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缘

第七十一回 触旧事神往泣红亭 联新交情深凝翠馆

Chapter 683,003 wordsPublic domain

话说师兰言道:「若据对联两句看来:大约薄命是不能免的,似还不至甚多, 幸亏『座上』两字;若把『座』字变成『世』字,那可不好了。据我参详:要说个 个都是福寿双全,这句话只怕未必,大概总有几位不足去处。莫讲别的,只望望那 个泣红亭的『泣』字,还不教人鼻酸么?妹子有句话奉劝诸位姊姊:倒不必因此怀 疑。古人说的最好,他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又道:『善恶昭彰,如影随 形。』无论大小事,只凭了这个『理』字做去,对得天地君亲,就可俯仰无愧了。

今日大家在此相聚,总是同年姊妹,非泛泛可比。诸位姊姊若不嫌絮烦,妹子还有 几句话。即如为人在世,那做人的一切举止言谈,存心处事,其中讲究,真无穷尽 。若要撮其大略,妹子看来看去,只有四句可以做得一生一世良规。你道那四句?

就是圣人所说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人能依了这个 处世,我们闺阁也要算得第一等贤人。这是为人存心应该如此,不应妄为的话。至 于每日应分当行的事,即如父母尊长跟前,自应和容悦色,侍奉承欢,诸务仰体, 曲尽孝道。古来相传孝女甚多,如女婧、缇萦之类,一使景公废伤槐之刑,一使文 帝除肉刑之令,皆能委曲用心,脱父于难。他如木兰戍边,以身代父;曹娥投江, 终得父尸。他们行为如此,其平时家庭尽孝之处可想而知,所以至今名垂不朽。至 于手足至亲跟前,总以和睦为第一。所谓:「和气致祥,乖气致戾。』苟起一争端 ,即是败机。如田家那颗紫荆,方才分家,树就死了。难道那树晓得人事,因他分 家就要死么?这不过是那田家一股乖戾之气,适值发作,恰恰碰在树上,因此把个 好好紫荆先就戾杀,他家其余房产各物,类如紫荆这样遭戾气的,想来也就不少;

虽说紫荆会死,房产不会死,要知房产分析或转卖他姓,也就如死的一样了。」

紫芝道:「妹子闻得田家那颗紫荆是他自己要死,以为警戒田家之意,姊姊怎 么说是戾死的?」兰言道:「这话错了。自古至今,分家的也不少,为何不闻别家 有甚树儿警戒呢?难道那树死后,曾托梦田家,说他自己要死么?即使草木有灵, 亦决不肯自戕其生,从井救人。我说那树当时倒想求活,无如他的地主已将颓败。

古人云:『人杰地灵。』人不杰,地安得灵?地不灵,树又安得而生?总是戾气先 由此树发作,可为定论?」

紫芝道:「怎么别人分家没见戾死过树木?难道别家就无戾气么?」兰言道: 「戾死树木,也是适逢其会。别家虽无其事,但那戾气无影无形,先从那件发作颓 败,惟有他家自己晓得,人又何得而知。后来田家因不分家,那颗紫荆又活转过来 ,岂不是『和气致祥』的明验么?诸位姊姊,刚才妹子所说侍奉承欢,至亲和睦, 这都是人之根本第一要紧的。其余如待奴仆宜从宽厚,饮食衣饰俱要节俭,见了人 家穷困的尽力周济他,见了人家患难的设法拯救他:如果人能件件依着这样行去, 所谓人事已尽;至于『薄命谁言座上无』那句话,只好听之天命。若任性妄为,致 遭天谴,那是『自作孽不可活』,就怨不得人了。」众人听了,都道:「姊姊这话 真是金石之言。」

锦云道:「以颜子而论,何至妄为,不知他获何愆而至于夭?」兰言道:「他 如果获愆,那是应分该夭的,夫子又哭他怎么,就同叹那『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一个意思,因其不应夭而夭,所以才『哭之恸』了。固云『命也』,然以人情而论 ,岂能自己。即如他这论上『泣』字,自然也显当泣才泣的,我们那里晓得。」锦 云望着众人笑道:「兰言姊姊的话,总要驳驳他才有趣。刚才他说:『善恶昭彰, 如影随形。』我要拿王充《论衡》『福虚祸虚』的话去驳他,看他怎么说?」兰言 道:「我讲的是正理,王充扯的是邪理,所谓邪不能侵正,就让王充觌面,我也讲 得他过。况那《论衡》书上,甚至闹到问孔刺孟,无所忌惮,其余又何必谈他。还 有一说:若谓《阴骘文》『善恶报应』是迂腐之论,那《左传》说的『吉凶由人』 ,又道『人弃常则妖兴』这几句,不是善恶昭彰明证么?即如《易经》说的『积善 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书经》说的『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 之百殃』这些话,难道不是圣人说的么?近世所传圣经,那《坟》、《典》诸书, 久经澌灭无存,惟这《易经》、《书经》最古,要说这个也是迂话,那就难了。」 锦云笑道:「设或王充竟是这样驳你,你却何以对答?」兰言道:「他果如此,我 就不同他谈了。」锦云道:「敢是你辞穷么?」兰言道:「并非辞穷。我记得《家 语》同那《大戴礼》都说:『倮虫三百六十,圣人为之长。』圣人既是众人之长, 他的话定有识见,自然不错,众人自应从他为是。况师旷言:『凤翥鸾举,百鸟从 之。』凤为禽之长,所以众鸟都去从他,你想:畜类尚且知有尊长,何况于人!妹 子不去答他者,因他既以圣人为非,自然不是我们倮虫一类,他自另有介虫或毛虫 另归一类,我又何必费唇费舌去理他。」这一番话,说得众人齐声称快。锦云道: 「若非拿王充去驳他,你们那里听这妙论。」

紫芝扶着茶几望史幽探、哀萃芳道:「二位姊姊:你们可记得那论上说的『以 史幽探、哀萃芳冠首者』那句话么?这个坐位已是注定的,不必谦了,请坐罢!我 们腿部站酸了!早些吃了饭,还要痛玩哩。」幽探道:「既是久已注定,我们姊妹 更该亲热序齿才是。况且即或我同萃芳姊姊坐了首席、二席,只怕沉鱼、锦心两位 姊姊也不肯就坐三席、四席罢?」哀萃芳、纪沉鱼道:「我们谦让的话也不必再说 ,如果宝云……七位姊姊,同兰芝……八位姊姊,也照中式名次坐了,我们无不遵 命。」兰芝道:「诸位姊姊要教宝云……七位姊姊也按名次坐,他是主人,安有比 理。这是苦他所难了。至愚姊妹在舅舅家里,既不能僭客,又是奉命陪客的。如四 位姊姊坐过,自然该是文锦、兰言诸位姊姊。何必再让。」谢文锦道:「这可使不 得!妹子年纪甚轻,若这样坐了,岂不教别位姊姊见怪么!」

蒋春辉道:「诸位姊姊:看来这坐儿也难让。妹子有个愚见:莫若除了主人, 既是兰芝……八位姊姊在母舅府上不肯僭客,索性也除了。共除一十五位。余者拈 阄何如?并且不论上下,就以东北第一坐拈起,到西南主席上一位为末席。阄儿虽 按次序,坐位仍无上下;不然,要论席面,又要许多分派。诸位姊姊以为何如?」 众人都道:「如此甚妙。」宝云明知难让,只好依着众人。拈过之后,却是阴若花 第一,唐闺臣居末。婉如道:「你看连这阄儿也来凑趣:若花姊姊本是女儿国储君 ,自应该他首坐,恰恰就拈了第一。」紫芝道:「闺臣姊姊拈在末席,怎讲呢?」 婉如道:「闺臣姊姊拈在末席,就如总结一句的意思,言在坐一百人,无非都是唐 朝闺中之臣。」紫芝不等说完,连忙摇手道:「姊姊留神,莫教听见,把舌头割去 ,那才是个累呢!」说话间,大家挨次坐了。绿云道:「闺臣姊姊为何眼圈通红, 只管滴泪?这是何意?莫非拈了末席,心中委屈么?闺臣忙把眼泪揩了,道:「妹 子何尝落泪!刚才被风吹了,所以如此。」原来闺臣因大家谈论泣红亭之事,触动 思亲之心,不觉鼻酸滴泪,恨不能立时飞到小蓬莱见见父亲,才趁心愿;正在伤悲 ,忽被绿云看见,忙用言词遮饰,众人也就忽略过了。

若花道:「幽探姊姊,妹子有句话说:我们都是同门而兼同年,大家理应亲热 ,不该客气才是。况异姓姊妹相聚百人之多,是古今有一无二的佳话。刚才诸位姊 姊都不肯上坐,也不过因姊妹相聚,那里论得客套;所以此刻按阄而坐,无分上下 ,真是亲热之中更加亲热。但既如此,还要姊姊向宝云诸位姊姊说声,送酒上菜一 切繁文,也都免了,才更见亲热哩。」史幽探道:「姊姊所言极是。」于是大家都 向宝云姊妹说过。

不多时,丫鬟送了酒,又上了几道菜。紫芝叫道:「若花姊姊!你说异姓姊妹 相聚百人之多,是古今有一无二的,这话我就不信!天地之大,何所不有,难道自 古至今,就只我们聚过?这话不要说满了!」掌红珠道:「若花姊姊这话并非无稽 之谈。妹妹不妨去查,无论古今正史、野史,以及说部之类,如能指出姊妹百人相 聚的,愚姊情愿就在对面戏台罚戏三本。」紫芝道:「我不信。我要查不出也罚三 本。」众人道:「好了!无论那位输赢,我们总有戏看了!」紫芝想了半日,因走 至卞滨五车楼上把各种书籍翻了一阵,那里有个影儿,只得扫兴而回。蒋春辉道: 「妹妹!我劝你不必查了,认个输罢。莫讲百十人,就是打个对折也少的。我倒有 哩,不但百十人,就是二三百人我也找得出。你如请我三本戏,我就告诉你。」紫 芝道:「与其请你三本戏,倒不如认输了。也罢,我就请你,你说出大家听听学个 乖,也是好的。只怕未必有百十姊妹聚在一处,也未必有个凭据罢。」春辉向若花 道:「妹子同紫芝妹妹说顽话,姊姊莫要多心。」因又向紫芝道:「如何没凭据!

我们本朝那部《西游记》可是有的?《西游记》上女儿国可是有的?你到女儿国酒 楼戏馆去看,只怕异姓姊妹聚在一处的,还成千论万哩。」紫芝道:「姊姊:我也 不说,只教你自己想想这几句话可值得三本戏?」春辉道:「若说这个不值,你就 展我一年限,等我也去诌出一部书来,那就有了。」说的众人都笑。

少刻,用过面。宝云道:「妹子恐诸位姊姊有不惯早酒,不敢多敬,只好晚饭 多敬几杯罢。」说着,一齐茶罢出席。彩云道:「妹子在前引路,请诸位姊姊到园 中游玩游玩。」大家都跟着散步闲行。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