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觅蝇头林郎货禽鸟 因恙体枝女作螟蛉
话说多九公将药方写了。通使接过道:「国主因敝邦水土恶劣,向来人民多患痈疽 ,意欲奉恳大贤赐一妙方,可肯赐教?」多九公道:「金银藤乃疮毒要药,不知贵处可 有?」通使道:「敝地此物甚多,因过于寒凉,人皆不用。」多九公道:「这是医家不 能深究药性,岂可尽信。昔人言:『忍冬久服,长年益寿。』若果寒凉,岂能如此?况 古本《本草》言『忍冬味甘性温』,近世《本草》虽有『微寒』之说,不过因其清热败 毒,岂是泄火大凉之物。」登时又写了两个药方:
忍冬汤:金银藤(连枝带叶)伍两(如无鲜的,或用干金银藤肆两伍钱、干金银花 伍钱代之)、生甘草壹两。将金银藤以木槌敲碎,用水两大碗,同甘草放砂锅内,煎至 一大碗,加入无灰黄酒一大碗,再煎数沸,共成一大碗,去渣,分作三服,一日一夜吃 尽。专治痈疽、发背、一切无名肿毒。不论发在头项腰脚等处,并皆治之。未溃即散, 已溃败毒收口。病重者不过数剂即愈。忌钢铁器。
大归汤:全当归(要整的壹个,酒洗)捌钱贰分、金银花陆钱、净连翘伍钱、生黄 芪参钱、蒲公英参钱、生甘草壹钱捌分(病在上部加川芎壹钱;中部加桔梗壹钱;下部 加牛膝壹钱)。水对无灰黄酒各壹碗,煎至壹碗,去渣,温服。专治痈疽、发背、一切 无名肿毒。初起者即消,已溃者收功。轻者五剂,重者十剂即愈。
多九公道:「此二方专治一切肿毒,初起者速服即消,已溃者亦能败毒收口。大约 古人痈疽各方,无出其右了。」说罢拜辞,同唐敖乘了轿马回船。国王又命大臣前来相 送。通使带领人夫,把银子送来。多九公仍要推辞,通使再三不肯。林之洋道:「国王 既实意送来,想来九公也实意要收的。与其学那俗态,半推半就,耽搁工夫;据俺主意 :不如从实收了,倒也爽快。」多九公只得道谢收下。
通使向三人打躬道:「小子有个小女,乳名兰音,现年十四岁。自从幼年患了肚腹 膨胀之病,服药无数,至今总未脱体。连日病势甚重。小子欲求大贤一看,恐劳大驾, 特命小女乘舆而来,现在外面。求大贤细细诊视,可有几希之望?倘能救其一命,真是 恩同再造!」
多九公道:「既如此,何不请进?」通使吩咐仆人。不多时,有个老嬷,搀着兰音 进舱,向众人拜了,一齐归坐。多九公看那女子,生得蛾眉杏目,十分清秀,惟面带青 黄,腹胀如鼓,看了多时,摸不着是何病症,只管呆呆发愣。
唐敖道:「敝友素日不谙女科。小弟虽不知医,恰好祖上传有秘方,专治小儿肚腹 膨胀。令爱此病,还是近日染的,还是自幼染的?若是近日染的。恐有天癸不调等症, 小弟素于此道不精,不敢冒昧用药。如系自幼染的,尚可代为医治。」通使道:「小女 此病,系五六岁染的,今已七八年了。」唐敖道:「既是五六岁染的,此系幼年停食不 化,日久变为虫积,以致膨胀。医家不知,往往误用克食消导之药,徒伤脾胃,与病无 益。令爱历年所服何药?可曾服过杀虫之剂?」通使摇头道:「小女向来所服,总是神 曲、山查、枳实、大黄之类,并未吃过甚么杀虫之药。」唐敖道:「今日幸遇小弟,也 是令爱病要脱体。我家祖传秘方,只用雷丸、使君子二味,不过五六剂,虫下即愈。」 说罢,提笔开方。吕氏将女子请进内舱献茶。此女自幼跟着父亲学会三十六国番语,与 婉如一见如故,言谈间十分相投。
唐敖把药方递给通使道:「小弟这个药方,用雷丸伍钱,同苍术贰钱煮熟,将苍术 去了,只用雷丸去皮炒干,使君子去壳用肉伍钱炒干,共研细末,分作陆服,俟小儿吃 饭时,用鸡蛋壹贰个打破去壳,用药末壹服放入碗内搅匀,照常加油盐葱蒜等物煎炒, 给小儿吃了。那虫只知鸡蛋之香,那知却有药料在向。每日贰服。不过数日,虫随大解 下来,自然痊愈。总而言之:凡小儿面黄肌瘦,肚腹膨胀,大约总因停食日久不化,变 为虫积。雷丸、使君子,最能杀虫,故能立见其效。」通使收了药方,十分欢喜,再三 拜谢,即同兰音辞别而去。
多九公道:「老夫只顾治病,忙了几日,不知林兄双头鸟儿究竟如何?」林之洋道 :「俺正要拜谢。亏得九公把世子医好,俺的鸟儿才能出脱。虽有几分利息,就只可恨 那个『义仆』不肯真心待俺,务要扣俺半价,方肯付银。扳谈多时,讲他不过,只得回 来,银子还存他处。就请二位同俺一走,相帮说说,倘得少扣几分,俺自做东相请。」
三人一齐上岸。到了大宦人家,林之洋把那小厮唤出,同他讨价。小厮拿出一封银 子,仍是半价。唐敖道:「我们卖货,诸事劳动,自应重谢;但何至要分一半?未免太 过了!」小厮回答几句,唐敖不憧。忽听多九公放开喉音,唧唧呱呱,大声喊叫。小嘶 吓的只管打躬,随即进内,又取出一封银了。多九公打开,取出两锭,付给小厮;其余 交给林之洋。齐归旧路。唐敖道:「刚才小厮所说之话,一字不懂。不知小弟同他所说 之话,他可晓得?后来九公同他喊叫甚么,他竟如此害怕?」多九公道:「我们天朝乃 万邦之首,所有言谈,无人不知。那小厮因唐兄说:『何至要分一半?』他道:『本处 向例如此,一毫不能相让。』。老夫因他『一毫不让』之话,未免气恼,于是大声喊叫 ,说他私透消息,教我们增价,伙骗主人。他听这话,恐主人听见,急急将银取出。好 在我们并不图他下次生意,那个还贩双头鸟儿再来货卖!乐得且多几两银子,大家多醉 几日,也是好的。」
来到船上,正要开船,谁知通使忽又带着女儿,也不命人通报,匆匆忙忙,满眼滴 泪,走进舱来。唐敖见这光景,只当药用错了,吓的惊疑不止。通使满眼垂泪,向唐敖 下拜道:「求大贤救我父女两命!」唐敖吓的忙还礼道:「二位请起!为何行此大礼? 」通使同兰音起来归坐道:「小女因这孽病纠缠年久,昼夜不安,屡寻自尽,俱亏乳母 相救。小子正在束手无策,忽蒙大贤赐给秘方,我父女以为从此病可脱体。不意雷丸、 使君子此处历来不产,虽出千金,亦不可得,问之医家,也都不知。小子因此惊慌,特 带小女赶来。幸喜大贤尚未开船,想是他绝处逢生,惟求大贤,或将此药见赐两服,或 另赐妙方。倘得身安,定以千金奉谢,决不食言。」
唐敖道:「小弟如有此药,早已奉送,不过数十文之事,何须千金之赠。奈身边并 未带来。至另开药方之说,小弟素不知医,从何开起?况令爱之症,细推病源,实系虫 积,非雷丸、使君子不能见功;即另有良方,也难见效。当日有人患一怪症,每逢说话 ,腹中也照样说话。彼时虽有医家识得此症名唤『应声虫』,及至用药,仍无效验。后 来遇一名医,付给《本草》一部,令病人将上面药名按次读去。病人每读一药,腹中也 读一药。及至读到雷丸,腹中忽然无声,再读别药,仍旧有声。于是即用雷丸与病人连 进数服,虫下而愈。可见杀虫无过于此。不意贵处竟无此药,这是令爱灾难未退,小弟 安能另有别法!」
通使听了,默默无言,只管发愣。兰音听见唐敖别无良方,不觉放声恸哭,十分惨 切。众人听着,莫不点头叹息。通使在旁,满面愁容,只管搔首。婉如把兰音请入内舱 ,再三劝解,这才止悲。停了多时,通使不便久坐,因命乳母告知兰音,一同回去。兰 音听见要去,复又大放悲声,跪在唐敖面前,只求救命。唐敖命乳母搀起,再三安慰。
劝他回去好好将养,将来自然痊愈。兰音那肯动身,啼哭不止。哭了多时,因久病身弱 ,忽然晕倒,人事不知,亏得乳母极力解救,这才苏醒。通使见女儿这般光景,明知凶 多吉少,只急的连连顿足,泪落不止。左思右想,踌躇多时,因向仆人耳边说了几句, 即到唐敖面前跪下道:「大贤在上。小子闻古人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今 我父女两命皆悬大贤之手,只要大贤肯发慈心,我父女就可超生了。」
唐敖忙搀起道:「尊驾此言,小弟不解,尚求明示。倘可为力,岂肯袖手!」通使 立起道:「小子今年业已六旬,跟前只此一女,自患病以来,费尽心力,百般医治,从 无微效。其母久已忧虑而亡。前有异人,曾言此女必须投奔外邦,如遇唐氏大仙,或可 冀其长年。今遇大贤,虽传秘方,奈无此药;失此良缘,岂有病痊之日?所以他十分伤 悲。
小子因思小女既已命定投奔外邦方能长年,难得大贤恰又姓唐,兼之作人慷慨,一 见如故,不揣冒昧,意欲恳求大贤不弃微贱,将小女作为义女,带至天朝。倘得病痊, 俟其年长,即求大德代为婚配,完其终身。小子生生世世,永感不忘!如大贤不肯带去 ,此地既少良医,又无妙药,多则一年,少则半载,无非命归泉路。小子素以此女视为 掌珠,数年来因其抱病,代为操劳,须发已白,寝食俱废。若再睹其去世,何能为情?
大约此女一死,小子也不能活了!」说罢,不觉大哭。兰音在旁,更是嚎啕不止。合船 人无不怜悯。林之洋道:「妹夫素日最喜做好事,如今这样现成好事,你若不应承,俺 替你应承了。」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三十一回 谈字母妙语指迷团 看花灯戏言猜哑谜
话说林之洋向通使道:「老兄果真舍得令爱教俺妹夫带去,俺们就替你带去,把病 治好,顺便带来还你。」兰音向通使垂泪道:「父亲说那里话来!母亲既已去世,父亲 跟前别无儿女,女儿何能抛撇远去?今虽抱病,不能侍奉,但父女能得团聚,心是安的 ,岂可一旦分为两处!」通使道:「话虽如此,吾儿之病,若不投奔他邦,以身就药, 何能脱体?现在病势已到九分,若再耽搁,一经不起,教为父的何以为情?少不得也是 一死!此时父女远别,虽是下策,吾女倘能病好,便中寄我一信,为父自然心安。以此 看来:远别一层,不但不是下策,竟可保全我们两命。况天朝为万邦之首,各国至彼朝 觐的甚多,安知日后不可搭了邻邦船只来看我哩。你今远去,虽不能在家侍奉,从此我 能多活几年,也就是你仰体尽孝之处。现在承继有人,宗祧一事,亦已无虞。你在船上 ,又有大贤令甥女作伴,我更放心。为父主意已定,吾儿依我,方为孝女。不必犹疑, 就拜大贤为父。此去天朝,倘能病痊,将来自有好处。」即携兰音向唐敖叩拜,认为义 父,并拜多、林及吕氏诸人。通使也与唐敖行礼,再再谆托。唐敖还礼道:「尊驾以儿 女大事见委,小弟敢不尽心!诚忍效劳不周,有负所托,甚为惶恐!此去惟有将令爱之 恙上紧疗治。第我等日后回乡,能否绕路再到贵处,不能预定。至令爱姻事,亦惟尽心 酌办,以报知己,幸无挂怀!」只见通使仆人取了银子送来。通使道:「这是白银一千 ,内有五百,乃小弟微敬,其余五百,为小女药饵及婚嫁之费。至于衣服首饰,小弟均 已备办,不须大贤费心。」众仆人擡了八只皮箱上来。
唐敖道:「令爱衣饰各物既已预备,自应令其带去;所赐之银,断不敢领。至姻嫁 之费,亦何须如此之多,仍请尊驾带回,小弟才能应命。」通使道:「小子跟前别无儿 女,留此无用。况家有薄田,足可度日。望大贤带去,小子才能心安。」多九公道:「 通使大人多赠银两,无非爱女之意,唐兄莫若权且收下,将来俟小姐婚嫁,尽其所有, 多办妆奁送去,岂不更妙?」唐敖连连点头,即命来人将银装入箱内,擡进后舱。父女 洒泪而别。兰音从此呼吕氏为舅母,呼婉如为表姊;带着乳母,就与婉如一同居住。
众人收拾开船。多九公要到后面看舵,唐敖道:「九公那位高徒向来看舵甚好,何 必自去?难道不看字母么?」多九公笑道:「我倒忘了。」唐敖取出字母,只见上面写 着: 昌○○○○○○○○○○○○○○○○○○○○○ 茫○○○○○○○○○○○○○○○○○○○○○ 秧○○○○○○○○○○○○○○○○○○○○○ 梯 ○○○○○○○○○○○○○○○○○○○○○ 秧 羌○○○○○○○○○○○○○○○○○○○○○ 商○○○○○○○○○○○○○○○○○○○○○ 枪○○○○○○○○○○○○○○○○○○○○○ 良○○○○○○○○○○○○○○○○○○○○○ 囊○○○○○○○○○○○○○○○○○○○○○ 杭○○○○○○○○○○○○○○○○○○○○○ 批 ○○○○○○○○○○○○○○○○○○○○○ 秧 方○○○○○○○○○○○○○○○○○○○○○ 低 ○○○○○○○○○○○○○○○○○○○○○ 秧 姜○○○○○○○○○○○○○○○○○○○○○ 妙 ○○○○○○○○○○○○○○○○○○○○○ 秧 桑○○○○○○○○○○○○○○○○○○○○○ 郎○○○○○○○○○○○○○○○○○○○○○ 康○○○○○○○○○○○○○○○○○○○○○ 仓○○○○○○○○○○○○○○○○○○○○○ 昂○○○○○○○○○○○○○○○○○○○○○ 娘○○○○○○○○○○○○○○○○○○○○○ 滂○○○○○○○○○○○○○○○○○○○○○ 香○○○○○○○○○○○○○○○○○○○○○ 当○○○○○○○○○○○○○○○○○○○○○ 将○○○○○○○○○○○○○○○○○○○○○ 汤○○○○○○○○○○○○○○○○○○○○○ 瓤○○○○○○○○○○○○○○○○○○○○○ 兵 ○○○○○○○○○○○○○○○○○○○○○ 秧 帮○○○○○○○○○○○○○○○○○○○○○ 冈○○○○○○○○○○○○○○○○○○○○○ 臧○○○○○○○○○○○○○○○○○○○○○ 张张张珠珠张珠珠珠珠珠 张真中珠招斋知遮诂毡专 鸥婀鸦逶均莺帆窝洼歪汪 厢○○○○○○○○○○○○○○○○○○○○○
三人翻来覆去,看了多时,丝毫不懂。林之洋道:「他这许多圈儿,含着甚么机 关?大约他怕俺们学会,故意弄这迷团骗俺们的!」唐敖道:「他为一国之主, 岂有骗人之理?据小弟看来:他这张、真、中、珠……十一字,内中必藏奥妙。
他若有心骗人,何不写许多难字,为何单写这十一字?其中必有道理!」多九公 道:「我们何不问问枝小姐?他生长本国,必是知音的。」林之洋把婉如、兰音 唤出,细细询问。谁知兰音因自幼多病,虽读过几年书,并未学过音韵。三人听 了,不觉兴致索然,只得暂且搁起。
过了几时,到了智佳国。林之洋上去卖贷,唐敖同多九公上岸寻找雷丸、使 君子,此处也无此药。后来访到邻国贩货人家,费了若干唇舌,送了许多药资, 才买了一料,随即炮制。一连三日,兰音共吃了六服,打下许多虫来,登时腹消 病愈,饮食陡长,与好人一样。
唐敖欢喜非常,因同多、林二人商议道:「通使跟前别无儿女,此女病既脱 体,又常思亲;好在此地离歧舌不远,莫若送他回去,使他骨肉团圆,岂不是件 好事!」二人都以为然。兰音闻知甚喜。林之洋道:「这里卖货还有耽搁。据俺 主意:索性把他送去,俺们再到智佳卖货也好。」唐敖道:「如此更妙。」随即 开船。走了几日,这日刚到歧舌交界,兰音忽然霍乱呕吐不止;吐到后来,竟至 人事不知,满口谵语,十分沉重。林之洋道:「这个甥女,据俺看来:只怕是个 『离乡病』。」唐敖道:「何谓『离乡病』?」林之洋道:「一经患病,离了本 乡,登时就安,就叫『离乡病』。这个怪症,虽是俺新诌的,但他父亲曾说此女 必须投奔外邦,方能有命。果然到了智佳,病就好了;如今送他回来,才到他国 交界,就患这个怪症。看这光景,他生成是个离乡命。俺们何苦送他回去,枉送 性命?据俺主意:快离此地罢。」即命水手掉转船头,仍向智佳而来。刚出歧舌 交界,兰音之病,果然痊愈。兰音闻知这个详细,只好把思亲之心,暂且收了。
唐敖在船无事,又同多、林二人观看字母,揣摹多时。唐敖道:「古人云: 『书读千遍,其义自见。』我们既不懂得,何不将这十一字读的烂熟?今日也读 ,明日也读,少不得嚼些滋味出来。」多九公道:「唐兄所言甚是。况字句无多 ,我们又闲在这里,借此也可消遣。且读两日,看是如何。但这十一字,必须分 句,方能顺口。据老夫愚见:首句派他四字,次句也是四字,末句三字,不知可 好?」林之洋道:「句子越短,越对俺心路,那怕两字一句,俺更欢喜。就请九 公教俺几遍,俺好照着读去。」多九公道:「首句是『张真中珠』,次句『招斋 知遮』,三句『诂毡专』,这样明明白白。还要教么?你真变成小学生了。」二 人读到夜晚,各去安歇。林之洋惟恐他们学会,自已不会,被人耻笑;把这十一 字高声朗诵,如念咒一般,足足读了一夜。
次日,三人又聚一处,讲来讲去,仍是不懂。多九公道:「枝小姐既不晓得 音韵,我想婉如姪女他最心灵,或者教他几遍,她能领略,也未可知。」林之洋 将婉如唤出,兰音也随出来,唐敖把这缘故说了,婉如也把「张真中珠」读了两 遍,拿着那张字母同兰音看了多时。兰音猛然说道:「寄父请看上面第六行『商 』字,若照『张真中珠』一例读去,岂非『商申桩书』么?」唐、多二人听了, 茫然不解。林之洋点头道:「这句『商申桩书』,俺细听去,狠有意味。甥女为 甚道恁四字?莫非曾见韵书么?」兰音道:「甥女何尝见过韵书。想是连日听舅 舅时常读他,把耳听滑了,不因不由说出这四字。其实甥女也不知此句从何而来 。」多九公道:「请教小姐:若照『张真中珠』,那个『香』字怎样读?」兰音 正要回答。林之洋道:「据俺看来:是『香欣胸虚』。」兰音道:「舅舅说的是 。」唐敖道:「九公不必谈了。俗语说的:『熟能生巧。』舅兄昨日读了一夜, 不但他已嚼出此中意味,并且连寄女也都听会,所以随问随答,毫不费事。我们 别无良法,惟有再去狠读,自然也就会了。」多九公连连点头。
二人复又读了多时,唐敖不觉点头道:「此时我也有点意思了。」林之洋道 :「妹夫果真领会?俺考你一考:若照『张真中珠』,『冈』字怎读?」唐敖道 :「自然是『冈根公孤』了。」林之洋道:「『秧』字呢?」婉如接着道:「『 秧因雍淤』。」多九公听了,只管望着发愣。想了多时,忽然冷笑道:「老夫晓 得了:你们在歧舌国不知怎样骗了一部韵书,夜间暗暗读熟,此时却来作弄老夫 。这如何使得?快些取出给我看看!」林之洋道:「俺们何曾见过甚么韵书。如 欺九公,教俺日后遇见黑女,也象你们那样受罪。」多九公道:「既无韵书,为 何你们说的,老夫都不懂呢?」唐敖道:「其实并无韵书,焉敢欺瞒。此时纵让 分辩,九公也不肯信;若教小弟讲他所以然之故,却又讲不出。九公惟有将这『 张真中珠』再读半日,把舌尖练熟,得了此中意味,那时才知我们并非作弄哩。 」多九公没法,只得高声朗诵,又读起来。读了多时,忽听婉如问道:「请问姑 夫:若照『张真中珠』,不知『方』字怎样读?」唐敖道:「若论『方』字…… 」话未说完,多九公接着道:「自然是『方分风夫』了。」唐敖拍手笑道:「如 今九公可明白了。这『方分风夫』四字,难道九公也从甚么韵书看出么?」多九 公不觉点头道:「原来读熟却有这些好处。」大家彼此又问几句,都是对答如流 。林之洋道:「俺们只读得张、真、中、珠……十一字,怎么忽然生出许多文法 ?这是甚么缘故?」唐敖道:「据小弟看来:即如五声『通、同、桶、痛、秃』 之类,只要略明大义,其余即可类推。今日大家糊里糊涂把字母学会,已算奇了 ;寄女同姪女并不习学,竟能听会,可谓奇而又奇。而且习学之人还未学会,旁 听之人倒先听会,若不亏寄女道破迷团,只怕我们还要乱猜哩。但张、真、中、 珠……十一字之下还有许多小字,不知是何机关?」
兰音道:「据女儿看来:下面那些小字,大约都是反切,即如『张鸥』二字 ,口中急急呼出,耳中细细听去,是个『周』字;又如『珠汪』二字,急急呼出 ,是个『庄』字。下面各字,以『周、庄』二音而论,无非也是同母之字,想来 自有用处。」唐敖道:「读熟上段,既学会字母,何必又加下段?岂非蛇足么? 」多九公道:「老夫闻得近日有『空谷传声』之说,大约下段就是为此而设。若 不如此,内中缺了许多声音,何能传响呢?」唐敖道:「我因寄女说『珠汪』是 个『庄』字;忽然想起上面『珠洼』二字,昔以『珠汪』一例推去,岂非『挝』 字么?」兰音点头道:「寄父说的是。」林之洋道:「这样说来:『珠翁』二字 ,是个『中』字,原来俺也晓得反切了。妹夫:俺拍『空谷传声』,内中有个故 典,不知可是?」说罢,用手拍了十二拍;略停一停,又拍一拍;少停,又拍四 拍。唐、多二人听了茫然不解。婉如道:「爹爹拍的大约是个『放』字。」林之 洋听了,喜的眉开眼笑,不住点头道:「将来再到黑齿,倘遇国母再考才女,俺 将女儿送去,怕不夺个头名状元回来。」唐敖道:「请教姪女:何以见得是个『 放』字?」婉如道:「先拍十二拍,按这单字顺数是第十二行;又拍一拍,是第 十二行第一字。」唐敖道:「既是十二行第一字,自然该是『方』字,为何却是 『放』字?」婉如道:「虽是『方』字,内中含着『方、房、倣、放、佛』,阴 、阳、上、去、入五声,所以第三次又拍四拍,才归到去声『放』字。」林之洋 道:「你们慢讲,俺这故典,还未拍完哩。」于是又拍十一拍,次拍七拍,后拍 四拍。唐敖道:「昔照姪女所说一例推去,是个『屁』字。」多九公道:「请教 林兄是何故典?」林之洋道:「这是当日吃了朱草浊气下降的故典。」多九公道 :「两位姪女在此,不该说这顽话。而且音韵一道,亦莫非学问,今林兄以屁夹 杂在学问里,岂不近于亵渎么?」林之洋道:「若说屁与学问夹杂就算亵渎,只 怕还不止俺一人哩。」唐敖道:「怪不得古人讲韵学,说是天籁,果然不错。今 日小弟学会反切,也不在歧舌辛苦一场。」林之洋道:「日后到了黑齿,再与黑 女谈论,他也不敢再说『问道于盲』了。」唐敖道:「前在巫咸,九公曾言要将 祖传秘方刊刻济世,小弟彼时就说:『人有善念,天必从之。』果然到了歧舌, 就有世子王妃这些病症,不但我们叨光学会字母,九公还发一注大财。可见人若 存了善念,不因不由就有许多好事凑来。」
这日到了智佳国,正是中秋佳节,众水手都要饮酒过节,把船早早停泊。唐 敖因此处风景语言与君子国相倣,约了多、林二人要看此地过节是何光景。又因 向闻此地素精筹算,要去访访来历,不多时,进了城,只听炮竹声喧,市中摆列 许多花灯,作买作卖,人声喧哗,极真热闹。林之洋道:「看这花灯,倒像俺们 元宵节了。」多九公道:「却也奇怪!」于是找人访问。原来此处风俗,因正月 甚冷,过年无趣,不如八月天高气爽,不冷不热,正好过年,因此把八月初一日 改为元旦,中秋改为上元。此时正是元宵佳节,所以热闹。三人观看花灯,就便 访问素精筹算之人。访来访去,虽有几人,不过略知大概,都不甚精。只有一个 姓米的精于此技。及至访到米家,谁知此人已于上年中秋带着女儿米兰芬往天朝 投奔亲戚去了。又到四处访问。
访了多时,忽见一家门首贴着一个纸条,上写「春社候教」。唐敖不觉欢喜 道:「不意此地竟有灯谜,我们何不进去一看?或者机缘凑巧,遇见善晓筹算之 人,也未可知。」多九公道:「如此甚好。」三人一齐举步,刚进大门,那二门 上贴着「学馆」两个大字,唐、多二人不觉吃了一吓,意欲退转,奈舍不得灯谜 。林之洋道:「你们只管大胆进去。他们如要谈文,俺的『鸟枪打』,当日在淑 士国也曾有人佩服的,怕他怎的!」二人只得跟着到了厅堂,壁上贴着各色纸条 ,上面写着无数灯谜,两旁围着多人在那里观看,个个儒巾素服,斯文一脉,并 且都是白发老翁,并无少年在内,这才略略放心。主人让坐。三人进前细看,只 见内有一条,写着:「『万国咸宁』,打《孟子》六字,赠万寿香一束。」多九 公道:「请教主人:『万国咸宁』,可是『天下之民举安』?」有位老者应道: 「老丈猜的不错。」于是把纸条同赠物送来。多九公道:「偶尔游戏,如何就要 叨赐?」老者道:「承老丈高兴赐教,些须微物,不过略助雅兴,敝处历来猜谜 都是如此。秀才人情,休要见笑。」多九公连道:「岂敢!……」把香收了。唐 敖道:「请教九公:前在途中所见眼生手掌之上,是何国名?」多九公道:「那 是深目国。」唐敖听了,因高声问道:「请教主人:『分明眼底人千里』,打个 国名,可是『深目』?」老者道:「老丈猜的正是。」也把赠物送来。旁边看的 人齐声赞道:「以『千里』刻划『深』字,真是绝好心思!做的也好,猜的也好 !」林之洋道:「请问九公,俺听有人把女儿叫作『千金』,想来『千金』就是 女儿了?」多九公连连点头。林之洋道:「如果这样,他那壁上贴着一条『千金 之子』,打个国名,敢是『女儿国』了?俺去问他一声。」谁知林之洋说话声音 甚大,那个老者久已听见,连忙答道:「小哥猜的正是。」唐敖道:「这个『儿 』字做的倒也有趣。」林之洋道:「那『永赐难老』打个国名……」老者笑道: 「此间所贴级条,只有『永锡难老』,并无『永赐难老』。」林之洋忙改口道: 「俺说错了。那『永锡难老』,可是『不死国』?上面画的那只螃蟹,可是『无 肠国』?」老者道:「不错。」也把赠物送来,林之洋道:「可惜俺满腹诗书, 还有许多『老子、少子」,奈俺记性不好,想他不出。」旁边有位老翁道:「请 教小哥:这部『少子』是何书名?」唐敖听了,不觉暗暗着急。林之洋道:「你 问『少子』么?就是『张真中珠』。」老翁道:「请教小哥:「何谓『张真中珠 』?」林之洋道:「俺对你说,这个『张真中珠』,就是那个『方分风夫』。」 老翁道:「请问『方分风夫』又是怎讲?」林之洋道:「『方分风夫』,便是『 冈根分孤』。」老翁笑道:「尊兄忽然打起乡谈,这比灯谜还觉难猜。与其同兄 闲谈,到不如猜谜了。」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