又朝前进。一路上看不尽的 怪竹奇树,观不了的异草仙花。沿途景致虽多,无如小山之意并不在此,若花也 不过略略领略。

一连走了几日,各处寻踪觅迹,再朝前面望去,那些山冈仍是一望无际。小 山道:「姊姊,你看这个光景,大约非数十日不能走到。妹子前在舅舅面前,曾 说无论寻着寻不着,总在一月半月回去送信。今再前进,设或遥远,一时骤难转 回,岂不失信么?」若花道:「今既到此,据我愚见:只好且朝前进。我们就是 耽迟几日,阿父也断无埋怨之理,何必回去送信。」小山道:「妹子之意:并非 专为送信,意欲惜此将姊姊送回,妹子才好独往。」若花道:「愚姊正要同你前 去,为何忽发此言。」小山道:「连日细看此山,道路甚远,一经前进,归期竟 难预定。因此要将姊姊送回,以便一人前进。即使回来过迟,舅舅不能守候,妹 子得能寻见父亲,就同父亲在彼修炼,也是人生难得之事。倘不能寻见父亲,纵 让舅舅终年守候,妹子何颜归家去见母亲?以此看来:惟有寻到此山尽头,非见 父亲之面,不能回家。若姊姊同去,妹子何能只管前进呢?」

若花道:「愚姊若怕路远,也不来了。此时前进若无消息,不独阿妹不应回 转,就是愚姊也无半途而废之理。况我本是虎口余生,诸事久已看破,设或耽搁 过迟,阿父不能守候,我就在此同你静修,也未尝不可。阿妹倒不必虑及于我, 即如我今日到此,还是图名呢?还是为利呢?无非念阿妹一团孝心,惟恐孤身无 人照应,才肯挺身而来。若要误认我不过一时高兴上来走走,并未虑及后来之事 ,那就错了。」小山不觉滴泪道:「姊姊如此用心,真令妹子感激涕零,此时也 不敢以套言相谢,惟有永铭心版了。」说罢,又向前进。若花道:「今日忽觉饥 饿,这是何意?」

小山道:「只顾走路,原来今已八日。那豆面第一顿只能管得七日不饥,今 日如何不饿?恰好此处遍地松实柏子,我才吃了几个,只觉满口清香,姊姊何不 也吃几个?如能充饥,我们就以此物为粮,岂不更觉有趣?」若花随即吃了许多 。走了多时,也就不觉甚饿。于是日以松实柏子充饥。路上或讲讲古迹,谈谈诗 赋。不知不觉又走了六七日。

这日正望前进,猛见迎面倒像一人走来。小山道:「我们走了十余日,未见 一人,怎么今日忽然走出人来?」若花道:「莫非前面已有人家?」只见那人渐 渐临近,再细细一看,原来是个白发樵夫。小山见是老年人,因站路旁问道:请 问老翁:此山何名?前面可有人家?」樵夫也立住道:「此山总名小蓬莱。前面 这条长岭,名叫镜花岭:岭下有一荒冢;过了此冢,有个乡村,名叫水月村。此 地已是水月村交界。前面村内,虽有居民,无非几个山人。你问他怎么?」小山 道:「我问路境,不为别事。只因我们天朝大唐国有位姓唐的,前年曾入此山, 如今可在前面乡村之内?敢求老翁指示,永感不忘!」樵夫道:「你问的莫非岭 南唐以亭么?」小山喜道:「我问的正是此人。老翁何以得知?」樵夫道:「我 们常在一处,如何不知。前日他有一信托我带到山下,交天朝便船寄至河源,今 日恰好凑巧。」于是把书信取出,放在斧柄上递去。小山接过,只见信面写着「 吾女闺臣开拆」。虽是父亲亲笔,那信面所写名字,却又不同。只听樵夫道:「 你看了家书,再到前面看看泣红亭景致,就知书中之意了。」说着,飘然而去。

小山把信拆开,同若花看了一遍,道:「父亲既说等我中过才女与我相聚, 何不就在此时同我回去,岂不更便?并且命我改名『闺臣』,方可应试,不知又 是何意。」若花道:「据我看来,其中大有深意:按『唐闺臣』三字而论,大约 姑夫因太后久已改唐为周,其意以为将来阿妹赴试,虽在伪周中了才女,其实乃 唐朝闺中之臣,以明并不忘本之意。信内嘱阿妹若不速回,误了考期,不替父亲 争气,就算不孝。既有如此严命,阿妹竟难再朝前进哩。」小山道:「话虽如此 ,但我们迢迢数万里至此,岂有不见一面之理?况父亲既在此山,也未有寻不见 的。且到前面,再作计较。」

一齐举步越过岭去,只见路旁有一坟墓。小山道:「此是仙境,为何却有坟 墓?莫非就是樵夫所说荒冢么?」若花道:「阿妹:你看那边峭壁上镌着『镜花 冢』三个大字,原来此墓所葬却是『镜花』,不知是何形象?可惜刚才未曾问问 樵夫。」略为歇息,转过峭壁,走未一里,正面有一白玉牌楼,上镌「水月村」 三个大字。穿过牌楼,四面观望,并无人烟。迎面有一长溪拦住去路。虽无桥梁 ,喜得溪边有株数人合抱不来的一颗大松,由这边山坡,歪歪斜斜一直铺到对面 山坡,倒像推倒一般,天然一座松根桥梁。二人攀着松枝,渡了过去。前面一带 松林,密密层层,约有半里之遥。穿过松林,再四处一肴,真是水秀山清,无穷 美景。远远望那山峰上面,俱是琼台玉洞、金殿瑶池,那派清幽景象,竟是别有 洞天。

正在观看,忽见对面祥云缭绕,紫雾缤纷,从那山清水秀之中,透出一座红 亭。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