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缘

第二十二回 遇白民儒士听奇文 观药兽武夫发妙论

Chapter 223,333 wordsPublic domain

话说唐敖忽听先生把他叫做书生,吓的连忙进前打躬道:「晚生不是书生,是商贾 。」先生道:「我且问你:你是何方人氏?」唐敖躬身道:「晚生生长天朝,今因贩货 到此。」

先生笑道:「你头戴儒巾,生长天朝,为何还推不是书生?莫非怕我考你么?」唐 敖听了,这才晓得他因儒巾看出,只得说道:「晚生幼年虽习儒业,因贸易多年,所有 读的几句书久已忘了。」先生道:「话虽如此,大约诗赋必会作的?」唐敖听说做诗, 更觉发慌道:「晚生自幼从未做诗,连诗也未读过。」先生道:「难道你生在天朝,连 诗也不会作?断无此事。你何必瞒我?快些实说!」唐敖发急道:「晚生实实不知,怎 敢欺瞒!」先生道:「你这儒巾明明是个读书幌子,如何不会作诗?你既不懂文墨,为 何假充我们儒家样子,却把自己本来面目失了?难道你要借此撞骗么?还是装出斯文样 子要谋馆呢?我看你想馆把心都想昏了!也罢,我且出题考你一考,看你作的何如,如 作的好,我就荐你一个美馆。」说罢,把《诗韵》取出,唐敖见他取出《诗韵》,更急 的要死,慌忙说道:「晚生倘稍通文墨,今得幸遇当代鸿儒,尚欲勉强涂鸦,以求指教 ,岂肯自暴自弃,不知擡举,至于如此!况且又有美馆之荐,晚生敢不勉力?实因不谙 文字,所以有负尊意,尚求垂问同来之人,就知晚生并非有意推辞了。」先生因向多、 林二人道:「这个儒生果真不知文墨么?」林之洋道:「他自幼读书,曾中探花,怎么 不知!」唐敖暗暗顿足道:「舅兄要坑杀我了!」只听林之洋又接着说道:「俺对先生 实说罢:他知是知的,自从得了功名,就把书籍撇在九霄云外,幼年读的『《左传》右 传』、『《公羊》母羊』,还有平日做的打油诗、放屁诗,零零碎碎,一总都就了饭吃 了。如今腹中只剩几段『大唐律例注单』,还有许多买办账。你要考他律例、算盘,倒 是熟的。俺求你老人家把这美馆赏俺晚生罢。」先生道:「这个儒生既已废业,想是实 情。你同那个老儿可会作诗?」多九公躬身道:「我们二人向来贸易,从未读书,何能 作诗。」先生道:「原来你们三个都是俗人。」因指林之洋道:「你既同他们一样,为 何还要求我荐馆?可惜你枉自生得白净,腹中也少墨水,就是出来贸易,也该略认几字 。我看你们虽可造就,无奈都是行路之人,不能在此耽搁;若肯略住两年,我倒可以指 点指点。不是我夸口说:我的学问,只要你们在我跟前稍为领略,就够你们终身受用, 日后回到家乡,时时习学,有了文名,不独近处朋友都来相访,只怕还有朋友『自远方 来』哩。」林之洋道:「据俺晚生看来,岂但『自远方来』,而且心里还『乐乎』哩。 」先生听了,不觉吃惊,立起身来,把玳瑁眼镜取下,身上取出一块双飞燕的汗巾,将 眼揩了一揩,望着林之洋上下看一看道:「你既晓得『乐乎』故典,明明懂得文墨,为 何故意骗我?」林之洋道:「这是俺晚生无意碰在典上,至于他的出处,俺实不知。」 先生道:「你明是通家,还要推辞?」林之洋道:「俺如骗你,情愿发誓:教俺来生变 个老秀才,从十岁进学,不离书本,一直活到九十岁,这才寿终。」先生道:「如此长 寿,你敢愿意!」林之洋道:「你只晓得长寿,那知从十岁进学活到九十岁,这八十年 岁考的苦处,也就是活地狱了。」先生仍旧坐下道:「你们既不晓得文理,又不会作诗 ,无甚可谈,立在这里,只觉俗不可耐。莫若请出,且到厅外,等我把学生功课完了, 再来看货。况且我们谈文,你们也不懂。若久站在此,惟恐你们这股俗气四处传染,我 虽『上智不移』,但馆中诸生俱在年幼,一经染了,就要费我许多陶镕,方能脱俗哩。 」三人只得诺诺连声,慢慢退出,立在厅外。唐敖心里还是扑扑乱跳,惟恐先生仍要谈 文,意欲携了多九公先走一步。

忽听先生在内教学生念书。细细听时,只得两句,共八个字:上句三字,下句五字 。学生跟着读道:「切吾切,以反人之切。」唐敖忖道:「难道他们讲究反切么?」林 之洋道:「你们听听:只怕又是『问道于盲』来了。」多九公听了,不觉毛骨竦然,连 连摇手。那先生教了数遍,命学生退去,又教一个学生念书,也是两句:上句三字,下 句四字。只听师徒高声读道:「永之兴,柳兴之兴。」也教数遍退去。三人听了,一毫 不懂,于是闪在门旁,暗暗偷看:只见又有一个学生,捧书上去。先生把书用朱笔点了 ,也教了两遍,每句四字。

只听学生念道:「羊者,良也;交者,孝也;予者,身也。」唐敖轻轻说道:「九 公:今日千好万好,幸未同他谈文!刚才细听他们所读之书,不但从未见过,并且语句 都是古奥。内中若无深义,为何偌大后生,每人只读数句?无如我们资性鲁钝,不能领 略。古人云:『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我们若非黑齿前车之鉴,今日稍不留神,又要 吃亏了。」

忽见有个学生出来招手道:「先生要看货哩。」林之洋连忙答应,提着包袱进去。

二人等候多时。原来先生业已把货买了,在那里议论平色。唐敖趁空暗暗踱进书馆,把 众人之书,细看一遍;又把文稿翻了两篇,连忙退出,多九公道:「他们所读之书,唐 兄都看见了,为何面上胀的这样通红?」唐敖刚要开言,恰好林之洋把货卖完,也退出 来,三人一齐出门,走出巷子。

唐敖道:「今日这个亏吃的不小!我只当他学问渊博,所以一切恭敬,凡有问对, 自称晚生。那知却是这样不通!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多九公道:「他们读的『 切吾切,以反人之切』,却是何书?」唐敖道:「小弟才去偷看,谁知他把『幼』字『 及』字读错,是《孟子》『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你道奇也不奇?」多九公不觉笑道 :「若据此言,那『永之兴,柳兴之兴』,莫非就是『求之与,抑与之与』么?」唐敖 道:「如何不是!」多九公道:「那『羊者,良也;交者,孝也;予者,身也』是何书 呢?」唐敖道:「这几句他只认了半边,却是《孟子》『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 者,射也』。并且书案上还有几本文稿,小弟略略翻了两篇,惟恐先生看见,也不敢看 完,忙退出来。」

多九公道:「他那文稿写着甚么?唐兄记得么?」唐敖道:「内有一本破题所载甚 多。小弟记得有个题目,是『闻其声,不忍食其肉』二句。他破的是『闻其声焉,所以 不忍食其肉也。』」林之洋道:「这个学生作破题,俺不喜他别的,俺只喜他好记性。 」多九公道:「何以见得?」林之洋道:「先生出的题目,他竟一字不忘,整个写出来 ,难道记性还不好么?」唐敖道:「还有一个题目,是『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 家,可以无饥矣。』他破的是:『一顷之壤,能致力焉,则四双人丁,庶几有饭吃矣。 』」林之洋道:「他以『四双人丁』破那『八口之家』,俺只喜他『四双』二字把个『 八』字扣的紧紧,万不能移到七口、九口去。」唐敖道:「还有一个题目,是『子华使 于齐』至『原思为之宰』。他的破题,此时记不明白。我只记得到了渡下,他有两句是 :「休言豪富贵公子,且表为官受禄人。』诸如此类,小弟也记不了许多。但此等不通 之人,我在他眼前卑躬侍立,口口声声,自称『晚生』,岂不愧死!」林之洋道:「『 晚生』二字,也无甚么卑微。若他是早晨生的,你是晚上生的,或他先生几年,你后生 几年,都可算得晚生,这怕甚么!刚才那先生念的『切吾切,以反人之切』,当时俺听 了,倒替你们耽心:惟恐他要讲究反切,又要吃苦。如今平安回来,就是好的,管他甚 么『早生、晚生』!据俺看来:今日任凭吃亏,并未劳神,又未出汗,若比黑齿,也算 体面了。」

忽见有个异兽,宛似牛形,头上戴着帽子,身上穿着衣服,有一小童牵着,走了过 去。唐敖道:「请教九公:小弟闻当日神农时白民曾进药兽,不知此兽可是?」多九公 道:「此正药兽,最能治病。人若有疾,对兽细告病源,此兽即至野外衔一草归,病人 捣汁饮之,或煎汤服之,莫不见效。设或病重,一服不能除根;次日再告病源,此兽又 至野外,或仍衔前草,或添一二样,照前煎服,往往治好。此地至今相传。并闻此兽比 当日更广,渐渐滋生,别处也有了。」林之洋道:「原来他会行医,怪不得穿着衣帽。

请问九公:这兽不知可晓脉理?可读医书?」多九公道:「他不会切脉,也未读过医书 。大约略略晓得几样药味。」林之洋指着药兽道:「俺把你这厚脸的畜牲!医书也未读 过,又不晓得脉理,竟敢出来看病!岂非以人命当耍么!」多九公道:「你骂他,设或 被他听见,准备给你药吃。」林之洋道:「俺又不病,为甚吃药?」多九公道:「你虽 无病,吃了他的药,自然要生出病来。」说笑间,回到船上,大家痛饮一番。

走了几时,这日风帆顺利,舟行甚速。唐敖同林之洋立在柁楼,看多九公指拨众人 推柁。忽见前面似烟非烟,似雾非雾,有万道青气,直冲霄汉,烟雾中隐隐现出一座城 池。林之洋道:「这城倒也不小,不知是甚地名?」多九公把罗盘更向,望一望道:「 据老夫看来:前面已到淑士国了。」唐敖道:「小弟只觉这青气中含着一股异味,九公 可知其详么?」多九公道:「老夫虽路过此地,因未近观,不知是何气味。」林之洋道 :「青属甚味,难道书上也未载着么?」唐敖道:「按五行五味而论:东方属木,其色 青,其味酸。不知彼处可是如此。」林之洋望着迎面嗅了一嗅,把头点了两点,道:「 妹夫这话,只怕有些意思。」

说话间,相离甚近,惟见梅树丛杂,都有十数丈高。那座城池隐隐约约,被亿万梅 树围在居中。不多时,船已收口。林之洋素知此地不通商贩,并无交易,因恐唐敖在船 烦闷,所以照会众水手在此拢岸,将船停泊,三人约会同去。多九公道:「林兄何不带 些货物?设或碰着交易,也未可知。」林之洋道:「淑士国从来买卖甚少,俺带甚物去 呢?」多九公道:「若据『淑士』两字而论,此地似乎该有读书人。要带货物,惟有笔 墨之类最好,并且携带也便。」林之洋点头,随即携了一个包袱。三人跳上三板,众水 手用棹摆到岸边,一齐上岸,穿入梅林,只觉一股酸气,直钻头脑,三人只得掩鼻而行 。多九公道:「老夫闻得海外传说:淑士国四时有不断之齑,八节有长青之梅。齑菜多 寡,虽不得而知,据这梅树看来,果真不错。」过了梅林,到处皆是菜园,那些农人, 都是儒者打扮。走了多时,离关不远,只见城门石壁上镌着一副金字对联,字有斗大, 远远望去,只觉金光灿烂。上面写的是:欲高门第须为善,要好儿孙必读书。

多九公道:「据对联看来,上句含着『淑』字意思,下句含着『士』字意思。这两 句却是淑土国绝好招牌,怪不得就在城上施展起来。」唐敖道:「此地国王,据古人传 说乃颛顼之后。看这景象,甚觉儒雅,与白民国迥然不同。」来到关前,只见许多兵役 上来。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